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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血

“到处走走。”我说。
   “你不是病着吗?好好休息,不要劳神了。”他笑着说。
   “我忽然觉得好了。”我也笑着说。我虽然身体仍旧有些不适,但是称不上是病,高烧的额头被屋外的凉风一吹,似乎清醒了许多。
   金叔见我如此说,有些慌乱,似乎不知如何是好,伸着一条穿得肥厚的胳膊拦住我。我笑了笑,轻轻推开他的手臂——之前因为听了赵春山的话,我对这个村子也产生了些微恐惧,故而不敢直接与他们对抗,现在看了村里的情景,也无非是普通的农村,谅他们总不至于强行将我赶出去,装病反而显得可笑了。推开了金叔,不顾他的阻拦,我径直朝靠我最近的那个村民走去。金叔见拦我不住,便飞也似的走开了。我知道他是去叫村长,笑了笑,不去管他。
   那个村民正专心在他的菜地里用菜刀砍着白菜,那些菜长得十分水灵,齐根被砍下来,放在篮子里,白的与绿的交叠在一起,十分好看。我走近他,打声招呼。他听得有人说话,蓦然一惊,抬起头来,看见我,神色惊疑不定:“你是什么人?”
   “我是记者……”我话音未落,他已经连连摇头,飞快地收拾好地上的东西,匆匆地走开了。我困惑不已,在后面跟了几步,倒似乎吓到了他,他走得越发快,不觉就撞上了迎面来的一个年轻人。两人撞在一起,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然后便匆忙分开,互相看一眼,各自不发一言,错开身,继续各走各的。
   这情景让我深感困惑。据我对农村的了解,同一个村子里的人,互相之间都是烂熟的,见面了开个玩笑、打个招呼是很平常的,若是毫不交谈,那必然是有意见了。何况两人撞在一起,依照我们这地方人的脾性,不说吵架,说两句是一定有的,哪有这样轻易就分开的道理?
  更让我不解的是,那个村民看见我,怎么好象看见了鬼一般,那样慌张?
   我想要弄清楚这件事情。与先前那村民相撞的年轻人匆匆朝这边走来,正好路过我身边。我一把拦住他,还未开口问,他已经先自一惊,再看见我,神色越发惊恐,转身便跑。幸好有那村民的先例,我已经防着他这一招,一把抄住他。其实这么做的时候,我心里毫无把握,这年轻人个头虽然不高,但是矮矮壮壮,浑身肌肉十分结实,真要发怒,我未必是他对手。但是他仿佛被吓慌了,我一抓他,他立即站住,小声哀求道:“你别碰我,你放手,你要干什么?”
   我被他那种惶恐的神情弄得有点不知所措,想要放开,又怕他跑了,手底下略微松了松,笑道:“你别慌,我只不过是问你点事,跑什么?”
   “问什么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羔羊般地望着我,让我感到自己似乎十分凶恶。
   我苦笑一下:“我不是坏人,我是南城来的记者。”
   “记者?”这个名词似乎让他更加慌张,在我手底下努力地挣扎着,“记者来我们村干什么?我们村又没发生什么事情。”
   他看起来很壮实,挣扎的时候却十分小心,似乎是怕弄伤我,几乎没有使什么力气,这又是个奇怪的地方。赵春山说得对,这个村子,的确是有点奇怪。
   “你们村前段不是发生火灾了吗?”我装做漫不经心地道。
  看起来“火灾”两个字让他慌张到极点,他猛然发力,挣脱了我的手,朝远处跑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要去追他。眼见他一溜烟跑没了踪影,我心里的疑惑,如同雪球越滚越大。
  沿着山脚的小路,我在村里随意地走动着,不时有些村民慌张地从我身边闪过,瞟我的眼光都充满了惶惑。我只觉得郁闷难当。
  早晨的太阳是淡淡的,照在田间未消尽的白霜上,那霜便抹上了淡金,一簇簇短小的稻茬,被冻得如针般耸立,尖端处毫光闪耀。山上的枞树依旧是郁郁青青,针壮的叶子油油地亮着,在延绵柔和的山中涂抹出无限生机,那山如同一条长长的绿带,随意挽在村庄周围,上方围出一片碧青的天空,不见一丝云彩。天下笼着一窝格子似的田地,绿边黄里,中间一些小人在活动,倘若从高空俯瞰,俨然一盘巨大的象棋。这种农村景象一向令我心旷神怡,如果不是这村子如此怪异,我一定要好好欣赏欣赏这里景色。然而此时,我却满心烦乱。在村子里行走了一阵,很想找个人问些情况,却始终也没有机会,没有人肯让我靠近,似乎我身上带着可怕的病菌,看见我,他们就远远地绕弯子躲开了,比较起来,金叔的笑容实在可贵。
  正郁闷时,一个高大的青年人朝我走过来。实际上,他已经远远地看了我好一阵。我望着他,不知他是要经过我身边,还是的确是来找我的。
  他笔直地走到我面前,停了下来,这让我有了些受宠若惊的感觉——在三石村,这是第一个主动来到我面前的人。
  “你是外地人?”他问我。
  我点点头,将我告诉村长的那番话又告诉了他一遍,他边听边点头,等我说完,笑了笑道:“你还是回去吧,我们村没什么事可以让你写的。”
  我看着他:“我不能回去,我必须完成采访任务,不然会被辞退的,我家里很穷。”说这些话时我觉得自己有些卑鄙,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个村子的人,都仿佛被看不见的铁幕遮得严严实实,不轻易将他们的内心展示给人看,如果我不这样说,恐怕连一点机会也没有。
  不知是不是我这番话起到了作用,那汉子眯缝了一下眼睛,望了望周围的其他村民,那些人装作不在意地在我们四周走动,但是我注意到他们警惕的眼神,不时从远处瞟过来,仿佛是在监视着我们。
  汉子犹豫一下,正要开口说什么,一个人忽然大声到:“大林,你不去淋菜,在这里说什么空话?懒骨头!”说着便迈步过来,要将大林拉走。
  “爹爹,他是记者,不相干的。”大林站得笔直,望着我,焦急地跟那人解释。
  我听得他叫“爹爹”,不由诧异地看了那人几眼——大林看来24、5的年纪,那人也顶多35、6岁,怎么竟然是他爹爹?看来这人保养得倒是不错。
  那人一听我是记者,眼睛里越发溢出敌意来,死命地拉着大林,发着倔脾气,一张黑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露,几巴掌扇在大林身上,大声咒骂着他,大林不情不愿地被他拖出好远,只听得他们在不断低声争执,两个人用乡下方言飞快地说着,虽然这种方言我大致听得懂,但是速度一快、声音一低,在我听来,就无异于鸟语了。两人叽里咕噜一阵,那人终于被大林说服,放开了他。
  “记者,我带你看你要看的东西。”大林朝我走过来,犹豫一下,“你看完就走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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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点头。目前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我跟他说的采访目的,是要针对消防写一些事实报道,正好他们村里的祠堂大火是个极好的例子。这个借口,跟昨天对村长说的不一样,不过现在村长不在这里,也就由得我胡说了,至于看过祠堂以后我是不是就走,那就到时候再说了。
  大林带着我沿着山路绕行,其间我几次找他说话,他都不理我,有时候山路狭窄,我朝他身边靠近一点,他都似乎受惊了一般,立即跳地老远,让我分外诧异。
  似乎这村里的人都不喜欢被人触碰。
  一路上遇见不少人,见了我,都是警惕的表情,让我感觉自己是个特务,而大林则是汉奸,这种想法真是让人又气又笑,大林也是一脸无奈,只是反复对那些人说:“你去问我爹爹去,你去问我爹爹去……”
  绕过了一半座山,一片空地豁然出现在面前,让人眼前一惊。
  这是一片焦土。
  当年祠堂的地基上,还残留着半片土砖的墙,上面支棱着几根烧焦的梁,墙被烧得漆黑,四周一地都是稻草和木头的残余,一片黑色狼籍,风吹过时,偶尔还会荡起一些黑色的灰尘。在那些烧成碳的长木头中间,有一些深黑潮湿的印记格外醒目。那是一些人形的痕迹,一个个,有大有小,横七竖八,布满了地面,看得我背上一凉——我想起赵春山说过,当时全村的人都在祠堂里吃饭,突然活就起来了,那样大的火,谁也逃不出去,据三娃临死前的说法,全村的人都被烧死了——现在看到这满地的人体痕迹,我仿佛见到了当时的惨状,看来赵春山说得没错,这样大的火,不说全村人都死,至少是要死上几十个人才是。我在遍地残迹中小心地迈步,不时要避开一些支在一起的木头。随着深入火场,地上人体的痕迹越来越多,我大致数了数,已经数出了一百多人,这个数字让我十分吃惊。根据政府的调查,村里一个人也没有死,甚至连受伤的人也没有,但是这地上这些分明是烧焦的人形,又是如何来的呢?根据我有限的消防常识,人如果被烧得能在地上留下这样的痕迹,大约这条命也差不多了。
  这一百多条人命,居然全部都丝毫未损?
  我摇摇头,这绝对不可能。
  没来由的,忽然一阵心悸,我打了个寒噤。望望身边一言不发的大林,不知他当时是否也在火场里?
  不知这些烧焦的人形中,是否就有大林?
  这种想法让我又打了个寒噤。我不自觉地离他远一点,四面看看,这里背靠着山,远处有几个人在那里,都是三石村的村民,太阳虽然照着,光线却并不强烈。
  假如真如赵春山所说,这村里的人,实际上都已经死了,那么,我所见到的这些人,就都不是人!
  如果是这样,我自己,处在一个什么样的境地?
  一阵微风拂过我的脸,我感到自己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看完了?”大林突然出声,吓了我一大跳。
  “没有,还要再看看。”我控制住自己的心跳,在火场里慢慢踱步。
  从现场的痕迹可以看出祠堂的大致构造,这祠堂占地面积十分之大,却似乎只有一个门,并且门还不大,这从烧得只剩中间一小块的门扇可以看得出来。这种结构有点不合常理。我们这里农村的房子,讲究通达豁朗,通常房子正面就是两道大门,一道门朝堂屋,一道门朝灶屋,两道门都有两米高,比城市里的大门要宽一倍,侧面还有通往猪舍、茅房的小门,屋子后面有后门,侧面有侧门,总之一句话,整栋房子到处都是门。如今虽然学着城里的样式建造了许多楼房,对门的偏爱略微减低,但是也至少是有前门和后门的,何况这祠堂自从建国前造好之后,就一直不曾动过,依旧维持着旧时的结构,无论如何不应该只有一扇门。
  “怎么这祠堂只有一道门?”我问大林。
  “啊?还不是要改建成实验室,将其他的门都封了。”大林随口答道,刚说完,仿佛意识到什么,立即住口,尴尬地看看我,将眼光移到别处。
  “实验室?什么实验室?”我追问道。
  他脸红了,低着头,用脚踢着一块石头,不肯说。
  我又再问了一遍,他摇摇头:“什么实验室?我没说啊。”他是个老实人,这一句话已经让他脸涨得通红,我有些不忍,然而这件事一定有古怪,便继续追问,站到他面前,直盯着他。
  江阔天以前曾经告诉过我,他审犯人的时候,最厉害的一招就是“鹰眼”,他的眼睛炯炯有神,能够长时间盯着一个人的眼睛一动不动,再厉害的犯人在他的眼睛面前都难免心虚。我曾经尝试和他对视,结果我盯得双目流泪,他却依旧是目光炯炯。他告诉我,眼睛最能反映出一个人的内心,如果一个人不敢和你对视,那么那人一定有问题。
  现在,我就将江阔天这招用在了大林身上,我虽然没有江阔天的“鹰眼”,但是大林也不是狡猾的罪犯,在我这么逼视下,很快就受不了了,大声道:“你干什么?你再这样看我,我就告诉村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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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人老实有时候并不一定会吃亏。大林如果跟我斗心眼、耍花招,说不定我还能套出点话来,然而他这么直截了当地拒绝,反而让我无从下手了。我只得放弃这个问题,继续在火场里转,脑子却一刻没停。
  大林说的实验室,是指的是什么?这么一个偏僻的乡村,会需要什么实验室?
  如果真有一个实验室,那个实验室中进行的是什么实验?那种实验,是否着所发生的这些事情有关?
  我仿佛又闻到那种特异芬芳的香气,那种从来不曾见识过的香气,莫非就是一种实验的产物?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们之前始终将香气与死亡联系在一起,是不是可以说,实际上与死亡相联系的,并不是香气,而是产生这种香气的实验?
  那会是怎么样的实验呢?
  “那种香气是怎么来的?”我突然问了这么一句。大林是个朴实的人,看来脑子也比其他人要慢一拍,他一听我问,下意识地便答道:“是血 ……”说出这个字,他立即反应过来,用大巴掌捂着自己的嘴,吃惊地望着我。
  我没有再追问,既然他已经意识到,我再追问也是没用的。
  血!
  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血,在这一系列案件中,一直都是一个奇怪的角色。通常的凶杀案中,血是必然会出现的角色,而在郭德昌他们的死亡事件中,一切凶杀的元素都具备了,独独缺了血。不但没有那种鲜血流溢的可怕场面,甚至连死者身体里的血,也全都流失了。
  大林所说的那个“血”字,是不是也有着同样的含义?但是这含义又是如何而来呢?
  我疑惑地看看大林,他扭头避开我的眼光,催促道:“好了吧?好了就走吧。”
  现场已经一片焦土,再也看不出什么来,但是我却不能就这么走了。看大林的意思,如果我在这里调查完,他恐怕就要送我出村子了,到那时候,整个村子的人只怕都会站在他那一边,我想不出去也不行了。
  而我却不想这么快就出去。
  我不知道自己还要调查些什么,只是隐隐感到这个村子有些古怪的地方,除了赵春山跟我说过的那些,似乎还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是什么呢?
  我装做搜索火场里的东西,在地面上走来走去,大林盯着我看了一阵,便不耐烦地靠在一株树下睡了起来。这让我有机会思索一下遇到的事情。
  这个村子,每个人都似乎排斥我的到来,这我早就知道了,赵春山也早告诉我了,让我感到奇怪的不是这个,而是一些别的什么。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你知道它就在那里,但是却无法立刻捕捉,一丝一缕在脑海里飘来荡去,捉不住,放不开,煞是苦恼。
  茫然思考中,我的目光越过面前黑色的火场,朝远处看去。三石村的人果然不少,来来往往的,一些忙碌的身影,象蜜蜂一样匆忙。这种情形,在其他村庄也曾见到过,但又似乎有些不同。
  是什么不同?
  我苦苦思索着。
  没错,赵春山说的那些都没错,村子里的人,的确都穿得鼓鼓的,现在是冬天,穿得鼓一点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里的人一个个武装到牙齿,不仅是衣服鞋子又厚又结实,每个人都还戴着一顶大大的帽子,帽子底下一副皮耳套——这在南方的农村,是绝对没有看见过的,我们这里气候并不十分严寒,那种大皮帽子和耳套,通常只有赶时髦的学生们才戴来游戏,平常人是不戴的。除此之外,这里的村民,手上都戴着厚厚的皮手套——除了一张脸还露在外头,几乎再没露出一寸肌肤,这点和赵春山说的十分符合,也的确十分古怪。
  而狗也的确不见一只。
  整个村庄都极其安静,没有狗的吠叫,农村仿佛失去了生机。
  不对!
  想到这里,我蓦然睁大眼睛。
  正是这点不对!
  怎么会如此安静?
  不应该如此安静!
  农村里的人,一向喜欢高声谈笑,有谁见过这样安静的农村?
  我终于发现,从我离开金叔的祠堂到现在,我甚至没有听见一声村民们互相之间说话的声音。
  莫非他们互相都不说话?
  这不可能。
  我认为这个想法太荒谬了——住在一个村子里的人,怎么可能互相不说话呢?
  为了证实这个想法,我刻意地观察那些在金色土地上来去的人们,想知道我的猜测是否错了。
  那些勤劳朴实的人们,依照千百年来的传统,早早地起了床,即使地里没什么事,也忍不住出来转转,这里望望,那里看看,有的人在挑水浇菜,有的人在田地里烧稻草肥田,而有的人则呆呆地站在田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每一个人都是独立的风景,我看了许久,竟然没有发现任何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人在一起的场面。
  每一个人都是独自行动,与周边的人至少相距离两米,互相之间没有协作,更不用说言语的交流了。
  不仅如此,当他们在狭窄的田垄或山路上相逢时,都是小心地互相让开,依旧是无声无息,而眼光,却在一刹那亮了一下。
  那眼光,和他们看我时的眼光一样,闪亮,警惕,怀疑,胆怯!
  我看到那种眼光,心中疑云荡漾:这里的村民之间,为什么也互相戒备?
  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似乎在村民之间,产生了互相排斥的磁场,每当他们距离不小心靠近一点,总有一方会自觉地朝旁边闪一闪,以保持“安全距离”——安全距离到底是多长?我苦笑一下,莫非整个村子的人都疯了?
  怪不得我心里总有些古怪的感觉,原来如此,原来这村里的人,不仅仅是排斥外人,连他们自己,也互相排斥。
  想到这里,似乎一阵寒流涌过心底——生活在这样的氛围下,该是怎样的痛苦?
  我看看大林,他靠着树,睡得十分香甜,一缕晶亮的口水沿着嘴角淌下来,打湿了他的厚棉袄。这个淳朴的青年,心地似乎十分单纯,但是对人的戒备之深,我也是见识过的,到现在为止,他一直小心地不让我们之间有任何身体上的接触。
  望望天色,估计大约是十点多了。我想再去其他地方看看,犹豫一下,决心不叫醒大林,免得节外生枝。他虽然单纯,但是单纯的人倔起来,比那些心机深沉的人还难对付。
  我蹑手蹑脚地离开了火场,大林依旧在酣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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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被大林的父亲发现——如果没估计错,他一定在原来我遇见大林的地方警惕的守侯——我转朝另一边走去。
  这回走的是一条只有一人宽的小道,在两座山间一转,田地与村庄便消失了,只余山野茫茫,越走越深,满目都是枞树的针状叶子。山上看来久无人去,满山都长着半人高的柴草,密密层层,阻隔着人的脚步。我走了一段,发现不对路,正转身要走了,眼角一闪,似乎瞥见山上有一个什么东西。
  我站住了。
  那东西是一个小小的土包,掩盖在柴草丛中,轻易看不见,只是偶尔风吹开柴草,才能勉强看见土包一闪。那种土包,我也十分熟悉,在乡下,这种馒头一样的黄土堆,就是一座坟墓。这种小坟在乡下是很常见的,所以我看了一眼,便打算继续朝回走。
  一个声音传入我的耳朵:“你冷不冷?”
  那声音远远的、低低的,似乎是从那座坟的方向传来。我一时有些怀疑,那到底是人的声音,还是风吹过树林发出的呜咽。
  仿佛是为了解答我的疑惑,那声音又道:“还不醒呀?好几天了啊。”
  这回听得真切,那是个孩子的声音,借着风势飞到我耳朵里,我仔细一听,那孩子似乎还在说着些什么,只是呢呢喃喃,听不清楚。不知道为什么,那孩子的声音,竟然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不知自己这种古怪的反应因何而起,只得暗自嘲笑自己被最近发生的事情弄得有些神经质了。
  我现在站的地方,只有一条小路通往村里,且四面是山,看不见人影,看来平常也是不大有人来的,显得分外寂静。我虽然胆子不小,但也不大,既然心里有了怯意,不如早走为妙。这种寂静的山岭,就算没事也能让人想出许多可怕的事情来。
  我朝回走时,那孩子的呢喃之声,仿佛魔咒,忽强忽弱,总在耳边萦绕,让我心里越发地空起来,不觉有些后悔,不该自己独自跑到这里来,三石村里的人虽然古怪,好歹总算是活人,现在在这里,冷气森森,来时短短的小路,忽然变得漫长了。
   走了几步,我停了下来。
   我这是怎么了?
   来三石村,原本就是为了查探案情,越是古怪的地方,越是应当查明才是,这样胆小怎么行?
   我身后的那个孩子的声音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是什么让我如此恐惧?
   我想了又想,始终想不明白,一座农村里的山,一个孩子的声音,这应当是很正常的事情,我怕什么?
   我很清楚自己的直觉能力,这种恐惧绝不是毫无来由,一定与什么事情有关,其中必然有些关键,我自己还没有理清。
   是什么导致这种恐惧的产生呢?
   细细回想在三石村的经历,想了好一阵,终于明白了。
   原来如此。
   原来就是这件事让我觉得古怪。
   到三石村这么久,昨天晚上到现在,在村子里转悠了半天,我竟然没有看见一个孩子,这在农村,绝对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情。农村里的壮年男人,通常是不带孩子的,但是那些女人们,她们无论走到哪里,总是怀里抱着一个,或者手里牵着一个学龄前的孩子,这是农村特殊的风景,乡下通常都没有幼儿园,孩子们不上幼儿园,母亲或者祖父母都承担了幼儿学前教育的责任。所以,在农村里,孩子和妇女老人们,几乎是捆绑在一起的风景。
   而三石村却一个孩子也没有。
   不仅仅是没有孩子,也没有老人。
   刚才在火场时我曾经仔细观察过,我所见到的人都是三十岁以下的壮年男女,当时就觉得有些奇怪,但是村民之间那种互相排斥的神情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让我并未多想这件事,现在听到到这个山里孩子的声音,我才发觉,原来这也是不正常的,一个乡村里,没有老人和孩子,是绝对不正常的。
   莫非那些老人和孩子们,都留在家里?事实上,现在在这山上就有一个孩子,虽然我没有看见他或者她的脸,但是听声音,是个孩子无疑。
   留在家里吗?我摇摇头,谁曾见过乡村里的老人如城市里老人一般颐养天年?除非是老得不能动了,这些勤劳了一辈子的人,始终会坚持他们的劳动习惯。何况,呆在家里,他们也耐不得寂寞。
   这件事情,越想就越觉得古怪,倘若只是单纯的一件事,或许还不会让我多么感兴趣,但是三石村,已经有过多的古怪的事情,何况还与尸体人有关!
   我沉吟至此,咬咬牙,回转身,先抬头望望天,阳光依旧灿烂,这让我心里有了少许安慰。沿着那条少有人行的山路,一路行至那座传来孩子声音的山前,现在,那声音已经消失不见了,而草丛里的坟堆,在高低起伏的茂盛柴草间,如同波浪间的小船,时隐时现。我四面查看了一番,没有发现上山的路,但是有几处坡面上,灌木纷纷折断,形成一片倒伏的凹面,看来是有人曾经从这里走过。我拨开及腰的灌木,对准了那坟堆的方向,蜿蜒向上,不时有树枝横空而来,沾了一头一脸满身的树皮碎屑。深柴中望不见的藤蔓纠缠着腿足,半天拔不出来。幸好是冬天,否则这样深的柴草丛,真怕会有蛇。那些灌木经历过繁盛的夏秋季节之后,终于在冬天失去了活力,轻轻一碰,就是一片劈啪的脆响,颓然倒向两边。偶尔有些干枯的荆棘沾在衣服上,只得停下来,用手指小心地拈去,稍一大意,便在皮肤上刺出一个痒痛的红点。枞树苍翠的枝叶交叠在头顶,阳光被割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眼前一片阴暗,而从树与草中间传来的冷湿之气,沿着裤管与袖管一路攀升,辐射到全身,让人阵阵发冷。虽然山不高,但是这样障碍重重,仿佛走了许久,抬头一看,头顶依旧是重重叠翠,顶端似乎遥不可及。
   而那孩子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你死了比活着还漂亮。”说完这句,那孩子便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开心。这笑声滚过我的心头,让我的心一跳一跳,赶紧加快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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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死了比活着还漂亮?这是什么意思?他在对谁说话?我不敢多想这个问题,想得太多,会让我失去勇气。我只有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迈步,再迈步……而那孩子欢快的笑声,始终跟随着我,终于让我发现,那笑声,赫然竟是来自我的身边。
   仿佛就在我的身边!
   一发现这点,我头顶一炸,立即转头,左顾右盼,却只见山深林密,满山的树木在风中点头,不见一个人影。我怀疑那孩子身量矮小,被层层灌木遮掩,便留神细看。然而无论怎样仔细,山中依旧只有我一个人。
   笑声渐渐低了,那孩子叹了一口气,这口气似乎就在我耳边,我只觉得脖子一凉,猛然一缩头,仰头望去,一点枞叶从我头上弹开。
   刚才那一点幽凉,究竟是枞叶在我脖子里扇的风,还是……我不愿再想下去,心中虽然毛毛地发虚,却又有几分兴奋——从另一方面来说,事情越是离奇古怪,就越是有线索可寻,倘若再不发生古怪的事情,那反而令人头疼了。我加快脚步,灌木的劈啪声更加清脆频繁,一路上无数的荆棘挂在我身上,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你一个人,不害怕吗?”那孩子幽幽地道。如果说他先前说的话还是对另一个人说的,这句话却是分明针对了我。
   我蓦然停下脚步,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我感到自己仿佛一只野兽,在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所谓物极必反,或许是过于紧张,我反而笑了起来。
   笑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人们一旦笑了起来,不论多么紧张的局面,都能悄然化解,现在也是这样,这不自觉的一笑,让我骤然清醒了。
   不过是一个孩子而已,竟然让我这么紧张,东方啊东方,我真要瞧不起你了。我暗暗自嘲。最近似乎很容易被环境所影响,一些平常的小事,也容易让我疑神疑鬼,不知道是胆子变小了,还是如江阔天所说,具有了怀疑的本能。但是无论如何,今天我的表现是不正常的,或许是赵春山的叙说给我造成了先入为主的印象,将这村子的一切都打上了恐怖的烙印。其实仔细想想,无非是一个孩子在说一些古怪的话——孩子的话多半都是古怪的,虽然他现在始终没有露面,然而如此茂密的山林,一个小小的孩子,被树木淹没,也是很正常的。
   想到这里,我定了定神,对着山顶的方向,大声道:“谁在这里啊?”声音在林中蓦然响起,倒有几分吓人。我等了一阵,没有得到回音,便不再多问,继续朝前走。
   先前在山下看时,那座小坟隐藏在山顶中,现在离山顶还有一半距离,看来还有颇长的路要走。我心中焦躁,又想到大林或许已经醒来,而金叔和村长或许也正在到处找我,我却在这里耽误时间,或许这座坟和这个孩子,跟整件事毫无瓜葛。
   刚一这样想,一阵风适时而来,我这才发现,那座小坟,就在我左边不到两米的地方。原来它并不在山顶之上,被重重灌木遮掩着,到了近旁,我竟然也没有发觉。
   发现了坟墓。我赶紧走了过去。
   走近一瞧,这似乎是个孩子的坟,坟堆很小,只有寻常土堆的一半大,土还是新的,看来掩埋没有多久,坟堆上的土新鲜而潮湿,隐藏在灌木丛中,的确很难让人发现。这座坟并不是孤立的,朝四周一看,有几十座同样大小的坟墓被起伏的灌木遮盖着,如果不是离得如此之近,谁也看不出这里有一个坟墓群。这些坟墓看起来都很新,建造的时间不长,而且都非常小。这让我感到十分疑惑,在短时间内这样大批的死人,究竟出了什么事?我似乎隐隐想到了什么,脑海里仿佛有雷声滚动,许多事情联系起来,让我思绪纷繁,只觉得似乎这一切都有了明确的解释,却因为线索太多,反而无从捉摸,需要好好整理,才能理得清头绪。我暂时先将那些抛开一边,专心地查看起这些坟墓来。
   这显然都是些孩子的坟墓,如此之小,又如此之多,似乎全村子的孩子都埋葬在这里了。这个想法让我心中颇为不安——刚才在村子里没有看见一个孩子,若是说全村的孩子都死光了,倒也并非不可能。只是刚才那个说话的孩子哪去了?他好象忽然消失了,再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诺大一个山林,只有我一个人在灌木间艰难行走,穿梭于一个又一个坟头。那些坟墓看起来一模一样,并且没有墓碑,这让我很疑惑,没有墓碑,死者的家属如何来辨识不同的坟呢?
   一阵风吹来,灌木在风中高低起伏,恍惚间那些坟墓似乎都活动起来。我虽然没有做什么亏心事,却仍旧头皮发麻。举目望去,新坟遍地,为了让自己狂跳的心安静下来,我开始点数坟墓的数量,这项工作枯燥乏味,但是也正好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联想。
   没想到这么一数,居然又数出古怪来。
   乍一看来,这些坟墓散落在灌木丛中,似乎毫无规律可循,然而仔细一瞧,就发现它们呈现出一种有序状态,依照这个内在的顺序点下去,便不会出现重复点数的问题。无论什么地方,坟墓多了,墓群都会有一定的排列规律,公墓的尤其整齐,因此这些坟墓排列呈现有序状态,一开始并没有让我觉得突兀,反倒让我十分高兴,自觉可以省时省力,然而数了一阵,猛然发觉这种顺序的形态,不由寒从脚起,全身冰凉,恐惧如毛发在心头悄悄滋长起来。
   这些坟墓的排列,是一环一环的圆形,中间以一座坟墓为中心,第一层圆环上是两座坟,第二层四座,第三层为八座,第四层尚未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形,目前只有十一座坟,依照规律来看自然应当是十六座才对——这种形状我曾经在叔父的一本书里看到过,是一种根据五行八卦原理衍生而成的阵法,名唤“八卦破煞阵”。这种阵法,一般坟墓群很少用到,叔父曾经告诉我,这种阵法,对寻常孤魂野鬼起不到什么作用,但是对僵尸却有拘束作用,可是使僵尸起立后,终生困于阵中,不能出阵伤人,坟墓越多,阵势越强。根据叔父的说===禁用语已被屏蔽!===终蠓ǎ涫岛廖薷荩耆嵌鞯牡朗勘嘣斓耐嬉猓看庥美春拗娜耍灰凳澜缟媳久挥薪┦退阏嬗薪┦庵终蠓ㄒ彩侵锌床恢杏玫模砸话愕朗克淙恢溃春苌偈褂茫词故褂茫裁挥姓饷创蠊婺5哪沟乩磁挪颊罅校ザ嗯┦烦涫樟恕?br />    让我感到恐惧的,正是这种阵法的独特作用。这里不单有足够多的坟墓形成一个阵,并且这些坟墓都如此新鲜,让我想起叔父跟我说过的一个传说。
   叔父曾经告诉我,民国时期,南方某村曾经盛传出现僵尸,当时人们无法可想,出于对僵尸的恐惧,杀了15对童男童女,以这些无辜孩子的坟墓,形成一个八卦破煞阵,以遏止僵尸行动,结果如何不得而知,叔父也只是当故事来说,我当时也只是当故事来听。
   现在,看到这些孩子的坟墓以八卦破煞阵的形式排列,不能不让我想到,也许这些孩子,就如传说中一般,也是为了布阵而被人杀死的。虽然现在科学昌明,但是在三石村这样偏僻的山村里,人们对于鬼神依旧十分迷信,道士的这套骗术,依旧十分吃香。
   这种想法十分可怕,比真正的僵尸更令人胆寒——僵尸还可以用阵法控制,人心的愚昧和残忍,又有什么办法可以遏止?
   满山灌木起伏,冷风呜咽,在我心里撩拨起无名的悲伤和愤怒。我望着这些尖尖的小坟,仿佛望见无数柔嫩鲜美的小生命。
   不知为何,在这个时候,我忽然想起了那些被三石村村民残忍杀害的狗,那些狗我从来没有见过,现在却无比鲜活地出现在我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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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那些无辜的狗,我又想到了当初在郭德昌的火锅店前看见的那只狗,就是在那只狗身上,我第一次闻到了那种香气。奇怪的是,我到现在才想起它,似乎把它忘记了,又或许是我从来不相信,一只狗会和杀人案件有关,现在看来,我当初有意或无意地忽略那只狗,显然是错了。
   如果继续这样想下去,我或许会联想到很多东西,然而,一个低低的声音打断了我思路。
   “你的棺材很漂亮,比我的漂亮。”
   是刚才那个孩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低低地传进我的耳朵里,分明近在身旁,四面一看,却是杳无人迹。
   我再一次被从内心升起的寒冷所包围。
   那个孩子,仿佛幽灵,我感觉到他就在身边,甚至就在我的面前,可是我却看不见他。
   “谁?”我大叫起来。
   我听见一声轻微的悉簌声,仿佛一个人正匆忙地将自己的身体藏起来。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声音,这声音,分明来自地下,来自我面前不远处的一座坟墓!
   只略微怔了怔,我便朝发出声音的那座坟墓跑过去。
   那座坟看上去和其他坟没什么区别,尖尖的一堆土,潮湿的新土上翻着些草根树皮,并无奇特之处。
   只是在坟堆之上有个洞。
   那是一个圆形的小洞,靠近坟堆底座,大约一尺来宽,洞口堆着一小堆土,似乎是才挖出来的洞。我蹲下身,俯身朝洞内观望,却只见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一股幽凉的泥土气息扑鼻而来。
   洞内又传来悉簌之声,仿佛还可听见有谁在重浊地呼吸。
   我的衣服被冷汗湿透了,刹那间产生了无穷的想象——坟墓里突然发出了人声音,这种事情,可以有无数的解释,但是任何一种解释,都肯定是不同寻常的。获得真相最直接的途径,就是进入这座坟墓,看个究竟。我望了望这座新坟,想了想,到底不敢从洞里钻进去,那么就只有挖坟了。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望着那堆潮湿的泥土,我踌躇半晌,还是没有动手。
   似乎也不需要我动手。在我踌躇的这片刻之间,坟内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似乎是在移动什么重物,有似乎是有人在扣击木板,持续不断地响着,渐渐地响声朝洞口移来,我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警惕地望着洞口。
   一双小手扒在洞口上,红泥与白手相映照,越发显出手的白与泥的红。
   我感觉到自己胸腔内的最后一丝温暖也在瞬间变得冰凉了,不自禁又后退了一步。
   那双小手显然是在使劲攀登,不一会,一个孩子的头露出来,朝四周看看,猛然看见我,他蓦然呆住了,停止了攀登的动作,宛如一只被捕兽套套出的小兽,一半身体在洞外,一半身体在洞内,保持着这样古怪的姿势,震惊地看着我,苍白的小脸上一派惊恐。
   如果当时有第三个人在场,他一定会发现我和那孩子的表情惊人的相似。我感到自己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摆出惊恐的形态,而嘴角的一小团肌肉,不知是冷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开始微微地抽搐起来。
   我们圆瞪着双眼互相对望了许久,谁也没有动。
   在冷风中维持静止的姿势是很不舒服的事情,很快,我就感到自己的关节仿佛要被冻僵了。这样下去显然是不行的。那孩子看来也有些维持不住,犹豫地看看我,看看四周,又回头看看洞内,看来是在考虑是否缩回去。
   这是一个大约7、8岁的孩子,脸上被风吹得十分粗糙,有的地方表皮已经破裂了,脸色十分苍白,没有普通孩子正常的红,一双眼睛却幽黑异常,定定地望着我,乌光闪烁。他长得既不漂亮也不难看,如果不是从坟墓里爬出来,这样的孩子丝毫不会引起我的注意。
   但是他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在我与他相对视的这段时间里,我始终在想,这孩子究竟是不是坟墓里的尸体复活过来了?
   从他身上的衣着来看,虽然不新,倒也不破旧,而且也不是死人穿的衣服,这倒没什么可怀疑的。然而刚才我分明听见他在跟别人说话,这就意味着,在那坟墓里,至少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又是谁呢?
   我看着眼前卡在洞口的孩子,越来越感觉到三石村的古怪。
   冷风吹得我禁不住颤抖起来,看那孩子也似乎不禁寒冷,小脸上起了一粒粒鸡皮疙瘩。我蓦然醒悟,面前这个孩子,倘若他的确不是死人复活,那么,这么冷的天,以这样的姿势,呆得太久,显然是对身体极为有害的。
   “你怎么从坟墓里钻出来了?”我尽量显得轻松地问他。
   他听见我说话,似乎松了一口气,略一迟疑,双手发力,从洞口钻了出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泥土,一边畏缩地道:“我在里面玩呢。”
   这话说得我又是心寒又是好笑:在坟墓里玩?真是恶趣味。
   “你不害怕吗?”我问。其实我真正想问的是,他究竟是死是活,只是这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毕竟对方只是个孩子而已。
  那孩子摇摇头,望着我的眼神有些微的警惕,又似乎有些惆怅:“不怕啊。”他带着农村孩子常有的那种拘谨而羞怯的神情,脖子缩在棉衣的厚领子里,惆怅地看看我,又看看那座坟,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
  “玩什么呢?”我问。
  他迟疑了一下:“跟我弟弟玩。”说完他使劲吸了一下被风吹出来的清鼻涕,又道,“你不会进去吧?”他不放心地回头看看坟墓,“别告诉我爹,不然我要挨打的。”
  “你告诉我你弟弟跟你玩什么,我就不告诉你爹。”
  “没玩什么啊,我就是告诉他家里吃些什么,看他冷不冷。”
  “你弟弟不跟你们住在一起吗?你们为什么要在坟墓里玩?不怕吗?”
  “他当然不跟我们住在一起 ,他死了啊,怎么能住在家里?”
  这孩子的话让我吃了一惊,虽然坟墓里住着死人是很正常的,但是我万万料不到这孩子居然会和一个死人玩耍,看他的表情不象是说假话。先前他刚钻出来时,我还曾经怀疑是诈尸了,现在看来,或许事情跟我想象的不一样,也许更加匪夷所思。
  “这个洞是你挖的?”我问他。
  他摇摇头:“本来就有,我没干坏事啊,我也没跟别人玩,也没靠近别人。”他紧张地看着我,似乎是害怕我告诉他爹。
  “本来就有?”我怀疑地看着他,再看看那座坟墓。那个洞黑糊糊地对着我,仿佛一只不曾瞑目的眼睛。
  孩子见我不相信他的话,着急起来,似乎想要说什么,眼珠转了转,露出一丝狡黠的神情:“你不是我们村里的。”
  “我是记者。”我说。
  “你晓得我住在什么地方?”他突然这样问。这个问题与眼前的场景完全搭不上关系,让我愣住了。
  他看出我不知道他家在什么地方,很放心地笑了,突然转身跑开。他身体轻小,这一跑,仿佛一只被棉布包裹的小球,在灌木丛中弹跳。我慌忙追去,却只见他在林中一拐一闪,灌木在他身边分开又合上,很快便将他小小的身体淹没在植物的海洋中,再也找不到了。眼前一片草木摇动,那个孩子倏忽来去,让我一时无法分辨,他究竟是否真的存在过。
  太阳依旧灿烂,而林中却越发阴暗了。
  那孩子的行为和言语,无一处不让人心惊。我一边回想他所说过的每一句话,一边缓缓走到那座坟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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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洞,是真的本来就有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又是为什么?为什么本应是密封的坟墓上,会突然出现这样一个洞?
  我看了好一阵,依旧无法理清混乱的思绪。最好的办法,当然是从洞里下去,弄清楚里面到底有些什么。然而我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有这样的勇气。
  那个阴冷而黑暗的洞,仿佛坟墓的一只眼睛,幽幽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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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三石村(四)
  勇气往往是逼出来的,在这个孤立无援的古怪村庄,要想知道真相,只有我自己去查找,没有江阔天的警察部队可以依赖。因此,即使那真相是在一座坟墓里,我也别无选择。
  只有从洞口钻进去了。
  我蹲在洞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探手试了试洞口的大小,还不足以让我这么长大的身躯通过。用手略一扒拉,洞周围的泥土纷纷下落,洞口便扩大了不少。原来这座坟上的土竟然极为松软,散散地覆盖一层,拂开那些松散的泥土,渐渐地露出泥土下的东西。那是一片崭新的木材,微微凸起的表面,就隐藏在坟堆表面的泥土之下。若不是为了要扩大这个洞,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发现坟堆之下还藏着这样的东西。我用手沿着那木块探索,试图将它从泥土中挖出来,然而手已经完全被冰凉的泥土埋住了,却还是没有找到那木块的边缘,看来它的体积不小。我停下来,捡了一大片扁平的石块,继续挖了起来。这项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那些泥土好象就是等着我来挖似的,松散地堆积着,石块所到之处,泥土纷纷落下,里面崭新的木材一寸寸裸露出来。渐渐地整个洞都露了出来,居然有一尺直径,木材的边缘,光滑无比,似乎被打磨过。我停下手,喘了口气。
   探头朝洞中望去,依旧是漆黑一片,隐约看见洞口下方是一个小小的空室,内中似乎放着些什么东西。我摸了摸口袋,还好带着打火机,便点亮了火,小心地伸到洞中去,仔细察看。
   原来这座坟墓内部居然是空的,一口棺材停放在其中,恰好将坟墓填满,只略微多出一点空间。这村子相当古怪,通常棺材往土里一埋,都是几铲土填个严实,一点缝隙也不留,只有这座坟墓,有点类似古代富人的冢了。只是那些古代的坟冢,即便墓室是空的,外面也一定封死,而这座坟却偏偏还有个洞,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望得入神,不小心一抬头,砰地撞到了墓室的顶部,感觉十分坚硬,不象泥土那般绵软。诧异间抬头一望,却发现这墓室的顶部,也就是我刚才看到的坟包内侧,赫然是一片木质结构。
   头朝内伸久了,脖子有些酸,我退出来,一边活动脖子,一边四处打量,思索着刚才看到的一切。
   既然这洞内是空的,那孩子从洞中钻进钻出,也就算不得怪事了。看来这里埋的是那孩子的弟弟,棺材小小短短,正是个孩子的身量。
   世界上许多可怕的事情都是人想出来的,当我停止动作,空闲下来时,头脑也开始发酵般衍生出无数可怕的联想,自从事情发生以来的桩桩件件,如同旋涡在我脑海里旋转,一片翻江倒海,而随着这些事件产生的想象,则比事件本身更加可怕。我在阳光底下沉溺于那种可怕的思考,冷汗涔涔,却有无法抑制,如同抽鸦片的人,明知有毒,却不能自拔。
   过了不知多久,我抹了把额上的冷汗,从洞口跳了下去。
   这一跳下来,脚底下发出“咚”的一声脆响,在寂静之中令我心中一颤——原来我竟然是落在了木板之上。这个墓穴,不独是顶部是木质,整个四壁和地板,都是木材构成,只是内壁涂了泥土色的漆,在上面的时候我没有看出来。
   而在靠近洞口的壁上,有一列小小的阶梯,从洞口一直伸到地板上,似乎是为了方便人进出——只是在坟墓之中,要这样的阶梯有什么用呢?
   坟墓十分窄小,我在里面无法站直身子,只得屈膝站立。
   那孩子就是在这样的墓穴里和人谈话许久,然而这里除了一副棺材,其他的什么也没有,更不用说聊天的对象了。想到这里,我望这那棺材,只觉得冰冷的地气透过木板直达心脏,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难道那孩子真的是在和死人说话?
   从那孩子的话中看来,他似乎是在这里面看见了那死人的容颜,但是现在,棺材盖封得好好的,又怎么会看见呢?
   除非……他看见的是鬼!
   这个念头让我几乎忍不住逃了上去,总算我还不是胆小如鼠之人,勉强站住了,后背上冰冷粘湿一片汗水,冰凉彻骨,让人身体阵阵发寒。
   在这个窄小的墓穴中,摆放了一具棺材之后,便只有勉强可容一双脚的地方可以立足,因此那棺材就在我的身边,坚硬的木材时刻压迫着我腿部的肌肉。我望了望,没有发现什么异状,又四周看了看,再没发现什么,便准备上去。
   要上去,首先得将腰弯得更低,才能腾出足够的空间来走动。这一弯腰,不经意间瞥见棺材的低部,赫然有一排七个龙眼大小的洞。
   我蓦然呆住了。
   从整个墓群的排列,到坟墓上人工的洞口,再到坟墓本身的木质结构,加上壁上的阶梯,这一切都让我有一个模糊的想法,只是我认为这种想法,未免太过于神奇,并且只是一种臆测,虽然有尸体人的先例在前,我却还是不愿意往这方面过多考虑,也或许是我天性中的软弱在作祟,害怕那种猜想,会变成真实。即使那个孩子说话的内容为我的猜想添砖加瓦,使得那个想法更加接近于真实,我依旧没有继续朝下想去。
   直到看到这一排小洞,我的心彻底沉到谷底。
   没有人会在棺材上打这么一排小洞,因为谁都知道,棺材埋在地底,密封性能直接决定尸体腐烂的速度,人们为了让自己的肉体在世界上尽可能地多留存些时间,不但将棺材密封,而且在密封之前,还要朝内灌上石灰,棺材的缝隙也用树胶抹过,让棺材里几乎不留一丝空气。这一排小洞的出现,与先前的线索相结合,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棺材里的死人还有可能复活。
   从坟墓的排列来看,这个古怪形状的墓群,整体构成一座围困僵尸的阵法,由此可以大致猜测得出,三石村的村民,既害怕死人复活过来憋死在棺材内,又害怕他们会对活人造成危害,这才造了这样的坟墓。
   然而,是什么使得人们确定死人必然会复活呢?
   而那个孩子,为什么竟然和其他的孩子不一样,对死者和坟墓毫无畏惧?
   我一边仔细观察那些小洞,一边飞快地运转着头脑。只是这一切如同一团乱麻,总也理不清楚,想不明白,异常清晰的只有一件事——
   恐惧。
   是的,只有恐惧,始终伴随着我,自从参与这些案件以来,恐惧是我接触频率最高的词,所有与案件有关的人,江阔天、老王、尸体人、三石村村民……每个人都表现出不可遏制的恐惧。那恐惧如同那种香气一般,丝丝渗透人的五脏六腑。就是这种恐惧,让我在这个阴冷的墓穴里,不住得发抖。
   我感到万分后悔,当初应当带一瓶烧酒进来才是——我已经冷得有些无法忍受了。
   我点亮打火机,火光虽然微弱,好歹也有些微热,给人一点安慰。
   借着火光,我注意到,棺盖似乎曾经被人移动过,与下面的棺身之间,并不是严密结合,而是露出一道极其微小的缝隙,如果不是有打火机,恐怕是难以看出那道缝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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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咬牙——反正已经下来了,索性做到底,不容自己多想,一伸手将棺盖推开了,同时自己下意识地朝后闪开,心砰砰狂跳,不知道会不会有个怪物突然跳出来。
   棺盖推开后,安静地斜在一边,除了我自己的喘气声,没有其他声音,也没有什么怪物。
   棺材里躺着个小小的孩子,大约5、6岁年纪,穿着簇新的童装,面色苍白,神态安详,身子底下垫着厚厚的红被褥。如果他不是躺在棺材里,加上脸色的确白得毫无血色,我会以为他睡着了。壮着胆子探了探他的鼻间,一片冰冷,没有呼吸的气流,看来的确是个死人。
   他这种宛若生人的死态,我在郭德昌他们身上早已见识过,那些可怕的场面如同电流迅速在脑海里飞窜,在那一刹那,恐惧如同一张网,将我牢牢网住,让我怪叫一声,手忙脚乱地爬出墓穴。
   从洞口爬出来时,手脚都软了,只得坐倒在地上,大口地喘气,一双眼睛,却死盯着洞口,不敢稍有懈怠,生怕有个什么东西忽然从那里爬出来。休息了一阵,觉得有了点力气,便站起身,准备离去。密密麻麻的坟堆在眼前形成一座迷阵,我只想快点走出去,不免有些慌不择路,一不留神,便一脚踩到一座坟头上,脚小蓦然一空,竟然陷入了泥土之中,一条腿直落下去,我朝前一倒,横在了地上。费了半天力气将腿抽出来,发现刚才腿陷进去的坟头上,被我踩出了一个黑糊糊的圆洞。我试探着手在洞周围扒拉几下,那些松散的泥土落下,洞口露了出来,圆而规整,和先前那个洞一样,显然是人工所为。
   这个洞,也是木质的边缘。
   如果我有足够的兴趣挖开表面的泥土,或者从这个洞中跳进去,想必会看见在前一个洞中看见的同样情景。
   我摇晃着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只是掀起一座又一座坟墓表面松散虚浮的新土,露出泥下的木材,或者洞口。
   一连掀了五、六座坟,全都如此,一阵风穿山越林而来,吹透我汗湿的身体,我缩了缩脖子,忽然觉得眼前暗了许多。
   抬眼一看,一团浅灰色的云正慢慢将太阳遮盖起来,天阴了。
   我呆了几秒,脑子仿佛忽然响起一阵雷声,我在这雷声中惊醒过来,望望遍野的新坟,头皮发麻,顾不得选择路径,赶紧朝山下冲去,其间不断踩在坟堆之上,也没有心思在停下来细看了。
   不知道没有太阳的约束,这些坟里的人,会不会从洞口钻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径,只觉得身体的裸露部分被树枝和荆棘划过了无数的口子,却没有感觉到痛。下山的速度比上山快了何止一倍,腾云驾雾般在满山绵软的柴草中一路跑下来,很快便到了山脚。山脚下有几条小路,蜿蜒入周围的几座山,却显然不是我来时的地方了。
   莫非我到了其他的村子里?
   我一边张望,一边沿着一条路前行。那条路曲曲折折,在山间高低左右,最后不知怎么一转,显出一栋房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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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三石村(五)
  这是一栋新建的二层楼房,我从山上下来,正好到了楼房后部。从开着的窗口里隐约透出人说话的声音。
  “姆妈,我想吃鸡。”
  “哼,没有鸡!”
  “上次不是杀了那么多?还没吃完呢。”
  “哪个要你不听话到外面乱跑?不给你吃,跪好,莫乱动!”
  ……
  听声音是我在山上看到的那个孩子,似乎正被他妈妈罚跪。听到他说到“鸡”字,倒提醒了我。四处望望,这户农家,打扫得十分干净,没有看见鸡鸭等家禽,连鸡粪也没有看见。他们将狗和猪都杀死了,难道连鸡鸭也杀死了?
  虽然说偷窥是不礼貌的,但是这村子里处处透着古怪,几乎快要将我憋死,明问又是什么也问不出来,无法可想之下,我便抛弃了寻常的规则,直接从窗口朝内望去。
  天已经阴了下来,屋内十分昏暗,我看了好一会,才适应了那种光线。
  这似乎是个卧房,面积不大,屋内也没多少家具,那孩子正跪在地上,弯着腰在玩着什么东西,却没有看见他妈妈,然而又分明听到妇人不断呵斥孩子的声音从这间屋子里传出来,这让我感到十分奇怪。
  正诧异间,那孩子一转头朝窗口望来,我赶紧一闪,却还是被他看见了。
  “姆妈,窗外有个人!”
  “吵死,你莫瞎吵,我要睡了,你莫讲话了。”妇人恶声恶气地道。
  孩子不做声了,却又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令一间房传来:“你莫骂他呀,不晓得还能做几天母子,成天骂他做什么?唉。”
  我沿着墙跟正要悄悄离开,才走到墙转弯处,眼前忽然闪出一个人来。
  是那个孩子,他不知何时从屋内溜了出来,十分紧张地看着我,压低声音道:“你是来告状的吗?”
  我一怔,继而恍然大悟,他以为我是来向他爹娘说他在坟地里的事情。正要摇头否认,不知怎么心头一动,点点头。
  他吓慌了,回头看看,又转头来望着我:“爹会打我的。”
  “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不告诉你爹。”我笑道。
  孩子毕竟是孩子,他一听这话,如遇大赦,连连点头。我正要问,他却“嘘”地一声,拉着我,低声道:“到我房里去讲,这里姆妈会听见。”他的小手冰凉而粗糙,紧紧拉着我,一路沿着墙根低头行走,走进无人的大厅,蹑手蹑脚地上了二楼。做这一切时我总觉得十分荒唐,也有几分心慌,毕竟这孩子是从坟墓里钻出来的,让人不太放心。然而目前为止,除了赵春山,似乎也只有这孩子肯对我说点话了。
  二楼上门一间木门紧锁,孩子打开房门,我跟了进去,大致打量一下,房间和普通农村的房间一样,床,衣柜,书桌,简单的几样家具。
  但是在左边靠墙的一侧,却放着一件我无论如何想不到的东西,让我朝里迈进的脚步停了下来。
  那是一口棺材。
  棺材没有上漆,摆在角落里,乍一看仿佛是新做的柜子,并没有阴森之气,相反,窗外阴云的衬托下,反而透出一股浓厚的悲凉。
  见我停步不前,那孩子奇怪地回头望着我:“进来呀。”
  他那种天真的语气,清冷的童音,不知为何让我心里仿佛被细铁丝抽了一把般,又辣又麻。
  “那是什么?”我问。
  “我的棺材呀。”孩子依旧天真地微笑着,似乎不知道棺材意味着什么。
  阴云渐渐地从天边聚集过来,天光又阴暗了几分。我压制住心中的澎湃,低声问:“你又没死,要什么棺材?”
  笑容从孩子的脸上褪去了,他叹了一口气:“现在没死,不晓得什么时候就死了。”
  “啊?”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只略微忧郁了一小会,又笑了起来:“不过也没什么,反正说不定什么时候又活了。”说着便赶过来,又要拉我的手,小手在半空中抬了抬,忽然想到了什么,“啊”地惊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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