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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小屋] 【转贴】恰恰鱼

尹华没能提供任何线索,连张清江寄给他的玻璃鱼还有歌词也还在他手里。尹华当初也寻找过苏秀,甚至到文化馆也打听过,都找不到她。尹华电话里还说:“前些天我还去了文化馆,苏秀她们家的房子已经让单位给收回去了。她妈妈生前有个同事阿姨住她们家对门,据说对苏秀很照顾的,只知道苏秀去了宁远师专念书,前年和去年回去看过她一两次,她也不知道苏秀最近的情况。”张清江就问:“你没问问她知不知道苏秀现在是不是还在学校?”尹华说:“问了,她不知道。”

张清江回到武汉给高中同学钟良胜打了一个电话托他去宁远师专打听个叫苏秀的学生。钟良胜隔几天回话说早休学了,还问他什么时候跑到宁远师专泡上女大学生了,那苏秀该不是让你给拐跑了又弄丢了吧,书都不让人念完的。张清江无心说笑,说谢谢了,改天可能还得再麻烦他。放下电话,张清江已经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他决定去一趟上溪或者宁远,他已经两年没有亲近故乡的山和水了,他坚信苏秀就在那山水之间的某一个角落独自一人地生活着。

请假出乎意料的顺利。他跟主任撒谎说老家有人病了急需回去几天,主任却很老练地笑了,说:“跟我不要编故事啊!想回去看看就明说。”主任知道这段时间中心的电脑和操作系统全部更新让张清江他们忙坏了,他们小组负责与上海的公司一道将管理软件全面升级,工作已告完成。老顾又是个随和人,他明白张清江想回老家转转,特批了一周休假,还强调说:“千万不要玩野了啊,那里妹子水灵得很。”张清江谢过后回家说要出差一个星期,他没有告诉父母自己去的是宁远或者上溪,其实他内心对于去处也很茫然,他不知道他的这次“远差”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即使找到了苏秀,又能怎么样?

张清江抵达宁远的当天下午就去了师范专科学校。他在那里一无所获,只是证实了钟良胜的说法。晚上他约了钟良胜,两人在餐馆里开了一瓶“五加白”。钟良胜听了张清江的来意有些好奇,对他专程来宁远寻人有些不太理解,他问张清江:“你和那姑娘该不是已经……”话没说完就嘿嘿的笑。张清江打断了他:“你想哪里去了,我们认识没几天的。当初我父母疑心重把她饭碗给夺了,我一直觉得良心上过不去,谁知道我找不见她,没法给她提供任何帮助。”钟良胜说:“想不到你为这事还挂念了两年多,我看你要么是为人特别仗义,要么对她滋生了感情。”张清江就说可不是吗,主要因为自己比较仗义。钟良胜说:“两年功夫变化多大啊,就算你找到她了她有了男朋友了甚至都结婚了也说不定啊。”张清江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那岂不是让我放心了,我了却了一桩心事就能回武汉了。”钟良胜又问他有没有地方住,张清江正为这事为难呢,就问能不能上他家去凑合几天。钟良胜说书院有两间房空着用不着凑合,不过饮食自理没人服侍,自己最近也很忙不会天天去陪他,过些日子单位还会派他去北京培训半年,让他好自为之。张清江谢过后说那是当然。

这一夜张清江睡得很晚,这是他搬来书院的第一个夜晚。他不能不思考一些细节上的问题。他虽然坚信自己能够找到苏秀,但他不能确信即使找到了她又能给她什么实质性的帮助。还有,钟良胜不是说她有可能结婚的吗?要是那样的话,自己大老远跑这里来就有些尴尬了,那倒还不如不见面。他还有些怀疑苏秀了,她怎么对自己就没有一丝好的感觉呢,怎么两年来都不愿意和自己联系?尹华是个渠道,打个电话给武汉邮政局查询也是一个渠道啊,也许她根本就没有把自己当那么一回事,他张清江倒显得太自作多情了!苏秀那么漂亮的女孩儿怎么会遇不见疼惜她的人?搞不好也有一大排的啊,张清江忽然觉得自己没有信心了,当然还有对前途的一种迷茫。最后他在迷迷糊糊中认为自己又作了一个决定:明天就回武汉。

当上午的阳光炫在窗台上的时候,张清江才一觉醒来,他起身关了床前的台扇,新的一天的上午他已经换了想法,他要去一趟上溪继续寻找苏秀。他没有给尹华打电话,下午直接来到县文化馆苏秀她们家楼梯口敲对面那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女人,手里拿一把破了毛边的蒲扇。张清江瞥见她头发上的几捋银丝,中年女人很生硬地问找谁,张清江有些紧张,小声嗫嚅着说:“请问对门住的是苏秀吧?我是来找她的。”中年女人迟疑了一下,说:“对,以前是住在这里。”张清江着急地问:“那现在呢?”中年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狐疑着说:“现在不住这里了。你是她什么人?”张清江拿编好了的话说:“哦,是这样,我是宁远师专的,想找她问休学的事,我们特意替她保留学籍两年,但再也不能保留下去了,想找她针求一下本人意见。”中年女人眼神有些惊诧,随即又立刻恢复了镇静,她缓和了语气,问:“休学都两年了?为什么?”,张清江心想她连苏秀休学都不知道,看来这条线索也基本可以断了,但他仍礼貌着说:“哦,好像是当初检查出得了慢性肝炎,是病休。”中年女人眼神有些漂移,不再说话,张清江转身欲下楼离开,中年女人叫住了他:“进来坐坐吧。”

张清江进得门来,环顾了一下房间。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他打量了一下客厅,靠南头的一间卧室挂着一把明锁,客厅里不像一般人家那样,没有像样的摆设,没有电视机,没有沙发,只有几把老式样的靠背椅子,墙上甚至都没有挂着照片,显然家室不是一般的贫穷。

中年女人让他随便坐,又给砌了一杯茶,客气地说:“我姓唐。和苏秀他妈妈以前是邻居也是同事,苏秀的妈妈几年前去世了,我们照顾了她一阵子。之后她上了大学,基本就没再回来过了。”

张清江咋了口杯里的茶,有点好奇的问:“唐阿姨您刚才说‘我们’?家里还有别的人吗?”张清江问完了又觉得不妥,很尴尬的样子,他觉得这样的屋子应该就是一个人居住的屋子。

“没有。”唐阿姨坚定的回答,之后又不说话了,靠在椅背上缓摇着蒲扇。张清江觉得有些热,他认为这房间以及房间的主人都有点怪怪的感觉,特别是这个唐阿姨,从她的神色看也未见得对苏秀真有多么关心,难怪苏秀不愿意也不经常回来。他抹了一把额际上的汗,打算告辞走人。唐阿姨却说话了:“苏秀来过两次。”

张清江愣了一下,急着问:“她没说在哪里吗?”

唐阿姨语气平淡地说:“没说。过年前还来过一趟,只说在宁远一个盐厂里做包装工,手上都起了茧子,她没说休学了,说是课余实践打工的。”

“哦。”张清江有些兴奋,但他很平淡很简洁的算是作了回答。呆在这房间里应该适合一种气氛,那种气氛令人感觉很奇怪不解,但非常肯定的是这种气氛与欢快、兴奋、激动是格格不入的,他不能轻易就破坏了这种气氛。若干年后他在看守所的谈话室忽然回顾起了这个居所,才明白了这就是它应该具备的最贴切的气氛。

离开文化馆,张清江直奔宁远。他知道那个盐厂,他太熟悉那家盐厂了,就在三孔桥往土桥坝方向的大路旁边,他恨不得立即飞到那里,仿佛去晚了苏秀就会又离开了似的。到宁远的时候已经天黑了,他在盐厂紧闭的铁门跟前像个小偷似的转来转去,显然这里早过了下班时间,他隔着铁门看见门房里亮着灯却没有人,里面开着收音机,在放着一段黄梅戏。他蹲在铁门前好一会儿,才看见门卫老头慢悠悠打着电筒从厂子里头走过来,他扯了嗓子问:“师傅!师傅!我找一个叫苏秀的。”老师傅吓了一跳,之后有些不耐烦地说:“哪个苏秀?不认识!没看见都下班了?”张清江知道问他也没用,之前一直高涨的情绪才慢慢冷静下来。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赶到厂门口的时候这里已经上班了,铁门被关着门卫就是不让进,还没好气的说从早上七点开工一直到上午十点是厂里等货车来拖货最忙碌的时间,是不能让工人会客的。张清江就只是闪到一边去等,一会儿功夫等来第一辆进厂拖盐的货车,他侧身一晃隔着汽车就闪进了厂内并跟着车奔跑起来,他穿过成品仓库往右跑到一处水泥坎,坎的下面就是大车间了,他蹲在坎上透过窗户看见了车间里忙碌的工人们,每个人都穿同样的工作服戴着口罩和工作帽,手里都拿着一把电烙铁封着一个个装满了盐的鼓鼓的包装袋口。他用眼睛穿越一个个工作帽,终于找见了一个帽子的背影,那帽子下面露出一捋束起来的淡黄色的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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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卷 第六章

作者:一壶散装酒 



从盐厂的车间窗户外面张清江所看见的确实就是苏秀。但那会儿他不敢肯定,除了内心的狂跳之外,他都不敢移动步子换个角度去证实,他几乎都屏住了呼吸,好像哪怕是沉重的呼吸这么一点小小的动静也会随时让那帽子转过身来,而帽檐下却不是他想要看见的朝思暮想的那张面孔。

他仍然向车间大门口走去,在门口他已经初步看清了那应该就是苏秀,他朝着隔了若干个工作台正在忙碌的那个身影大喊了一声:“苏秀!”,声音劈开了车间里传送带的噪音让那个身影猛然一怔。所有的人都抬了头看着门口这个不速之客,两个工长模样的男人骂骂咧咧的向他走过来。在推桑之间他看见那身影也摘了工作帽绕开了所有的工作台,沿着诺大的车间四周朝他小跑过来,在确信了那就是苏秀的时候,他觉得喉咙有些发堵,再也说不出话来。苏秀来到跟前,她的眼眶有些泛红,瞪圆了眼望着他不说话。空气有些凝结。

工长们放开了张清江,其中一个有些歉意似的对苏秀说:“是你朋友?”

苏秀看着张清江说:“是,以前是。”

工长拍着张清江的肩,说:“上班忙,你等她下班吧。”

张清江回过神来,他对苏秀说:“秀秀,我去门口等你。”

“好。”苏秀低了头小声回答,随即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作台。

张清江目送着苏秀的背影良久才舒了一口气,他想象过很多与苏秀重逢的各种不同的浪漫场景,他有些不满足像刚才这样的场面,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找到了秀秀,现在他就和她近在咫尺,他为此激动不已。他在走向厂大门的时候不停地环顾着这里的每一处灰色调的厂房、每一棵灰尘扑扑的小树、每一辆破败的汽车,他觉得它们都是亲切的,令人心爱不已的。在经过厂大门的时候,他迎着门卫递上了一支“君健”烟,门卫吃惊地看着他满脸的傻笑,接过烟骂了一句:“你小子刚才怎么进去的?”

中午的时候他在厂门外的水泥台子上靠着棵树以非常难看的姿势坐着睡着了,直到感觉到有人用手绢给他擦着额头上的汗,他醒过来就立即感受到了沁入肺腑的幸福,苏秀这时候就坐在他身边。

苏秀责怪他:“在太阳底下晒,你不怕热吗?”

张清江就急着解释说:“起先这里是阴凉的,后来树荫就移走了我没注意到。”

苏秀噗哧笑了,她看了一眼张清江又止住了笑,低了头有些羞涩地说:“你比以前黑了些。”

张清江看她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那样子让他走神了那么几秒钟。他笑着说:“我看你的变化倒不大,还是喜欢把眼睛瞪那么老圆的。”

“是吗?”苏秀抬起头不禁又瞪圆了眼,张清江又笑了,苏秀就有意识地眯缝了眼。

张清江打算站起来,双腿突然一阵酸麻的“哎哟”一声,苏秀忙扶住他问没事吧,张清江说没事,顺势腾出右手搭住了苏秀的肩,后又看着觉得有些不妥立刻放开了手。

他想了一会儿找了个话题,问苏秀:“你还记得我们住院那时候的事吧?我从医院出院的时候冷冷清清的,腿一瘸一瘸的都没人扶着我呢。”

苏秀就扭过脸看他,问:“那后来呢?后来你自己回家的?腿后来不疼了吧?”

张清江说:“后来就一直疼,害的我都没法去找你。”

苏秀低了头,好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说:“我后来偷偷去了医院,在走廊隔着你病房的窗户没看见你,护士说你已经出院了,再后来我就听说你回宁远了,”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就找不到你了。”苏秀说完鼻子就酸了。

张清江感觉腿已经不麻了,心里却有了一丝酸楚。他坐下来望着苏秀,说:“我出院当天就回宁远了,那天在街上还买了个玻璃鱼呢——就是一个假的恰恰鱼准备送你的,可惜找不到你。”

秀秀再次瞪圆了眼睛,她坐下来急切地问:“那鱼呢?现在还在吗?”

“还在,在尹华那里。”

苏秀又问:“你后来回武汉上班了?我们经理说你是要去武汉的。还有,你爸爸妈妈都还好吗?”

“他们都还好,去年都调到武汉去了。我也在武汉工作了两年了,这次是请假过来的。”

苏秀小声问:“是专门过来玩的吗?”

张清江说:“不是,是过来找你的。都找了好几天了。”

苏秀不说话了。稍顷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武汉?”

张清江看着苏秀没有回答,他转过脸又突然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对苏秀说:“你饿不饿?我早上都没吃饭呢。我们找个餐馆吧。”

苏秀说好吧。两人在附近找了间小餐馆。吃饭的时候他们聊了很多两年来的事情。这两年来,双方其实变化都不是很大。张清江先说了自己两年来在武汉的生活,这次回到宁远后是因为托了同学的关照在书院那边有了固定的住处,他说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她。苏秀也告诉了他自己这两年来的一些基本情况。她自从离开上溪宾馆后就只身一人来到宁远,先是在一家餐馆里当了几个月的服务员,后来餐馆垮了。她先后做过机场的勤杂工、超市的导购员,因为盐厂的效益好,她经人介绍在厂里做包装工已经快一年了,厂里条件也不错,在三孔桥租的有员工宿舍,她就住在那里,每天上下班都很近。张清江忍不住问她,为什么要选择离开上溪的家而来宁远呢,他以为苏秀会说是因为自己出院回了宁远而跟过来的,苏秀却告诉他她不想留在上溪了,那里已经没什么重要的人或物了,在宁远她读过书,对这里的环境也比较适应,况且打工挣钱的机会也多一些。张清江其实很难想象苏秀这样柔弱的女孩子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小城市里饥一顿饱一顿谋生的艰辛。他问她这样会不会觉得很累,苏秀说不累。她还告诉他有段时间她还同时打了两份工,白天在盐厂上班,吃完晚饭她就赶着去大桥下面的大排挡里洗盘子到深夜,不过后来排挡关门了,在宁远要找个夜工做很难呢。

张清江唏嘘不已,他问:“你那么缺钱啊?还需要打两份工,你要把身体搞垮了我去哪里找你?”

苏秀就低了头,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低声嘟囔着像是自言自语:“我是缺钱。”

张清江不好再问了,他看着苏秀的手,不像以前那么细滑了,从这手里他又能想象出其折射出来的那种艰难了。他想着,像苏秀这样从小就失去父爱的女孩是懂得生活的艰辛的,在潜意识里她会很在意现实的东西,比如说钱,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他完全能够理解。

但他仍然劝道:“其实我觉得挣钱也不用那么着急的啊!你现在还年轻,为什么不把书读下去呢?你可以边上学边打工的。”

苏秀轻叹了口气,她没有回应张清江的目光,她望着餐馆门外,喃喃地说:“我想读的。”

张清江笑了,说:“那好办,等学校开学了就去师专,问问你的学籍还有没有!万一没有了那也不要紧,大不了明年再考!”

苏秀仍然面无表情,她看了张清江一眼,说:“以后再说吧,现在我不想去学校。”

张清江问:“是怕跟不上班了?”

苏秀不再说话,她放了碗筷不想吃了。张清江不好多问,他暗自决定等学校开学了他会再来一趟宁远。想到这里,他不禁为自己的这一想法隐含的另一层意思扰乱了情绪,那层意思就是,他是准备离开宁远的,而且是在学校开学之前就离开了然后才偶尔来一次的。其实在他内心里一直以来都有个主意,那就是带秀秀去武汉!不管怎么样,他都会照顾好秀秀的,他甚至可以为了秀秀离开父母去打拚他们的前途。但那样的话得有两个必然的前提:一是秀秀愿意跟他去武汉,去任何一个地方;二是他很爱秀秀,秀秀也爱他,他们决定永远在一起了。但秀秀爱他吗,两年来她甚至都不曾去找过他!

他们在剩下的时间里言语不多地结束了这顿午饭。

下午张清江回到书院美美地睡了一觉,不管怎么说,他终于在两年来再次见到了苏秀,这足以让他高兴和满足了。他们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苏秀拗不过他,答应让他下班的时候去厂门口接。起床后他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给钟良胜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问:“找到了?这么快?”张清江接下去就说要借他的自行车,过两天不是要去北京培训的嘛,干脆让自己替他保管一阵子。钟良胜答应了他。张清江也没有忘了把消息告诉尹华,尹华在电话里说,过几天他正好要来宁远开会,这么久没见面了三个人该好好聚聚。

张清江按照约好的时间到厂门口去接了苏秀,去她的宿舍看苏秀和同住的另两个女孩洗菜、做饭,她们干得井井有条、分工明确,不大的房间被她们布置得不觉得那么拥挤了,他应分别叫作小赵和红红的两位女孩的盛情邀请留下来和她们共进了晚餐。晚餐还算比较丰盛,小赵和红红不停地有意无意地说着他和苏秀的俏皮话,当然也不忘了邀功请赏,说这顿晚饭是她们买的菜,特意招待远方而来的秀秀的“朋友”的,以后张清江得回请一次。张清江说明天就请,她们又一脸坏笑地说着什么急啊,是不是急着请她们吃饭好早点带秀秀走哇,她们可绝对不会放人的。苏秀就怪她们多嘴,她红了脸对张清江说:“她们都很疯的,不要介意。”张清江只是笑,不过他认为她们虽然开着玩笑,话却不无道理,他来宁远找苏秀难道就只是来看看她?

接下来张清江过了三天倍觉幸福的日子。每天早上他在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就起床,骑着自行车穿过舞阳大街,越过土桥坝,不理会苏秀一次次好心的拒绝而经过很长的路到三孔桥盐厂宿舍来接她,他带着她在天色微亮的寂静的马路上往厂里赶七点的早班,他喜欢苏秀的头贴着他后背麻酥酥的感觉。下午的时光是自由和珍贵的,他们一起去桥底的街市买菜,一起去苏秀的宿舍做饭,同屋的女孩乐得和他们一起分享着每一顿愉快的晚饭。饭后他和她会去公园门口的射击摊上玩气枪打气球,他还骑车带她去书院看了自己居住的老房子。他们在三孔桥上散步,偶尔会倚着桥栏观察桥底的龙洞河水面上任何一个远处而来的漂浮物,猜测着到了跟前看那会是什么东西,每次都是苏秀猜对张清江故意猜错,“啊,你看快看!真的是一个塑料碗!”苏秀这时候会大声叫着很兴奋的跳起来,张清江喜欢看她高兴的这种样子。到了晚上十点张清江会按时被姑娘们推桑着往宿舍外面赶,每次他都会求助的望着苏秀,苏秀就说:“快回去吧,明天不早起接我了吗?”

紧接着尹华来了宁远,他带来了张清江当初没能送出手的包裹,玻璃鱼和抄录的歌词总算是交到了苏秀的手里。那晚尹华嚷着要请客,他们饭后来到清江桥底的一家装修别致的卡拉OK厅唱歌,张清江和尹华都喝了不少酒。苏秀不唱,她很有兴致地欣赏他们尽情的挥霍着喉舌。尹华翻出了一首合唱曲,让张清江跟苏秀一起唱,苏秀说自己不太会,说不如张清江唱《千千阙歌》吧,她想听这首歌。

张清江非常投入的演唱的时候,尹华从右边捅了捅他的腰,朝坐他左边的苏秀努努嘴,张清江就看见了苏秀盯着电视屏幕的呆呆的眼神。他放下话筒,音响里自动切换为了陈慧娴暂别歌坛去法国的演唱会原声,他看清了浓浓的粉红色的灯影下苏秀眼里的点点泪光。

苏秀回过神来,快速抹了一下眼睛,转过脸看着张清江,轻声问:“怎么不唱了?”

张清江看着她,他好像明白了苏秀此时的心境。他忽然间清醒地意识到,几天来愉快的生活可能会随着电视里播放的那首歌曲的结束而暂告一段落了,后天就是他假期结束的日子,他按照计划和单位的规定必须明天下午去汽车站买一张长途车票。

他们送尹华回了宾馆。回三孔桥的路上张清江说,我们推着车走一段吧。苏秀点点头。街上的车已经稀少了,偶尔有急匆匆路过的行人。他们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只是低了头各怀心事地在略显孤寂的路灯下行走。张清江打破了沉默,他就像经过了一番思考宣布一个决定似的说:

“苏秀你跟我去武汉吧!”

“去武汉?”苏秀有些不解的看着他,然后却摇摇头。

“为什么?是离家太远?”

苏秀说不是。张清江接着问:“是怕找不到工作吗?没关系,我可以……”

苏秀轻声而坚定地打断了他:“不是。”

张清江停住了脚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低了声音说:“我知道了。不是不想离开这里。是觉得我不好,不愿意跟我去。”话音结束后他有些后悔不该这样说,这样说可能会让秀秀觉得有些为难,但他仍然有所期待的看着苏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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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秀低了头没有吭声。

他不甘心了,他急着继续问道:“苏秀你不喜欢我吗?”

其实从他再次见到苏秀那刻起,他就有意回避着这样的问题了,他知道把这个想法提出来就等于是很有可能“提前”知道一个结论,那就是他在苏秀的心里会不会从来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他害怕尽快得到类似的结论。

他没有料到苏秀会非常小声的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这么快就告诉他:“喜欢。”这两个字从秀秀口里冒出来像蜜似的迅速沁入了他的心田,他甚至感觉到了片刻的晕眩,连骨头都酥软了。他异常兴奋的大声对苏秀说:“那我们明天就走!我们买车票去武汉!”

苏秀没有回应他的兴奋,她缓缓抬起头看着张清江不说话,再次摇摇头。

张清江愣住了。他望着苏秀的眼睛,想从中看明白一些东西。事隔两年了,他心中的那个秀秀在生活的困境中到底起了哪些变化?凭心而论,其实就算是两年前,他又何尝去主动去了解她!她不会离开宁远,不会仅仅因为说自己喜欢他而离开宁远的,至少他觉得无论是苏秀的虽然柔弱却骨子里固有的倔傲,还是他们感情已经达到的程度,在目前的情况下,她都不会那么轻易地离开这里的。张清江不愿意想象却意识到了可能还有另一个现实,那就是苏秀是很普通很普通的山里的女孩子,她会为了一顿饭钱、一件衣裳的花费而苟且偷生,她习惯了故土的哪怕是贫穷的生活,却没有丁点的勇气去换一个环境,去一个陌生的大都市。

到三孔桥宿舍门前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暴雨就在这时候不期而至,还起了风。进了门洞张清江说自己不进去了,省得吵醒了小赵和红红。苏秀让张清江等一等,她上楼拿把伞再下来。张清江说不用,他能以最快的速度骑车回到书院,再说举着伞骑车也不安全。苏秀说:“那,我陪你等雨停吧。”说完就从兜里掏出餐巾纸铺在地上,张清江没有反对,两人在楼梯口坐了下来。雨越来越大,楼前的水泥坎上水花砸成了片,溅起的水雾飘进楼梯。他们望着楼梯外不说话,也没有挪动一下地方,任飞洒而入的雨雾清爽地袭在脸上。苏秀打破沉默,问:“明天几点有车?”

张清江知道他问的是开往武汉的客车,他说:“晚上七点以前都有车。”

“哦。”苏秀说。

停顿了片刻,张清江说:“我会经常回来的。”

苏秀勉强笑了笑,说:“回来能找到我的吧。”

“能。只要你不躲得远远的。”

苏秀眼泪出来了,她立刻低了头,一只脚在湿漉漉的地上划着小圆圈。

张清江说:“你以后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做太辛苦的工作。”

“嗯。”

“你高兴来武汉你就来吧,我不逼你。”

“知道。”

“抽空回去看看唐阿姨吧,你知道的你没有什么亲人。”

苏秀双肩抖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她问:“你去过文化馆?你是听她说我在盐厂的?”

“对,我到文化馆找过你,还去唐阿姨家里坐了坐。她告诉我你在盐厂。”

“她还——她没有说什么别的话吗?”

“没有。感觉她有点怪怪的,她对你好吗?”

“对我好。”苏秀沉默了一下后说。

雨慢慢小了,零星的雨丝在楼前水汪汪的水泥坎上点缀着一个个细小的圆。张清江站起身来,苏秀也起身有点紧张地看着他。他笑了笑,说:“明天我准时来接你。”

张清江第二天早上没能去接苏秀。他醒来的时候发现已经快九点了,闹钟没有吵醒他。他感觉头有些发昏,大概是昨晚淋了雨的关系。他告别苏秀回书院的路上老天爷又追加了一场不小的雨,他在土桥坝临街的一个卷着门的餐馆外熄灭的大炉子跟前躲了半个小时也不见雨停,在快到书院的时候,雨水迷糊住了眼睛他还从自行车撒手摔了下来。

中午的时候他到厂子里和苏秀的宿舍去找苏秀却被告知不在。他只好回书院收拾了行李又赶往二街把房子钥匙和自行车还给钟良胜的父亲,然后去汽车站买到了晚上七点的车票。在汽车站候车室他呆了将近一个下午,在车站门口他买了两个包子却怎么也吃不下,后来他买了一包感冒药就着冰冻汽水吃了两颗。下午五点他离开车站站在盐厂门口。

在下班的人群中他没有发现苏秀,去三孔桥宿舍也没有等到她。小赵和红红买菜回来告诉他,苏秀下午请了假没去上班,她没告诉她们她去了哪里。张清江谢绝了她们请他进门去等的好意,沮丧的上了开往长途汽车站的公共汽车。

候车室里等车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歪着躺着在排椅上。时间还早,最后一班欲开往武汉的客车还没有抵达宁远。张清江百无聊赖地翻着手里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杂志里的情与恨、凶与杀都写得挺热闹的,张清江有些昏昏沉沉的看不进去。他后悔着这些天连自己家的电话号码和在武汉的单位地址都没有来得及写给苏秀,靠在大排椅上有些坐卧不宁。什么时候能再次见到她,再次见到她的时候自己会不会跟这次一样不能做一个好的决定,这些想法让他心烦意乱。而更让他焦虑的是,苏秀会在这个小城市里继续她孤独的生活,谁也不了解她也没法帮助她。连自己都轻易离开了她,还有谁能真心实意地帮她呢。

车来了,同车而至宁远的旅客还没有下完,候车室里就开始骚动了,等车的人整齐划一地站起身来,背上行李向通往站内的铁栏杆通道涌去。化着浓妆的站务员姑娘不慌不忙地目不斜视地开始过来逐一检票,却仍然关闭着铁门。有人耐不住性子问怎么不开门啊,站务员眼皮都没抬地说:“急什么急?开车时间早得很,司机还没吃饭呢!”张清江提着皮箱子站在通道里有些支持不住,头仍然昏,身体还感觉到了冷。他看着身后空空如也的排椅,想离开通道过去再坐会儿,却又懒得离开等着进站的队伍。他在心里盘算着司机吃饭速度的时候,铁门终于打开了,他随着人群挤上了车找了号坐下来,离开车时间还有十来分钟,他干脆闭了眼休息。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看见司机已经坐在驾驶台熟练地猛打着方向盘,汽车缓缓的往后倒,看来是要离站启程了。他有意识的看了一眼车窗外的宁远车站,他有些依依不舍地望着这个令他牵挂的小城市,他用犹豫的目光来和她告别。这时候,他看见了一个身影穿越了仍然敞开着的通道门,之后站在门口拚命朝汽车挥舞着手,还一遍遍地带着哭腔大声喊着张清江的名字。他看清了,是苏秀。

他腾地站起来,对着司机大声说:“停车!”司机停了车,连同司机在内的所有人都不解地嘟囔着看他,他取了行李奔向车门,就在这一瞬间他做了一个决定,他必须留下来,至少是现在!车票作废了他还可以再买,但要他这么看着苏秀肩膀一抽一抽的孤零零的站着就离开了,他做不到!

他跑到苏秀跟前柔声说:“我不走了。”

苏秀扑在他怀里,像个孩子似的大哭起来,边哭边抽着声断续的说:“你早上没来……我下午到书院找你……你不在……我又回宿舍问……她们说你走了……我跑来车站……你上车了要走了。”

张清江任由苏秀哭诉着,他腾出一只手把皮箱半扔半放到了地上,他还不好意思地冲着向他走过来的站务员笑了一下,他再次提醒着对苏秀说:“我不走了。”

苏秀停了哭立刻站好了,眼角、脸上还挂着泪珠,居然就笑了,那样子简直就是个孩子。

站务员走过来问他们到底还走不走了,司机和乘客等着呢。张清江说:“真不走了。”

“那好,跟我来,我今天发回善心给你退半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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