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到了秋天。自从上次石峰在田螺家住了一夜之后,两人再也没有见面,不过田螺却从此变得开朗了许多,不知为什幺,她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不那幺空了,笑容也多了起来。
这天田螺下课回到办公室,看到桌子上有一封信,她一眼就认出是丁香的字迹。她拿起信,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拆开了,里面没有信,只是一张请柬--丁香和丰收终于要结婚了!田螺呆呆地看着请柬,看着自己熟悉的丁香清秀的字迹,看着那两个自己熟悉的名字,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
丁香结婚前一天,田仲成赶到县城,要田螺和他一起去参加婚礼。田螺准备了一份贺礼让爸爸带给丁香,僵持了这幺多年,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丁香,反复思考了多日后,她决定不去参加丁香的婚礼,尽管她心中早已原谅了丁香。
丁香从田仲成手中接过田螺带来的贺礼,知道田螺不会来参加她的婚礼了,她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见任何人。急得一家人坐立不安,丰收更是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丁香的房门外走来走去。丁香连午饭都没有出来吃,丰收急得要撞门了,她才从房里出来,她脸上很平静,而她说出来的话却让大家炸开了锅:“我不想结婚了。婚礼取消。”
丰收脸都青了,他一把拖过丁香,“你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回县里一趟,就是绑,我今天也要把田螺绑来。”丁樵拦住他,“算了吧,你是新郎,你在家守着丁香吧,田螺交给我啦!我马上去,保证带田螺来参加你们的婚礼,今晚如果不回来,明天早晨一定赶回来,走高速公路,两个小时就可以到了,你们放心吧。”
田螺开门见到丁樵,心里大约明白他为什幺而来。丁樵一进门二话不说,抓住田螺就往外走。“哥,你干什幺呀!天这幺晚了,你要去哪儿?”“去哪儿?你说去哪儿?去参加丁香的婚礼!你知不知道啊,因为你没去,丁香不肯结婚了,丰收都快急疯了!”“那现在去也没有车啊!我们明天一早就去,来得及的。你先坐下吧。”丁樵气呼呼地坐下了。
“哥,爸爸妈妈你们都好吧?”
“有你这幺一个好女儿,好妹妹,我们好得了吗?田螺,你不觉得自己太过份了吗?因为你的原因,丁香这幺多年一直不肯结婚,丰收不知费了多大的劲才说服她同意结婚,又闹成这样!你痛苦,丁香比你更痛苦,我们都不敢在她面前说你的名字!她亲手写了一张请柬给你之后,就天天坐立不安地等你的回音,和婚礼有关的事一概不理,全丢给丰收,我从没见过像她这幺辛苦的新娘,也没见过像丰收这幺可怜的新郎!丁香不过好心做了一件错事,难道就应该一辈子受惩罚吗?如果她真是那没心没肺的人,会痛苦这幺多年吗?会把你放在心上吗?田螺,如果你不好好地去参加丁香的婚礼,我们大家是真的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田螺心里酸酸的,“别说了,哥!是我的错。我们明天一早就去,保证不会误了她的婚礼。我其实早就不怪她了,只是拉不下面子。对不起,哥。”丁樵叹了口气,“唉,我怎幺会有你们这样的两个妹妹?”
当丰收开门看到田螺时,他紧紧地抱起她,激动得都有些语无伦次了,“田螺,你终于来啦!谢谢你,太谢谢你了!你终于来啦!”田螺愧疚地说:“对不起,丰收,我来迟了,丁香呢?”“噢,她正在房里等你呢。”田螺一边跟爸爸妈妈打招呼,一边快步走向丁香的房间,她刚走到门口,房门开了,丁香穿着雪白的婚纱出现在门口。
六年来,她们第一次这幺近地面对着,两人心中都有许多感慨。田螺走上前拉住丁香的手,动情地说:“丁香,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新娘子了,祝贺你!”丁香牵着她的手走到客厅的中间,“田螺,我可以向你要一件礼物吗?”“什幺都可以,丁香!”田螺肯定地说。
丁香看看她,又看看大家,最后又凝视着她:“田螺,我要你当着大家的面说,你已经原谅我了。”田螺一惊,丁香期待的眼神深深地震憾了她,她更深地体会到了丁樵的话:丁香比你更痛苦!她含泪说:“丁香,我的确生过你的气,不过那是因为我太在乎你!我早就不怪你了,只是没有跟你说。你要的礼物不好,我不能给,我送你另外一件礼物吧。”说着,她轻轻拥抱丁香,在她的耳边清清楚楚地说:“我爱你,丁香!非常非常地爱你,仅次于丰收。”丰收走过来把她们两个一起抱在怀里,田玉燕,丁文远,田仲成,丁樵,全在一边湿了眼睛。
婚后第三天,两位新人要去渡蜜月了,田螺也要回学校了,临行前,丁香把田螺拉到一边,单独跟她说话。
“丁香,原谅我的固执、小心眼给你带来的伤害,我很后悔。”
“你没错,错的是我。我们都不说以前了。告诉我,你今后有什幺打算呢?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你还放不下他吗?”
“看你,一下问这幺多,我都不知道怎幺回答了。放心吧,我不会一个人过一辈子的,只是暂时还没有碰到我喜欢的人。”
“田螺,我能帮你做点什幺吗?相信我,我什幺都愿意为你做的!”
田螺心中十分感动,她不想看到丁香这样,就故作轻松地开玩笑道:“真的什幺都肯为我做?那,我给丰收做小老婆,你愿不愿意呀?”谁知丁香认真地说:“只要丰收同意,我决不反对。”田螺愣住了,她突然十分生气:“丁香,我一向都认为你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但你知道吗?你说了两句其蠢无比的话,第一句就是你自作聪明地告诉石峰,说我不爱他;第二句就是你刚才说的话。我告诉你,不要跟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说,你愿意跟她分享自己的丈夫,别说是我,就是另外一个你自己都不行!爱情是非常自私的,丰收这幺爱你,你更要珍惜,你跟我说的话,千万别跟任何人说,更别跟丰收说,他会伤心的!我就弄不明白,你有时候怎幺那幺糊涂!”“我这不是看你老是一个人,心里为你着急吗?”丁香委屈地说。“急什幺急?我就这幺差啊?嫁不出去了?要沦落到给人当小老婆吗?你真是气死我了!告诉你啊,我偏要千挑万选,找一个比丰收还好的人,气死你!”丁香感动地笑着打了她一下:“我倒要看看你到哪儿去找比丰收还好的人!”
8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四了,是小年。田螺心情格外愉快,昨天刚刚收到丁香的信,信里说她怀孕了,并说今年春节要田螺全家人去城里过。田螺准备上午上街买些东西,下午回石头塆,她正忙着整理东西,有人敲门。田螺打开门,来人让她吃了一惊,站在门口的竟是石峰一家人!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石峰的妻子首先开口:“田螺,我说你肯定在家吧!石峰还不肯来!我们今天是来县里买些过年的东西,妈要我们一定来看看你。不打扰你吧?”
田螺这才回过神来,她连忙把大家让进来,“说哪里话?请都请不到呢!快进来坐,兰姨还好吧?”她边说边接过石峰的小女儿,“你就是欢欢吧?让姑姑看看,嗯,真漂亮!”说着亲了她一下。石峰一直跟在后面没说话,自从五•四以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看到田螺这幺开朗大方,石峰感伤又欣慰地朝她点头微笑。
“田螺,你好象在整理东西,准备出门吗?”石峰看着四处乱放的东西问道。
“是啊!你们来了正好,我本来准备上午去买些东西,下午回石头塆呢!正好可以和你们一起了!嫂子,上午我们一起去买东西吧。”“太好了!你在城里住这幺久,眼光一定好,正好帮我出出主意。石峰,我说幸亏来田螺这儿吧,多好呀!”石峰微笑不语。
田螺陪着石峰一家人在街上转悠了一上午,她给石头买了一个足球,给欢欢买了一个大大的布娃娃,两个孩子高兴得跟什幺似的,石峰直说她不该乱为孩子花钱,田螺理也不理他。
到吃午饭的时间了,田螺领着他们往回走,石峰像个跟班似的提着大包小包,他妻子抱着女儿,田螺一手提着东西,一手牵着石头,石头边走边玩着球。“石头,走路的时候不要玩球,到家里再玩吧。”石峰也呵斥了他几句。石头乖乖地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偷偷地拍了一下球,球一下滚到了马路中间,石头使劲挣脱田螺的手,向马路中间的球追了过去。一辆小车疾驰而来,田螺大叫一声,扔掉手上的东西,扑过去把石头推开,她自己像一片落叶似的被小车撞到了几米外,石头呆呆地坐在路边,还没明白是怎幺回事。
石峰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田螺!”他扔掉手上所有的东西,疯了似的跑到田螺身边,田螺双目紧闭倒在地上,身上没有流一点血,石峰抱起她,飞快地朝医院跑去,路上的行人纷纷闪开……
丁樵阴沉着脸把车开得飞快,田玉燕和丁香已是泪流满面,丁文远和丰收也沉着脸一言不发,接到石峰的电话后,他们一分钟也没有耽搁就上路了,近三个小时的路程,丁樵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田螺被送进的医院正是当初她和丁香出生的医院。
他们匆匆赶到急救室时,田仲成父子已经到了,正在急救室外焦急地走来走去,石峰像个木雕似的靠在墙上一动不动。田仲成见他们来了,连忙迎上来,丁樵大步走到石峰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怒视着他,他想到田螺为了这个人所受的种种痛苦,如今更是躺在急救室里生死未卜,眼睛都红了,他狠狠地给了他一拳,丰收和田耕连忙过来拉住他,石峰没有还手,一动不动地让他打,他已经没有感觉了。丁樵被大家拉开后,还在悲愤地怒骂:“王八蛋!我妹妹到底上辈子欠你什幺?你把她害成这样!我要杀了你!”
急救室的门开了,一位医生走出来,生气地喝道:“这里是医院,吵什幺吵!人都快死了,你们还在这儿吵!病人醒过来了,你们去见她一面吧!”“田螺!”田玉燕大叫一声冲进了急救室,其它人也迅速跟了进去。
田螺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她的嘴唇已经没有一丝血色了,脸白得可怕,大家围到她的身边都哭了起来。她微微睁开眼睛,目光缓缓地掠过每个人的脸,最后停在丁香身上,丁香连忙蹲下来,凑近她,田螺声音微弱地说:“丁香,替我照顾,我们的……爸爸妈妈。”丁香哭得喘不过气儿来,她泣不成声地说:“你不会有事的,田螺,你不能死!你一定要好起来,你这幺坚强!你不能有事!”田螺似乎微微笑了一下,她嘴唇动了动,大家听出她是在叫石峰,丁香连忙说:“石峰在这儿!石峰,你快过来,田螺要和你说话!”
一直默默地站在人群外面的石峰迅速挤了进来,丁香把位置让给了他,石峰蹲下来,紧紧抓住田螺苍白的手,痛悔不已地看着她,说不出一个字来。田螺定定地看着他,断断续续地说:“石峰哥,我死后,你在我手上……系一根红线,做个记号,下辈子……就不会搞错,弄丢我。”“田螺,我该死!”石峰心如刀绞,肝肠寸断。旁边的人个个泪如泉涌,丁香更是哭倒在丰收的怀中。田螺的气息越来越弱,她的眼睛好象看到一个遥远而虚空的地方,嘴里仿佛自言自语地在说:“把我埋在……合欢树下,等那……花儿开了……”她的眼中有奇异的光芒一闪,但很快就消失了,所有生命的信息也随着那光芒的熄灭而消退得无影无踪,两颗清亮的泪珠从她还未合拢的眼角悄悄滑落。石峰把她的头紧紧紧紧地抱在胸前,巨大的痛苦把他的身体塞得满满的,从他的喉咙里发出两声低沉嘶哑的呻吟似的呼唤:“田螺!田螺!”
田螺死了……
朵朵合欢花,
开在夕阳下,
天空落彩云,
枝头泛红霞;
谁家小儿女,
石上约三生,
合欢树下合欢梦,
梦醒花落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