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星卡卡安全论坛综合娱乐区Rising茶馆 【诛仙】完整版本【连载中...】(从小蝴蝶燕燕那里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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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诛仙】完整版本【连载中...】(从小蝴蝶燕燕那里接下去)

第十四集 第九章 劫数

  青云山。
  通天峰,祖师祠堂。
  看守祠堂的那个老人此刻手中仍然握着他那把残破的扫把,站在祖师祠堂大殿门口,向外看去。布满皱纹的脸上隐隐透露出一分异样的表情,似带着几分期望,又像是有少许的激动。
  大殿之外的空地之上,空无一人,但若细心看去,便会发觉这片空地四周,比往常多了许多的奇怪的符咒,或贴于周围树干之上,或藏身于草丛石块之下。每张符纸相隔在半丈左右,看似互不关联,实际上却隐隐组成一神秘法阵,将这片空地与周遭隔绝起来。
  阳光和煦,从天空照下,法阵内外,却根本看不出有什么不同的地方,一般的被阳光普照。
  只是下一刻,忽有一声锐响,从那片空地上方突然想起。站在祖师祠堂门口的老人抬头望去,握着扫把的手,也下意识地紧了几分。
  一片异样的黑暗,突然从这片空地上方出现,转眼笼罩了空地上空,瞬间将周围染上了重重的肃杀之意。但这片黑暗,竟只在这片空地之中,准确地说,只在周围那些符纸所成的法阵之中,很显然,这外围的奇异法阵就是高人设置将这股威力束缚在其中所用。
  只见半空中黑气越来越浓,让人仿佛置身于九幽地狱,但就在下一刻,忽地一声龙吟长啸,从黑气之中传出,但见得碧光闪耀,从黑气中霍然迸发,转眼间光芒万丈,将黑气驱除殆尽。
  林惊羽手持斩龙神剑,凌空出现在高空之中,碧光从他身上发出,耀目之极,但见他双目神光炯炯,人剑合一,赫然从天空直扑而下。
  斩龙剑夹带万道霞光,发出轰然巨啸,气势万千,还远在高空,地面上竟然已经尘土飞扬,沙石飞走。而随着林惊羽身子如电般射下,周身之侧也仿佛因为速度太快气势太猛,而凭空燃起火焰。
  他看去就像一个不顾一切、充满战意的战神,飞击而下。
  祠堂老者的嘴唇,忽地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
  “轰!”
  巨大的轰鸣声转眼传来,被这股神奇真法威力所击中的地面发出痛苦呻吟,刹那间法阵之中的地表四分五裂,大大小小的石块竟然脱离地面,纷纷冲天而起。而那股力量正中耀眼的碧光光团,已深深刺入了地底深处。
  这片空地四周的各种符纸,包括上面所画的神秘符咒,突然一起发亮起来。空气中隐隐有神秘咒文声音,如低吟倾诉一般响起,无形的力量散发开去,将这股巨大的破坏力量笼罩其中,不使外泻。
  法阵之外,阳光和煦,草木悠然,而法阵之内,却是天翻地覆,如狂风暴雨。
  这便是此刻青云山祖师祠堂之外的神奇景象。
  远处,一个墨绿身影,远远地望着这里,负手而立,一动不动。
  法阵之中的风暴渐渐平息下来,被巨大力量激发上天的沙石尘土纷纷落下,地面上的裂痕和那个巨大的深洞,却依然记录了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
  站在祖师祠堂殿口的那个老人面上,嘴角动了动,终于是露出了一丝笑容。在他眼神深处,似还有深深的一丝欣慰。
  一声呼啸声过后,林惊羽手持斩龙剑从那个深坑中跃了出来,身上满是灰尘,连英俊的脸上也有沾染了几分。他身子一落到地面,登时开始大口喘息,但面容之上,却仍然是禁不住的兴奋激动表情。
  他抬头,向站在祠堂门口的那个老人望去。
  老人的嘴边,挂着一丝笑意,慢慢抬手向他,轻轻招手。
  林惊羽喘息稍定,快步走到那老人身边,展颜叫了一声:“前辈,我……”
  那老人微笑点头,目光停留在他身上,满是欣慰疼爱之色,低声道:“你很好,真的很好。”
  说着,他慢慢抬头,看着天空,悠然道:“就算是我当年,修成这式‘斩鬼神’真法剑诀,也比你快不了多少。”
  林惊羽“刷”的一声,将斩龙剑插回剑鞘,面上兴奋之色仍未褪去,道:“前辈,若不是有你指点,我还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修习这等绝世真法!”
  那老人“哼”了一声,面上露出一丝不屑神色,淡淡道:“如今的青云门中,除了道玄之外,也就田不易还有你以前那个师父苍松还算可以,其他长老首座都是些不成器的家伙。”
  林惊羽一怔,他从师这位神秘的祠堂老人学艺至今已超过十年,这些年来,他修行每深一分,对这老人的钦佩敬慕之心就更深一分,当真觉得这老者为自己打开了从来不知道的一份天地,原来修道还可以是这样修行的。
  而平日之中,林惊羽与这老人相处日久,老人也日渐疼爱喜欢于他,平日与他说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其中自然牵涉到一些评论天下人物,每逢此刻,这老人的口气竟是意外地狂妄,仿佛放眼天下,竟没有几人能入他的法眼。
  一开始林惊羽虽不敢反驳,但心中却也有些不服,但随着修行深入,越来越觉得这老人实在是深不可测,更加觉得他这般狂妄,自然有他的道理,以他这般道行,当真天下又有几人能被他看得上眼?
  只是他向来对大竹峰那个肥胖师叔田不易很看不顺眼,其中只怕还有一些当初看到田不易责骂张小凡的原因,此番忍不住道:“前辈,我看那个田不易稀松平常的紧,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老人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你少年人知道什么,田不易看去貌不惊人,但在修道之上却是另有一番天赋,而且他性子坚毅执着,远非常人能及,这一点在修行深入之后尤其重要。当年他入门之后一直平平无奇,一旦得到指点开窍,道法修行便一日千里,成就反而还在平日那些活蹦乱跳、看不起他的师兄师姐之上。”
  他冷冷又哼了一声,道:“这世间人物,庸才十之八九,如以前天云、商正梁一帮废物,又知道什么?”
  林惊羽默然,但看那老人面色倨傲,话里更将天云道人等几位当初名动天下的青云首座看做废物一般,这要是传到外头去,便是惊世骇俗的笑话,但不知怎么,林惊羽此刻听来,却连一点怀疑都没有。
  那老人转头看了看林惊羽,道:“你虽然已可以施展这式‘斩鬼神’,但此式真法剑诀刚猛至阳,威力虽大,却也大耗本身元气。你天赋禀异,年纪轻轻已然可以修成此法,但仍需不断修行,方能运用自如,不到危急关头,还是不要运用此真法剑诀。”
  林惊羽在他面前跪下,恭声道:“是,弟子知道了。”
  那老人将他扶起,打量了他几眼,面上掠过一丝傲色,道:“方今天下,青云门内外都只道‘神剑御雷真诀’乃是我青云门无上真法,其实当年我派青叶祖师乃是何等人物,他老人家整理前辈祖师传下的道法,又以自身从无名古卷上领悟所得,总共传下了四式真法剑诀,哪一个不是威力绝伦的无上真法?”
  “什么?”林惊羽一惊,道,“还有这等事,我师父他……他以前从来没和我说过。”
  那老人微微摇头,道:“你师父也不知道的。”
  林惊羽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当年苍松道人在青云门中的地步,简直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这老者居然说连他也不知道,但实际上苍松道人的确也没有对他说过。
  对这个老人的身份来历,林惊羽心中不由得更多了几分好奇。
  那老人满是沧桑阅历的眼光只在他脸上转了转,便知晓这年轻人的心思,只是他却也不说破,反而突然间眉头一皱,似是发觉了什么动静一般,目光忽地向远处望了一眼。
  片刻之后,他收回了目光,面上表情有些奇怪,随即淡淡道:“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罢。”
  林惊羽心下委实有些舍不得,但他对这位老人一向以来敬若神明,不敢不听他的话,便端端正正又跪下磕了三个头,这才返身离去。
  场中不久便只剩下了那个老人,他沉默许久,身子又恢复了佝偻模样,蹒跚走到一边,扫把舞动,灰尘扬起,在扫起石块灰尘的同时,那些隐秘处的神秘符咒也轻若无物般地被他扫起,飘进了灰尘之中。
  ※※※
  整理好了那片空地,将那些石块胡乱填在被林惊羽打出的大坑之中,勉强填平,这位老人似乎有些喘息疲倦,站着休息了一会,这才缓缓转身,走回到祖师祠堂的大殿之中。
  祠堂大殿里,依然如往日一般的宁静与昏暗,殿堂深处供奉的无数灵位之前,一点一点闪烁的烛火无声地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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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此刻,却赫然还有多出了一个身影,伫立在那些灵位之前,长身而立。
  那人一身墨绿道袍,仙风道骨,正是当今青云门掌门道玄真人。
  道玄真人听到脚步声音,转过头看了老者这里一眼,却也没说什么,又转过头向那些祖师灵牌望去,然后踏上一步,在灵牌前方的祭桌上拿起三根细香,在旁边烛火上点着了,恭恭敬敬地握香三鞠躬,将香插在香炉里面。
  “我有段日子没来进香了,”道玄真人声音平和缓慢,像是在对一个很老很老的朋友说着话,“不知道列位祖师会不会怪罪于我。”
  站在他身后的那位老人颤巍巍地走了上去,将扫把靠在一旁,拿起一块抹布,在祭桌上轻轻擦去香灰,低声道:“你将我青云门搞的有声有色,列位祖师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罪你?”
  道玄真人淡淡笑了笑,转头向他看去,忽然道:“你好像又老了几分了。”
  那老人身体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接着擦拭着桌子,头也不回地道:“连心都死了的人,自然老的比较快。”
  道玄真人默默地望着那个老人,没有再说话,老者缓慢而细心地将祭桌擦完,将抹布放到一旁,转身面对着道玄真人,看了他一会,忽然道:“你刚才都看到了?”
  道玄真人默然点头,叹息一声道:“那孩子资质的确很高,但是,”他的声音似乎大了一些,“我却没有想到,你会将‘斩鬼神’传了给他。”
  那老人哼了一声,道:“这孩子心性资质,都是好的,既然如此,为何不传,难道都如你一般藏密于身,死了带到棺材去么?”
  道玄真人脸色一变,似有怒容,但不知怎么,对着这位老人,他这个天下正道一起尊崇的领袖竟格外的忍耐,便是这等讽刺话语,他也只是面色一变,随即忍住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一下。”道玄真人淡淡道。
  那老人抬了抬头,道:“我只不过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有什么事了?”
  道玄真人道:“就在今日,迟些时候,焚香谷谷主云易岚就要率门下弟子,前来青云山拜山了。”
  那老人忽地眉头一皱,道:“云易岚?”
  道玄真人微笑道:“你也还记得他罢?”
  老人冷笑一声,转过头去,声音忽地变得有些意味深长,道:“那个人,可是个老滑头了……”
  ※※※
  南疆,七里峒山脉。
  这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以七里峒山谷为中心,向四周延伸开去。一向以来,这诸山之上都是森林繁茂、青山绿水的地方,但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来的模样。
  冰冷的阴风从天而降,在群山间呼啸吹过,如鬼哭一般。天空中布满了黑色乌云,压的很低,有点像当日黎族侵入七里峒时的模样,但威势却远非当日可比。
  而原本各种飞禽兽类繁多的森林之中,此刻也已经完全变坐了人间地狱,到处都是各种怪异的妖兽异族,到处都是被杀戮的鸟兽尸体,一片腥风血雨。
  随着一声长啸,一道清影从远处飞掠而来,几个起伏就到了跟前,正是青龙。
  只见他面容严峻,身上衣衫早已沾满血迹。劲风掠过,他停留在一根横出的树枝之上,向四周急望一眼,随即向身后望去。
  原本平服的森林树木之间,突然响起一声刺耳长嚎,振翅大响处,那只巨大的白骨妖蛇赫然腾空而起,两只巨目中登时倒映出青龙在前方的身影,更是大吼一声,扑了上去。而紧接在它身后,黑烟滚滚,嘶吼阵阵如潮,竟是无数妖兽蜂拥而来,一齐向青龙扑去。
  就在不久之前,七里峒苗人聚居所在之地,突然竟被无数妖兽团团包围,领头的就是这一只极可怖的妖物白骨妖蛇。这白骨妖蛇身躯巨大,所过之处白骨挥舞,人畜边被打了出去,而且它更能喷出毒气,中人即死,至于其他普通的妖兽,亦是力大无穷,残忍之极。
  苗人虽然勇悍,但又哪里是这些妖物的对手,转眼间七里峒就成了人间地狱,屠戮杀场。青龙眼见形势不妙,当机立断,让苗族族长图麻骨将残余苗人撤入祭坛,那些祭坛之中的巫师还算懂得一些南疆巫法,能够抵抗一阵,而他则冲上前去,出其不意地偷袭白骨妖蛇,同时以迅疾身法连下重手,杀伤妖兽,果然将大部分妖物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只是其他妖兽倒也罢了,那只白骨妖蛇却是非同小可,以青龙这等道行,加上身怀奇宝“乾坤清光戒”,竟然也无法取胜。而且周围妖兽越聚越多,青龙压力也越来越大,他心中震骇之余,也有心引开这些怪物,便瞄空往山上逃去,果然将许多妖物包括白骨妖蛇引了过来。
  只是他既然要引开妖物,便不愿飞天而起,只在森林地面飞掠,但出他意料之外的是,似乎这满山遍野的野兽飞禽都发生了怪异变化,不是被杀戮掉了,便是变做了攻击性特别强的妖兽,走到哪里都会出现,都会被攻击,委实难缠。
  此刻,青龙再次飞起,躲过了怒气汹汹的白骨妖蛇甩来的巨大尾巴一击,但见脚下三、四根不知已经活了多少岁月的巨木一起被这只妖兽如摧枯拉朽一般扫到一边,发出哗啦啦嘈杂声响。其间更直接砸到了许多个子较小的妖兽,顿时哀嚎声四处响起。
  白骨妖蛇看着青龙飞起,蛇头冲天仰起,怒吼一声,忽地三对翅膀震动,巨大的身躯竟然飞了起来,凌空向青龙扑去。
  青龙倒是吃了一惊,虽然他一开始就看到这妖物有三对翅膀,但这么巨大的身影当真飞了起来,这威势却也实在惊人,一时间但见那巨大身躯铺天盖地地扑了下来。
  不过青龙毕竟不是凡人,他名列鬼王宗四大圣使之首,自然有过人之处,只见他身体扭动,硬生生就从白骨妖蛇身躯扭动的缝隙间穿了过去,朝与七里峒相反方向飞去。
  白骨妖蛇嘶吼连连,振翅追了上去。
  青龙飞了一阵,他道法毕竟深厚,渐渐将白骨妖蛇等妖物甩的远了,一看距离也比较远了,心中正打算是不是该甩掉这些怪物,再折返回七里峒看看那些苗人形势如何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地眼角余光一扫,竟看见身下树林一处闪过一道紫芒,随即鲜血溅起,妖兽嘶吼声音此起彼伏,登时四面八方的妖兽都向他身下地方赶了过来。
  从空中看去,无数狰狞妖兽张牙舞爪地扑来,如无尽恶海波涛汹涌澎湃,实在是惊心动魄。
  而其中,更夹杂着一声女子怒喝。
  青龙心中一动,心中闪电般转过几个念头,终于还是身子折了下去,前去查看一番。
  甫入树林,便只闻到腥臭味道闻之欲吐,到处都是妖兽尸体,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鲜血溅的到处都是,不远处果然有个女子模样的人与无数妖兽厮斗,手中一件紫芒闪闪的法宝,锋芒吞吐,望之就非凡品。
  青龙眼睛一缩,失声道:“紫芒刃……你是金瓶儿?”
  那女子似也吃了一惊,回头一望,身子飘了过来,手上却丝毫没有停顿,紫芒闪耀伸缩处,又斩杀了三只妖兽。
  “你是谁?”金瓶儿落到青龙身边,冷然道。
  青龙心中奇怪,以金瓶儿此刻的道行修行,为什么不御空而起,一旦到了天上,这些妖兽只有少数能够上天,如此岂不简单?
  心中虽然这般想着,但青龙还是准备回答,只是还不待他开口,他与金瓶儿二人却同时身体一震,若有所感,一起抬头向前望去。
  就在刚才还是一片陷入疯狂境界的无数妖兽,突然如潮水一般地退了下去,但就在他们前方的森林深处,一股冰冷杀意却涌了过来,这无形杀意之冷,竟令他们这两个道行如此之高的人物,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青龙心中一阵骇然,南疆之处,竟然还有这等可怖之事!
  就在他们惊骇处,下一刻,前头一棵巨木背后,忽地人影闪动,竟是慢慢走出了一个人来。
  那人身披鲜艳丝绸做的衣衫,一头黑发散落肩头,双手修长洁白,容貌更是英俊至极,竟是个漂亮的几乎带着几分妖艳的少年。
  青龙只看的有些目瞪口呆,但几乎就在同时,他却突然感觉到,身旁的金瓶儿的身体,不知怎么,在这个少年出现以后,竟有些微微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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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集 第十章 不愿

  森林中渐渐安静了下来,片刻前还凶狠吠叫的妖兽,不知怎么都远远散去,速度之快,着实让青龙吃了一惊。只是在他心中,金瓶儿看到这个奇怪少年时的反应,却更加令他捉摸不透?
  那个少年的目光缓缓落在他们二人的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似轻轻皱眉,道:“你们是中土人罢?”
  这少年说的,竟是柔和好听而且十分纯正的中土语言,青龙心中怔了一下,反问道:“你是谁?”
  那少年微微一笑,露出了白皙的两排牙齿,看去竟有几分天真意思,与周围一片血腥的场面格格不入,只听他微笑道:“我是谁?这个问题问的好啊,”他徐徐道,“我是谁呢?”
  青龙哼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我是鬼王宗青龙,此人是谁?”
  金瓶儿吃了一惊,显然她也知道青龙的名头,本来魔教三大派阀向来内斗激烈,金瓶儿作为合欢派新一代的杰出弟子,虽然没见过青龙,但这个鬼王宗中举足轻重的人物的资料,却早已经烂熟于胸。
  当下微**头,算是打过招呼,本来以他们立场,算起来当是敌非友,只是此刻在这南疆异地,妖兽横行,二人都不自禁将对方当作了战友。
  金瓶儿向前方那个少年望了一眼,低声道:“小心,他就是兽妖,周围所有的妖兽都是他的手下,道行很高。”她顿了一下,又轻声接了一句,“道法也很是古怪。”
  青龙眉头皱起,正欲多问几句,但身后方向却突然传来一声嘶吼,随即树木倒地声音不绝于耳,二人连忙转头望去,只见方才那只白骨蛇妖一路横冲直撞扑了过来,只是在它身旁却不见了其他小妖,想来也和其他妖兽一样,被兽妖的出现震慑,不敢接近此处。
  青龙不料白骨蛇妖这么快就追了上来,眼看那蛇妖转眼就到了面前,伴随着一股腥风扑面而来,白影闪动,蛇妖巨大的蛇躯横扫了过来。
  生长多年的大树在这等妖物面前,几乎就像小草一般被横扫而过,轰轰声中纷纷被连根拔起,向着这边飞来。
  青龙和金瓶儿同时跃起,他二人都不是普通人物,俱是一眼便看出面前这只白骨妖蛇并非普通妖物,其内妖气充盈,显然道行不低。但更重要的却是在前方那个神秘少年,从始至终都未出手,他二人却无论如何也看不透其深浅。
  青龙倒还罢了,只是心中暗暗忌惮,但那个金瓶儿却似乎知道的比青龙多些,紧张之极,就算面对白骨蛇妖时候,一半的心思似乎还是放在背后的。
  金瓶儿这般模样,自然逃不过经验丰富的青龙眼睛。他二人此刻也不与白骨妖蛇直接缠斗,而是靠着身法机灵,在白骨蛇妖附近追逐飞腾,偶尔趁空狙击白骨蛇妖一下,那蛇妖躯体却似乎极是坚韧,寻常法宝道法竟是伤不了它。
  而一直追不上青龙和金瓶儿,那白骨蛇妖怒吼连连,巨大的身体不断扭曲,速度竟然也是越来越快,并无丝毫笨重模样,渐渐的快追上了他们二人。
  青龙心下骇然,这一只白骨蛇妖已然如此难缠,身后那个被金瓶儿称做兽妖的少年是这些妖物的首领,岂不更是可怕。此番念头转动,他心中便萌生去意,趁着飞掠过金瓶儿身边时候,急道:“快走!”
  金瓶儿显然也不愿在这里久留,马上点头,同时手一指天空。
  青龙会意,几乎是在同时,两人发出一声轻叱,青龙手上一道清光夹杂在金瓶儿紫芒之中,从侧面打中了白骨蛇妖的骨椎。饶是白骨蛇妖骨骼坚厚,也被这两大高手打的向后倒去,蛇躯柔软,几番摇动便将这股大力消了去,但终究已经是被压下无法追赶。
  青龙趁此空隙,轻啸一声,腾空而起,但就在身子飞起的那一刻,他心念忽地一动,眼角余光向旁望去,果然不见金瓶儿身子向上飞起。
  “吼啊……”
  就在青龙心中一阵惊疑时刻,眼前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黑了下来,一片黑幕突然出现在他刚刚飞出树枝的头上,排山倒海般的大力直扑下来。
  青龙便在那千钧一发之际,险险有了戒备,右手上“乾坤清光戒”清光大盛,瞬间成一光团将全身护住,同时身体硬生生向旁边横移开去。
  只是虽然如此,那片黑幕下扑之势却是快的匪夷所思,“砰”的一声大响,青龙护身的光圈还是被大力击中,登时飞了出去,也就是在同一时候,青龙清楚地看到金瓶儿化作一道紫光,从被自己引开的那片黑幕之后飞上了天去,远远的,还听到她传来柔媚笑声:
  “多谢大叔了,日后有缘,小女子当当面拜谢!”
  青龙强忍住胸口翻涌气血,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自己一生纵横,老来居然让这么一个小姑娘给算计了一次。
  只是这个时候,他哪里还顾得上金瓶儿,半空中伸手在一棵大树树干上一抓,“嘶”的一声手掌便深深陷入木头之中,身体随即顺势转了一圈,落了下来。
  而下一刻,白骨蛇妖已经追到他的身后,虎视耽耽,却没有立刻冲上,一颗巨大蛇头上蛇信吞吐,嘶嘶作响。至于前方那片黑幕,此刻落到地上,嗖的一声又不见了,速度之快,简直罕见罕闻。
  倒是那个妖艳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又如鬼魅一般出现在青龙身前一丈远的地方,负手而立。
  青龙落到地上,长出了一口气,他被阻截了下来,此刻却反而并不急于逃跑了,只是微微皱着眉头,向着那少年望了几眼,突然道:“刚才天空妖物,可是传说中之‘饕餮’?”
  那少年眉眼一抬,嘴角却露出一丝笑容,点头道:“想不到你倒有几分眼光,不错,正是饕餮。”
  “吼啊!”
  随着少年话语,这一次响起的怪声却是轻细低沉,从少年身后发出,片刻之后,一个狰狞之极的怪头从少年身影后,缓缓探了出来。
  说不清楚这个怪头究竟是像什么动物,但粗若铜铃一般大小的四只眼睛,上下两对分列脸侧,六只锋利獠牙从大口中露在外头,并有口涎从其上不停滴下。灰黑色的皮肤上,满是一粒粒粗硬的疙瘩,便是人间传说最凶恶的鬼魂,只怕也没有这只怪兽如此丑陋狰狞。
  青龙倒吸了一口凉气!
  饕餮的脖子似乎十分的长,那只怪头从少年身后伸出许多,转了过来,居然饶到了少年身前肩头地方,而那少年在这般凶恶异兽的身前,面上神色却从容自若。
  青龙镇定心神,缓缓道:“想不到这世上竟然还有这等凶兽存在!”
  那少年笑了笑,伸出手去,竟然摸了摸饕餮的脑袋,那饕餮看似凶恶无比,但在少年手掌之下,却只是低声吟吼,还用头去蹭少年的手,若不是长像太过凶恶,几乎就像一只小狗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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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看了一眼青龙,忽然道:“刚才那个女子是你同伴罢,她明知饕餮隐在半空,却故意让你做饵,将饕餮引下来后自己逃走,你此刻心中一定十分恼怒罢?”
  青龙心中暗自戒备,但口中却笑道:“被她摆了一道,乃是我自己无能,怪不得人!”
  那少年多看了他一眼,点头道:“既然如此,你就死罢。”
  声音未落,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但一直在青龙背后虎视耽耽的白骨妖蛇突然像得到命令一样,巨口猛张,一口噬了下来。
  青龙一直凝神戒备,虽然白骨妖蛇突起发难,他却并不着慌,不退反进,直接就冲向白骨妖蛇,倒把那只蛇妖吓了一跳。
  就趁着那蛇妖一怔神间,青龙已冲到蛇妖身下,身子闪动,躲开了愤怒蛇妖喷下的毒气,脚一蹬蛇妖白骨,硬生生将妖蛇巨大身躯往前踹开了三尺,同时借力冲天而起,并且手中清光亮起,在饕餮方向瞬间布下六道光墙。
  这两兽一人之中,他最忌惮的,却还是那个一直没有出手的少年。
  白骨妖蛇怒吼连连,却已是追赶不及,眼看青龙就要飞上青天,得脱陷阱,忽地脚上一紧,冲天而起的身子竟然被一只手抓住,片刻之后,身下低沉笑声传来,那只手上传来一股大力,青龙只觉得体内忽地如热火焚身,身子剧震,竟是身不由己被这只手甩了出去。
  半空之中,只见他身子飘荡,伴随这树枝破裂折断声音,青龙的身子被再次甩进了森林。
  林中,又再一次响起了无数妖兽的嘶吼声音。
  半空中,那少年微微闭眼,仰首望天,有风吹过,吹动他鲜艳的丝绸衣衫猎猎舞动。
  远处,仿佛也似有猛兽嘶吼……
  ※※※
  青云山,通天峰,玉清殿上。
  青云门自掌门道玄真人以下,各脉首座齐聚殿上,另有多位长老也站在首座身后,少有的站立在玉清殿门口,看他们的模样,竟然像是在等候某人。
  不论是谁,能够得到青云门这般礼遇,实在已经是天下第一等的人物了。
  除了青云门的人,李洵也站在下首,安静恭谨地站着,只是眼中隐隐有激动神色,目光不时向另一边看去。
  那里,一身白衣的陆雪琪正站在面色漠然的水月大师身后。
  过不多久,远远的青云山头悠扬的钟鼎之声传来,连响五声,在座诸人纷纷向殿外看去,远远的,一个声音传来进来:
  “焚香谷谷主,云易岚云老先生拜山……”
  几乎就在那声音落下同时,一个火焰一般的身影,出现在了玉清殿门口。
  “呵呵,道玄师兄在哪里,可想死小弟了!”
  一身红衣、满面笑容的云易岚,大踏步走了进来,身后跟随着上官策、吕顺等人一众焚香谷长老弟子,人数望去,竟有将近大几十人之多。
  青云门人群中发出了一阵细微的惊疑声音,但片刻之后,众人的眼光却都集中到了云易岚的面容之上。这位享誉天下正道多年的人物,当年也曾是叱咤风云的角色,在场的年纪稍大的青云门中长老,多半都有见过此人,但此刻众人眼中,却都只有惊愕之意。
  这个面容依稀相似却分明只有壮年模样的男子,当真便是那个数十年前就已经白了须发的云易岚么?
  道玄真人仔仔细细打量了云易岚几眼,走上前来,含笑道:“云施主,你我多年不见,不料阁下道法已然大进,竟然已从‘焚香玉册’上领悟了‘玉阳境界’,开焚香谷八百年之先河,可喜可贺!”
  云易岚原本笑容可拘的脸上,表情突然一僵,片刻后眼中掠过一丝惊异,但脸色已经回复自然,道:“道玄师兄真是好眼力,佩服,佩服!”
  道玄真人笑道:“哪里,哪里,该当是我佩服你才对。”
  云易岚以目视之,道玄真人含笑对望,片刻后二人相望大笑。旁边李洵走了上来,跪倒行礼道:“师父,弟子在这里等候许久了。”
  云易岚点了点头,笑道:“起来罢,你在这里呆了这几日,可领略了青云山这份人间仙境的奥妙?”
  李洵站起身子,恭声道:“青云山果然名不虚传,弟子大开眼界,此外也要多谢道玄师伯和……”他顿了一下,朗声道,“和小竹峰的陆雪琪陆师妹,带着我领略了这片仙家胜景。”
  青云门人群中登时“嗡”的一声,议论开去,在座的除了长老首座,年轻一代弟子也有许多,无数目光登时就向那个冰霜女子望去。
  陆雪琪嘴角动了动,但面色漠然,终于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道玄真人笑了笑,拉住云易岚的手道:“云谷主有此佳徒,后继有人,来,请上座吧。”
  云易岚欠身道:“真人请。”
  二人相视一笑,同步走上,道玄真人与云易岚同坐主位,两侧各是本门中人。
  一阵寒暄客套过后,道玄真人笑道:“焚香谷乃天下正道巨派,天下人无不敬仰,云谷主此番竟然大驾光临,实在令青云门蓬荜生辉。”
  云易岚连连摇头,道:“真人太过奖了,太过奖了,”说着,他面色忽地一整,肃容道:“其实,在下这次前来拜山,实在是有两件大事,要向青云门诸位相求。”
  道玄真人连忙道:“云谷主太客气了,有话请说。”
  云易岚咳嗽一声,道:“不瞒诸位,这第一件事,就是一件关系到这数百年来天下罕见之大浩劫啊!”
  青云门众人登时纷纷动容,坐在道玄真人下首的田不易眉头皱起,道:“云谷主此话何解?”
  云易岚叹息一声,道:“诸位有所不知,就在一个月前,本谷世代镇守的南疆十万大山之中,有一个绝世妖魔已然复生了。”
  道玄真人怔了一下,道:“绝世妖魔?”
  云易岚点头道:“不错,正是一个绝世妖魔,诸位远在中土,并不知晓其中底细,但我焚香谷一脉世代镇守南疆,所以所知甚详。这妖魔自号‘兽神’,乃远古妖孽,不知其何所来,只知当年为祸世间,屠戮生灵无数……”
  坐在田不易身边、风回峰的首座曾叔常皱眉道:“难道以云谷主的通天道行,再加上焚香谷上下实力,竟然不能对付这只妖魔么?”
  云易岚面色黯然,道:“诸位见笑,非是敝谷怕事,不敢担当,实在是在下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绝非焚香谷一家能挡,所以才冒昧前来,请真人看在天下苍生的分上,登高一呼,天下共击之,如此方可有取胜希望。否则大事去矣,世间生灵不免死伤无数?”
  青云门人面面相觑,说来也是,本来好好的,焚香谷突然跳出来说出了一只绝世妖魔,非要全天下修道人一起抵挡才能有希望,如何让人能接受的了?不过道玄真人毕竟乃是得道之士,沉吟许久,决然道:
  “如果事情果然如云谷主所言,便是天下苍生的一场前所未见的浩劫。我等修道中人,又一向自诩正道,绝不能置之不理。既然如此,我青云门就与焚香谷共同携手,抗击此妖魔,稍后我当再发书给天音寺普泓上人,请他也来青云山相商。”
  云易岚长出了一口气,抚掌道:“如此甚好,小弟这才放下了一颗心啊。”
  道玄真人笑了笑,道:“云谷主说笑了。对了,不知那第二件大事,又是什么,莫非又是一场浩劫?”
  云易岚眼光一闪,向着道玄真人深深看了一眼,遂道:“非也,这第二件事,却是一场好事了。”
  道玄真人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云易岚微笑道:“在下此来所为第二件事,便是要为弟子李洵,向贵派陆雪琪陆姑娘求婚的。”
  此言一出,站在水月大师身后的陆雪琪身子一震,霍地抬起头来,而青云门中登时也如炸开锅一般,一时哗然,这个反应,简直比刚才听到有绝世妖魔天大浩劫还有惊讶的厉害!
  无数道目光,瞬间望到陆雪琪那惊愕的脸上,片刻后,又被道玄真人吸引了过去。
  青云门掌门人,道玄真人沉吟片刻,朗声说道:“李洵这孩子我这几日看了,的确是人中龙凤,前途不可限量啊。”
  云易岚笑道:“真人过奖,不过我倒的确是打算将来将谷主一位传给这个不成器的弟子,而大敌当前之际,我们有这么一件喜事,更显我们精诚合作,同时也振奋天下英雄士气,不知真人以为如何?”
  坐在一旁的田不易面上不屑,险些一声冷哼就哼出来,幸好他妻子苏茹眼明手快,一把将他拉住。
  道玄真人目光移动,扫过青云门众人,最后落在陆雪琪身上,陆雪琪紧皱眉头,嘴唇微微抖动,似乎要说些什么,但顾忌到场合不对,还是没有大声说出来。
  道玄真人微微一笑,转头对云易岚笑道:“云谷主此番好意,还当真出人意料啊!”
  云易岚抱拳,微笑道:“在下与小徒一片赤诚,还望真人成全。”
  道玄真人伸手到胸口一抚长须,徐徐道:“天生妖魔,祸在眉睫,务须你我两派并肩协力,才能拯救苍生。而且这桩婚事,郎才女貌,我也十分中意……”
  青云门中又是一阵哗然,众人都没有想到,道玄真人竟然是同意这件婚事的。
  只听道玄真人接着转头对坐在一旁的水月大师微笑道:“水月师妹,雪琪是你的弟子,该当由你拿主意才是。”
  陆雪琪脸色煞白,显然也是被这件事给震动心神,这时听到道玄真人的话,忍不住踏上一步,对水月大师叫了一声:
  “师父……”
  水月大师缓缓抬眼,目光在陆雪琪那绝世面容上转了转,似乎想从那容貌中看出什么一般,眼中神色复杂难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琪儿,这桩婚事,我也十分赞同。李公子人中龙凤,乃是良配。”
  玉清殿上,突然一起安静下来,包括田不易等人在内,一起都不可置信地望着水月大师。
  陆雪琪的身子,忽地摇晃了一下。
  而远处的李洵,此刻早已经喜形于色。
  “哈哈哈哈哈!”云易岚的笑声打破了这片沉默,“太好了,太好了,既然两位长辈都同意此事,洵儿,你还不快快上前拜谢二位!”
  李洵连忙跑上,跪拜下去。
  云易岚笑道:“今日此番佳话,他日必定能够流传千古,为天下传颂……”
  “且慢!”
  忽地,一声轻喝,竟在这大殿之上,在这个号称天下正道巨擎之一的云易岚话声中,冷冷响起,打断了云易岚的话。
  满堂变色。
  陆雪琪一身白衣若雪,面色苍白,一只手紧紧握着天琊剑鞘,缓缓走了出来。
  道玄真人脸色微变,向水月大师看去,水月大师却只看着陆雪琪的身影,忽然低声叹息一声,闭上眼睛,一副不再理会的模样。
  道玄真人脸色又是一变,面色缓缓沉了下来,慢慢站起身子,道:“雪琪,你有什么话说么?”
  玉清殿上,寂静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那个白衣女子。
  她衣襟无风却轻轻飘动起来,远远看去,连她的身影也隐约若浮萍,飘摇不定,单薄而不经风雨。
  只是她的唇却抿的那样紧,苍白的腮间隐隐有异样的红潮,那一双开始轻轻发抖的肩膀,第一次令人感觉无助。
  忽地,她霍然转过身去,背对着这玉清殿上所有的人,向着那个高大雄伟的殿门之外,向着那片无垠的青天,向着青天之外的远方,向着远方未知的地方——
  深深凝望!
  那一眼是怎样的情怀?
  玉清殿上,有她低沉却似斩钉截铁、断冰切雪般的声音:
  “我不愿!”
  ※※※
  远方。
  陌生山头,匍匐在黑暗角落里的人影,忽地颤抖了一下。
  山野间原本此起彼伏的虫鸣声音,突然断绝。
  那个人影慢慢挣扎着,在阴影中站立起来,仿佛感觉到什么,怔怔向远处张望。
  一只猴子身影,从身边跳了出来,三下两下窜上他的肩头。
  许久之后,黑暗中传来他的声音:
  “小灰,我的心怎么突然跳的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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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集 第一章 偶遇

  浩劫是从那一年的春夏时分开始的,千百年后,世间人依然记得很清楚,那一段恐怖而疯狂的日子。
  南疆极南处,十万大山之中,突然蜂拥出无数怪兽异族,数目不计其数,个个嗜血成性,亦不分男女老少,见人就杀,更有许多恶兽贪食人肉,所过之处,惨不忍睹。
  这场浩劫从靠近十万大山的南疆地区爆发,迅速即蔓延至整个南疆,南疆五族苗、壮、土、黎、高山奋起抵抗。
  但面对着无数怪兽异族,尤其在无数凶恶的怪兽异族中还有十几个妖力巫法特别高强的奇异妖兽,五族的抵抗无异于螳臂当车,转眼即为之击溃,南疆生灵涂炭,屍横遍野。
  此事随即震动天下,传遍世间,中土百姓一日数惊,惶惶不可终日,一些靠近南疆地区的中土百姓纷纷拖家带口,往北方逃去,只希望能离这场浩劫越远越好。
  天下间修道之士无不震骇,就连一向明争暗斗的正魔二道,这时也暂时都停下手来,暗暗注视着南方的动静,并开始盘算自己的对策。
  位在南方的正道大派焚香谷,因为谷主云易岚正好带领绝大多数弟子前往青云山拜访道玄真人,居然侥倖逃过此劫。
  传闻事发之后,身在青云山的云易岚谷主听闻南疆百姓之惨状,捶胸顿足痛不欲生,自言若自己在,绝不容妖孽作怪荼毒百姓。言下伤心自责极深,已有自尽以谢天下之心,幸好左右弟子拉住,又有青云门诸长老首座好言相劝,云谷主这才冷静下来,誓言定要尽焚香谷全谷之力,为南疆百姓报此血海深仇!
  未几,云易岚在青云山昭告天下修道中人,说明今日之浩劫实乃一兽妖所掀,此妖妖法高强,生性凶残,非天下共击之不可抵挡,有鉴于此,焚香谷与青云门一脉共同向天下修真之士号召,举天下之力而诛此獠!
  隔日,收到消息的天音寺正式做出反应,赞同青云、焚香之号召,不日即派人前来会盟。
  正道心急火燎地筹措商量,并派遣了数批优秀弟子向南查探这些怪兽异族的底细,毕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而平日气焰嚣张的魔教三大派阀鬼王宗、万毒门和合欢派却都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似乎在彼此观望,并不急于有什么动作。也就是在这等风雨欲来的情况下,中土暂时陷入了一片异样的平静中。
  这怪异的平静在夏至到来的前一天,终于被打破了,将南疆蹂躏到不成样子的怪兽异族,终于杀入中土。
  不过最初开始,民间百姓的死伤却并不甚大,因为早在一个月前,靠近南方一带的百姓就早已经跑得乾乾净净。 只是这些怪兽的数目似乎越来越多,也更加迅速地蔓延开来,眼看着就要逼入中土腹地,那时,就是全天下苍生沦入悲惨之地的时候了。
  说不清楚是惊人的消息还是真假难辨的谣言,但震动人心的消息却的的确确是一个接着一个传来,昨日说一个村庄被血洗,今天则是传闻整座大城化为废墟,在惊恐与害怕中度过的每一天无论对谁来说,都是那么难受与惊慌。
  只是,对于心丧若死的人来说,就算整个世间的人都死光了,彷彿也是事不关己。鬼厉与周一仙、小环还有野狗一行人待在一起,算来已经有一个多月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一直跟着他们,也许是早就觉得没有地方可去,也就任其自然了罢。
  一行人中,周一仙是最反对鬼厉跟在身边的人,平白多了一个傢伙吃白食不说,偏偏他还不会像野狗道人一样搬搬行李什么的做些杂活,整日里不是喝酒就是睡觉,反过来还时常要人去照顾于他。
  而要说到白食,鬼厉也不过是喝一点酒而已,周一仙现在最大的眼中钉反而是跟在鬼厉身边的那只三眼猴子,小灰非但食量大得惊人,酒量也远非鬼厉这个一喝就醉的人可以相比,一大袋烈酒下肚,猴子的脸连红也不红,若不是小环无论如何也坚持要带上这一人一猴,周一仙早就有多远跑多远了。
  至于野狗道人,自从那一夜突起杀心想要暗算鬼厉,却被小灰发现阻止,到最后反而是被鬼厉所饶,从那以后,野狗道人就更加的沉默寡言,时常数日里也不说一句话。
  不过这几日中,不管是唠叨抱怨的周一仙还是小环,包括沉默的野狗道人在内,都渐渐发现了鬼厉似乎有些变化,虽然叫他们明白的说出来也很难,但是鬼厉的确是渐渐清醒了,最明显的表现就是他酒醉的时候开始减少起来,有的时候居然整晚也没喝酒,但他的行为却一样很是古怪──鬼厉经常和小灰坐在一起,面向北方的方向,怔怔出神,似乎是在想什么心事一样。
  南方那场浩劫的消息,随着向北逃难的百姓涌向北方,渐渐也传播开来,周一仙等人也知道了这件事。
  众人之中,周一仙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先是一怔,随即沉思良久,摇了摇头,然后便整日叹气,说道要逃去哪里才好呢?
  至于其他人倒没有像他这么担心,鬼厉和野狗道人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小环则似乎没把那听起来还比较遥远的危机放在心上,对她来说,平日里与小灰嬉闹,偶尔照顾鬼厉和他说话,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
  不过这一行人在周一仙的坚持之下,终于还是向北而行,按照周一仙的说法,离南方越远,起码人过日子也轻松一些。但是随着一路之上从南方而来的难民越来越多,消息里的形势也似越发糟糕。从十万大山里出来的怪兽异族势如破竹,一路狂噬,已经渐渐逼入中土腹地了。
  前几日,众多消息其中甚至有个消息说,怪兽异族已经杀到了他们身后数百里的一座城池,吓得周一仙和小环等人连忙赶路,虽然不久之后便得知这消息是个谣言,但人心之害怕恐惧,由此可见。
  这一日夜深,一行人露宿野外,在一个小山头上生起火堆,围坐在火堆旁边,只有鬼厉坐在远处。
  小灰从黑暗中跳了出来,手上抱了好些野果,也不知是从哪里摘的,两三下跳上鬼厉肩膀,坐定之后,放口大吃。
  周一仙向那边看了一眼,沉吟了一会,看了看旁边的小环和野狗道人,道:“我有一件事,要对你们说说。 ”
  小环有些奇怪,看了周一仙一眼,道:“爷爷,什么事?”
  周一仙刚想开口,忽地坐在鬼厉肩头的小灰似乎发现了什么,大声“吱吱”地叫了起来。众人都是一惊,不知何事,纷纷站了起来,走到小灰身后,顺着牠手足舞动的方向看去。只见昏暗的光线之下,小山下方的古道上,走来一群人,男女老幼都有,个个看去疲惫不堪,但依然步履蹒跚地向前走着。
  周一仙看了半晌,叹了口气,道:“是从南方来的逃难的人。”
  众人默然,没有人说话,周一仙沉默片刻,道:“其实我想说的就是这个,眼下不知道南方那里到底怎么回事,但突然出来许多怪兽蛮族见人就杀,这个是不会错的了。这几日我们都看到许多人纷纷向北边逃去,我看我们也要再加快行程,往北边跑了。”
  小环皱了皱眉,道:“爷爷,往北边走是对的,反正我们也一向到处漂泊,不过北方那么大,听说那些怪兽异族行动特别快,你有没有个好地方可以躲藏啊?”
  周一仙瞪了她一眼,道:“你没听这些日子里的人传言么?那些怪兽之中颇有些本领的,有的鼻子灵,有的听力好,不管你躲在树上、藏入地窖,甚至跑到深山里去,都会被找了出来吃掉。碰到这种天杀的怪物,我去哪里找可以躲藏的地方?”
  小环面色一苦,道:“那我们怎么办,难道迟早都要被那些妖怪吃掉么?”
  周一仙哼了一声,道:“胡说,我周大仙人神机妙算,怎会死在这些畜生口中。我早就盘算过了,此刻放眼天下,只有一个地方最是安全。”
  小环一惊,旁边野狗道人甚至鬼厉的身子都动了动,向周一仙看了过来,周一仙不觉有些得意起来,“嘿嘿”笑了两声。小环又惊又喜,道:“爷爷,居然有这种地方么,快说!”
  周一仙咳嗽两声,然后郑重其事地道:“青云山。”
  野狗道人脸色一变,鬼厉则把头转了过去,只有小环有些诧异,道:“我知道青云山乃是青云门所在,修道之士颇多,但毕竟只是一派之力,遇上了那些怪兽异族,光自保就不错了,哪里还顾得上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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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仙哈哈一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罢,虽然还没消息过来,但我料定焚香谷和天音寺诸派必定在青云会盟,因为云易岚那个老傢伙此刻就在青云,再加上十年前青云之战中,青云门的”诛仙剑阵 “……”
  鬼厉在一旁听到这四个字,身子猛的一抖。
  周一仙却没有注意他,继续兴高采烈地道:“青云门的诛仙剑阵出尽风头,人人都知道那剑阵实有惊天动地的神通,所以若是在青云会盟,起码多了一层安全。我看天下正道之士,只怕在数日之间,多半都会前去青云,共同对抗这旷古未有的大劫数,我们若是到了青云,自然也就是到了最安全的地方了。有那么多修道高人,总不会看着我们老百姓死了不管吧!”说罢,他心中越想越是得意,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声冷哼,却突然在他笑声中发出,周一仙一怔,与小环、野狗道人一起看去,只见鬼厉慢慢从阴影处站了起来,却不转身,冷冷地道:“只怕你那些正道高人不但看你死了不管,还会在背后踢你一脚的。”
  周一仙被他当面嘲讽,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怒道:“呸,反正你是个歪魔邪道,去了也是被人赶出来……”
  小环忽地大声叫道:“爷爷!”
  周一仙看了小环一眼,知道话说的重了,悻悻住口,小环转身向鬼厉看去,有些犹豫,但终于还是道:“你、你别听我爷爷说的,他就是这样口无遮拦……”
  周一仙大怒,插口道:“你竟然敢说你自己的爷爷口无遮拦!”
  小环不去理会他,还是对着鬼厉道:“但是现在情况真的不好,你还是跟我们一起去罢,毕竟那里会比其他地方安全一些……”
  不待小环说完,鬼厉淡淡道:“不用了,天下之大,我自有去处。”
  说罢身子一动,向前走去。
  小环吃了一惊,脸上浮现出焦急神色,急道:“张……你,你要去哪里?”
  鬼厉没有回答,身影向前由慢渐快,趴在他肩头的小灰转过头来,望着站在小山头上怔怔眺望的小环,咧嘴一笑,举手摇动。
  小环看着那个迅速变小消失的身影,也不知为了什么,忽地没来由地觉得心里突然空荡荡的,鼻子一酸,险些就要流下泪来。
  “嘶!”
  破空之声轻响,鬼厉身影从夜空划空而过。天空中乌云沉沉,见不到一丝星光亮点,似乎连这天幕也受了那一场南方浩劫的影响,显得阴阴暗暗,不给人一点希望。
  离开了周一仙等人,鬼厉独自向南飞行了一段时间,只是在这夜空之中,乌云之下,但见得四面八方尽是阴沉黑暗之地,天幕下荒野连山,清冷寂寥,人在空中竟也是空空荡荡,不知往何处去才好。
  趴在肩头的小灰,忽然又叫了两声,鬼厉看了牠一眼,只见三只眼睛在眼前,小灰咧嘴笑着,对牠来说,似乎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快乐的。鬼厉难得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和怜爱,轻轻摸了摸猴子的头,身形一沉,向地上落去。
  落脚地方是个有着茂密森林的荒野高山,看着草木繁茂,灌木密集,林间竟难有容脚踏下的地方,想来在这荒郊野岭,也从未有人来过此山此林。鬼厉面色淡淡,落在林中,身未落下,右手一抖,噬魂魔棒从袖中飞出,在脚下盘旋一圈,也没有听见什么异响,转眼之间,这方圆六尺的地方里,所有的树木、灌木、荆棘突然全部枯萎了下去,转眼变作枯枝。
  而随着噬魂飞回手中,鬼厉清晰的感觉到一缕缕细细的冰凉气息在黑色的棒身中游走。小灰欢喜地叫了一声,从他肩上跳了下来,往林子深处跑去。鬼厉抬头看了小灰的背影一眼,自从去了南疆一趟,特别是小灰变身之后,牠的食量就开始急遽变大,老是想着吃东西。
  夜色深沉,夜风从原野上吹来,在这片山林上头吹过,树林发出波涛一样的声音,无数阴影一起摇动。鬼厉缓缓在地上坐了下来,慢慢闭上眼睛,周围的树影在他脸上掠过,黑暗中,他如沉默的阴灵。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约传来一声低吼,随即消失无踪,鬼厉微微皱眉,睁开眼睛,但身子并未移动,果然片刻之后,附近灌木丛中一阵抖动,却是猴子小灰跑回来了。
  尖利烦人的荆棘对小灰来说,似乎根本就不放在眼中,许多时候牠都是直接踩了过去,跑到近处,鬼厉看清了牠,只见小灰一只手放在胸口,果然是抱着几个野果,但另一只手却拖在身后,好似拉扯什么东西一样。
  鬼厉不由得有些奇怪,向牠身后看了一眼,倒是吃了一惊。只见阴影之中,小灰竟然是拖着一只动物模样的东西跑了回来,看那个子还不小,比小灰大了许多,但小灰拖起来却十分轻松。片刻之后,小灰已然跑到了近处,呵呵一笑,首先将野果放下,随即手一挥,“砰”
  的一声闷响,一大块的东西摔在面前。
  那是一只成年的野猪,个头极大,只怕站起来比小灰还要高,但此刻见野猪头上破了一个洞,身上流血,已然是死了。鬼厉向那伤口看了看,见伤口犹新,怔了一下对小灰道:“你捉来的?”
  小灰咧嘴一笑,同时指了指野猪,又指了指鬼厉。
  鬼厉叹了口气,笑了一下道:“我不饿。”
  小灰抓了抓头,三只眼睛一起眨了眨,随即指了指野猪,又指了指自己。鬼厉倒是被牠逗的忍不住笑了一下,一时心中沉重之意去了不少,微笑道:“好罢,我帮你。”
  小灰登时喜笑颜开,显然知道鬼厉的手艺非同小可,正是自己的最爱。鬼厉一挽袖子,并指如刀,在野猪肚皮上轻轻一划,登时将坚韧的猪皮划了开去,只见他动作熟练,两三下将野猪剥皮去骨,又飞起找了个有泉水的地方将猪肉洗净回来,支起木架生起火,开始烤猪了。
  火光渐盛,小灰和鬼厉的脸都被火焰照得有些红晕,小灰这时早就把几个野果吃的乾乾净净,此刻眼睛就盯着火焰上头渐渐冒出香气的烤猪。 鬼厉从腰间慢慢拿出自制的各种调料往肉上加了点,又找出香油小瓶,开始往猪肉上轻轻滴洒。香油顺着猪肉缓缓流动,受到下边火焰炙烤,慢慢渗入了肉里。 很快的,猪肉表面开始变成淡淡的金黄色,猪肉本身渗出透明的油滴,诱人的香味随即飘散开去。
  火光轻动,照亮了猴子和人的脸庞,也照亮了周围小小的空地树木。高高的树林倒影晃动着,彷彿有风呼啸。 鬼厉望着面前燃烧的火焰,渐渐出了神,而小灰则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看着烤猪,摸耳捉腮,不时跑到旁边折些木枝加入火中。
  寂静的空气中,瀰漫着奇异而诱人的香味。
  树林深处,忽地传来一声低低地吼叫:“吼啊!”
  那吼声低沉而有力,似乎离得很远,但仍然清晰地传了过来,一股肃杀之意迅速瀰漫开去。鬼厉猛的从沉思中惊醒,眉头缓缓皱了起来,身子没动,但目光渐渐深沉,望向吼声响起的那个方向。小灰则飕的一下跳上了鬼厉肩头,面上也没有什么惧怕神色,同样回头看去。
  火焰中“劈啪”响了一声,一根树枝爆裂开来,野猪的香味更浓了。
  三尺之外,便是黑暗的树林,林上的风似乎突然大了起来,呼呼作响,那一声低吼响过之后就再无声息,但那股冷冷肃杀之意却几乎以有形之质向这里迅速靠了过来。
  鬼厉的眼中瞳孔微微收缩,眉头皱得更紧。
  “劈啪!”另一根小树枝,终于也爆裂开去。
  突然,正在呼啸的风失去了声音,整个树林瞬间彷彿静止一般,再也没有任何声响,黑暗中的前方,茂密的树林和缠在一起的荆棘,突然向两旁倒了下去,现出了一条狭窄但容一个人走路的通道。
  一个身着鲜艳丝绸衣衫的少年,面容英俊的几乎是带些妖艳的感觉,从黑暗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一片夜色之中,他竟是如此的显眼,彷彿周围就是因为他而发亮起来。鬼厉没有起身,没有动作,依然坐在地上,目光直视这个少年。
  那个少年看了看鬼厉,随即目光落在小灰身上,微微一怔,“咦”
  了一声,道:“三眼灵猴!”
  鬼厉没有说话,小灰却忽然“吱吱”叫了起来,很是恼怒的样子。
  几乎是在小灰叫嚷的同时,刚才那个低沉的吼声再一次地响了起来,所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吼声是直接从少年的背后响起的。
  “吼啊……”随着这低沉而有力的吼声,那个神色自若的少年身后,从他的肩膀处缓缓昇起一个狰狞之极的怪头,四只眼睛,上下两对分列脸侧,粗若铜铃。嘴巴极大,几乎和脸一样宽阔,张口之间,可见满口都是利齿,尤其是伸在口外的六支锋利獠牙,更是可怖之极,在场中火焰的微光下,隐约可见点滴口涎从牙缝间滴落,落在怪兽灰黑色满是硬皮疙瘩的皮肤之上。
  鬼厉的脸色终于变了变,缓缓站了起来,冷冷道:“饕餮?”
  那少年还未回答,眼光还在鬼厉身上打量,忽地似有所觉,转眼向饕餮(註一)看去,不由得一怔,只见这只恶兽一向凶狠的目光此刻更增添了十分贪婪,但目标却不是鬼厉与小灰,竟是地上正在烧烤的野猪。
  空气中到处飘散着烤肉诱人的香味。
  少年忽地笑了笑,对鬼厉道:“你的手艺不错啊!我说怎么今晚饕餮躁动不安,想不到是被你吸引过来了。”
  鬼厉淡淡道:“饕餮虽是上古恶兽,凶猛迅疾,但向来贪吃,一只烤猪算不了什么。 ”
  少年摇了摇头,道:“不然,我这只饕餮可是与众不同,一般美食早就不放在眼中了,想不到居然被你这看似粗糙的烧烤给馋成这样。”
  此刻果然如那少年所言,饕餮似乎对这只烤猪特别青睐,嘴齿之间口水狂流,顺着牙缝流了下来,忽的一声呼啸,饕餮从少年肩上跳出,化作黑影,扑向火焰。不料灰影一闪,“吱吱”之声愤怒响起,竟是小灰横空而出,挡在烤猪之前。
  饕餮“吼啊”一声低吼,落下地来,现出真身,只见牠四足利爪,身躯看去至少比那野猪大了四倍,最奇怪的就是脖子极长,往上昇起,几乎将身躯拔高一倍。
  小灰与牠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得可怜,但不知为何,饕餮竟似乎对小灰有些忌惮,不敢大意,只是又舍不得前方美食,当下口中低声咆哮,表情也渐渐变得狰狞起来。
  鬼厉看了那两只为了烤猪恼怒对峙的异兽,忽道:“这野猪还没烤完,味道也不到火候,你们争什么争?”
  他这话说得莫名其妙,连那少年也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但那两只对峙的异兽却起了反应,饕餮四只眼睛瞪着小灰,小灰还以三只眼睛圆睁,两只异兽七只眼睛瞪的一个比一个大,片刻之后,小灰对着饕餮“吱吱”叫了几声,露出牙齿,随即向后跑了几步,一屁股坐在鬼厉身旁,眼睛直盯着烤猪。
  饕餮四只眼珠随着小灰动作而晃动,当小灰坐下之后,这只恶兽 “吼啊吼啊”叫了两声,竟然不可思议地也慢慢走到火焰的另一头,后腿收起,前腿轻摆,居然也在火焰前边趴了下来,只是嘴里的口水,仍是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看着可怖之余,却还有几分好笑。
  那少年看着饕餮坐下,慢慢走了过来,也不在乎地上肮髒,就在饕餮身边坐了下来,看着鬼厉,微微一笑,道:“阁下是哪位高人,想不到竟然有这般手段,让饕餮都可以暂时压下凶性?”
  鬼厉也不看他,坐了下来,目光轻飘飘又回到火焰之中,道: “你我深山偶遇,何必知道姓名,区区一只烤猪,果腹而已。”
  少年望着鬼厉看了一会,忽地大笑,笑声嘹亮,惊起远处夜鸟无数。
  “说的好,说的好。”他轻轻击腿,面有意外讚赏之色,道: “好一个不过果腹而已。说起来天下芸芸众生,终日忙来忙去,岂不也只是为了果腹而已。如此说来,你说所谓之”人“,岂不是也和我这饕餮恶兽一般,并无分别了么?”
  鬼厉将烤猪轻轻翻转,猪肉上的香油味道登时浓郁了起来,勾引得对面的饕餮一阵躁动,但不知是为了品嚐美味还是什么,这只除了凶猛之外还以贪食着称的异兽竟然忍了下去,而同时小灰狠狠瞪了牠一眼。
  火焰静静燃烧,倒映在鬼厉的脸上,他缓缓道:“人还有不同。”
  少年道:“什么?”
  鬼厉道:“爱恨情仇,人有感觉。”
  少年大笑,道:“岂不知众兽亦有感觉,你杀了这只野猪,当知野猪痛苦畏惧,如我杀你,你亦如猪。 众生本是平等,何来人兽之分?”
  鬼厉抬眼,看着少年,道:“有分别处。”
  少年目光凌厉,道:“何分别处?”
  鬼厉道:“我平生有大憾事,日夜镂刻于心,生不如死,却又不能不生。生则尚有期望,死则为背情怯弱之人。此等情仇,猪如何能有?”
  少年一怔,眼中凌厉之色渐渐消退,随即脸上出现的是异样的神色。
  註一:饕餮:《神魔志异。异兽篇》:神州极南有恶兽,四目黑皮,长颈四足,性凶悍,极贪吃。行进迅疾若风,为祸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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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集 第二章 相见

  四下无声,只有火堆中不时发出树枝爆裂的声音。那个奇异少年与鬼厉都没有再说话,火焰伸缩不定,在他们之间燃烧着。
  烤猪表面的色泽渐渐变成了金色,浓郁的香气中同时冒出一股微微的焦味,这时整只烤猪的表面都被透明的一层淡淡油滴所覆盖,鬼厉最后将烤猪转动了几下,道:“可以了,你们吃吧!”
  话音刚落,小灰与饕餮同时扑了上去,小灰“吱吱”乱叫,一伸手抢先抓到了烤猪的一只后腿,本来正烤得火烫的猪皮在它手中似乎根本没有感觉似的。只是那饕餮却更是厉害,也不动作手脚利爪,直接张开血盆大口,不顾这猪肉尚在火焰之上,直接把脑袋伸了进去,一口咬下。
  饕餮这一张口,原本就极大的嘴巴愈发大的吓人,偌大一只烤猪,竟被这只怪兽整口咬住,只留下一只后腿被小灰抓住留在外面。
  小灰大怒,猴脸上露出愤怒表情,手上抓着猪腿不放,同时跳脚大叫,饕餮恶兽却不管这么许多,那满口锋利的牙齿“嘎崩”一咬,登时如摧枯拉朽一般将美味的猪肉咬成两段,小灰猝不及防,一时太过用力向后倒去,在地下滚了两圈,站起来的时候手上只抓着一只猪腿了。
  至于那只美味烤猪的绝大部分,此刻被饕餮咬在口中,放声大嚼,残留的猪骨看来也是直接被它咬碎吞到腹中,吃的如风卷残云、横扫千军,尤其是脸上四只眼睛,被鼓鼓的大口挤到脸的两边去了,竟然还是四眼大放光芒,显然吃得非常过瘾。
  “吱吱,吱吱……”小灰眼见原本属于自己的美味竟被这恶兽抢了大半,如何不怒,但叫了几声之后,猛的低头也是大啃起来,它吃的也极快,不过一会一只猪腿就吃了大半。
  “吼啊……”饕餮低沉的吼声又一次响了起来,缓缓转过头向小灰看去,那么大的一只烤猪,只这一会工夫就被它吃得乾乾净净,直接吞了下去,连骨头都不剩。而且很明显的,饕餮意犹未尽,四眼放光,直盯着小灰手中最后的肉骨头。
  小灰恶狠狠将最后一块肉吃了下去,三只眼睛一起瞪大,望着饕餮。饕餮满口流涎,垂涎欲滴,一步一步向小灰走了过来,小灰猛挥手,手中残余的骨头向另一个方向远远扔了出去,同时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不料饕餮身影一闪,如电如光,竟然在眨眼间腾空而起追上了飞腾的肉骨头,一口将之咬住,在空中一个转折,又飞了回来,落在那少年身边。只不过此时饕餮似乎也知道这是最后的东西,居然没有一口吞下,反倒十分爱惜的样子,伸出舌头在肉骨头上面不停舔食。
  小灰被饕餮这个样子吓了一下,片刻之后转头对着鬼厉,突然手舞足蹈,口中吱吱叫着,鬼厉看了它一会,忽地脸色一动,道:“你说它像大黄?”
  小灰立刻点头,随即向饕餮看去,猴脸上怒色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中带些温暖的神色。它看了正在舔肉骨头的饕餮一会,然后小心地移了过去,慢慢伸手,看着似乎想要摸摸饕餮那个狰狞的脑袋。饕餮凶恶的头颅一转,警觉地低声咆哮一声,小灰立刻向后跳开,但随后吱吱低声叫了两声,再一次靠近饕餮,而饕餮的注意力似乎也暂时离开了肉骨头,放在了小灰身上。
  片刻之后,小灰的手再一次的伸过来,饕餮没有动作,但四只眼睛都看着小灰的手,而鬼厉和那个少年都保持着沉默,特别是那个少年眼中更有种奇异光芒,默默地注视着这两只异兽之间的交流。
  小灰的手碰到了饕餮的头上,轻轻摸了摸,饕餮嘴里低声吼了两声,却不再有反对意思,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面前那根肉骨头上,小灰随即慢慢靠近这只异兽身旁,用手轻轻抚摸饕餮身体,猴脸上露出开心神色。
  鬼厉慢慢低下了头,依稀记得许多年前,大竹峰上,小灰和大黄之间,似乎也是这样亲近起来的。时光如水,原来小灰依然还记得当初……
  那个少年忽然打破了沉默,微带笑意道:“想不到它们两个十分有缘,是不是?”
  鬼厉看了小灰与饕餮一眼,眼中也有一丝暖意,道:“不错。”
  少年转过头来,向火堆中加了一根细小树枝,又沉默了下去,过了许久忽然笑道:“这只饕餮跟随我不知有多少岁月了,我一直以为是我在照顾它,没想到今天才发现,原来它比我快活的多。”他面上的笑容似乎隐约有苦涩之意,道:“除了吃饱喝足,就算不是同类,却也还有你这只猴子愿意和它做朋友。”
  鬼厉抬眼看着这少年,见他面容神色萧索,彷彿有股说不出的寂寞之意,淡淡道:“你若寂寞,去找个朋友不就行了。”
  那少年哼了一声,傲然道:“这天下之大,有谁配做我的朋友,又有谁敢做我的朋友?”
  鬼厉眉头一皱,这少年口气之大,实在夸张,心里有些反感,却又见那少年似想起了什么,面色黯然,低声自语道:“可是,原来是有一个人,我真心相信她的……”
  鬼厉透过面前燃烧的火焰望着他,淡然道:“怎样?”
  那少年面色忽冷,冷笑道:“后来,我才发现原来她在骗我,非但如此,她还害的我好惨,几乎万劫不复!”
  鬼厉默然,从那少年神色之中,他不期然地回想起了十年之前那段深埋内心的往事,那个慈和的和尚的脸,彷彿又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忽然猛的摇头,但手中用劲,原本正在往火堆中加的树枝,发出轻微一声沙哑响声,化作粉末,散落满地。
  少年向他手中看了一眼,忽然道:“你也有这等伤心往事么?”
  鬼厉面色阴沉,没有说话,那少年看着他,眼中光芒闪烁,忽然道:“如果你现在就要死了,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么?”
  鬼厉一怔,心头一阵迷惘,刹那间思绪万千,纷至沓来,从未想过的这个问题,突然摆在他的面前,深仇、大恨、十年宿愿、缠绵白衣,这一生风雨飘荡,却从未想过自己深心之中,还有什么最后心愿?
  该是救碧瑶罢,如果能将她救活,自己死了也甘心了!这个念头他在十年间无数夜里,不知在心中想过多少次多少回。只是还有那如霜容颜,终究是舍弃不去,在心间僻静角落,轻轻飘动……
  他一时竟是痴了,夜风萧萧,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等他惊醒过来之时,那少年已经消失不见,地上饕餮似乎也刚刚飞腾上天,与黑暗夜幕融为一体,远远传来它低沉的吼叫声音。
  小灰窜上了他的肩头,吱吱叫了两声,鬼厉慢慢抬头望天,忽然低声道:“小灰,我总是还要见她一面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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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灰似乎不大理解,也懒得理会,猴头抬起来也看着天空,似乎还在找寻饕餮的身影。
  渐渐熄灭的火堆残烬,逐渐化作了一缕轻烟,轻轻飘散,鬼厉与小灰默然站在这深山林间,许久许久,夜风之中,也只隐约传来低低声音。
  “……总是要见她一面……”
  这一场世间浩劫随着时间流逝,情况越发的惨烈,怪兽异族已然杀入中土,百姓死伤惨重,正道派出去查探的弟子多半都就此消失,少数道行稍高的弟子回来,也都身上挂彩,向诸位正派师长报告时,极言怪兽之可怖。
  天下间生灵涂炭,正道中人却束手无策,就在这个时候传出青云门、天音寺、焚香谷三大正派会盟青云山,并邀请天下正道共同对付这场大劫的消息,顿时天下修道中人纷纷向青云山云集而去。只数日之间,青云山附近已经前所未有地聚集了成千上万人,而其中的大部分却都是逃难而来的中土百姓,在他们眼中看来,青云山这些神仙一样的修道人物,已经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负责接待的青云门忙的不可开交,越来越多的道友与百姓来到青云,很快青云门通天峰上的客房已经不够住了,只得让其他各脉也开放客房。好在青云门毕竟乃是千年大派,根深业大,最后还是容纳了下来,不过七脉之中的小竹峰一脉,因为向来都是女弟子,水月大师性情又怪,便没有对外开放,倒让许多慕名已久的年轻外派弟子十分遗憾。
  不过不管怎么说,虽然大劫当前,但此番却仍然是前所未有的一场正道大聚会,青云门恭为地主,声望比之以前更是有增无减,隐约间天下已有以青云马首是瞻的意思,而青云门掌门道玄真人,此时更是稳坐了天下第一人的位置。
  入夜,青云山脉上下诸峰一片灯火通明,实在是千百年来都没有见过的盛况,远远在山下,随着山风吹来,似乎也可以听见高山之上人们的高声谈笑,因为那场浩劫而害怕的人们在这种情况下,似乎心情也轻松了许多。毕竟,就算天塌下来了,头顶上不是还有一座青云山么?
  而此刻青云山上最安静的地方,大概无过于小竹峰了。所有的门派在青云门善意解释之后,都严加约束门下弟子,严禁靠近小竹峰,毕竟若是在当前情况之下,万一还是闹出一出登徒浪子的闹剧,只怕谁的脸上都不会好看的。
  相比其他各脉山峰上的热闹,小竹峰上则显得清净的多,山路上偶尔有两三个美貌的小竹峰女弟子走过,山风习习吹来,满山遍野的泪竹一起摇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一晚月色清冷,照在小竹峰山道之上,竹影婆娑,阴影在山道台阶上摇摆不定。远处走来了四、五个小竹峰女弟子,当先一个正是文敏。只见包括文敏在内的这些女弟子,面色都有些阴沉,眉头皱起,似乎心事很重的样子。
  竹林中冷风吹过,彷彿有黑影闪动。
  文敏旁边一个最年少的女孩看去不过十三岁左右,胆子颇小,向那片阴暗处看了一眼,面色有些苍白,靠近了文敏,拉住她的衣裳,轻声道:“大、大师姐,那、那里好像有人!”
  文敏和其他人顿时一惊,一起看了过去,片刻之后文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拍了拍那个小女孩的脸蛋,道:“小诗,那是山风吹动竹子,竹枝摇摆的影子,每到晚上都是这样的,你刚刚上山不久,过一段时日就知道了。”
  那个叫做小诗的女孩松了口气,但仍然有些害怕,只是似又想起什么,忽然回头向后山看了一眼,道:“大师姐,后山那个望月台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到处都是这、这些阴森森的东西,我们留雪琪师姐一个人在那边,她会不会害怕啊?”
  文敏脸色黯然,叹了口气,道:“是掌门师伯要你雪琪师姐在那里反省的,我们也没办法,不过雪琪师姐她应该不会害怕吧!”
  站在文敏身后的另一个女子忽地哼了一声,大有不平之意,道:“我真是搞不懂,为什么掌门师伯要如此对待雪琪,就为了她不肯答应焚香谷的提亲?”
  “啪”,竹林深处,似乎有轻微的一声低响,像是什么小兽踩断了竹枝,不过众女子此刻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没有听到这个响声,只有年纪最小的小诗似乎有些怀疑,但她向竹林深处看了一眼,只见阴影晃动,忍不住脸色又是一白,连忙转头不看。
  文敏叹了口气,道:“其实那位李洵道兄真的并不差,一表人才,身世又好,日后多半焚香谷谷主的位置也是传了给他,而且看他模样,对雪琪也是十分爱惜,不过情之一字,实在不是能够勉强的。”
  另一个女子忽地低声抱怨道:“师父也真是的,明知道雪琪的脾气,怎么也不帮她向掌门师伯说情?”
  原先那个女子却摇头道:“我看不对,雪琪原来是最听师父的话了,对掌门道玄师伯也十分尊重,但此番公然在通天峰上顶撞他们二位,我看……”她忽然压低声音,轻声道:“难道雪琪心中已经有了意中人……”
  “住口!”文敏忽地低声喝了一句,众人一惊,文敏面色微微放松,但口气仍是十分严厉,低声道:“这种猜测我们万万不可乱说,否则若是传到掌门师伯和师父的耳中,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默然,站在文敏身后的女子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师姐,其实若以我看来,只怕我们能想到的,掌门师伯和师父乃是何等人物,又怎么会想不到?这一次掌门和师父故意允诺焚香谷的提亲,只怕就是因为知道雪琪心中有……”
  文敏猛的转头,盯了她一眼,那个女子脸色微变,叹了口气,住口不说。文敏听她叹息,自己沉默片刻,也忍不住叹道:“林师妹,其实我们大家的心情都是一样,雪琪与我们几个,虽然入门时日不一样,但这十数年间下来,大家早已经情同姐妹,谁都不想看到她变成这样。可是……唉,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了,反正我想师父向来最疼爱雪琪,终究不会太过为难她罢。”
  其他女弟子一起点头,众人缓缓走去,低低谈论,隐约中还有叹息声,渐渐走得远了。
  竹林阴影晃动,忽地一道黑影彷彿从深邃黑暗中轻轻飘出,落在山道之上,正是鬼厉。在这个四周尽是死敌的地方,他的面色隐隐苍白,沉默许久,然后慢慢回头眺望小竹峰的后山。那片竹林背后,月光清辉如霜,传说就是青云六景之小竹峰望月台的所在。
  孤悬在半空中的悬崖,除了后半部与山体相连,大部分都悬在高空。这晚月色明亮,高悬天际,清辉如水,如霜雪一般洒落人间,落在这望月台上。虽然还不如传说中满月之夜那种可以照亮整座小竹峰的灿烂月华,但望月台上月光轻柔,将整座悬崖照得是亮如白昼,尤其是地上光滑的岩石因为角度不同,倒映着无数个月亮,更显得特别清冷美丽。
  当鬼厉踏上望月台的时候,呈现在他面前的,便是这幅美景。而在那如霜的月光中,还有个白衣如雪的女子,正背对着他,站在悬崖前方望月台上,眺望着远方无尽黑夜,默默伫立。
  鬼厉的面色漠然,但一双眼睛中彷彿因为倒映着这片美丽月光而显得光芒闪烁,那个白衣身影,如站在月光中的仙子一般,看去竟没有丝毫尘世的味道。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个身影动了动,陆雪琪冷淡而微微疲倦的声音响了起来:“师姐,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她缓缓回头,一边说着,但话说一半,声音却突然消失,陆雪琪向来冷漠平淡的脸上,赫然露出不能置信的神色,那一个男子的身影,默默地站在那里,凝望着她。
  “张……”她微微张口,话未说出声音却已低沉,“……小凡。”
  鬼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月光照在陆雪琪冰雪般的肌肤上,几乎如透明一般毫无瑕疵,更增添了她惊心动魄的美丽。远远的,他竟有种不敢靠近的感觉。
  “你,还好么?”他腹中有千言万语,可是说出口的,却终究只有这几个字。
  陆雪琪凝望着这个男子,那个站在月光与阴影交界处的男子,他脸上的表情是那般的复杂,彷彿心中有什么事情正折磨着他,可是那身影却分明就在眼前啊!在梦中不知想过了多少次的身影!
  她微微低下了头,欲言又止。许久之后,才轻轻道:“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过来?”
  鬼厉身子震了震,此刻原本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灰也不知上哪儿去了,只见他眼中闪过犹豫之色,对他来说,似乎这短短的几步路,也需要许多的勇气。
  陆雪琪还站在那里,沉默如许,山风吹来,她白衣轻轻飘动。
  踏出脚步,走在月光之上,身后远处竹林沙沙作响,身前的女子悄悄抬头凝望,鬼厉站在了她的身前。
  陆雪琪看着他,面上最初的一点激动和惊慌悄悄消失,忽然道:“还记得我曾说过的话么,我们下一次见面,便是誓不两立的仇敌,你,”她看着他,慢慢地说道:“为什么还要来见我?”
  鬼厉嘴角动了动,眼中闪烁,忽地移开目光,不再和陆雪琪对望,就在陆雪琪面色渐渐黯然时,她身前的男子却又慢慢回过头来,彷彿在犹豫,似乎在挣扎,终于轻轻说道:“你,好像瘦了……”
  陆雪琪身子一震,脸上再次有惊愕神色掠过,但随即而来的,便是欢喜。她如霜雪一般白皙的脸上肌肤,生平第一次涌现出淡淡的晕红,如晶莹剔透的红玉,有不尽的温柔和缠绵的羞涩。
  就算没有明天,就算前方还是黑暗,可是如果心间温暖,也许便不会害怕了吧……
  这美丽清冷的女子,忽然笑了,如深夜最娇艳的百合,在风中无声微笑,她洁白的身姿是月光中那般耀眼的存在。鬼厉屏住了呼吸。
  陆雪琪忽然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很欢喜!”然后,她依旧微笑着,眼光轻柔如缠绵的水波。
  夜色更深,月儿西沉。
  并肩站在望月台前方的悬崖之上,一起眺望着前方那片黑暗,山风吹过,两个人的衣衫同时飘动,身影在清亮的月光之中。
  温柔的,是风吹在脸上的感觉!
  无垠而黑暗的苍穹中,还有点滴星光,静静闪动。
  “焚香谷的人向你提亲了?”
  沉默了许久,陆雪琪平静地道:“是,师父和掌门师伯都答应了。”
  鬼厉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变化,淡淡地道:“我来的路上,听到你那几位师姐说话,听说你不愿意?”
  陆雪琪笑了笑,道:“是,我不愿。”
  鬼厉转眼向她看去,映入眼帘的却是陆雪琪淡然的脸色,和眉宇间悄悄的一丝笑意。他心头忽地一阵激动,彷彿从深心中腾起的激动,竟然连身体也轻轻发抖,忍不住脱口而出:“你跟我走吧!”
  陆雪琪身子一颤,向他看来,只见鬼厉,不,此刻在她眼中的,分明就还是当初那个张小凡啊!那个坚忍而执着的少年么?
  去哪里?
  随便吧!天涯海角!
  她嘴角浮起笑意,眼中却隐隐有晶莹波光闪动,彷彿是犹豫什么,可是片刻之后,她终于还是轻轻道:“那碧瑶呢?……”
  如一盆凉水从头浇下,鬼厉全身皆冷,从深心最深处透出来的寒冷转眼似乎将他冻作做了寒冰。水绿色的身影,安详的笑意,那个躺在寒冰石台上的美丽身影,转眼间将他完全击倒。
  他默默低头,沉默许久,然后,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激动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便是冷漠。陆雪琪怔怔地看着他的变化,那般清晰地感觉到身前的这个男子,从缠绵温暖中渐渐远去,躲进了冰冷的黑暗之中。
  她深深呼吸,嘴角露出笑容,却有谁望见,眼角淡淡的泪光,那一刻震动心魄的美丽啊!
  “下一次,”鬼厉转过身,慢慢离去,“我们再见面时候,你用剑吧!”
  他头也不回的离去,如决绝的情人断了情思,月光在他身后跟随,似温柔的手无力的牵扯,却终究拉不住他的身影。
  他消失在黑暗中,那是他的来路,也是他离去的方向!
  陆雪琪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有些僵硬的淡淡笑容,雪一般的白衣飘舞在风中,在月光下,直到,她无声地流出第一滴泪。
  满山遍野的泪竹,在月光下,在这么一个凄清的夜晚里,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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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集 第三章 毒计

  千里之外,也是一般的深夜,那明月高悬天际,静静望着这个尘世人间。
  荒野之上,也有个人抬头仰望那一轮冷月,他大袍长袖,依然还是道家装扮,棱角分明的脸上,不怒而威的气势仍隐约可见。
  原野上的夜风习习吹过,野草摇动,在衣衫飘动与沉默之间,彷彿时光也静止不动。
  只是,谁又能留住光阴,就在你恍惚之间,终究还是过了十年。
  有人叹息,声音清淡,慢慢飘逝于风中。
  在这片静穆之中,忽然远处有个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笑意,道:“这一番良辰美景,道长独自赏月,真是好心情啊!”
  这声音初起时还在远处,但一句话说完已到了道人身后,那道人深深呼吸,转过身来,月光之下,赫然是在十年之前勾结魔教叛出青云的苍松道人。
  而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却是面带微笑的鬼王宗宗主鬼王,只不过此刻看去,鬼王面色虽然如常,但一头白发,模样竟似憔悴了不少,只有在他眼光之中,隐隐闪耀着另一股炽热光芒,更比往日刺眼。
  苍松道人目光在鬼王头发上看了一眼,原本从容镇定的神情为之一变,愕然道:“宗主,你的头发怎么……”
  鬼王淡淡一笑,苍松道人有这种反应,其实早在他预料之中。如他这等修行高深之人,便是再过百年,容貌也不会有太大变化,但此番突然三日白头,如苍松等不知就里的外人自然惊讶之极,以为他修行上遇到什么问题。
  鬼王也不解释,甚至面色上也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微笑着道:“你我虽然都是修道中人,但毕竟也是凡人,恩怨情仇,总有伤心之事的。”
  苍松道人面容一敛,肃然道:“不错,是我多话了。”
  鬼王摇头一笑,负手走到苍松道人身旁,微笑道:“不提了。不过自从十年前青云一战之后,听闻道长就被万毒门尊为供奉,尊崇有加,不知今晚突然约我到此相会,有何要紧事么?若此事被那位毒神前辈知晓,我自然无所谓,但对道长只怕多有不便。”
  苍松道人注视鬼王良久,鬼王也不多问,依然保持着一份笑容,含笑等候。半晌,苍松叹道:“宗主你果然并非常人能比,实不相瞒,在下今晚约见宗主,确有要事相商。”
  鬼王道:“道长请说。”
  苍松看了鬼王一眼,道:“宗主可知,万毒门门主毒神,已经在三日之前去世了。”
  苍松道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却犹如无声处一记惊雷,饶是鬼王如此定力的人物,也忍不住身子一震,面色大变,脱口而出道:“什么?”
  苍松紧盯着鬼王,道:“毒神已经在三日之前过世了,死后留下遗命,将门主之位传于最小的弟子秦无炎。”
  鬼王渐渐镇定下来,但眉头依旧深锁,面上平静但心中却犹如千军万马一起涌来,各种念头激荡不已。
  当今魔教三大派阀彼此对峙,他心中最忌惮的就是这个老的成了精的万毒门老毒物,有他在的一日,鬼王宗几乎就没有机会将万毒门从魔教第一派阀的位置上拉下来。但如今,这个曾经看起来永远也不会死的老毒物,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
  鬼王深深吸气,目光重新回到苍松道人的脸上,忽地微笑道:“毒神老前辈乃是我圣教德高望重的前辈,此番不幸逝世,实在让人伤心。”他口中说着哀悼之词,但笑容之中哪里有丝毫伤心之意。
  而站在他对面的苍松道人也是一脸漠然,显然这两个人都没有对那个死去的老人有什么怀念的地方。
  “不过,”鬼王似乎露出了一丝慎重,道:“我来之前,怎么都没有听闻过这个消息呢!这三日之中,万毒门虽然很是平静,但一点消息也没有透露出来。”
  苍松道人笑了笑,微带不屑地道:“老头子死后,虽然传命秦无炎接掌门主之位,但一起赶回为他送终的另外几个弟子却不肯善罢甘休,为了这门主之位争吵不断,并暂时将老头子的死讯压了下来。如今除了包括我在内的几个供奉之外,万毒门大多数弟子都还不知此事。”
  鬼王何等人物,一听便明白了过来,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沉吟片刻,对苍松道人道:“此事非同小可,道长以之相告,足见盛情,在下感激不尽。”
  苍松道人笑了笑,道:“不敢。”
  鬼王目光闪动,道:“道长可还有其他什么话么,但说无妨?”
  苍松道人哼了一声,道:“宗主乃雄才大略之英主,我也就不兜圈子了,万毒门如今已无我苍松容身之地,望宗主念及当年相识一场,收留于我。”
  鬼王愕然道:“道长说哪里话,以道长如此人物,在下盼都盼不来,早已思慕多年矣。只是道长向来在万毒门位居高位,又同是圣教一派,在下才不敢贸然相邀,莫非是毒神前辈去世之后,又有什么变化不成?”
  苍松道人点头道:“宗主目光如炬,毒神对我的确不错,但那个秦无炎却与我向来不和,而且此番万毒门众人争位,门中高手无不各据山头彼此对峙,以我看来,纵然能有人一统毒门坐稳位置,也必定元气大伤,不可争一日长短了。”
  鬼王大笑,笑声颇为嘹亮,在荒野之上回荡开去,片刻之后,他收住笑容,正色道:“道长放心,秦无炎黄口小儿,不识道长大才,请道长到我鬼王宗中,屈尊供奉之位,凡事由心,当无后顾之忧。”
  苍松道人面有喜色,点头道:“如此多谢宗主了。”
  鬼王微笑点头,目光一闪,道:“既然道长与我已经是一家人,在下就冒昧请教道长,敢问毒神众弟子中,以何人最有希望继承门主之位?”
  苍松沉吟许久,道:“虽然门中各大高手分而对峙,但以我看来,最后只怕仍以秦无炎胜算最大,此人年纪虽轻,但心机深沉,又得毒神真传,不可小觑。只是他数月之前在西方死泽被鬼厉所伤,听说噬血珠妖力诡异无匹,深入骨髓体内,至今尚未痊愈,所以才被他几位师兄趁势而起,否则以他的本事,那几位不成器的师兄远不是他的对手。”
  鬼王一怔,鬼厉伏击秦无炎之事虽然也在死泽之中,但鬼厉却并未向外透露,他也一无所知,此番突然听到苍松道人说出此事,心头不自禁掠过鬼厉身影,眼中光芒为之一盛。
  他目光之烈,连苍松道人也为之一惊,愕然道:“宗主,怎么了?”
  鬼王反应过来,松了口气,微笑道:“没什么,不过是没想到我栽培出来的这个鬼厉,如今果然已经成了大器,心中十分欢喜。”
  苍松道人看了他一眼,面色如常,也没有再说什么,但心中随即也浮现出十年前那个在青云山头的张小凡的身影,联想到刚才鬼王的表情,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狐岐山,鬼王宗总堂。
  从天空之中落下,闪烁着青光的那根魔棒悄无声息地飞回到袖子之中,鬼厉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鬼王宗总堂的入口之前。
  在门前看守的几个鬼王宗弟子吓了一跳,随即连忙向旁边让去,口中纷纷叫着:“副宗主。”
  鬼厉没有说什么,面无表情,直接向里面走了进去,小灰趴在他的肩头,如往常一般东张西望着,不过过了片刻就把眼光收了回来,毕竟这里对它来说,也是太过熟悉了。
  鬼厉缓缓走回自己的房间里,推开石门,房间中的所有东西都和他离开之前一模一样,似乎根本没有人动过。他在房间中站了许久,彷彿在想什么,脸上表情中竟然有一丝罕见的犹疑害怕。小灰从他肩膀上跳了下来,两三下跳到了床铺上,自顾自玩耍去了。
  鬼厉紧闭着唇,忽地叹息一声,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转身走了出去,然后向着山腹深处的寒冰石室走去。
  一路之上遇到了不少鬼王宗弟子,但对于这位消失许久又突然出现的副宗主,他们无一例外都是低头走开,在他们眼中,似乎还是离这个男人越远越好。不过鬼厉显然也不会去注意这些人的态度,只是默默向前走去,他的房间离寒冰石室并不远,很快就走到石室之前,也就看到了站在石室之外的那个身影。
  幽姬。
  鬼厉心头忽地掠过这样一个念头:怎么似乎自己每一次来看碧瑶,幽姬都好像站在这个石室的外面呢?看来她对碧瑶真的很有感情……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幽姬似也听到了脚步声音,抬头一看,似乎没想到会是鬼厉突然出现,身子轻轻一震。
  鬼厉默默向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走过她的身畔,向寒冰石室的门口走去。
  黑纱之下,幽姬默然无声。
  就在鬼厉就要伸手推开石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转身看着幽姬,道:“幽……”
  他很少与幽姬说话,此刻突然一下子竟不知怎样称呼幽姬了。
  幽姬淡淡道:“碧瑶叫我什么,你也叫我什么吧!”
  鬼厉默然,似乎又触动了什么心事,两个人中间一时有些沉默,但终于还是鬼厉开口,道:“幽姨,上次我走的时候,请青龙圣使将大巫师的骨灰送回南疆……”
  幽姬黑纱点了两下,低声道:“你放心罢,大哥已经送去了,不过不知怎么,他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回来。”说着,虽然看不到幽姬的神情,但她的话音中还是隐隐透露出一丝罕见的焦灼,“南疆那里最近兽妖肆虐,大哥他虽然道行高深,但、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还不回来。”
  鬼厉眉头一皱,沉默片刻,道:“你也放心吧!青龙圣使道行高强,那些兽妖奈何不了他的。”他顿了一下,道:“那我进去了。”
  幽姬默默点头,没有再说话。
  “轰隆”。
  沉重的石门发出低沉的声音,在身后拉开又合上,鬼厉又一次的置身在寒冰石室之中,默默地望着那个安详而美丽的身影。
  从寒冰上轻轻飘起的丝丝白气,一缕一缕飘荡在半空之中,缓缓游走,让人隐约觉得有一丝不真实的感觉。平滑的地上,依稀还可以看到当初那场惊心动魄的“招魂引”巫法的残迹,黯淡的幽红颜色,此刻也彷彿悄悄融入了石头之中。
  鬼厉的唇不知为何,开始轻轻颤抖,慢慢的,他一步一步走了过去,踩过残红的痕迹,穿过淡淡的白烟,碧瑶安详的容颜出现在了眼前。
  彷彿从来没有改变一般,她这样看去,依稀仍是十年之前,那初见面的美丽少女……
  鬼厉的身子抖的更加厉害,在碧瑶的石台前,他一点一点的俯下身子,石室之中,隐约响起了他拚命压抑却终究无法压住的哽咽声音。
  忽地,鬼厉身子摆动,反手一掌,竟然是重重的打了自己一记耳光,手掌和脸击打之后发出的响亮声音,顿时回荡在石室之中,男人的痛楚与后悔,彷彿也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宣泄。
  “对不起,碧瑶,对不起……”那个低沉的声音,拚命压抑着自己的声音,这么低低地说着,重复着。
  不知过了多久,石室中回复了的宁静被再次打破,石门被人打开了。一头银发的鬼王缓缓走了进来,站在鬼厉的身后。鬼厉伏在碧瑶身边的身子动了一下,慢慢站了起来,然后向后转身看来。
  两个男人的目光接触到一起,却都是一怔,鬼厉看到的是鬼王满头白发,鬼王看到的却是鬼厉脸上慢慢浮现出来的五个指印。
  “你回来了。”鬼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平淡中有淡淡欣慰,却还有另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鬼厉默默点了点头。鬼王显然早就习惯了鬼厉的这个性格,也不在意,道:“你跟我过来一下吧!有一个老熟人,我想你应该见一见,而且我们鬼王宗里很快就要有一件大事情了。”
  鬼厉微感惊讶,显然不知道这个所谓的老熟人是谁,不过看他样子,以他现在的心境也不想知道,当下转头又看了碧瑶一眼,似乎要将这苍白的容颜深深刻在眼中,从此再也不变。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鬼王的目光,也轻轻在女儿身上转了转,眼光中有慈祥的神色,然后也退了出去,当他转身时候,已经没有人可以看到那份软弱了。
  幽姬仍然站在门外,鬼厉站在前方等着,鬼王走了两步,忽然转头对幽姬道:“你也来吧!”
  幽姬微**头,也跟了上去。
  三个人离开寒冰石室,走过弯弯曲曲的甬道,来到了山腹深处的一间僻静房子,鬼王当先推门走了进去,鬼厉跟在他身后走进石室,只见石室中此刻已经有了两个人,其中一人黑纱蒙面,正是神秘的鬼先生;另一人道袍方脸,赫然竟是苍松道人。
  而听到脚步声音,苍松道人与鬼先生也转头看来。
  当鬼厉和苍松道人的目光相接的时候,两个人都怔住了,十年的光阴像是突然停顿,又似老天带着嘲讽给人们开的无情玩笑,当年青云山头的人啊!如今竟在这种情况下相见。
  冥冥中,是谁在操纵着一切呢?
  房间中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默,没有人说话,鬼厉与苍松道人互相望着,都是面无表情,但眼中神情却又都是那么复杂,任谁也理不清楚其中的头绪。
  最后还是鬼王走了过去,微笑道:“怎么,大家故人相见,也算难得,坐下说话吧!”
  他这么一开口,气氛算是好了些,鬼厉与苍松道人都分别移开了目光,坐了下去。
  鬼王首先对鬼厉道:“苍松道长现在已经是我们鬼王宗的供奉了,以后大家就是同道中人,若有机会,你们也要多亲近亲近。”
  鬼厉目光一闪,道:“道长不是在万毒门么,怎么会到鬼王宗来了?”
  苍松道人看来早就料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脸上神情丝毫不变,也没有说话,果然,鬼王在一旁微笑开口道:“因为万毒门已经发生了大变。”
  “什么,大变?”此话一出,不止鬼厉,连两个同是黑纱遮面的神秘人物幽姬和鬼先生,都可以看出他们吃了一惊,如今魔教三分天下,三大派阀彼此牵制,而万毒门发生大变,自然也就是其他两派的大机会。
  幽姬第一个问道:“什么大变?”
  鬼王微微一笑,道:“毒神已经死了。”
  “什么?”这个消息甚至比刚才鬼王的话更加让人惊愕,鬼厉等俱是深知其中利害关系的人物,自然明白此人的死讯意味着什么。
  鬼王环顾众人一眼,微笑道:“诸位都不是笨人,应该都知道如今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机会了。”
  鬼厉沉吟片刻,看了苍松道人一眼,道:“这个消息,是这位……道长带来的吗?”
  鬼王点头道:“不错,而且这几日我也暗中核实,确有其事。”
  鬼厉深深呼吸,道:“那万毒门如今情况如何?”
  鬼王看了一眼苍松,苍松会意,道:“毒神死前将门主之位留给秦无炎,但他另外几个弟子不服,如今万毒门乱成一团,为了争门主这个位置,门中各大高手分据派系,彼此争斗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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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王接口道:“乱的好,越乱越好,如此才是我们一统圣教的大好时机。”他顿了一下,忽然向鬼厉笑道:“说起来,还是你在死泽之中重创秦无炎,才有了这个乱局,你功劳不小。”
  鬼厉心中一动,抬头向鬼王看去,只见鬼王目光如常,眼中精光闪烁,却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神色,只得默然。
  鬼王也没在这个话题上多说,道:“今日让诸位来此商议,主要是因为苍松道长有一个计策,可以助我们鬼王宗一举荡平万毒门……”
  众人一惊,万毒门向来在魔教三大派阀中号称第一,虽然此时心腹大患毒神已死,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算倾鬼王宗所有实力,要一举扳倒万毒门,仍是困难重重,就算能够办到,只怕自己也会元气大伤,白白便宜了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合欢派而已。
  鬼厉知道鬼王向来心思慎密,绝不会看不出这个连自己都能轻易明白的道理,一时都对苍松道人这个所谓的妙计有了几分好奇,道:“哦,竟有如此妙计,倒要请教了。”
  苍松道人也不谦让,向鬼王微一点头,环顾众人,道:“诸位可知眼下世人最害怕的是什么?”
  这句不着边的话一问,鬼厉等人都是一怔,幽姬道:“自然便是南疆那些噬人的兽妖了,道长你好好的提起这些怪物做什么?”
  坐在鬼王身边的鬼先生在最初惊讶过后,此刻黑纱之下忽然微**头,发出一声轻语,似乎想到了什么。
  苍松道人向幽姬道:“这条计策,便是要落在这些兽妖身上了,否则以万毒门的实力,谁想吞下它,自身都要元气大伤的。”
  在座众人此刻已经大多明白过来,鬼厉点头道:“不错,如果能令万毒门和兽妖彼此争斗起来自然最好,但如何能行呢?”
  苍松道人微微一笑,道:“其实说起来简单的很,那些兽妖不是见人就杀么,而且有许多兽妖鼻子灵敏,好吃人肉,我们只要如此……”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精心策划的计谋一点一点显露在众人面前,时光悄悄的在众人商议之中,滑了过去。
  当这个密会结束之后,众人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了,鬼王和鬼先生首先离开,幽姬看了看鬼厉之后,也静静离去。很快的,房间中只剩下鬼厉和苍松道人两个人,而他们都没有马上起身离开的意思。
  从别处收回了目光,在变得安静的石室中缓缓游荡,最终落回身前那个人的脸上,却发现,他也正在望着他。
  石室之中,静悄悄的,突然之间,似乎能够听到呼吸与心跳的声音。
  鬼厉忽然道:“你有话对我说么?”
  苍松道人凝视着他,半晌之后,缓缓道:“有,但是我现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鬼厉默然,过了片刻,淡淡道:“这十年来,你有去过青云么?”
  苍松道人脸色漠然,但眼光却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叹息一声,道:“去过的,但都是远远的眺望几眼而已。你呢?”
  鬼厉缓缓站起身子,嘴角动了一下,道:“我也去过,那里的山水和十年前没有什么变化,变的只有人。”
  苍松道人淡淡一笑,笑容中却有说不尽的苦涩之意,低声道:“是啊!只有人会变……”
  鬼厉转身走了出去,就在他出门的那一刻,听到身后依然坐在座位上的苍松道人,口中隐约低声轻吟着念道:“青云……青云……嘿,青云啊……”
  下一刻,他离开了这间石室,再没有回头。
  血池上方的桥梁上,在浓重的血腥气息中,走回这里的鬼王和鬼先生并排向血水中看去,黄鸟和夔牛还是一样都没有什么精神的趴在血水中,而半空中的伏龙鼎正缓缓转动,不时放射出红色的光芒。
  鬼王淡淡道:“这两只灵兽已经差不多了罢?”
  鬼先生在他旁边点头道:“是,黄鸟和夔牛的精魄灵力俱已被伏龙鼎压制,此刻已是完全收服,看来伏龙鼎鼎身上关于‘四灵血阵’的铭文的确是真的。”
  鬼王点头道:“伏龙鼎乃是上古异物,灵力非同小可,连这两只如此灵物都已经被其收服,只要我们再将其他两只灵兽收服,则大事可成。”
  鬼先生迟疑了一下,道:“宗主,关于刚才苍松道人那个计策,你以为此人是否可信?”
  鬼王眼中异芒一闪,微微一笑,道:“苍松早已并非十年前的苍松了,如今天下虽大,却只有我圣教能够庇护于他,而且他的那个计策,不过就是多死一些普通弟子而已,无所谓的。”
  鬼先生黑纱轻动,忽然道:“既如此,我倒另有一个想法,或许可以让宗主在对付万毒门之余,连合欢派也一并解决。”
  鬼王一震,面有喜色,道:“什么?竟有此事,请先生教我。”
  鬼先生微一欠身,道:“不敢。我的意思是,既然宗主不在乎多死一些普通弟子,则索性将事情做到底。将兽妖引至与万毒门火拚之后,宗主以鬼王宗名义向合欢派三妙夫人发书,称同是圣教弟子,实不能见死不救,而且兽妖猖獗,无分对错见人就杀,长此下去,我圣教亦危矣,不如合三派之力与之一搏,或可有几分胜算。”
  鬼王皱眉道:“如此说得好听,但三妙夫人也是奸猾人物,只怕她不肯相信。”
  鬼先生淡然道:“只说不做,她自然不信。”
  鬼王一震,道:“先生的意思是……”
  鬼先生道:“若是鬼王宗弟子战死了一半以上,尸横遍野,难道她还不信么?”
  鬼王愕然,许久说不出话来,半晌方皱眉道:“先生的意思,竟是要舍弃鬼王宗一半以上的弟子么?”
  鬼先生黑纱遮面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听他话声平淡,似乎在说着这许多人命的时候根本没有什么情绪波动,道:“宗主,你欲成大事,又何必在乎这些人的性命!”
  鬼王心头不由得有些挣扎,权欲与心中那丝不忍反覆交战,空气中的血腥味似乎更加重了。
  鬼先生默默站在一旁,耐心地等候着。许久,鬼王眼中精光渐盛,面容之上似乎也隐隐有些晕红,彷彿是空气中的血腥味道透了进去一般。只见他深深呼吸,忽的一声长啸,断然道:“先生所言极是,但又怎知三妙夫人不是落井下石,反过来要吃掉我们呢?”
  鬼先生嘿嘿冷笑一声,道:“三妙夫人自然是落井下石的人物,魔教三大派阀之中,又有哪一个真正是为圣教道友两肋插刀的人物呢?”
  鬼王一怔,随即目光一亮,脱口而出道:“啊!你是说……妙计,妙计!”赞叹之余,鬼王竟忍不住击掌叫好,道:“先生果然乃是不世出的奇才,竟有这等绝妙计策。”
  鬼先生冷然道:“我们便是以这一半鬼王宗弟子为饵,不妨以宗主你亲自带领前往与兽妖激战,待死伤殆尽时候,合欢派料定我们与万毒门以及兽妖已经是两败俱伤,则三妙夫人定会带领大队人马前来赶尽杀绝,到时候以宗主神通,自然可以事先找个机会迅速逃之夭夭,而剩下的事情便交给兽妖做了。以这段日子那些兽妖所向披靡的情况来看,只怕合欢派想不全军覆没都很难。”
  鬼王连连点头,难以抑制心中喜悦,但在这兴奋时刻,他竟能仍保有一份冷静,忽地转身道:“但是先生,如此以来,我鬼王宗自然可以一统圣教,但圣教已然元气大伤,若是兽妖再度……”
  鬼先生摇头道:“宗主难道忘了,我们圣教在西北蛮荒之中,还有圣殿所在么?只要我们一统圣教,然后将留下的鬼王宗骨干全数带往蛮荒,在那里整合圣教势力,兽妖虽然猖狂,但一时仍会在中土肆虐,追不到蛮荒之地。而且之后,中土这里的那些正派之士,不就是到了要他们派上用场的时候么?”
  鬼王终于完全放下心来,长出了一口气,叹道:“先生实乃天赐于我之良师益友也!”
  鬼先生微笑道:“其后,那些所谓正道与兽妖相斗,不管谁胜谁负,想必都有苦头吃的,兽妖虽然猖狂,但是我观天下正道云集青云,十年前青云‘诛仙剑阵’的威力,宗主想必还记得罢?”
  鬼王点头,道:“不错,厉害的紧啊!”
  鬼先生笑道:“所以兽妖想要轻易取胜,也没那么容易。我们则在蛮荒之地休养生息,一旦四灵血阵修炼成功,则放眼天下,又有谁能挡我圣教神威?”
  鬼王一怔,道:“怎么,莫非先生对另外两只灵兽也有了消息?”
  鬼先生道:“不错,在伏龙鼎完全收服神兽‘黄鸟’和灵兽‘夔牛’之后,鼎身铭文已然重新现出新文,下一只正是镇守我们圣教蛮荒圣殿的妖兽‘烛龙’,我们回去圣殿收服之后,就只剩下南方恶兽‘饕餮’了。到时只要找到饕餮,天下还不是尽在宗主你的手中!”
  鬼王踏前一步,望着下方血池,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息包围着他,恍惚中,竟有种天下操之在手的感觉。
  他忍不住仰天大笑,笑声嘹亮,而笑意是那般猖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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