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真的有事,走不开啊…让市川主刀不行吗——”
我紧紧的拽住父亲的胳膊。别去。别回去。我在心里大声的哀求父亲。父亲任由我晃着他的胳膊,继续和电话那边的人斡旋着。“…这怎么办呢…我想想,想想——”父亲握着电话,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好吧。我马上回去。”父亲挂上了电话。
“为什么要这样啊!?”我拼命的晃着父亲。
“小晴啊——爸爸对不起你——医院刚送来了重病号,专程来找爸爸的…我没办法拒人于门外啊——”
“我不管!我必须要去送阿星!”
我的声音在剧烈的颤抖。记忆里的我,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愤怒过。
“爸爸给你叫计程车,你坐计程车去,好吗?”
父亲开始打电话叫车。占线。还是占线。我看看父亲,他近乎固执的按着重拨键,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我再看看表,已经十二点半了。
“真的来不及了!”
我再一次催促父亲。父亲低下头,不说话。看得出来,父亲心里应该和我一样焦急,我知道,此时此刻,他心里只有他的病人,专程来找他看病的病人。
也许我应该让父亲先走,自己留在这里等计程车来接我,但是,幸灾乐祸,我也一言不发的坐在车里,不时的抬起手腕来,看一下手表,隔一小会儿,再看一下。
计程车到的时候已经一点多了。我继续沉默着,闷着头上了计程车。父亲掏出钱来,但没有给我,而是直接递到了司机的手上。我从后视镜里,看到父亲的车掉了个头,往相反的方向驶去。
“我朋友一点半的飞机,还能赶得上吗?”
“一点半?那肯定来不及了。”
“反正您尽快开就是了!”
“我肯定快点开,这个时间又有点堵,不好说啊——不过飞机经常晚点,咱们赶赶试试吧。”
如果真的赶不上飞机,阿星肯定会在登机前给我打电话的。我抱着一点点侥幸的心理掏出手机,手机却没有信号。我这才想起来,这种小灵通信号很差,只要一移动,哪怕是骑自行车,也会收不到信号的。我彻底的绝望了。
到了机场,我狂奔到出发大厅的时候,时钟早已经过了一点半。我连忙跑去看航班显示屏,阿星的航班早已经起飞了。我找了张空无一人的长椅,一屁股坐下去。不知道怎么会那么多飞机起飞,航班显示屏每一分钟都在刷刷的变化。不知道坐了多久,我想该回家了,身体却软绵绵的,站都站不起来。阿星给我的电话留了言。我按下播放键,阿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们一直在等你,可是你没来…我该上飞机了…真的很希望你能来送我的…”我把这条留言重复播放了很多很多遍。突然间,我萌生了要去函馆看袜子的念头。想到袜子,我终于能站起来了。
接近函馆的那段铁路,是沿着海边修的。火车沿着海往函馆开,太阳还没落山,夕阳把整个海面都染红了。就是这样的夕阳,我曾和母亲,带着袜子,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下了火车,我沿着海边的公路,向阿星吉他学校的方向走。今天的大海格外的平静,波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孩子们的吉他声,随着海风,远远的传过来。到了楼下,我推开门,往一楼的办公室里一看,阿星的母亲正在那里。以前我就觉得阿星的母亲可能不太喜欢我,这种感觉,在我们对视的那一瞬间暴露无疑。
“今天怎么没来送阿星啊。”
“对不起,我没赶上,晚了…”
“阿星一直等着你,不肯上飞机呢。”
“哦…”
“我们还专门把袜子给带到机场,想交给你呢。”
“对不起…”
“就你自己来的?”
“是的。”
“天都这么晚了,你怎么回去啊?”
“还有火车。”
“是吗…”
“您能不能把阿星的联系方式告诉我——”
“我现在也不知道呢。阿星的爸爸和他一起去了,过几天,他会打电话回来的。”
于是我把我在札幌的地址,家里的电话号码,手机号码全部写在一张纸上,交给了阿星的母亲。她接过纸条来,瞄了一眼,随手就搁在了桌子边的一堆资料上。
“请问袜子在吗?我想今天把它接回去——”
“哦?你准备怎么把它弄回去啊?”
“我们可以坐火车…”
“它可比半年前长大多了,能让它上火车吗?”
“我跟人家说说看吧…”
“昨天你父亲打电话来,说今天和你一起来接袜子的,他怎么没来啊?”
“原本是要来的,医院突然有急事叫他回去了。”
“哎——,也不知到你们是怎么想的。养个活物在家里不是那么容易的。当时本来我们就不愿意揽这个事——”
阿星的母亲一边没完没了的发着牢骚,一边极不情愿的朝院子走过去。袜子的窝就在那里。她弯下腰,探头向里看了一下。
“咦?怎么不见了?”
我心里一惊。
“怎么可能呢…跑到哪儿去了——”
狗窝上有一个铁环,袜子平时就是被拴在这个铁环上。现在铁环已经松动了,阿星的母亲用手拨了拨耷拉下来的铁环,神色慌乱的说,
“肯定是跑掉了…我们去找找看吧——出了这种事,以后养动物的事别再找我们了。”
“还是我自己去吧。”
我不想和面前这个女人一起去找我的袜子,即使她是阿星的母亲。
“那我先跟保健所联系一下吧。”
阿星的母亲还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我已经穿过院子,跑进阴冷的夜色里。我先回到以前的家,太久没人打扫了,雨窗关的密不透风,院子里堆满了厚厚的积雪,丛生的杂草从雪里钻出来,遍地的枯枝烂叶,一片荒凉。我围着院子绕了一圈,一边找一边呼喊袜子的名字,甚至连墙根底下都细细找过,却没发现半点袜子的踪影。
我沿着平时带袜子散步的路线一路找过去,一直跑到一个大上坡,便再也跑不动了。山坡下面是青灰色的海。曾经每天,我都牵着袜子从这里走过,袜子总是配合着我的步伐欢快而又节奏的跳跃。今天,我一个人站在这个熟悉的地方,袜子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的袜子不见了…我的胸口一紧,钝钝的疼起来。
整条路都仔细的找过了,没有袜子的影子。这么晚了,雪又这么大,袜子能跑到哪里去呢。袜子啊袜子,你为什么要从家里跑出来啊…我喃喃自语着,一个念头突然在我脑海中闪过。袜子不会是想去找我吧?我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揪的更紧了。刺骨的河风夹着雪,吹打着我的脸,穿过漫天的雪花,我隐约看到河对岸的火车开过。火车渐行渐远。去年夏天,我就是坐着这列火车,离开了函馆,那天阿星和袜子在月台上送我离开,袜子追着火车跑,一直追到月台的尽头…我还清晰的记得,火车越来越快,袜子的身影越来越小,终于变成一个黑点,然后完全的消失在我的视野中…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我的袜子。不知道如果袜子再看到火车的时候,会不会也想起我来。
车轮和铁轨的摩擦声渐渐远去了,浓重的夜色中,似乎听到有狗吠声从对岸传过来。我忙向对岸望去,除雪车正把雪铲向路的两边,积雪堆的像座小山坡。积雪的上面,一只发白的大狗,正冲着已经驶去的列车,狂吠。
那个身影再熟悉不过了。
“袜——子——!”
我大声的喊,然而发出的声音却比我想像的要微弱许多。大狗没有听到我的呼唤,依旧冲着列车驶去的方向狂吠不止。我开始朝着河对岸狂奔,一边跑一边喊,“袜子!袜子!”
这一次我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大狗好像触了电似的转过头来。没错,是我的袜子。
“袜子!呆在那儿别过来!”袜子和我之间隔着一条河。我连忙试图阻止袜子,可它已经直冲着我飞奔过来。
“袜子——!别过来!别过来!”我拼命的大喊,以最快的速度向桥的方向狂奔过去。袜子,求求你动下脑子,沿着河岸跑,我们同时往桥上跑——不然就来不及了,二月天的河水冰冷彻骨,又下着雪,你掉进去会死的!
我猛地停下脚步。隔着桥的护栏,我下命令似的对袜子大喊一声,“停下!”
袜子真的停住不动了。我又指指桥头,开始向桥头慢慢移动脚步。袜子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看我,又回头看看桥头,再看了看我,终于,开始朝我指的方向跑过来。袜子终于明白我的意思了。我提在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下来。袜子以一种原始的速度向我奔来。我也加快了速度。袜子跑上雪堆,轻轻一跃,跳上桥头。我从桥的另一端做最后的冲刺。我和袜子之间的距离只有一米了,我的整个胸口都在发烫。袜子没有停住,甚至连减速都没减,就冲着我直扑过来。袜子真的长大了,我被扑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干脆躺下来,把袜子紧紧的搂在怀里,“傻瓜,跑出来干吗,冻死了怎么办?”
袜子边叫边晃尾巴。我落寞的时候,袜子总会善解人意的在身边陪着我。就连阿星走了,我没能去送他,袜子都能感觉到我的失落,所以才挣脱了绳子,想跑出来找我,一定是这样的。
袜子浑身的毛都湿透了。天冷的要命,我赶紧带着袜子返回了阿星家。
阿星的母亲看到我找回了袜子,声音居然也有些哽咽了,“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放心了。”
说完她又转身去拿了毛巾来,我赶紧帮袜子擦干,又把它牵到离暖炉近的地方烤火。袜子在暖炉边舒舒服服的卧下来。看到袜子平安回家了,我也踏实了。一阵困意袭来,我靠着袜子,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我感到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我睁开眼,父亲正关切的注视着我。
“阿星的母亲给我打电话了。我刚到。”
看着睡眼惺忪的我,父亲的声音慈祥极了。
袜子和我并排坐在后座上,跟着父亲回了札幌。
“我听阿星的母亲说了。你没赶上送阿星,是吧?”
本来,和袜子再会的喜悦已经让我忘了这回事,父亲一提,我的火气又腾的一下蹿上来。
“爸爸真的很抱歉——”
“算了吧,反正我也决定去法国了。”我随口就是一句。
“去法国?也不错啊。爸爸陪你一起去吧?”
我本来就是气头上随便说说的,明知道是不可能的,父亲还要拿这个来开玩笑,我更火了。
“说的倒是好听,您有那么多时间吗?”
“小晴啊——”
父亲顿了顿,好像要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正在踌躇怎么开口,“爸爸已经决定要把医院的工作给辞掉了。”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
“爸爸最近想了很多事情——”
父亲总是习惯独自思考和解决问题的。今天做出这样的决定,以我对父亲的了解,他考虑这个问题应该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是,父亲这么喜欢工作,把工作辞了,以后怎么办?
“工作对您来说不是很重要的吗…”
父亲笑了。“不就是一份工作嘛,爸爸又不是以后就不当医生了。”
尽管父亲这么说,我还是看不透父亲心里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更无法想像,如果真的辞掉工作天天呆在家里,父亲会变成什么样子。
到家了。职员宿舍的墙壁上到处贴着宠物禁止入内的字样。父亲和我相视一笑,牵着袜子,径直向楼上走去。
“袜子属于咱们家的家庭成员,不算宠物。”
父亲认真的说。我们回到家,泡了壶热茶,在餐桌前坐下来。父亲看了看卧在一边的袜子,又看了看我,开口了。
“以后,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
“真的吗?”
父亲点点头。
“我们可以养袜子了吗?”
“明天爸爸就去看房子,用不了多久,咱们就可以搬家啦。”
我瞪大眼睛看了父亲好几遍,父亲的表情很坚定,没有一点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