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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血

病好之后,为了不让几千年之前在秦朝发生的悲剧重演,庄梁叮嘱两个女孩无论如何不能让别人知道她们血液的异状,并且烧毁了那片丝帛。
    貂儿严格遵守父亲的嘱咐,从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她的秘密。作为医务人员,她和父亲不忍心看着病人死去而袖手旁观,庄梁利用院长的身份,在进药的渠道上做了些手脚,在医院内每一支强心剂中都加入了少量貂儿的血——几乎所有的病人临死前都会被注射强心剂抢救,用这个方法,启德医院两个月来再无一个病人死亡。

    但是宁儿就没那么幸运了,自从那天她服用了药物之后,就仿佛失踪了一般。宁儿是个孤儿,福利院找了她几次,没有找到,也就作罢了。

    如果不是遇到了梁波,貂儿也不会知道宁儿落到了梁纳言的手里。

    宁儿是在从貂儿家离开后不久就落到了梁纳言手里,具体过程梁波始终不肯说,只知道,梁纳言发现宁儿的血有这种功能之后,大喜过望,不但自己服用了她的血,也让梁波喝了她的血,并且在实验室用动物进行了大量的实验,实验结果让他们感到害怕,动物的死亡和死亡原因令他们想到自己。抱着一丝侥幸,梁纳言开始将这种血给他的患者服用,他希望看到患者服用之后平安无事,这样好让自己安心,尤其在三石村,他更是给全村人都服用了这种药。

    或许是由于他的患者大部分是老年人,老年人通常不爱运动,受伤的机会比较少,过了两个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是三石村的村民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三石村发生的事情让梁纳言惶惶不可终日,不知是这种心态的影响还是其他原因,梁纳言对宁儿的血液产生了依赖性,每隔几天便要喝一小瓶血,否则便会恐惧得无法出门。

    12月9日,沈浩无意中发现梁纳言竟然在吸食人血,这个发现让他感到震惊,立即准备报警。梁波为了保护父亲,将血的秘密说出了一部——当然是有利的那部分,并且允诺送一些血给沈浩,只要他肯保守秘密。沈浩不同意,情急之下,梁波刺伤了沈浩。

    沈浩垂危入院时,医院里的强心剂恰好用完,为了救人,貂儿只得在他的输液液体中加入了一点血,果然救好了他。但是沈浩却没有将真相告诉我们,估计是他在这个过程中有了别的想法,所以他后来还是喝了宁儿的血,导致了自己的死亡。当时我也在场,倘若不是貂儿及时出现,只怕我也会吸上一肚子沈浩的血——貂儿说她因为服食了那种药,血液已经发生改变,不会受那种香气诱惑。她虽然对沈浩的死有了怀疑,但因为以前从没见过这种情形,当时并没有想到这就是宁儿的血在起作用。

    梁波在刺伤沈浩之后,匆忙地逃走了。至于梁纳言如何死的,就不得而知了——毕竟喝了那种血,随时都可能会死。

    梁波逃出来之后,无处可去,先到医院里看了看沈浩,又准备到公安局自首,到底没有勇气,尤其是在知道父亲已经死去之后,更是害怕,索性回到了三石村。由于在父亲的实验室里见多了实验动物死后的尸体,他也开始怀疑这些尸体有一天会活过来变成僵尸。回到三石村,发现村民都喝了这种血之后,因为害怕死者复活,他与李长善偷偷配合,抢了赵春山的拖拉机制造抢劫的假象,利用拖拉机将三石村的尸体偷偷运出去火化了。这中间我插了进来,让他们感到很不安,有几次他想对我说出真相,却又总是因为害怕而终止了。

    回到南城后,梁波从宁儿口中无意中得知貂儿的存在,大喜过望,立即来找貂儿想寻求帮助,他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貂儿,请求貂儿给一点血液给他,看能不能化解他身体里那种血液的毒——宁儿年纪太小,对梁家父子又极为害怕,她的血液帮不了他——貂儿虽然知道自己的血液救不了他,在他的苦苦哀求之下,还是给了他一点血。梁波喝了貂儿的血之后,大喜过望,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好了,他在火车站打电话给貂儿,说他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证实自己的血已经没有毒了,无论貂儿怎么阻止他也不听,当貂儿赶到火车站时,正好看到他被人们吸血的一幕。

    “因为那种药的作用,所以我不会被那种血所诱惑,我没有吸血,”貂儿说着哭了起来,“那种情形太可怕了,我又不能对任何人说,我……”她将头埋在我肩膀上抽泣着,“爸爸在几个星期前就去世了,他不肯喝我的血,我只有一个人,你也不相信我……”

    我感到万分歉疚,只有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

    一切都清楚了,谁能想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的呢?

    我忽然想起关于天堂与地狱的那个故事:

    在天堂和地狱里,人们过着同样的生活,用一种铁柄很长的勺子吃饭。天堂里的人吃得很饱很幸福,地狱里的人却永远吃不到任何东西。

    因为天堂里的人互相喂饭吃,而地狱里的人只顾自己,长长的勺子永远无法递到自己嘴边,只好饿肚子。

    有了那种灵药,我们本应该活在长生不死的天堂,但是因为人性的贪婪和自私,我们被打入了地狱。

    “我还有一个问题,”我问貂儿,“既然你喝了宁儿的血,所有的疾病都可以治好,为什么你手上的伤现在还没有痊愈呢?”

    “那种血虽然疗效神奇,但是只能维持一次,血的效果不会留在病人身体里,如果再受了新伤,就只好再继续喝血——这和吃药的道理是一样的,吃一次药只能治一次病。”

    “但是,”我仍旧感到奇怪,“你不是吃了那种灵药吗?为什么伤口不能自动修复?”

    貂儿笑了:“你忘了吗?服药者只是血液发生变化,对他人有利,自己依旧只是个普通人,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尸体会和普通人一样腐烂。”

    “原来如此。”

    我再没有疑问了。

    “宁儿现在怎么样了?”貂儿喃喃地道,“希望她平安无事,梁波始终不肯告诉我她被关在什么地方——我本来想告诉你这些事,可是没来得及……”

    我考虑了一下, 还是将宁儿的死讯告诉了她。貂儿被这个消息惊呆了:“宁儿死了?她是个好孩子,梁波说,即使是被梁纳言抽取了那么多血液,她还是忍不住要救人,在外面看见受伤的动物和人就会忍不住咬破手指献出血来,所以那些流浪狗跟她很亲近——你还记得我们这附近的那些残疾乞丐吗?”

    “记得,怎么了?”我没想到宁儿是这样一个人,现在想来,我多次看见她下巴上淌着血,看来那血既不是她自己受伤,也不是她吸别人的血,而是她咬破手指救人或狗时沾上的。

    “那些乞丐不是失踪了,而是被宁儿治好了——你从没有注意过那些乞丐的容貌是吗?他们一直在这里继续乞讨,只不过是恢复健康了。”貂儿想起宁儿的好处,伤心不已。我劝慰了许久,她才渐渐平静下来。她说了许多关于宁儿的事,其中一件事,与郭德昌有关。
    这件事是梁波告诉貂儿的,事情就发生在几个星期之前,实际上当时我也在场,只是我并不知道罢了。在本文开头中提到的那只狗,它的烫伤就是被宁儿治好的——梁纳言活着的时候,将宁儿看管得很牢,每天只有深夜的时候才能出来散步,也就是在那个时候, 她救了那只狗——这件事,当时我只感到奇怪,郭德昌却上了心,他一路跟踪那只狗,终于发现了宁儿的事,于是找梁纳言讨要了两瓶血,正是这两瓶血,让他和秀娥的身体恢复了健康,也导致了他们后来的死亡。

    郭德昌一辈子忠厚老实,却因为这样的原因而死了,既是咎由自取,又不由令人感叹。

    又说了一会话,貂儿终于平静下来,我开始考虑我们所面临的状况。

    自从给我喝血之后,貂儿彻底暴露了她血液的功能,许多人开始找她讨要血液,软的硬的都来,这么多天,在人们的追击之下,她已经伤痕累累。

    “他们真是疯狂,每个人都带着注射器,仿佛要把我的血吸光,”貂儿说着说着便颤抖起来,我听得怒火中烧,却又找不到发泄的对象,只好将她拢在怀里,听她慢慢地说,“有的人忘记了带注射器,就直接咬在我身上,你看?”她将肩头的衣服掀开——白色的毛衣已经被血水浸透,貂儿的肩膀上留着许多深紫色牙印,早已溃烂化脓,发出腐烂的味道,而在这腐烂之中,那种香气依旧温柔而悲伤地流淌出来。

    “真是一群畜生!”我气得摔碎了茶杯,却又知道自己对他们毫无办法——现在这样的人太多了,法不责众,就算貂儿死在他们手里,他们也可以借口说自己是被那种血所诱惑。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这恐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强烈——我实在不知道如何保护貂儿,她在南城的人群中,如同羔羊在狼群里。

    也许,我们应该换一个城市,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没人认识貂儿,或许会比较好。     

    我这里现在也不安全,也许已经有人知道了她的下落,很快便会有人来找她了。

    我给貂儿清洗完所有伤口后,给她在浴室放好水,叫她先洗个澡。

    “洗完澡我们就走。”我说。

    “为什么要走?”貂儿有点不明白,“也许过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人是很可怕的,难道你现在还不明白?”我将她朝浴室推去。

    “人是很可怕,但是,”她在关上浴室门之前说,“这也是人之常情——换作是你,如果你的亲人得了绝症,而我的血能够救他,你会不会来抢?”

    我愣住了。

    对啊,我会不会抢呢?我当然不用抢,貂儿会主动给我,但是如果我不认识貂儿呢?如果貂儿已经丢失了很多血,她必须休息,不能再献血了,而我的亲人必须靠这些血来救命,我会不会抢?

    会的。

    我知道我会的。

    貂儿比我有智慧得多,那些人虽然如此害她,她却还是能够理解他们。

    我现在也理解了他们。

    如果是完全没有希望也就罢了,明明有希望在眼前,谁又舍得放弃呢?

    也许不能怪他们,无论是几千年前那些抢夺血液的古人,还是现在这些追踪貂儿的人,谁都不能怪,只能怪生命太短促,而这短促的生命,偏偏又只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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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出门时已经是十二点多钟了,我提了几件简单的行李,和貂儿一起匆匆地走着,貂儿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不时紧张地回头望着,像一只习惯了被追捕的小动物,保持着她惯有的警惕。
    “有人在我们周围。”她突然说。

    我朝四周看看,无边的黑暗浸润了整条街道,路灯惨淡地亮着,没有看到什么人。我正要安慰她,却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从各个方向传来,仿佛老鼠从它们四通八达的地洞里朝这边涌来。

    貂儿浑身哆嗦着钻进我的怀里,低声道:“他们来了。”

    许多黑影出现在远方,他们朝我们跑来。最先一个跑到我们跟前的,是个文弱的中年人,一副深度眼睛架在他抠下去的眼窝上,他软弱地哀求着:“你是庄小姐?求求你救救我的父亲,他病得很重,我只要一点点血就够了,我不贪心……庄小姐,你也有父亲……我只有一个父亲……”他语无伦次。

    “喝了这种血会被人吸光血而死,你不知道吗。”我一把推开他,但是周围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知道,”他说,“但是活得一时算一时,总比立刻就死要好,求求你……求求你……”

    人群开始附和他的话,他们并不强硬,只是低声哀求着,为他们的父亲、母亲、丈夫、妻子、儿子、女儿或者他们自己,他们软弱地哀求着,一步步靠近,将我们包在中间。

    貂儿瑟瑟发抖:“就是这样的,他们就是这样的,每个人都很可怜,可是每个人都要吸我的血!”

    我将貂儿紧紧搂在怀里,却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求求你……求求你……”这声音像咒语一样嗡嗡响动,人群包围得更紧了,他们开始掏出注射器,脸上是那样可怜的哀求甚至是愧疚的表情,而注射器却开始朝貂儿捅过来。

    我赶紧掏出电话向江阔天求救,在这个时候,我再也顾不得许多,就算那些专家要把貂儿拿去进行检测和分析,也比被人抽光了血要好。

    接电话的并不是江阔天,是那个女实习警察,她带着哭腔告诉我:“江队长前几天被狗咬了,现在狂犬病发了,正在医院里抢救,快不行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响,几乎站立不稳。

    “怎么了?”貂儿问我。

    “老江得了狂犬病。”我又一次有了想哭的冲动。

    貂儿紧紧地捏着我的手。

    我们只来得及为江阔天难过几秒钟,便不得不应付眼前的情况——在第一支注射器刺进貂儿的身体里之前,我拉着她狂奔起来,无数的手在我们身上划出伤痕,我不管不顾,用肩膀和胳膊护着貂儿将他们甩开。

    人太多了,我们肯定跑不脱,但是必须跑!

    一直跑……

    貂儿原本就伤得不轻,很快便跑不动了,我将她扛起来继续跑,很快便被人追上按倒在地,我奋力挣扎,从地上随手捡起一些坚硬的东西对他们打过去,却始终无法驱散他们。无数的针头戳进了貂儿身体里,她没有叫,也没有哭,只是睁大月亮般的眼睛望着我,目光中仿佛有千言万语。

    我努力朝她跑过去,但总被人们扑倒在地,有一些血从我身上喷了出来,我也丝毫不觉得痛,只想赶紧跑过去拉起貂儿,拉着她继续跑!

    我们距离很近,互相可以看到对方的睫毛和泪光,却牵不到手。

    当人群终于取足了血离去时,我和貂儿的血在地面上已经铺成了一张红色的地毯。

    “貂儿?”我叫她,她毫无反应。

    我只得朝她爬过去,将她扶起来,抱在我怀里。她的脸白得像从来就没有红过一样,眼睛微微张着,望着我。

    “我送你去医院。”我打了急救电话,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滚烫的眼泪灼烧得我眼睛发痛,在风中一吹,又很快变得冰冷了。

    “你喝我的血吧,你伤得很重。”貂儿说,“我反正是快死了。”

    我知道她快死了,但是我不能喝她的血。

    就像他父亲不能喝她的血一样,我也不会喝她的血,就算要死,我也不会喝。

    她又劝了我几句,我只是摇头。

    “你快点从我身上弄点血,”她急切地说,“我还有一点,拿去救江阔天——你不想救他吗?”她几乎是用哄孩子的口吻说。

    “想。”我说。

    “来吧,也不在乎这么点了。”

    我犹豫地望着她。

    如果我也来抽她的血,那么我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归根到底,他们也只不过是为了救人。

    但是我不能让江阔天死。

    “快点,趁我还没死,”她呼吸急促起来,“放心,这是我自愿给的血,没有毒……”

    不能再犹豫了,我朝四周看看,找不到容器,只好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将墨水挤掉,从她的伤口上吸了小半管血——她的血已经差不多流光了,这小半管血搜集起来也不容易,但救江阔天应该足够了。

    做这一切的时候,我仿佛整个人都麻木了,我感到自己不仅在杀她,也在杀我自己。

    我真的跟那些人没有区别。

    在杀死貂儿的力量中,我也是一份子。

    人的本性如此,谁也不能免俗,谁也没有资格指责别人。

    谁是吸血鬼?

    你,我,我们都是。

    在救护车来到之前,我静静地抱着貂儿的尸体,一直这么冷酷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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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结局了


  我在医院里躺了将近一个月才恢复过来,而江阔天在喝了貂儿的血之后,第二天就完全没事了。
    俞华之他们得知真相后,连连叹息,关于这件案子的调查就算结束了,他同时告诉我一个信息,普罗戈约维奇的尸体被找到了,是一个著名的私人收藏家出高价雇人将其偷走的——他依旧是一具尸体,没有复活的迹象。

    “看来我们关于吸血鬼的推断是错误的,”俞华之临走的时候说,“不过也说不定,既然传说中的吸血鬼与秦朝那些抢夺血液的人有如此多相似的地方,这其中的联系也值得思考,毕竟徐福曾经带领几千名男女出海,也许就是那个时候,那种药流传到了海外,更何况,15世纪的时候,郑和作为世界上第一个航海家,航游到了西方许多国家,而西方的吸血鬼传说,也是从15世纪开始风行,这个……不能不让人产生联想……还有中国的僵尸传说,很有可能也是流传到民间的那种药起的作用……事情很有趣……”

    他说得很有道理,可是我对此已经不感兴趣了,所以我只是冷冷的说:“传说中的吸血鬼,其实不过是些贪婪的人类。”

    “你说得对。”俞华之还想讨论讨论关于吸血鬼与秦朝的联系,见我毫无兴趣,只得走了。

    事情过后,貂儿的尸体在我坚决要求下终于被火化,没有人会再打搅她的安宁。

    事态渐渐平息,但是余波犹在,仍旧有人在贩卖真真假假的香血,仍旧有人上当,即使知道后果,人们还是想尽一切办法想挽留青春和生命。

    江阔天他们经常会接到报警说又发现了那样的尸体,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少了,估计那些被盗走的宁儿的血,也用的差不多了。

    “事情已经过去了,总有一天会被人忘记的。”江阔天说。

    是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和他坐在茶楼里看着窗外的风景时,已经是2005年4月,阳光如此灿烂明媚,树梢上点点新绿。

    事情已经过去了,而血依旧在流。

    我的血管里流过一个女孩的血。

    世界依然存在,也许更加美好,只是——再也不会有那样的芳香。

    也再不会有那样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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