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十四 号线 。
过了晚上九点,有个站台总是很冷清,与这个繁忙的城市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名叫沈东的胖子,坐地铁时时常
有意无意地留意那个站台。
在地铁飞快的行进中抬头匆匆一瞥,是沈东的习惯,也可以说是怪 。袁少芬说沈东有许多怪 ,最突出的一
个就是为了吃可以不顾一切。还有人说沈东以前也是个帅哥,可是因为吃得太多,撑大了肚子,撑胀了脸蛋,喜欢
他的女生都吓跑了。
这些大部分都是传言,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他真的很爱吃。
他从学校回家根本用不着搭十四号线。他是为了到城的另一边一间很特别的蛋糕店买刚出炉的蛋挞,才每天晚
上搭十四号线来回一次。
自从发生那一件件惊' 的惨事后,沈东更是觉得如果一天不吃那间店的蛋挞就会很不自在。这种用食量来压抑
恐惧的道理恐怕哪个心理学家也无法解释。
于是,十四号线地铁里每个晚上都有一个胖子在狼吞虎咽地吃着蛋挞。
他一边吃着,一边下意识地抬头去看那个冷冷清清的站台。
他咀嚼的动作刹那停止了,带着食物碎屑的下巴静止在车厢里惨白的光线中。
站台上那一抹白色带红的身影一闪而过。
地铁进了黑森森的隧道。
他的意识里只残留着震耳欲聋的铁轨声,以及那在瞳孔里长久蔓延的影像。
第二天,庄嘉惠一回到教室就发现袁少芬和沈东在角落里窃窃私语。两个人神情紧张,看到庄嘉惠走过来很不
自然地中断了交谈。
"在谈什么呢?"庄嘉惠问。
"哦,没什么。随便聊聊而已。"
明眼人都知道那绝对不是随便聊聊而已。待庄嘉惠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袁少芬又盯着沈东问:"你有没有看
错呀?真的是那个人吗?"
‘不是人,是...鬼!‘
袁少芬还是有点不相信。
"你一定是眼花了。也就一两秒钟的时间,你哪能看得那么清楚?可能是等地铁的乘客也说不定呀。"
或许吧。沈东也尽量往好的方面去想,因为如果他没有看错,那就不是开玩笑的了
那个人的冤魂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绝对不会...
沈东看见了。距离他大约十米。站台上没有人,一个鬼魂幽幽地站在那里。它是个女生,黑色的长发潮湿地从
耳朵两侧垂下来,它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只凛冽的眼睛。
它的嘴唇很红,分不清是涂了唇膏还是流了血。
它张开嘴就像是在说话,却没有一个音节。
车厢里没有人要下车,也没有其他人注意到那个东西。只有沈东不能自已地睁大眼睛,目光被那穿着红鞋的女
鬼紧紧攫住不能挣脱。他的眼睛一阵接一阵地刺痛,他感觉难以呼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叫也叫不出来。
是她!果然是她!她回来复仇了!无比惊悚的青筋顿时蓬勃地爬上了他的脸庞,他的脸涨得像猪头,不是吃东
西撑着了,而是身体内部无法释放出来的恐惧快要把皮肤撑破了。
车门缓缓关上,把他和女鬼隔开。
地铁慢慢驶入隧道里,女鬼的身影最终被一段漫长的黑暗所替代。在下一个站台,女鬼并没有出现。只是走进
车厢的人看见坐在车门对面的一个胖子手脚发冷,喃喃 地说着乱七八糟听不懂的话。
女鬼。复仇。一年前种下的因,今天成熟的恶果。
"你...你真的看到那个人的鬼魂了?"
袁少芬脸色苍白地看着沈东。他点了点头,袁少芬差点要崩溃了,她勉强撑着旁边的课桌,一屁股坐了下去。
"不会的...不会的...她为什么要回来?我们是无心害她的。"
沈东一晚没睡好,眼圈有些发黑。他坐在椅子上,椅子承受不了他的重量发出吱呀一声。他双手抱头,十分痛苦。
"不是因为我们,她也不会自杀了。是的,她一定是回来找我们报仇的。她死的时候就是穿红色的鞋子,我这
辈子都不会忘记。"
"别说了好不好?"袁少芬带着哀求的语气说道,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听到沈东小声地问:"我们要不要把这件
事情告诉韩傲然呢?毕竟那个人最怨恨的是他。她要报仇的话,一定少不了他。"
‘是的。他逃不 掉。‘
人世间的因果循环,是一条谁也不能从中逃脱的漫漫长路。生活在诞生和毁灭中重复,潮水般出发和回归
。遗失的,给予的,在轮回中会失而复得,于是人生才会完整。
略略发抖的是受了伤 缩在角落的记忆。
记忆扇着潮湿的翅膀掠过脑海,出现女生的音容笑貌,在一棵苍白的枯树上终结。黑色的雨,红色的鞋子,垂
在绳子上的潮湿尸体。感觉像一部精美的恐怖电影。
从沈东那里听到这样的消息,韩傲然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不语。
心沉在最深处的海底。
对那个女生,他是有愧疚的。埋葬不掉,放逐不走,他被这种深深的愧疚缠绕在时光的流逝中。
后朵, 韩傲然只对沈东说了一句话。
"今天晚上我跟你一起搭地铁十四号线。"
那是一段漫长得可以忽略时间的旅程。地铁飞驰过一个个站台,瞬灭的光与影,没有出现沈东说的女鬼。他们
顺利到了蛋糕店买蛋挞,搭同一线地铁回去。韩傲然和沈东显得比来时更紧张,因为沈东就是在回去的时候见到那
女鬼的。
今天它会不会再出现呢?
再有食欲的人也吃不下东西,本来热乎乎的蛋挞在沈东的手上渐渐冷却。
地铁开进了那个站台。站台上稀稀落落站着三四个等待的乘客,可以清晰分辨他们的样貌。
其中并没有沈东说的女鬼。
"奇怪了。怎么没有出现呢?"沈东小声地嘀咕着,他怀着既害怕又不想被人误会他说谎的复杂心情,把头伸出
车门去环顾冷冷清清的站台,及至车门快要关上了才缩回头来。
"没有出现耶!"他苦笑着跟韩傲然解释道,"你相信我,那天我真的看到了。"
韩傲然笑了笑,心情很沉重。
照理说,沈东不太可能说谎。只是,女鬼今晚并没有出现,是因为它知道他特地来会它而不肯现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