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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书】子午相交

第11节:你该下班了 

你该下班了

死者遗体被运到Z城市交通肇事的定点医院——公交医院。在半路上于鹏给老婆报了个平安,他没提及这起事故。吴云在电话那端娇弱无力,很多话想说又都堵在嗓子眼里,于鹏心里一紧,说了些贴心话,挂了。他让黄晓晓先去公司,自己跟分公司的人去太平间。

太平间外面,交警和安氏集团在办最后的交接。艾经理是南方人,家属一时过不来,交警让于鹏签字代领艾经理的遗物。于鹏拿过塑料袋打开看看,手机已经摔烂了,银行卡上涂满了鲜血,多半已经折断,可见当时撞车的猛烈程度。现金不多,也可能是被旁人顺手牵羊了。还有一个古朴的小布包,黄色的长方形,花纹很奇特,像某种宗教符号,四周分别缀以麒麟、龟、小佛像和一件金黄色长条器具,类似法杖。于鹏匆忙间来不及细看,只听外面人声嘈杂,另外三个死者的家属到了,走廊顿时充满呼天抢地的号哭声、安慰声和老人的絮叨。

有办事员为于鹏引见,于鹏努力拼凑些节哀顺变的话语,打算抵挡一阵,怎奈那些人除了抚尸号哭,就是指责他带来了厄运。确实,如果不是接他,也许现在大家都是好好的。于鹏语塞,闷在那儿非常尴尬。分公司的职员有的劝家属,有的向院方打听尸体存放事宜,还有些没见过世面的在那儿傻看着,场面混乱不堪。于鹏的耳朵仿佛灌进了千百只苍蝇,嗡嗡嘤嘤,无休无止。他挥起手,却不知道自己要表达什么,突然发现手里还攥着那个黄布包,就顺手揣进怀里,深吸一口气,努力培养起最大的耐心去面对那些快要失去理智的家属。

这场车祸断送了分公司的精英人物,加之死者家属不断上门,有的要钱要物,有的要讨个说法,业务简直没法开展。于鹏上任伊始,分公司实际上已经处于瘫痪状态。由于艾经理没来得及和他交接,得力干将又一并归西,一时有兵无将,一时有将无兵,要不是黄晓晓帮忙抵挡,用焦头烂额来形容他,都显得用词太轻。

潘东明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但他还要飞赴云南开另一个重要会议,在电话里他把全部决断责任都下放给了于鹏,这是其他经理都享受不到的待遇。于鹏苦笑,所谓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
直到晚饭时分,他才来得及喝口水,伸伸懒腰。黄晓晓把一张宾馆房卡轻轻放在桌角:“于经理,艾经理的房子本来要给你倒出来的,可现在……这几天委屈你了,先住在祥龙宾馆吧。”

于鹏拿过房卡,在腮上轻轻敲了敲:“那你呢?”

黄晓晓歪头一笑:“我住庙里。”

“啊?”于鹏还没反应过来,黄晓晓把写了手机号的纸条留给他:“我住得不远,有事电话联系。”

分公司本来安排了一个欢迎宴会的,但这种时候这种场合实在不好欢聚,几个部长早早和他打过照面,就夹包回家了,职员们也轰然作鸟兽散,公司一下冷清起来。于鹏陷在艾经理坐过的大皮转椅上悠了两圈,他在想是否有必要把艾经理用过的办公家具统统换掉,这算不算迷信呢?

他突然停下,把手伸进怀里。那个包,那个黄布包……他拿出来捏在手里,布包的封口有好多结,堆积成奇怪的图案,想看里面的东西必须有非常大的耐心一一解开才成。于鹏犹豫了,没准儿是艾经理的传家宝呢,万一他家人追问起来……最后好奇心战胜了一切,于鹏放弃了晚饭,一点点去破解这团谜。

这些结难不倒于鹏,他小时候是玩九连环的高手。

做这番水磨工夫还是需要时间的,最后一个结被解开时,夜已经很深了。于鹏轻轻理顺拆成二三十股的粗红线,捏住布包口将手指轻轻探进去,拉出来的是略小些的黑布包,两面绘有八卦图案。里面的东西硬硬的,用力捏捏,有些凉,弯弯的,像是铁质的东西。黑布包没有绳结,也没有开口,四面都被缝死了,针脚很细密,错综复杂,看起来费了相当大的心思。

拆开吗?管他!反正已经拆一半了,这次非要看个究竟。于鹏操起壁纸刀,接连挑开一溜针脚,一股寒气猛然隐隐从布包里倾泻出来,于鹏下意识地缩手,布包滑落了,一件黑色物事从拆开的裂口中跳出来,在地上砸出一阵脆响。

是半月形的金属,看起来非常眼熟。

怎么,居然……居然和火葬场炼叔叔时发现的东西一模一样!那块月牙铁现在在马宽手里,他正托人研究它的来历,为什么Z城也出现了?而且也似乎大有来头。

哐哐哐!哐哐哐!玻璃门突然被拍得山响。

于鹏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原来是个打更的老头儿在敲他的玻璃门,一大盘钥匙被老头儿晃得哗啦啦作响,见于鹏有反应,便伸手指指表,又指指门。于鹏一皱眉,向老头儿直摆手,顺便把两个布包和月牙铁塞进口袋。

这个不知好歹的老头儿,经理室的门是随便敲的吗?于鹏憋着一肚子火,匆忙收拾好了提包、文件和一些杂物,出了门正要责问,可是,空空的走廊里除了两盏淡蓝吊灯勉强照明,哪里还有人影?

于鹏背后一凛,麻麻的感觉又来了,他也不敢四下里找,一路小跑着下楼。保安正在收发室看电视,于鹏喊他出来,一问,才知楼里根本没有什么打更老头儿,去年有过,因岁数太大被艾经理辞退了,回家不久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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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两地兄弟各不安

两地兄弟各不安

祥龙宾馆虽然挂着二星级的牌子,却是个外强中干的地方,电视很破,信号糟糕得不行,床铺有一股闷闷的味道,洗手池渍住了,摸上去麻手。于鹏将行李扔在对面床上,将叔叔的骨灰盒摆在电视柜的夹层里,和衣躺下了一会儿,肚子咕咕叫起来,这才想起晚饭没吃。拉开冰箱,只有两桶方便面和四听饮料。拿起电话,里面没有忙音,只有“卡卡卡”的微弱电流声。

妈的!于鹏骂了一句,什么破宾馆。他撕掉方便面的包装,拿起水壶正要倒,却发现水是温的,热度根本不够,也不知是哪年烧的水,到底烧没烧开。“服务员!服务员!”于鹏开门向走廊吼了几嗓子,没人应。他提着水壶走向五楼服务台,准备向值夜服务员兴师问罪,但服务台没人,服务员寝室也锁了门。

于鹏火大了,趿拉着拖鞋去二楼,他依稀记得上楼时看见那儿的拐角有热水器。走廊灯很暗,四楼五楼根本没房客,悄无声息。于鹏背后一阵发冷,因为暴躁而沉重的脚步逐渐放轻,再放轻。楼梯镶边的铝合金条子拔榫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很是刺耳,走到三楼拐角,头顶的灯弱了下来,由黄转红,由红转青,最后竟“噗”地灭了。

于鹏陷入黑暗中,他试探着伸出脚,一个台阶一个台阶数下去。他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不远处,没呼吸,没心跳,只是存在。于鹏努力瞪大眼睛,借着隔层的极弱光线想寻找什么,但目光所及,除了一团雾蒙蒙的黑暗,一无所有。但那团黑暗似乎与旁的黑暗不同,他走,黑暗也走,他停,黑暗也停。于鹏心跳剧烈,一时不知进退,毕竟不是公路遇鬼,那时尚有轿车可阻挡。相持须臾,他的手抖起来,腿也抖起来。

啪!暖壶掉在楼梯上,炸出一声巨响。楼下“咿呀”几声,服务员闻声跑上来,灯也亮了。于鹏瞪着那团黑,想在灯下看个究竟,但什么都没有。

于鹏没心情训斥那些只想着聊天不好好值班的服务员,只让她们把暖壶钱记账,然后回房。他早已不饿,稀里糊涂脱掉衣服钻进被窝,旋即又跳起来,打开卫生间的灯和廊灯,又打开电视,然后,他突然弯腰去看电视柜里面的骨灰盒。

骨灰盒的位置,比他最初摆的位置偏移了一指多……

这一夜的梦很乱很乱。

黄晓晓早上发来一条短信,请他到楼下的粥铺去吃早餐。于鹏临走照照镜子——满眼睛的血丝,胡子没刮干净。

潘东明在于鹏刚进办公室时来了电话,除了安慰和鼓励,还告诉他今天下午将有一名副经理过来帮他主持工作,以弥补死去的三个骨干的空缺。其实于鹏平日里和潘东明话并不多,主要是潘东明对他知根知底,也不客套,三言两语电话就挂了。黄晓晓把文件夹放在案头,给他留了一个微笑就走了。于鹏胡乱翻看着,本来他想开个骨干碰头会,既然下午副经理要来,这会也得推迟。
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马宽。

“哥们儿,听说你那儿出车祸了?”马宽好像在外面,电话里风声很大。

“你属狗的,鼻子这么灵?我这儿都焦头烂额了!”于鹏用腮夹着电话,在文件审批单上签意见。

“我说,你叔留的那东西,挺神呐!”马宽故弄玄虚,拿腔捏调地惹人发笑。

“咋的?说!”

“我开始找了古玩城的戚老板,他说这玩意儿比秦代还早,最晚也得是周朝的,问我开多少价,多少他都收!我让他唬得心里没底,觉得买卖人不可靠,又找了C市师范学院考古系的陆教授,你猜他咋说?”

“哪那么多废话,说!”于鹏这几天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听到马宽卖关子就来气。

“告诉你,陆教授说这个东西至少比秦朝早三千年!”

“啊?那不成精了!”

“你听我说,我当时看陆教授盯着这玩意儿眼睛直放光,觉得没把握,你知道做学问的人都比较怪,我琢磨着放他手里不妥当,所以他看过以后我又要回来了。”

“你咋不让他继续研究一下,就问出个稀里糊涂的年份管啥用?”

“多亏我拿了,要不……”

“咋的?”

“陆教授昨晚让人给做了,家里被翻了个底朝天!我现在正负责这个案子呢!”马宽的语气不再是调侃。

于鹏一惊,扔了笔,把手机攥起来盯了三五秒钟,似乎不相信那铁坨坨里出的动静是真话。马宽在那面“哎哎哎”了一通,于鹏才拿起来继续讲话。

“你把那东西保存好,我这儿又找到一块!从现在开始,咱俩都得注意安全。你有时间的话,顺便关照一下我老婆,实在不行送她回娘家!”

“嗯,你保重,这几天的事儿挺玄的,咱俩多联系。”

于鹏还想说点什么,一个部门负责人敲门进来找他签字,他含糊几句就挂了电话。

他下意识摸摸怀里的铁片,硬硬的,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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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佛前一时静

佛前一时静

总公司派来的副经理姓穆,于鹏没见过他,穆经理自我介绍说他是从外地临时抽调过来的。寒暄过后,两个人就如何开展工作、结束目前的混乱局面碰了一下头。于鹏感到这个穆经理来头不小,说话滴水不漏,而且很有主见,双方虽然都很客气,但话题深入后就暗暗较起劲来。如果不是原先在人事部时交流经验丰富,他几乎让穆经理掌握了谈话主动权。

但他没有想到,这是一个权力欲望非常强的人物。

之后的科室以上干部会议上,穆经理纵横捭阖,夸夸其谈,将会议导向牢牢把握在手中,于鹏心绪烦乱,几次插言都无疾而终,他脸上虽没表露什么,但手中的钢笔却在笔记本上点来点去,漫无目的。他偶尔抬眼扫视一下大家,发现人们的注意力都被穆经理抓过去了,一个个抻脖瞪眼,鸦雀无声,只有一双眼睛同他的视线碰了一下。

是黄晓晓。

看到她,于鹏脸上略微浮现出些许轻松。黄晓晓抽动嘴角以示交流。俩人的心思都没在穆经理的讲话上,他们明白,有这么个人物在,他俩以后的工作不好做了。

之后的几天里,双方的合作果然不大愉快。下属们开始还无所适从,但鼻子灵敏的很快就嗅出谁利谁钝,纷纷钻到穆经理帐下,不肯听于鹏调遣。

再往后的日子里,马宽一天一个电话,告诉于鹏案件的进展情况和诸多困难。吴云已经被他送回她娘家了,亲朋好友也被他叮嘱近期要多加小心。于鹏听出马宽的嗓音沙哑,心里很热,却又说不出什么。

什么叫朋友,这就是。

不过马宽说了个令他不大舒服的消息,那就是于鹏的大姨子总在背后嚼于鹏的舌头,吴云偶尔也会附和两句。

于鹏没有和穆经理正面冲突,也没有和潘东明反映,他也不想反映,事事打小报告不是他的风格。既然穆经理是临时抽调来的,就有夹包滚蛋的时候,他不着急,相反,有穆经理在,他反而可以腾出手来办理叔叔骨灰的安葬事宜。打定了主意,他在电话里和潘东明告假,收拾东西准备去下角村。

黄晓晓听说于鹏要离开一段时间,嘴上不说什么,但能明显看出她有些失落,于鹏不在的日子,她一定会受穆经理的气。不过这个她不怕,她是有别的心事。于鹏也不好深说什么,略作安慰,把宾馆房卡交还给她,让她退了房,又说等他回来后帮忙安排个合适的住处,哪怕租房也可,只要舒适些。黄晓晓不好意思地答应着,她也是才刚知道那宾馆的糟糕名声。

和穆经理辞行的时候,对方很客套,对安葬事宜问长问短,似乎要帮很大的忙,其实空话连篇。于鹏全当放屁,不过有一段话他还是听进去了:“于经理,你来的时候见过那么多死人,说句迷信话,挺晦气的,就这么安葬你叔叔不大妥吧?会不会招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先到庙里拜拜的好。不是我迷信,老人的话,总还是有些道理的。”

于鹏向属下一打听,Z城还真有座寺庙,叫慈渊寺,建于乾隆年间,年头久远,香火也旺,Z城的老百姓都认这个。

说去就去,他安排妥交接事宜,驱车出城五公里,山路一转,慈渊寺的黄瓦红墙庄严地扑面而来。于鹏停好车,过前门,入山门,一口气上了二百多个台阶,才到慈渊寺的主要殿堂。寺庙不是很大,但整修一新,Z城地区政府似投了不少钱在里面。连续三进大殿依次供奉弥勒佛、释迦牟尼和阿弥陀佛,左右厢房是关圣殿、地藏菩萨、观音菩萨、文殊菩萨等。现在午时课颂已过,僧人们都到归云堂歇息,只有星星点点的香客,有的跪拜,有的默念。

山风习习,百鸟妙音,整座寺庙一派肃穆祥和。

于鹏从没拜过佛,不知从何下手,看到弥勒佛,就趴到蒲团上磕了个头,然后就咕噜站起身来。只见两个上年岁的老太太斜眼看他,不知自己哪里出错。一个老太太心善些,过来说了句:“小伙子,要上香啊!”于鹏一拍脑袋,从门口香案上抽了一根香过来,在香炉口点着,正要拜,那老太太瞪他一眼:“三根!要三根呢!”于鹏又一拍脑袋,如数取来点着,跪拜,然后插在香火蒸腾的铁鼎中。

老太太见他毛手毛脚,问:“你不是来拜佛的吧,怎么这般举止?心慌就是不诚啊……是不是求签?”

于鹏心里一动,应道:“对对对,大娘,这庙哪儿能求签啊?”

老太太一指后殿:“喏,在那儿。记得,下次拜佛不能出错的!记得啦?”说罢,捻着一小串佛珠去追走远了的另一个老太太。

于鹏走进殿门,一个穿工作服的中年妇女坐在案后,于鹏以为她是看门的,问:“师傅,我要求签,找哪位大师?”

女人上下看看他:“求签啊?等会儿!”说罢进了殿后,片刻又出来,手里拿着签筒。签筒很旧,已经看不出颜色了。于鹏向她身后看,没人,难道和尚还要等会儿才来?他没作声。

女人皱眉道:“你到底求不求?”

于鹏道:“求啊求啊,大师呢?”

女人一撇嘴:“求签我管。”

于鹏大失所望,怎奈已经来了,求也不是,走也不是,于是赔个笑脸:“请你……”

女人手一伸:“五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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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高僧的祝福

高僧的祝福

于鹏忍气吞声交了钱,女人瞧瞧签筒里的签子,大致数目不错,刚要交给于鹏,不料后院一声喊,女人连忙应声,不知何事火烧屁股一样起身就走。

于鹏急道:“哎哎哎,别走啊!”

女人道:“有急事,有急事,哎呀你自己……对了对了,印光师父,你帮他算算吧,我先走了!”她手指着院中一个扫地的老和尚,边说边走了。

老和尚闻听,便将粗笨的扫把靠在石阶上,慢腾腾踱来,看看于鹏,看看签筒:“施主可是求签?”

于鹏有种被戏弄的感觉,那粗俗女人倒也罢了,这会儿又换个扫地的粗和尚,怎么能算呢?即便求了签也不会准。

他起身想走,和尚呼呼吃吃在门口似要进来,似挡他去路,又问:“施主可是求签?”

于鹏皱眉,淡淡道:“求签,不过……”

老和尚将签筒递给他,指指佛祖塑像:“佛前问签,心有所想,签有所云。”

于鹏拿了签筒跪在蒲团上,一个戏弄和尚的念头滑过,他心里暂时空起来,诸事不想,只是摇筒,哗啦哗啦半天跳出一根签来,也不看,直接递过去。

和尚不看签,微微笑道:“两头点土,中心虚悬。人足踏跋,不肯下钱。”

于鹏不懂,问:“师父为何不看签?”

和尚道:“施主心无所想,此签不看也罢。”

于鹏一震,这老和尚原来深藏不露,顿时和气起来:“烦劳大师为我再次看签。”

老和尚道:“再看再交钱。”

于鹏递过一张十元票,老和尚摇头,竖起食指。于鹏掏出百元票递过去,和尚笑而摇头:“贫僧借施主一元钱。”

于鹏纳闷,这老和尚怎么要这么少,既然就一元倒不如不要,但他嘴上没说,只在身上一阵乱摸,最后递过一枚一元的硬币。

老和尚接了,道:“施主此签不用求,施主胸中魔障贫僧已了然。我想略作法事以求破解,请施主退至殿外等候。我不叫你,不可开门,也不可观瞧。”

于鹏觉得老僧古怪,没说什么,退出去带上殿门。他背过身看着四周景物,此刻几乎没有游人,和尚们也都午休了,整个院落除了鸟鸣,再无其他声息,连山风也止了。红墙威严,黄瓦肃穆,十数棵古松如华盖接云,昂然遒劲。于鹏无心观赏风景,侧了耳朵听殿内动静,怎奈里面声息皆无。好半天,只听“扑通”一声,似有人跌倒,但和尚并没有叫他进去,于鹏也没敢动,又过了十几分钟,只听和尚苍老而微弱的声音传出来:“施主可进来了。”

大门开处,一股异香扑鼻而来,于鹏同那香气撞了个满怀,那气味绝不是香火烟气,也非香料挥发,而是团团盈盈香得淳朴天然,毫无痕迹。老和尚此刻委顿在地上,僧袍不整,喘息不定,于鹏过去将他搀起来,只见蒲团前一个香炉无端炸成了两半,再看老和尚面色苍白,略有颤抖,便问道:“师父,您没事吧?”

老和尚咳嗽一声:“施主,你这魔障怕有些麻烦,不过,拿好这个……”和尚递过那个一元硬币,于鹏接过,硬币还是硬币,但感觉这一个似铁非铁,温润滑腻,虽为金相,却有玉感。和尚道:“拿了它,也许能避些祸事。不过运虽能转,命却天定,生死关头,要看施主你自己的造化啦!”

于鹏待要继续问,老和尚又道:“施主胸口那块顽铁,还是不带的好,不带的好。”

这时,原先管事的女人回来了,看见殿内变故便大呼小叫起来,印光和尚朝她摆一摆手:“老啦,腿脚不灵便,不关这施主的事,由他去吧。”于鹏还想问什么,印光只说了一句:“天机不可泄。”别过头不再看他。

Z城客运站。

于鹏将叔父的骨灰放入黑色旅行包中,手机在老家算是废铁,银行卡也成了摆设,所以除了钱和换洗的衣服,别的他都没带。黄晓晓买了两张长途车票给他,一个座位他坐,另一个座位放骨灰盒。于鹏感激她的细心,坐好后拉开玻璃,说了几句贴心的感激话,黄晓晓脸有些红,车开了,她就没再说什么,挥挥手,一群土头土脑的民工刚好挤过去,于鹏就看不到她了。

从Z城去下角村基本都是乡间土路,于鹏的车子底盘太低,对凹凸不平的路面吃不消,他只好坐长途车,从Z城到榆树钱镇,再从榆树钱镇换乘方便车去下角村。这一路,运气好的话要走四个小时;运气不好,中途住下也不好说。于鹏只是在小时候去过下角村一次,儿时的记忆早已烟消云散,只留下极淡的影子,同窗外葱茏的山丘和碧绿的农田一对照,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
这一带属微丘,山麓起伏不大,更谈不上奇峰,只是山形平缓随和,颇有些韵味,至于是什么韵味,于鹏也说不好,只是傻傻地看,傻傻地想,慢慢地,困意冲上大脑,窗外的景色模糊起来。

一个古装的人,身披麻片“衣服”,挥舞长剑……

一个女人扑向一团红红的东西,顿时灰飞烟灭……

无数的人,无数的兵器,烟、血……

无数看不清的面孔挤在一起,形成巨大的肉色漩涡,越来越大,越转越快,没有声音,只是飞快地旋转,旋转……

当!

金属掉在地上的声音。

于鹏醒过来,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西服被划了个口子,老和尚给的硬币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好远,掉进车厢地板上修理口的夹缝里。

小偷!于鹏差点喊出来,如果不是那个硬币,他衣服的口袋早被划烂了,里面有三千块钱呢。他四下张望,车上的人有的在看风景,有的在打盹,都一副“和我无关”的模样,乘务员向这里望望,和他眼神一对,旋即转开去。

于鹏摸摸口袋,钱还在,就没声张,猫着腰去捡那个硬币。硬币卡在夹缝里很紧,也很深,没处下手。于鹏招呼乘务员过来帮忙,乘务员见是一块钱,非常不以为然,扔给他一把螺丝刀,于鹏费了半天劲才把硬币抠出来,吹吹。硬币还是那么温暖,仿佛是个恒温小动物,于鹏把它放进最里面的口袋,回到座位,却发现装叔叔骨灰盒的黑色背包被拉开了。

“这些狗娘养的小偷!”于鹏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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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闲谈与玄谈(1)

闲谈与玄谈

因为于鹏的这一嗓子,再没小偷敢招惹他。只是客车远没有想像中那么快,停了走走了停,不放过每一个镇子和路上每一个挥手的人,因为是运输淡季,车子一直坐不满人,司机拉开了架势拼命等。结果,上午十点发的车,下午三点还没有到榆树钱镇。

于鹏没有再睡,靠在窗边想事情。又过了个镇子,房子比前面的更破旧,更穷。上车的几个老乡同售票员商量了老半天,统共免了三块钱,还乐得不行,好像占了天大的便宜。车里空座不多,五六个人挤挤坐了,剩下两个人站着。

“您这是上哪儿啊,县城来的吧?”一个蓝布中山装的老乡突然发问,把于鹏吓了一跳。

“啊,前面……”他不想搭理这些人,自从被小偷光顾后,他对所有乘客都失去了信心。

“是探亲吧?还是回老家?”那老乡并没觉得于鹏的冷淡是一种拒绝。

“探亲。不,回家。”于鹏脸别向窗外。

“这非年非节的,探亲做啥,不是家里有啥事了吧?”

“你!”于鹏一脸怒容。

那老乡却不知打住:“人有生老病死,天道常情。心焦气躁都伤身体,年轻人,也别太往心里去……”

于鹏一歪脖子,他对这么体面的话从一个土头土脑的老乡嘴里说出来感到很意外。

“呼呼呼呼……”一阵抽风似的干笑,几个同中山装一起上车的老乡都笑起来,浓烈的烟草味道和干咳声蔓延开来。

“他呀,自称半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别信别信。”一个老乡掏出铜烟锅来边装烟叶边数落,颤颤地拿出火柴来,看售票员横了他一眼,他就没敢点烟。

“喝!离地三尺有神仙,可不敢胡说呢。”中山装对同伴鼓起眼睛,他见于鹏开始搭理他了,就更卖起力气来。

“哦?你倒说说,我这是去哪儿,要做什么?”于鹏好歹来了些兴致,反问中山装。

“叫我老于,老于哈,于京水。”中山装先来了个自我介绍。

哦,也姓于,于鹏心里一动,难道是本家亲戚?他没点破,等于京水自圆其说。

于京水有了市场,立刻拉圆了腔调:“这个,你西装革履,气度不凡,绝非在乡下供职,想必是大城市来的,C市嘛还差不多,最次也是Z城人。前面只有两站,而你不急不忙,定是到终点榆树钱镇下车。看你面相清秀儒雅,不是大书生便是生意场上的得意之辈。你这包……”

于鹏下意识抚了一下黑包。

于京水闪过一丝淡笑:“这包不放行李架上,不放座位下面,却常护身边,倍加关照,不是极重礼物,便是……便是归乡的先人遗物。小兄弟,你瞧我说得对不?”

于鹏眉头一皱,旋即又浮现出职业化的笑容来,不置可否道:“差不多。”

于京水捻起胡子嘿嘿笑起来:“不错便是对,看来咱俩挺有缘,今儿算白给你算一回。小兄弟有啥心事,尽管跟我讲。”

于鹏见他蹬鼻子上脸,也不很热心,随口道:“家人未到寿就走了……”

于京水更细地打量了他一番,慢悠悠道:“嗯,这个说道可就多了,从先人讲,上辈罪孽深重,不利后代,阴宅选址不好,不利后代……”

“阴宅?”

“小兄弟没听过?真是大城市里的……阴宅就是……就是,咳,坟地嘛,官话叫墓穴,你祖先的坟在哪儿,哪儿就是阴宅。咱们活人住的,叫阳宅。”

“哦!”

“还有,从同辈讲,八字相克,妻克夫,夫克妻,都可能有暴毙情形,晚辈如果八字过硬,也可以克上辈人的。”

“什么克呀克的,不懂。”

“呵呵,大城市都不兴讲迷信,对咱这土郎中看不上。这么跟你说吧,打小玩的五兽棋知道吧?”

“玩过。”

“着啊,啥吃老鼠呢?”

“猫。”

“嗯哪,接着狗吃猫,狼吃狗,老虎吃狼,狮子吃老虎,最后是啥来着?”

“大象。”

“嗯哪,大象嘛,老鼠又可以吃大象。你看,一物降一物,这就是相克。”

“人又不是耗子,怎么会吃来吃去的,那还不都死光了?”于鹏摇头不信。

“你瞧,有相克就有相生,你命里有小人,有煞星,也有贵人,有福星,就像庄稼遇见水,恶狼遇见肉啊。”

于鹏被于京水说得迷迷糊糊,满脑袋糨糊。他似乎一下子走进同日常生活完全迥异的境界,即使他不信于京水的信口雌黄,可是相生相克、阴宅阳宅那些陌生的词汇却如射钉枪打出的子弹,牢牢钉在他心尖。

车子又到了一站,乘客呼噜呼噜下去大半,于京水找了个左邻空座。前面不远就是榆树钱镇了。

“你瞧,小兄弟,果然是去榆树钱吧,你住哪儿啊?”

“哦,我要去下角村。”

“下……你现在去?”于京水眼神变了,脸上的皱纹不自然地扭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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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
“那儿这些天可死了好几口子,不干净呢!你有亲戚在那儿?”

“嗯,不过都过世了。”

“唉,天谴!哦哦哦,我可不是说你先人。”于京水下意识在嘴上扇了两下。

“又怎么了?”

“没……没……”于京水连连摆手,尴尬地闭嘴。

到底是什么能让一个能说会道的半仙戛然而止?于鹏感到有些滑稽,但不祥的感觉更浓郁了,隐隐感觉到一张巨大的黑网正在逐渐收拢。虽然每根经纬都看不清楚,但却跑不出这个范围。

下角村,下角村,他尽力在记忆中搜罗对下角村的回忆,却一无所获。接下来的路途很沉闷,于京水惶恐地缩在座位上,嘴里念念有词,手微微有些抖。

榆树钱镇终于到了,此时已将近下午五点,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商家满打满算不过十来户,瓦房多半很旧,不时还有土房掺杂其间。有人搬了凳子在门口吃饭,有人揪个向日葵嗑上面的瓜子,凑一堆闲扯淡的,发狠打孩子的,架烟锅抽一口的,鸡鸭鹅狗乱咬乱叫,倒也热闹。此刻太阳已匆匆隐没在山巅,昏黄的影子撒了一地,有些家早早点上了灯。山中日落早,于鹏这次算感受到了。

客车就停在路边,行李箱被打开,车顶的梯子也被放了下来,有人在下面掏,有人在上面搬,不很大的客车一下子变出几大堆货物和行李来。没有重载的老乡慢吞吞散在镇子里,这里是终点了,没有人着急。

于鹏却很急。

他不知道什么车可以去下角村。客运站的牌子上只有一条线路,就是回Z城的,榆树钱镇是这条公路的死胡同。

“咋啦,小兄弟?”于京水没着急走,探着脖子看于鹏,活像只好奇的公鸡。

于鹏也不隐瞒,道:“我想去下角村,可是……你看哪儿有车啊?”

于京水叹口气道:“小兄弟,不是我胡说八道,你看这天,晚啦,马上黑啦……你非要去啊?不成先在我家住一晚,明儿起早我让我那老小子开三轮送你。”

于鹏心里烦乱,也没多想,道:“于……于大爷,我真是着急,您要有方便车,能不能现在送我,我……我给钱行吗?”

于京水没说啥,刚摆摆手,一个黑大个儿挤过来:“爹,你可真是的,刚才还给我拉生意,这会儿咋又想搅黄呢?我说那谁,你要真走,我送你,一口价,三十!”

于京水气得脑门通红,推了那个黑大个儿一把:“你懂个啥,就知道钱!”

于鹏听话音知道那黑大个儿是于京水的儿子,看到有车,他怎能放过:“三十就三十,现在能走不?”

于京水的儿子惯常拉三块两块的零活儿,满以为三十是个天价,能蒙点是点,没想到于鹏一口答应,顿时乐得开了花,拉住于鹏就向一边走,不远处停着一辆漆色斑驳的三轮车。

“哎,大忠子,你……你叫我说你啥好呢!”于京水拗不过儿子,气得直跺脚。

“得啦爹,别咋呼了,拉完这趟活,明儿我跟你喝酒。”大忠子拉开三轮车后斗门,于鹏钻进狭窄的空间,大忠子又帮忙把黑提包递进去,从外面销上了小门。

“大忠子,我跟你说,过四道岗的时候,可得小心呐,那道可不好走……”于京水的声音里有三分牵挂,却另有七分恐惧。

“知道啦,这老爷子,总神神道道的……”大忠子满不在乎,“扑通”一声打着了火,三轮车冒出一股蓝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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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夜静莫赶路

夜静莫赶路

榆树钱镇最近刚下过雨,本就坑坑洼洼的道路又添了几分泥泞,行走更加艰难。三轮车像个快活的跳蚤,冒着蓝烟“嗵嗵嗵”地一路颠过去,于鹏的脑袋时不时在棚顶和车壁上当当地撞几下,疼得他直咧嘴,只好猫起腰作龙虾状,紧紧把黑提包抱在怀中,生怕把骨灰盒颠散了。

三轮车的后斗四面漏风,玻璃也不怎么样,毛毛的,花花的,好像多年没擦了。于鹏在颠簸中看着窗外的风景也不断跳上跳下,天色更暗了,不觉得肚子一紧,咕咕咕连叫起来,这才想起午饭还没有吃。摸摸口袋,除了钱,什么吃的都没有,手滑过黑提包,突然感到除了骨灰盒还有点别的东西,摸索着拉开侧面夹层,里面赫然是两瓶矿泉水和一个面包。

黄晓晓,一定是她放进去的,她知道他不太会照顾身体。

于鹏心里有些暖,如此细心,这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吴云平日所想不到的。

可惜刚拧开矿泉水盖子,还没等喝,路上的大土包突然把三轮颠得腾空起来,一口水全呛进他鼻子里。于鹏咳嗽起来,嘴里叨念着,不知道是骂土包,还是骂那个毛毛躁躁的司机。

三轮车不大,马达声却奇响,大忠子完全沉醉在征服土路的快感中,什么都没听见。

于京水说的四道岗于鹏是知道的,以前父亲和叔叔都提起过,从榆树钱镇到下角村一共要过五道岗,那四道岗是上角村的坟地所在,离路边不远。于鹏从叔叔那儿知道一点点关于坟地的事情,父亲和叔叔两兄弟儿时曾在那里玩耍,因为天晚迷路,被大人打着灯笼找回去,一顿胖揍是难免的,但叔叔也只说了这么多。

对于鹏来说,这里仍旧陌生。

于鹏反复掂量于京水的话,不知他用意何在。

也许是天黑得太快,也许是峰回路转,车子刚拐过一个山洼,榆树钱镇就看不到了。三轮在上山的坡路上吃力地爬着,这是头道岗。于鹏学聪明了,把矿泉水瓶子凑在嘴边,飞快喝了一口,然后旋上盖子,再吃口面包,如是往复,到三道岗的时候,面包吃光了,第一瓶水也被喝掉了。肚子好歹被安顿下来,只是山中夜间很冷,三轮车斗毫无保温措施,冷意从硬硬的座位传上来,于鹏不禁打几个寒战。

突突,卡卡,哗啦!

车子一下慢了,大忠子骂了句什么,刹住车子。

“怎么了?”于鹏拉开前面的小窗子问。

“掉链子啦,哈哈,妈的,倒霉。”大忠子骂着俯下身去看车链子,发现不大好处理,只好下车去弄。

“要帮忙吗?”

“没事儿,马上就妥!”大忠子在车下鼓捣了一小阵,拍拍手钻出来,突突地发动车子,两人又上路。于鹏心下稍安,开始考虑去下角村如何落脚的问题。毕竟离开得太久了,那里的亲戚,差不多都是五服之外,五服之外不算亲,找地方睡觉真成问题了。他有些后悔没听于京水的话,可已经走到这儿,回头是不可能的。

突突,卡卡,哗啦!

走了不到二百米,车链子又掉了,大忠子用更响亮的咒骂来招待他的钢铁伙计。

然后修车,上路,再坏,再修……如是往复,等他们折腾到四道岗,已经快到半夜十一点了。

于鹏一想起从C市到Z城那个鬼怪之夜就不寒而栗,一门心思修车的大忠子不知道他的心事,只是不断地修着,走着,骂着;再修,再走,再骂。

天上没有月光,但不算是阴天,有层穿不透的雾气挡在头顶,说厚不厚,说薄不薄,车走,它也走,车停,它也不动。大忠子起初没有注意,但不论他有多粗心,毕竟不是傻子,老爹日常说的那些怪力乱神一股脑涌出来,把他冲得心神不宁,只盼一股油门冲过四道岗,可是车子不争气,刚冲到四道岗还不到四分之一,咔嚓,链子又掉了!

大忠子不骂了,很久都没有出声,好像凝固在座位上,好半天才下来,操起扳手默默地收拾车链条。

丁零当啷的金属碰撞声在夜空中显得很刺耳。

没有风,于鹏却感到车子四周有东西在流动,缓缓地,默默地,有时发散,有时聚敛,车子像被一种无形的糨糊黏住了,裹起来了。

胸口处什么在跳?生冷的,硬硬的触觉——是月牙铁吗?或者,幻觉?

他不敢想,静静地等大忠子修车,等车子的再次启动。

这时,两个人都听到一声含混不清的呼唤,声音不大,似在很远,又似乎在耳边游移。

大忠子正专心修车,以为是于鹏叫他,想也没想,下意识“哎”了一声。

于鹏吓得头发全竖起来,只觉得车子咯吱一声,恍惚中看到大忠子撂下扳手,慢慢站起来,一点点地背过身去,缓步走开。

“哎,你……”于鹏喊了半句,浑身已哆嗦得不行,余下的话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只见大忠子一步一步僵僵地离开车子,走向四道岗的路边,走向远处的无尽黑暗。

于鹏想下车,推门,门不动,使劲推,还是不动,急得他手心浸满冷汗。抹抹额头,才想起来,从榆树钱镇出发时大忠子在外面已销了车门,于是从车窗伸出胳膊,从一个很艰难的角度别扭地够到门销,使劲一拔,门开了。

腿此刻已不太听使唤,下车时差点摔了个狗吃屎。等他定了神时,只见大忠子已在三十步开外,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他不敢喊,却也不敢追,左右为难间,只听刚才那个含混的声音又出现了,像一个人在水中喃喃自语,沉闷又流动不定。

那声音似乎在叫他的名字,每叫一声于鹏都感觉到有股强大的吸力,令他几乎无法自持。而怀中的月牙铁似乎也在一唱一和,似有了某种邪恶的生命……

他头皮发麻,硬生生捂了嘴死也不敢应,又听声音在叫:“来……过来……”前次仿佛尚有十米左右,这次已到了耳边!他也顾不得大忠子了,连滚带爬钻回车斗,紧紧拉上门,又从窗口伸出胳膊去插铁销。

猛地,一只手,异常冰冷的手,从外面抓住他的胳膊!那力道大得出奇,几乎一下就把车门拉掉了,要把他的胳膊活活拽出去拧碎。于鹏“啊呀”一声怪叫,死命去抽胳膊,怎奈那胳膊仿佛被铁铸铜打,被那冰冷的“手”死拉住。

电光火石间,只见于鹏怀中一道金光炸出来,在窗口一闪,那“手”顿时松开,也不知是跑了还是在一旁伺机待动,于鹏抽回胳膊,紧紧抱在胸口,好像被抢走又夺回的婴儿。那金光兜了个圈子,回到于鹏怀里,灭了。于鹏只觉得胸口暖暖的,一摸,原来是印光和尚送他的那一元钱硬币。

刚才那一抓的感觉,应该在医院,在屡次的噩梦中反复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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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鬼打墙”

何人不识“鬼打墙”

外面再没有声音了,死一般的寂静。朦胧间竟有些光亮透下来,似月光,似星光,天上却又乌蒙蒙一无所有。

他不敢看窗外,又不得不看窗外,他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四周徘徊,更想知道怎样才能逃脱这该死的迷魂阵。窗外黑黢黢的,除了那点若有若无的光,万物似乎都被泡进硕大无朋的咖啡杯中,浓得要命。

一点红蓝相间的光从远处闪闪而来,伴随着轻微的马达声。是车,而且是——警车!于鹏大喜过望,顾不得刚才拔插销时的惊魂遭遇,拉开车门跑到土路中间,慌乱间跌了个跟头,尖利的石头划过,裤子膝盖处全破了。

一辆破旧的吉普车慢慢靠过来,警灯无声地闪烁着,见于鹏在路中间拦车,嘎嘎的刹车声刺耳响亮,传出好远。

“啥事啥事!”有个赤红面孔伸出车窗。于鹏一时语塞,不知该怎样把丢人奇案讲给警察听,吭哧片刻,道:“同志,帮帮忙,这三轮司机,不知咋的突然跑上山了,你看这……”

“还有这事儿?黑灯瞎火的能跑哪儿去啊。”赤红面孔还要说什么,另一侧的车门打开,有个高高瘦瘦的警察下来,拿着粗大的电筒在于鹏身上脸上晃来晃去:“你谁啊,深更半夜跑这儿干啥?”

于鹏被照得心烦:“我老家在下角村,我要去那儿,这不,车坏了,司机也跑了。”

“跑了?”瘦警察见他不像坏人,捋着稀稀落落的头发:“他为啥跑?是不是你要抢他?”

于鹏又好气又好笑,远远闻到一股酒味儿,原来这二位都是半醉状态。“我是C市来的,大老远抢个三轮司机?犯得着吗我。是刚才有个声音叫他,他一听就跟着去了。”

“邪门儿。我说,不是这坟地……”瘦警察回头对红面孔说。

红面孔一摇晃脑袋:“什么鬼神的,指定你小子捣鬼,走,跟我回镇派出所去!”说罢要拉门出来,怎料头重脚轻,踩空摔了个狗抢屎。

瘦警察还算清醒些,过去搀他起来,又问于鹏:“司机叫啥,在哪儿雇的车?”

于鹏道:“他叫于忠,我从榆树钱镇雇的,他爹好像叫于京水。”

瘦警察“啊”了一声:“原来是于半仙的儿子,真是挣钱不要命,大半夜的也敢来这儿。”

于鹏道:“也不是半夜来的,就是一路上车总坏。”

瘦子问:“于忠往哪儿跑了?”

于鹏指指山上,瘦子犹豫起来,红面孔却不管这套,立刻从车上拿下另一个大电筒,从腰里拽出手枪,咔嚓,子弹推上膛。

瘦子道:“老张,你干啥?”

“干啥,他不说大忠子上山了吗?咱就上去看看,找到算,找不到揪他回去审审!”

“这可是四道岗!”瘦子不太敢去。

红面孔呼哧呼哧喷着浓重的酒气,手一挥:“走,都跟我走,不走的是他妈胆小鬼!什么*****四道岗五道岗,老子不怕,走!”也不等瘦子,径自向四道岗坡上的坟地走去。

瘦子拦不住,推了于鹏一把:“走吧,一起看看,你也好说个清楚。”

于鹏背着包,踉踉跄跄跟着瘦子上山,红面孔走得快,但摇摇晃晃脚下很不利索,忽而被土包绊一下,忽而撞到灌木丛,嘴里还骂骂咧咧一刻不停。瘦子提醒他:“老张!枪上保险,别走火了!”红面孔“嗯嗯”地听了,却没照做。瘦子浑身发冷,也从腰里拽出手枪,一面走一面还瞟着于鹏,怕他半路溜了。

天上依旧没有月光。但四道岗的山却不是特别黑,看上去朦朦胧胧的,那团雾气似乎发着微弱的光,蓝幽幽,绿森森,罩在山坡中上部的开阔地上。那里,就是上角村的坟地。

奇怪得很,平日山间连绵不绝的蛙鸣和虫叫,到这里声息皆无,整片坟地陷入死寂。红面孔醉眼蒙眬地四下张望着,哪里有大忠子的踪影?只见参差不齐的坟包高高低低散落在山坡上,有的新培了土,有的年久荒芜,全是杂草。

瘦子清醒些,浑身开始打颤,红面孔还仗着七分酒气,在坟地里横冲直撞。

“哪儿,哪儿,哪儿有,啊,你说,大忠子在哪儿?”红面孔一个个坟包指给于鹏看,似乎大忠子藏在某个坟包中。于鹏欲辩不能,由着红面孔七拐八绕,最后,红面孔实在不耐烦了,扑过来抓住于鹏的脖领子:“你说,你是不是把他给杀了?啊!我他妈不饶你!”红面孔一使劲,把于鹏推出三米多,当啷啷,于鹏踩到什么器物上,发出一阵脆响。三个人都吓了一跳,他们都很清晰地听到一声呻吟,苍老的呻吟。

“哎哟……”

瘦子差点尿在裤子里,红面孔的酒也醒了大半,仔细一看,原来是于鹏被推到了一个坟头前,那儿有一堆新摆不久的供品,碗筷酒杯俱全,刚才是于鹏踩碎了一个瓷酒杯。

“谁!”红面孔举起手枪,四下瞄着,不再有人吭声,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出来,不出来老子开枪啦!”红面孔近乎哭腔,掰开手枪机头,握枪的手剧烈抖动着。

于鹏顾不得红面孔发威,连忙对着坟头鞠躬,连连念叨:“得罪了……得罪了……”

“人,坟头上有人!”瘦子突然颤声喊起来。于鹏和红面孔倒吓一大跳,回过神来一看,五米开外的一个坟头上,有个黑影正趴在那里。瘦子和红面孔同时用枪指向那个黑影,手电筒随即扫过去——像是大忠子的样子。三个人一点点接近他,大忠子趴在坟头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红面孔大着胆子过去,用脚踢了踢大忠子的腿,是软的,似乎是活人,可大忠子却毫无知觉。

“是大忠子,咋了这是?”两个警察见是熟人,有些放松警惕,上去扶他,哪知没扶起来。原来,大忠子的右胳膊直直地掏进坟包里!

“拽,拽他起来!快!”瘦子老道,知道不是好事,咬牙使劲想把大忠子从坟包上拔起来。于鹏见他们吃力也过去帮忙,三个人合力慢慢把大忠子抬离坟包,可大忠子那胳膊却死死插在坟包里面,似乎拉住了什么,又似乎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
“使劲呀!”瘦子快哭出来了,红面孔也憋足力气不吭声,三个人眼看就要把大忠子弄起来的时候,那条胳膊突然被一股奇大的力气拉住,“嗖”地又被拽回坟包。三个人立足不住,“扑通扑通”全被拽倒,那股力气丝毫不减,稀里哗啦把大忠子整个身躯都拉过去,三个人死命不松手,却也扛不过,眼见大忠子被生生地拉进那个狭窄的口子。自始至终,大忠子没有出一点声音。

“我的个妈!”红面孔的酒彻底醒了,一骨碌爬起来,撒腿就往山下跑。瘦子和于鹏也有样学样,紧随其后。三个人连滚带爬跑下山来,三轮车也不要了,全都钻进警用吉普。瘦子连打了四五次火,发起动机怪响一阵后,车子才勉强发动起来。红面孔比他还急,恨不得把脚伸过来也踩在油门上。

逃命要紧……

瘦子麻利地挂挡,踩油门,车子“嗖”地一声蹿出好远,在山路上疾驰起来。“开稳点儿!”红面孔不放心,连连叮嘱。瘦子抻着脖子,眼睛几乎要瞪出血来,也不减速,任由吉普在山路上蹦蹦跌跌,把大家颠得七荤八素。

山路出奇的黑,车灯扫处,两条跳跳索索的光柱劈开夜路,瘦子左一把右一把地打方向,躲避路中间的坑坑洼洼,实在躲不过去的就一闭眼睛猛冲过去。

前面影影绰绰的是什么?开了七八分钟,三个人同时发现路中央似乎停着个东西,车子很快,片刻就到身边,瘦子略松油门——是一辆油漆斑驳的三轮车。于鹏眼尖,刚瞟了一眼就大喊起来:“别慢!别慢!别停!”两个警察一时没转过味儿来,晚了几秒也看清了,那正是大忠子的三轮车。

不是刚刚离开那里了吗?怎么……

“快开快开!”红面孔紧咬牙关,恶狠狠地瞪着三轮车,催促瘦子。瘦子不敢怠慢,一踩油门,车子轰地一声超过三轮,继续向前。不料开了七八分钟,按理说怎么也该开出那片地界了,可周围的景物却异常模糊和陌生,于鹏心有余悸地盯着前面,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等他。果然,不出片刻,大忠子的三轮车又出现在路中央,跟刚才摆放的一模一样。他们不知怎么,重又开回了四道岗!

“鬼打墙!鬼打墙!”瘦子喃喃道,旋即声音变得大而绝望:“鬼打墙,我们出不去啦!”

于鹏的心剧烈撞击着,但他明显听到了另外一个频率,一个冷冰冰硬邦邦的波长,只觉得怀里有两个气团在不停蠕动着,像两条搏斗的赤链蛇里出外进,而暖的那股正在弱下去,冷的那股不断强起来……

他想把那块惹是生非的月牙铁扔得远远,可是,手却怎么也抽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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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算天算地算不清自己(1)

算天算地算不清自己

鬼打墙,麻搭山,是走山路人的一道魔障,前者如不慌张,过段时间自会解开,如是后者迷失方向,进入深山,生死未卜。瘦子毕竟知道一些,也比较沉稳,逐渐让车子慢下来,点上烟,猛地呛了一口,剧烈咳嗽着,随即拉开窗子。突然,他发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明明路在正前方,车子却在向右走弧线。

“嗯,开错方向了!”瘦子抽回头,对红面孔道。

红面孔纳闷并指着车窗正前方:“咋的,前面不是道吗?”瘦子的眼睛瞪成包子状,他发现玻璃窗里的路依旧笔直,又伸头出去,车却依然在兜圈子。

“停车!”红面孔喊了一嗓子,瘦子停了车,闷头呼呼喘粗气。红面孔找条毛巾包在手上,握拳砸碎了车窗玻璃,冷风一灌进来,大家都傻了眼,原来车头的方向已偏离大路好远,差点开上坟地。

走,走!瘦子在黑暗中勉强辨出正路,挂挡狠踩油门,吉普车在湿土上刨出两道深沟。深夜的冷风呼呼从窗口灌进来,他们早已顾不得这些,一门心思走出四道岗。当他们仓皇逃离的时候,谁也没敢回头去看。

那个吞没大忠子的坟头,正在慢慢裂开,并塌陷下去……

榆树钱镇派出所的邱所长从被窝里被喊起来,匆忙披上衣服。派出所院子里,两个手下狼狈不堪地趴在吉普车边喘气,于鹏抱着黑背包在一旁发呆。

邱所长一脚把红面孔踢了个趔趄:“张德生!你个废物点心,又喝多了吧!哪天不给我弄出点事儿你就痒痒是不是?”

红面孔辩道:“不,不是……”

“不是是啥?你瞧你喝的,帽子都没了。今天要丢了枪,我受罪,你更好不了!”

瘦子拉住邱所长,在他耳朵边上咬了几句,所长皱着眉一个劲儿点头,最后指着于鹏道:“先把他拘了,我倒看看这小子到底什么名堂。”瘦子有些为难,张德生倒似将功赎罪般冲过来,铐了于鹏,推推搡搡把他弄进钉了铁栅栏的审讯室。

瘦子道:“所长,八成不是这小子……”

邱所长伸个大懒腰,看看漆黑的天空,道:“爱谁谁,今晚你俩看着办,审出来算你的,审不出来……也算你的!”走了三步又道:“王德伟,我还告诉你,别想当老好人两面派,你接手的案子你就得给我玩起来。”

高高瘦瘦的王德伟不吱声了,很无奈地看着邱所长摇摇晃晃地出了派出所院子。

三个人在审讯室对刚才的历险唏嘘不止,审讯似乎成了恐怖茶话会,除了张德生还有些怀疑外,瘦子王德伟已基本相信了于鹏的话。于鹏还在惦记明天如何向于京水交代,毕竟,他的儿子活生生就这么没了。还有那个吞没活人的坟头,还有鬼打墙,还有,还有……
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话题渐渐稀落,三个人开始瞌睡比赛,张德生趴在桌子上,王德伟仰躺在椅子上,于鹏的手铐已被王德伟解开,把头埋在膝间,也半梦半醒。猛地,后院的鸡突然齐齐鸣叫起来,三人蒙眬间似置身养鸡场,只觉全镇的鸡都在鸣个不停。然后是狗咬,寂静的镇子突然变得一派喧嚣,令人无法入睡。农人们在咒骂中惊醒,拴狗的拴狗,打鸡的打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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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算天算地算不清自己(2)

天是紫红色的,像朝霞,但比朝霞该出的时间早得多。不久,一切又归平静,天色也暗下来。人们没深思为何天不亮而“亮”,睡眠的渴望强于一切。

天大亮了,邱所长没来,说是去外村喝酒,留话说中午回来看他们审讯结果。

于京水来了。

老人没有大哭小叫,镇静得吓人。他直勾勾看着于鹏足足三分钟没有说话,瘆人的眼神让两个民警劝也不是,拉也不是。老人不再看于鹏,转身给警察跪下了:“同志,我不求破案,你只要把我那小子的囫囵尸首找回来就中!”王德伟连忙搀扶,于京水抖抖膝盖上的土,伸手入怀,掏出一块月牙铁来,向于鹏手里一摔:“拿去吧!都拿去吧!你不要命,我还要这条老命呢!”转身就走。

王德伟拦住老人,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案情似乎有了点进展。

下角村有个老“鬼客”叫崔春浩,鬼客就是专门给人看阴宅的风水先生。他入赘一家风水世家,丈人无儿,传了他踏察风水的全套本事,又留下一块传家宝——月牙铁。据说这块铁可以在半夜使阴阳立现,风水分明,用它帮助踏察阴宅穴位,奇准无比。但也有大害处,就是对家人及子孙不利,他老丈人就是贪恋月牙铁的威力,踏穴无数,结果成名时膝下无儿,老伴先逝,晚景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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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春浩年轻气盛,一时功利心切,只看到月牙铁的好处,哪管其余,加上他有股蛮劲,生吞活剥风水数术,十数年下来倒也略有所成。但其间丈人、妻子先后去世,说媒的忌讳他的行当,无人敢给他续弦,最后身边了无亲人。

崔春浩虽有些名望在身,毕竟不是祖传,丈人去世后难题无人能解,常常苦恼,听说镇上于京水精通五行八卦,偶尔过来交流,受益不少。前些日子崔春浩拿着传家宝请于京水端详,于京水翻烂了手头的经典古籍,也找不到它的出处,甚至连上面的花纹也不认得,提出要留下参详数日,崔春浩满口答应,留下宝物独自回去了。

第二天,传来凶信,崔春浩死在下角村口。于京水慨叹不已,更信那月牙铁的不祥传说。为了散心,也为了洗洗晦气,他约了几个老乡去走走亲戚,没想到回来的路上就碰到了于鹏。

他昨晚死活拦不住儿子,回家后气闷下起了一卦,竟然卦主大凶,老人当下就眼睛发蓝,情知不好。又为那月牙铁的来处占卦,哪知头个铜钱刚扔下去竟碎成两半,要知道,好好的厚铜钱即便刀砍斧凿也要费些功夫才能弄断……

他的手便抖了,再也不敢占,瞪着窗外等候天明,希望命运能够赦免他的儿子。

但是,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有好信儿的一早就登门告知儿子的噩耗,他连脚都迈不开了,强忍惊愕痛惜来到派出所,见到带来不祥的于鹏,气恨交加,竟丢过月牙铁去,以求于鹏早死。

王德伟把几个疑点穿起来,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崔案同昨晚的恐怖事件有关?

谁也没有注意,当于京水扔过月牙铁后,天色渐渐变了,响晴的上午慢慢集聚起诡异的雾气,远山近岭都模糊不清起来,盛夏本来闷热的气候凉下来,却不是凉爽的那种,阴阴的,怪怪的。

于鹏蓦然想起,叔叔死时手中纸条上写的“下角村崔”,难道,就是这个崔春浩?那么叔叔正是要得到这块月牙铁了。

月牙铁,于鹏已经有了两块,还有一块在马宽那里,究竟这玩意儿有多少?单单一个就能搅得鸡犬不宁,要是凑在一起……他不敢想了。

他有些眩晕,觉得自己在不断下坠,下坠,直到被月牙铁死死吸在深不可测的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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