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实验
作者:大袖遮天
我观察那个人已经有好几天了,几天来,他一直在我们这栋楼前转悠,眼睛时常朝上看,有时候我以为他在看我们办公室,但有的时候,他又似乎是毫无目的,仅仅是因为无处可去。他带着一种犹豫的神情,衣着整洁,神智清醒,看来不象是精神病患者或者流浪汉。
那么,他在这里转悠这么长的时间,多半就是为了到我这里来。
通常人们到我这里来,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寻求帮助。我其实并不是一个喜欢帮助别人的人,但是如果那个需要帮助的人有些什么事情让我感兴趣,那么他想不让我帮助也不行了。
我继续观察他,不动声色。经验告诉我,对这种犹豫的人,如果主动上前询问,多半会将他吓跑。
这样互相观察与期待的结果,是他让了步。他并没有发现我在观察他,这天下午,我将事情做完,照例从窗口朝下望去,却意外地没有发现他,正感到惊讶,门铃声便响了。
来人一定就是他。我这样判断。
果然,他带着一丝拘谨出现在门口,进门后礼貌地将手里的包放在门边,在我的指引下坐在沙发上,表现得十分有修养。
我给他倒了一杯绿茶,然后坐在他面前,等他开口。他看来是想等我先说,等了一阵,发现这个希望不大,便清清嗓子:“我是来寻求帮助的——听说您这里能进行一些特殊的实验?”
“是的。”我点点头,将我以前实验过的案例给他看,“不过首先必须是我感兴趣的人,才能成为实验对象。”
“我…… 我大概不是你感兴趣的人,”他自卑地垂下眼帘,双手在高档衣料的下襟搓来搓去,“但是我的确非常需要帮助。”
“哦,说说看。”我不置可否。
判断一个人是否值得实验,通常从表面上看不出来,这是我的经验。
忘了说明,我是一个实验室的主人,也是整个实验室唯一的工作人员,我承担一些实验业务,有时候也免费做这样的业务,但是大部分收费高昂。
我的实验,是人性测验,通常通过这种测验的人非常少,但是他们都乐此不疲倦。
以下是来人对自己的介绍。
他叫双喜,因为某种原因,他不允许我透露他的姓。他是一名政府公务员,在某机关一个平凡的岗位上任劳任怨地干了十五年(他的原话如此),一直谨小慎微,不敢得罪任何人。他的老婆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两人没有什么激情,但是也没有什么怨恨,大家住在一起,如同友好邻邦,当然,友好的主要原因在于,他是一个懦弱胆小的人(原话如此),他的老婆倒是常有吵架的冲动,但是火气发到他这里,便如同火苗进入水里,没有燃料,自动熄灭。
这样的生活过了十五年,他本来以为这就是很美好的生活了,因为他是一个没什么野心的人(原话如此),只要生活中没有灾难,也就满足了。
但是一周之前,他遇见了以前的同学。那同学比他年长一岁,看起来却仿佛比他年轻十岁,意气风发,颐指气使,好不威风。
他略有触动。
回到家里,老婆依旧是大嗓门地指挥他行动;单位,领导和同事依旧是让他吃苦在前、享受在后;世界上的一切地方,他永远是处于忍让退缩的那一方。
他独自面对镜子,看着自己两鬓出现的斑白,终于产生了疑问:这样的生活还要过多久?
那个夜晚,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终于发现,自己长期以来,并非没有怨气,只是不敢生气,没有力量生气,渐渐地不知道如何生气了。
他说完这些,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紧张地看着我,似乎在等我裁判。
“你想学习如何发脾气?”我摆弄着手里的杯子问道。
他立即眉眼舒展,连连点头:“是的是的,您真是名不虚传!”
我没有说话,望着杯子里旋转的茶叶,思考了一阵。
这是不是个有趣的实验呢?我没有把握,既然是实验,有些结果是无法预料的,恐怕会变得不能控制,那就相当麻烦了。
但是这个人的确让我感兴趣。
我在想的时候,他一直紧张地望着我,生怕我拒绝。
大约了过了5、6分钟,我终于决定了。
“跟我来吧,”我站起身来,“我决定让你成为实验对象。”
他大喜过望,站起来时连茶都打翻了,弄湿了地毯,又慌忙道歉。我笑了笑,示意他不必在意。
我们穿过外间的会客厅,来到我的实验室。这里储藏着许多我用来做实验的药品和工具,都是一些没有经过政府合法手续审批的东西——并且永远不会有审批的一天,但是人们需要这些东西,他们有些隐秘的需求,而我满足他们的需要。
我从柜子里取出一瓶绿色的药水,那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具体成分已经记不清了,是很久以前,当我还是个孩子时做的,自从完成以后,就一直没有用过。
“这是一瓶适合你的药水。”我将那瓶子递给他,他狐疑地打量着瓶子,摇晃着里面的液体。绿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晃荡,阳光穿透它们,闪烁出美妙的光华。
“这是什么药?”他问。
“这种药是用来调动人们的正常情感的,人们压抑的情感可以通过这种药的作用得到释放,”我说,“在你之前,没有人吃过这种药。”
“它的确有效吗?”
“的确。”
他犹豫片刻,一咬牙,拔开瓶塞便要望口里倒。我拦住了他。
“喝药之前,你必须先签署契约。”我将一份文件递给他。
那份契约详细写明了这种实验将可能带来的后果,这种后果将由被实验者独自承担;同时他必须时刻接受我的监视,以助我观测实验效果。
我的新实验对象确实如他所言是个胆小怯懦的人,契约上陈列的一系列后果让他的脸色变红变白,手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怎么会有这么多可怕的后果?”他乞求地望着我。
“因为这是实验,”我说,“这是实验药,你是实验对象——实验没有确定性后果,理论上它应当依照我所预定的方式进行,但是实际情况可能有偏差。你如果害怕,可以不签。”
“那么,您对我的观察,是24小时的吗”
“是的。”
“连上厕所也不例外。”
“是的。“
他擦了一把汗水,嘴唇翕动着,犹豫不决。我在实验室的软椅上作下,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是个很好的天气。
过了许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抖抖地从怀里抓住一支笔,在契约上签了字。我将契约收好,将药水递给他,他迟疑一下,一仰脖喝了下去,实验室里弥漫起一股辛辣的芳香。
“你可以走了,实验开始了。”我说。
“这就行了吗?”他疑惑地问,“您将怎么样观察我呢?”
我笑了笑,拉开门,请他出去。他带着满肚子疑问离开了,从窗口可以看见,他一路上数次回头,有几次甚至想返回来,走了两步,又止住了。我猜他可能是有些后悔,不过后悔是没用的,契约上早已写明,实验一旦开始,就必须进行到底。
我不准备告诉其他人我是如何观察实验对象的,有一点可以确定,我的观察不仅仅是表面的,还包括他的心理活动和情绪变化。
对双喜的观察是从他走出门的那一刻开始的。
双喜沿着来时的路回到他所在的单位,单位里的人看见他,的确如他所说,很快就有许多事情交给他干,而那原本是别人的工作范畴。对接受这些工作,双喜的心里明显地感到生气,但是他表面并没有露出来。从表面上看去,我的实验对象依旧是谦恭卑微的,他一声不吭地接过别人递来的资料,坐在他自己的座位上忙开了。
大概半个小时后,一名同事经过双喜的身边,不小心撞了双喜一下,使得他刚刚写好的材料上划上了长长一道蓝色笔印。
“你………”双喜望着那同事,那同事也望着双喜,然后同事笑了笑,转身走了。
双喜转头继续做他自己的事,办公室内其他的人连头也没抬,谁也没有发现,两分钟后,双喜离开了办公桌。
实验对象从办公室里出来后,朝四周仔细搜寻了一番,露出揣测和犹豫的神情。
那名撞他的同事的身影在一个拐弯处一闪,双喜的犹豫消失了,他朝那个地方走过去,起先走得很慢,渐渐地加快脚步,很快就追上了那名同事。
同事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笑着招呼:“双喜,你也上厕所?”
双喜停下了。
他没有回答同事的话,满脸茫然地望着同事,那同事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摇摇头笑着走了。
双喜继续留在原地,额头上开始冒出汗珠,汗珠沿着他修饰得很稳妥的鬓角一路下滑,在白色的衣领上留下一小团湿渍。
他感到腹部在火一样燃烧,仿佛有些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升腾起来,这种东西是他以前从未体验过的,让他有些兴奋,又有些害怕。
他并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跟随那位同事,这种行为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并且有几分恐惧。
我究竟想做什么?双喜喃喃自语。
在原地呆了几分钟,双喜晃了晃头,那种茫然的神情消失了,他的脸上一如际往地谦卑着,回到办公室继续他的工作。
两个小时后,一个男人走进了办公室。那显然是双喜的领导,他宣布大家可以去领取今年的某种津贴。人们听到这个消息都鼓起掌来,双喜也在鼓掌,他的表情十分兴奋,与这表情对应的是他的心思,他已经在考虑用这笔津贴去买一只早就眼热的剃须刀了。
掌声停止后,领导特意走到双喜面前,拍着他的肩膀道:“双喜呀,今年的津贴不高,本来有一个加津贴的名额,按理说应该是轮到你了,但是考虑到有些同志比你更需要这笔津贴,就委屈你了——你是老同志了,应该能够体谅吧?”
双喜愣了愣,很快便笑着点了点头。
领导满意地转身走了,同事们满意地埋头做事了,双喜的笑容骤然消失了,他眼睛定定地望着领导刚刚走出去的那扇门,望了许久。
中午的时候,双喜溜了出去。
他来到一座两层高的小楼前,站在楼下眯起眼睛朝上看了看,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便朝楼上走去。
在朝楼上走的过程中,他有几次显出犹豫的神情,甚至曾经倒转身来朝下走,似乎想要改变来时的目的。
然而他还是走了上去。
一路上他始终紧抿着嘴唇,面色严峻,那种小心翼翼的神情从他脸上消失了,他的眼睛里仿佛有看不见的火焰在跳动,这火眼将他的眼圈都烧地有些发青了,或许是感觉到口渴,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咽了一口唾沫。
在二楼,走廊里十分安静,一个人影也没有,双喜朝左右看了看,走到一张门前,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双喜推门进去,领导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到双喜进来,领导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的神情,但很快便消失了,转而堆起笑脸:“双喜,吃了吗?”
双喜站在他面前,严肃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领导怔住了,继而又笑了起来:“怎么了?有情绪?”
双喜张了张嘴,点点头,又摇摇头,他额头上开始冒汗了,一双手紧张地在裤子边缝上搓来搓去,那种严峻的神情渐渐消失,卑微的表情又回来了,只是眼睛里的火焰还在微弱地燃烧。
“这怎么能有情绪呢?”领导注意到他的变化,嗓门立即提高了,笑容也迅速收起,打着官腔道,“双喜同志,你要有风格……”
“是,是,是……双喜嚅嚅道。
汗水浸透了他的鬓角,嘴唇上一小圈汗珠在日光下明亮地晃着,双喜用力揪住自己的裤子。
领导还在继续说着。
双喜忽然好象喘不过气来,他张大嘴努力呼吸着,同时飞快地想要解开衬衣的纽扣,急切之下解不开,便猛然一拉,将纽扣挣掉了。
领导愣住了,他呆呆看着双喜,神色缓和下来:“双喜,你别激动,别激动。”
双喜更加激动了,他大口喘息着,眼睛睁得极大,面上的其他部位却毫无表情,就这样一步一步朝领导走过去。
领导不由站起了身,露出骇异的神情。
双喜走到他面前,猛然一拍桌子。
桌子发出巨大的响声,这响声让领导和双喜同时一震,两人仿佛都吃了一惊,双喜看了看领导,又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看,仿佛不相信刚才那是自己拍的。
领导惊疑地看着他。
双喜看了看手,又看了看领导,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表情变得游移不定,他朝四周看了看,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仿佛在找什么东西,一双手不断互相摩挲着,汗水淋漓地从额头上淌下来,看起来又慌张又害怕。
“双喜,你?”领导小心地叫着他。
他蓦然一震,抬起头来,似乎是想分辨什么,飞快地冲到领导身边,领导下意识地朝后一退,退到了窗边。
就在这个时候,双喜脸上忽然掠过一阵极度兴奋的表情,他猛然伸手朝领导一推,领导迷惑地看着他,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个高大的身躯便从二楼摔了下去。
领导发出一声惨叫,落在楼下的地面行,没有了声音。
双喜扑到窗口朝下看着:楼下的地面上,堆着一堆钢筋,领导摔在了钢筋之上,四周是一滩红黑的血,领导的四肢还在抽搐着,一双死白的眼睛朝上翻着,不知道是在望天,还是在望着双喜。
双喜看了领导一眼,朝四周迅速瞟了瞟:人们正慌张地跑来,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赶紧将头从窗口缩了回去,迅速离开了办公室。
和来时的迟疑不同,他的脚步轻捷而迅速,面上沉浸着一种愉快轻松的神情,仿佛放下了什么包袱,这种表情使得他整个人都仿佛变得年轻了。
他很快便混入了围在领导身边议论的人群中。
没有人怀疑到双喜头上,大家都认为领导是自己不小心摔死的。双喜平平稳稳地做了一天的工作,这一天大家都非常忙,办公室里几乎没有人说话,当大家忙完时,已经超过下班时间,人们赶紧收拾东西离开了。
双喜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
他慢腾腾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关上灯,走到门口,朝门内望了一眼。
门内的办公室,略显凌乱,关了灯后,更有几分昏暗。双喜久久凝视着这一切,忽然打了个寒噤,擦了擦汗,将门关好离开了。
在回家的路上,双喜一言不发,始终沉默地低着头,匆匆赶路。他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四周,那眼神也是惊恐的,仿佛一只受惊的兔子,随时准备跳起来逃走。
“双喜。”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让他猛然一颤。
“怎么了?”那人笑了起来,双喜回头一看,松了一口气:“是你啊,下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