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厮守
厮守在皓月高悬的一个夜里,他们许下了长相厮守的誓言,心情纯净坚决得宛如草地里暗自盛开的单瓣花朵。
尽管,他是个有妇之夫,而她却不是他的妻子。
学习美术的人一般都有非常浓厚的艺术家气质,这种气质的突出表现为忧郁、清瘦、孤芳自赏……所以美术学院的女生们多数都是苍白着面容、低垂着眼帘、飘乎着身影,并且一率偏爱黑白两色的衣裙。在这种环境下,她就显得异常显目,她并不漂亮,但是绝对健康,和那些骨感的美人不同,她的身体丰满却不肥胖,处处都显露着女性的曲线。她的面庞也是红润的,即使是不涂口红,双唇也象挂露的玫瑰一样娇艳。她的笑容十分直率,那种快乐的冲动可以感染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所以,校园里的男生们都很喜欢她,但是她却只把他们当作普通朋友来看待,因为她的心底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一个爱的秘密。
他就是她的秘密。
他是学校里受人尊敬的教授,也是艺术界小有名气的画家。他的专攻是水彩画,他所开创的独特的“淡彩技法”可以令画中的人物诩诩如生、灵气十足。他是个高大而沉默的男人,那种稳重而略带伤愁的气质完完全全地吸引了她。她不顾一切地爱上了他,无所谓他已经有了妻儿,无所谓他为了未成年的孩子而不愿离婚,无所谓与他的爱注定没有结果。
象往常一样,他在夜晚偷偷地来到她租住的小屋里,她穿着淡绿色的纱裙,那薄如蝉翼衣料衬托出她青春活泼的身体。他的心里立即充满了罪恶般的甜蜜。
他拿出一张精美的信笺说,国际知名的美术节请他画一幅画,这对于一个画家来说,是无尚的荣耀。她高兴得尖叫起来,抓着信笺看了又看。她的高兴是如此的真挚,在她看来,他的成就就是她的光荣,她全心全意地崇拜着他、仰慕着他、依恋着他……
她问他打算画一幅什么样的画,他用古琴低沉清幽般的嗓音说:“你呀,我的心里,我的眼里全都是你,所以我只能画你呀!”
她哭了,那是幸福的泪水,透彻了她的灵魂,灌溉着她的美丽。
那个“长相厮守”的誓言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夜里许下的,她认为没有他,她的生命就没有了意义;他认为没有她,他的世界就失去了颜色。
夜空中的月圆得出奇、亮得出奇、美得出奇。
半个月以后,他在一场车祸中丧生了。
她去参加了他的追悼会,加杂在一群学生中间。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那个礼堂的,黑色的衣服、白色的花圈、混乱的哭泣、压抑的空气……她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原来拥有一个多么健康的身体,即使在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心情里,她竟然还能直直地站着,竟然还能呼吸、竟然还能活下去。
暂短的追悼会结束了,人们纷纷离去,而她却一动不动,盯着灵台上他的照片,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一个略带嘶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就是那个模特吧。”
她转过头,看到了他的妻子,一个娇小温婉的女人。
他的妻子递过来一张画稿,上面是用铅笔打下的草稿,上面的人赫然就是她。
他的妻子说:“他生前说过,他的很多灵感是来自他的学生们,所以这些作品其实是应该属于学生们的。这是他最后的一张画,既然你就是这幅画的模特,那么我想把它送还给你,可惜呀……他不能把它画完……”
他的妻子抽泣起来,而她则一把抓过画稿转身冲出了礼堂。
她的家在另外的一个城市,所以当家里人得知她生病了以后,就派她的姐姐来看望她。
她和姐姐的关系从小就十分亲密,只是这几年,她在外面读书,而姐姐也结婚生子,联系才少起来的。
姐姐听说她高烧不退自然十分焦急,至于病因,医院方面的回答竟然是“待查”。
但是当姐姐走进她的病房里,一颗悬着的心就放了下来。
虽然发烧令她的两颊泛起潮红,但并未呈现出病入膏肓的迹象,她的眼睛还仍旧明亮,她的声音还依旧清澈、精神和气色也都不错。
姐姐疼爱地问她怎么会这样,一股信任的委屈冲上心头,她便拉着姐姐的手,诉说了自己的秘密,她讲到了爱他的甜与失去他的痛。
面对这个已成过去时的“不伦之恋”,姐姐除了默默倾听、轻轻安慰,也就不能再做什么了。
晚上,姐姐到她租住的小屋里,为她取一些换洗的衣服。
她的屋子很小但却很整洁,因为没来得及交水电费她就住院了,所以被停了电,幸好月光十分明亮,透过书桌前的玻璃窗把房间照得通通透透。
当姐姐走进小屋的一瞬,忽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屋里有人。”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几秒钟,就被理智给彻底推翻了。
姐姐来到窗户对面的衣柜前,打开柜门挑选衣物,一不小心一件绿色的裙子落到了地上。她蹲下身子去拾,当裙子被捡起来的时候,她注意到了地面上的另一样东西:影子,模糊的、有点象人的上半身的影子。
这是不可能的,除非,有个人,一个高大的人,正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窗外的月光才会投下这样的影子在地上。
可是,屋子里是没有人的,除了她没有别人,如此小的一间屋子里,又怎么可能藏下一个高大的人呢!
她鼓起勇气,猛地抬头,看见了玻璃窗、窗外的月光、窗前的书桌和书桌前空荡荡的椅子。她慢慢站起身,慢慢地走到桌前,发现桌上放着一张画稿,上前是一些铅笔的线条,线条所组成的女孩正是她的妹妹。
“啊,这就是妹妹说的那张画吧。唉,她怎么会爱上这样的男人呢,这个男人即然不打算娶她,为什么还要放纵她的爱呢。真是个不负责的男人呀!”她暗自想。
在这种寂静沉思的时刻,即使是再轻柔的手机铃音都会显得突兀、震撼,她有点手忙脚忙地从包里掏出电话,是医院打来的,说是妹妹的情况突然恶化。医生的语调是严肃的,足以证明事态的严重,她风也似地冲出了小屋。
她不敢相信,白天还拉着自己的手说话的妹妹,现在竟然已经神智不清了!
妹妹脸已经没有了以往的红润,连双唇也白如锡纸,她的眼睛瞪大着,象是什么也看不见,又象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去拉妹妹的手,冰冷。
她呼唤妹妹的名字,没有回答。
忽然,妹妹的脸上绽外出一种烟火般的光彩,大声地说:“等一下,让我换上那条裙子。”
她不明白妹妹是让谁等一下,不明白妹妹为什么要换上“那条裙子”而“那条裙子”倒底又是哪条裙子。
她试图把妹妹从幻觉中拉回来,但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日子一天天过去,妹妹的情况越来越糟糕,面色已经不仅是苍白而且透出一种可怕的青黄,身体消瘦的迅速快得惊人,处处都变成骨节凸现。
妹妹的精神状态也一直没有好转,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大多数的时间沉默不语,只是偶尔会重复那一句话:“等一下,让我换上那条裙子。”
但是,妹妹的表情却很安详,象是在神灵面前许过愿的虔诚信徒,不容置疑地期待着应验的到来。
医生们对妹妹的情况束手无策,任何一种药物、一种治疗方法都没有效果。
她愤怒地抓住医生的衣服吼到:“我的妹妹倒底得的是什么病!你们为什么治不好她!”
医生则同情地把她的手从衣服上拉下来,拍拍她的肩膀说:“对不起,请节哀,务必做好心理准备。”
她无力地滑倒在地上,放声大哭。
一天晚上,妹妹突然清醒了过来,一种她不愿意接受的直觉告诉她,那是回光反照。她克制中心中的悲痛,若无其事地微笑着看着妹妹。
“对不起。”妹妹也微笑着看着她“我要走了。请帮我把那条绿色的纱裙拿来。”
还没等她张口说话,妹妹说又陷入了昏迷之中。
她只好以最快的迅速奔向妹妹的小屋,完成妹妹的心愿。
又是一轮明月,照得小屋通通透透。
她冲到衣柜前,一边流泪,一边用颤抖的手抽出那条裙子。非常美丽的裙子,妹妹穿上一定会很漂亮的。她把裙子塞进提袋,又冲向门口。
突然,她站住了,她不得不站住,因为一股强烈的感觉驱使她站住。
她感觉,身后有人,就在身后的桌子旁,坐着一个人。
一股凉意从在她的后背上游走个不停,她缓缓地转过身。
看到的仍旧是那张桌子和空荡荡的椅子。
另外一种异样的感觉停留在她的心里,她慢慢地走到桌旁。
看到的仍旧是放在桌子上的那张画稿。
但是,原有的粗略的铅笔线条,已经变成了一幅完整的水彩画,画上的妹妹面色红润、双唇娇艳、眼瞳清亮、身体丰盈,鲜活如真人一样。
是谁!是谁画完了这幅画?难道是,难道是妹妹口中的那个男人,那个已经死去的男人!
没错,这是他的未完画作,而且只有他的“淡彩技法”才能画出这样的人像!
他就在这里,他从没离开过这里,从他死的那一天。
她觉得全身毛骨悚然,尖叫着逃出了房间,跑进了楼梯间。
由于惊慌,她在最后一节楼梯上绊倒了,扭伤的足踝传来尖锐的疼痛,而这种疼痛反而令她清醒了起来。
在很短的时间里,她想了很多事,特别是妹妹关于那个男人的痴情陈述反反复复地回荡在她的脑海里。就这样,一种愤怒的情绪开始上冲,甚至战胜了原来的恐惧。
她照原路返回,返回到了妹妹的小屋,砰地一声关上门,冲着桌子的方向,用走了调的声音喊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在这儿!你这个混蛋!你害我妹妹害得还不够吗!她以前是多么健康、多么可爱的女孩!可是现在呢?没错,她说过爱你,说过没有你就不能活,那都是年轻人一时冲动的傻话,难道这你都不懂吗?她这么年轻,以后一定还会遇到知心的人,而你现在就要结束她的生命,带她一起到阴曹地府,你这个自私的魔鬼,你根本就不爱她!如果真的爱她,就应该让她活得更好、更幸福!”
一种无名的强风吹进房间,那张画被吹到半空中激烈地上下翻飞,紧接着整个房间开始震动,桌椅和衣柜都轰然倒地,而她也坐倒到地上,紧紧地抱住头,躲避砸落的各种东西,震慑于这鬼魂的愤怒。
突然,一切都安静下来,她慢慢地放下双臂,看见那张画还停留在半空,然后骤然一下一道火焰从画的底顶开始燃烧,一点点地将整张画烧成了灰烬……
一个星期后,她的妹妹出院了。
从那时开始,她的妹妹也象其他美术学院的女孩一样,苍白着面容、低垂着眼帘、飘乎着身影,而且只穿黑白两色的衣裙。
但是她相信,她的妹妹会好起来的,她的妹妹会有一天,找回原有的美丽的。
*长相厮守的誓言的美丽的,也是残忍的。爱并非独立存在,谁也无法预料上天会设下什么样的埋伏。倒底怎么去判断呢?将所爱的人强留在身边,是自私还是无私?将所爱的人从身边推开,是给他(她)幸福,还是断送他(她)的幸福?没有正确,也没有错误,只有一个“选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