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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书】子午相交

第21节:暗打黑枪时

月黑风高夜,暗打黑枪时

这一天来得颇为漫长,整个榆树钱镇的人都感到有什么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
于京水毕竟痛子心焦,镇定一会儿,哭诉一会儿,如是反复。邱所长竟总不回来,眼看时针过了一点,向两点迈进。太阳混沌得如同煮熟的蛋青,一点点西斜。警察们给老人弄来饭菜,于鹏也吃了点。张德生怕所长回来骂,过了十二点重新给于鹏铐上,关回审讯室。

老人说累了,也哭够了,毕竟年岁很大,体力不行,慢慢地就歪靠在长沙发上瞌睡过去,张德生推他,让他回家休息,老人摇摇手,也没起身。

天色很怪,早早黑了下来,到下午四点已是一片昏黄,大家又困又乏,瞌睡的瞌睡,发呆的发呆,精神头仿佛都被小偷偷走了。邱所长连个电话也没来,愣是在外熬了一天。

黄昏时分,王德伟熬不住了,回宿舍喝了点酒,饭也没吃早早熄灯睡觉。张德生没吃晚饭,开了灯穿个大背心满屋打蚊子。于京水的鼾声一阵高一阵低,脸上时常掠过不安的抽动,于鹏静静地看着他,似乎要从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读出什么。

夜色无情地漫开。

张德生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于鹏逗话,于鹏知道,这是警察审讯惯用的手法,虽然从家常开头,却往往能绕出重大案情来。虽然他没什么好隐瞒的,但也不想让人知道太多,出言便谨慎起来,张德生也觉得没趣,就到前屋开了电视,不再理他。

夜静静地,于鹏感到一阵恶寒。猛地,村里的狗开始惊慌地吠起来,声音急促而慌乱,片刻之后就乱了鼓点,近于歇斯底里的狂嗥。夜空中平添许多股来去无踪的冷风,几家柴扉摇曳,几家屋瓦丁当,路上浮灰四起,榆树钱镇的人们被各种奇怪的声音弄醒,都缩在被窝里不敢出来。

]
扑通,似乎有人跳进院子,虽然那人尽量压低声音,但于鹏还是听到了。这里是派出所,能有谁来捣乱呢?他没动,听那脚步声慢慢走近外屋。外屋,张德生正在看电视。

噗!

噗噗!

三声沉闷的响动,好像鸡毛掸子打在被套上。

张德生没作声。外屋电视明灭光影映在审讯室的铁皮门上,于鹏猛然在上面发现一个陌生的身影。那身影略一迟疑,嗖地闪进审讯室。

一个男人,不高,棒球帽,黑风衣,络腮胡子,手里,是把加了消音器的手枪,似乎还略有白烟飘动。

那人看了看昏睡的于京水,又看了看铁栅栏里的于鹏,也不说什么,直接举起枪,瞄准于鹏。

砰!

枪响了。于鹏一闭眼,只等子弹穿胸而过。

咚!有什么重东西倒在地上,于鹏当它是自己。

不对,枪声不应该这么响!于鹏电光火石般闪过疑问,睁眼一看,王德伟正举着手枪,枪身颤抖。棒球帽男人趴在地上,死了。

“他杀了张德生,张德生死了!”王德伟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话。于京水被枪声吓醒,差点从沙发上跌下来,眼见那棒球帽男人身下的血滩越来越大。外屋“扑通”一声,张德生的尸体从椅子上栽下来。

一屋子血腥气。

三个人面对两具尸体,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王德伟想起应该给县公安局打电话,他顾不得许多了,既然邱所长严重失职,此时越级上报也不再是过错。

正当他准备出门的时候,三个人都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派出所锁了的铁门响了起来,然后,似乎门开了,有人走进来。是所长吗?王德伟不敢大意,端着枪向门外一探,旋即缩回来。确实有个人影,僵僵地立在派出所门口。

“邱所长,是你吗?”王德伟隔着门框对人影喊。黑影不应,缓缓走过来,王德伟的冷汗劈里啪啦从头上蹦出来,手抖得不行,算计着黑影的脚步,一旦黑影进门,即刻开枪。

黑影在门口迟疑一下,似在辨别方向,随即抬腿进来。王德伟拔枪要射,于京水突然大喊:“别打,那是我家大小子!”王德伟手一偏,子弹射在门框上。于京水顾不得许多,向黑影扑过去。

黑影确实是大忠子。

于京水老泪纵横,一把抱住儿子:“你这小子,我以为你死了呢,你咋就这么让人不省心呐!”大忠子浑身是泥,目光呆滞,他对于京水无动于衷,只是慢慢地举起双臂,抱住父亲。

于京水高兴糊涂了,竟忘了分辨一下儿子的眼神和表情,更加忘我地哭诉起来。但他只觉得儿子的拥抱越来越紧,两条胳膊像巨大的钳子将他慢慢夹扁。

“啊……呵……呵……”老人只觉得眼前发黑,说不出话来,空气被迅速从肺部挤出,咯蹦!咯蹦!剧痛之下,肋骨纷纷折断。

王德伟开始还以为他们父子欢聚,哪知情形急转直下,眼睁睁看着于京水被目无表情的大忠子抱得不成形状。

咔!大忠子僵僵地松开拥抱,于京水如一滩烂泥堆在地上,死了。

王德伟警醒了,跳出一米多远,向大忠子腿上打了一枪。他不想打死大忠子,毕竟大忠子不同于杀手。哪知大忠子的腿上只流出些许血和黏液,并没跌倒,他慢慢转过身来,一步步逼近王德伟。

“不许动,再动……再动我开枪啦!”王德伟声音全变了,像一只亢奋的公鸡在鸣叫,大忠子目无表情,脸上满是污泥和血迹,腿僵直地迈着,一步,一步……

砰!

王德伟开枪了,子弹击中大忠子的肚子,淡淡的血水从弹洞渗出来,大忠子一摇晃,停了一下,继续靠近。

砰!

子弹打在大忠子的肩膀上,这次他没停。

砰!砰!

王德伟手抖得不成,子弹早没了准头,一颗打上天棚,另一颗击中了大忠子的左眼。大忠子的眼球碎了,一大团红红白白的东西挂在那儿,仿佛地狱里的花朵。

咔嚓!

撞针走空,没子弹了。王德伟早已失去理智,一面后退一面重复子弹上膛的操作,上膛,击发,上膛,击发。空空如也的枪发出可怜的、清脆的金属撞击,却不再有子弹射出。

大忠子慢慢把王德伟挤到墙角,伸手攥住他的脖子,王德伟的血都集中在脸上,紫红如猪肝,大忠子猛地一甩,王德伟如稻草人般飞到屋子另一角。王德伟没有喊,因为他在半空中就死了。

他的脖子被拧断了。

一只眼的大忠子转过身来,冷冷看着栅栏里的于鹏。于鹏升天无望,入地无门,只盼粗笨的铁栅栏能挡住这个毫无人性的不知是人是鬼的“大忠子”。

大忠子慢慢靠过来,推推铁栅栏,那力气大得惊人,栅栏被摇得哗哗作响。于鹏心里一凉,完了,什么也挡不住它。

大忠子继续摇晃,直摇得钢筋焊点开裂,插入墙中的榫头崩开,不消片刻栅栏被摇成了一摊互不相干的碎条条。大忠子踏着满地的钢筋铁线走进来,伸手要抓于鹏。于鹏也不躲避,闭上眼睛等死。

眼看大忠子冰冷的双手就要抓到于鹏的脖子,于鹏感觉胸口猛然一热,一道金光飞出,大忠子一晃,一道青光飞出,两道光线剧烈碰撞,发出响亮的闪电声,然后同时消失。只听一声异常恐怖的吼叫,好像有什么东西离开了大忠子,飓风般扫过内屋外屋,把东西刮得丁当乱响,然后蹿出了派出所大院。

大忠子痛苦地呻吟一声,瘫软在于鹏面前,于鹏顾不得害怕,把他的头枕在自己膝盖上。大忠子刚才中的枪伤弹孔一起冒出浓血,生命的迹象在他的独眼中慢慢消散,片刻,身子一挺,死在于鹏的膝头。

他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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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开始逃吧

开始逃吧

于鹏轻轻放下大忠子的尸体,似乎对屋里弥漫的血腥味无动于衷。他收拾好黑色背包,踩着一地的杂物和血,慢慢走向派出所的院子。应该报警的,他这么想,于是拿起外屋的电话。

电话里没有任何声音。

他联想起警匪片里的职业杀手,对了,他们都是先截断电话线的。也许这个也是。

无定的冷风还在榆树钱镇游荡,街面上不知有什么东西滚过,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这已完全不是仲夏之夜,这种气候甚至不属于任何季节,不属于人间。

于鹏离开满是尸体的院落,深呼吸一口这夜的彻骨幽寒,他不知道什么是天地异变,但他知道,从今往后,将有更多的厄运在黑暗中潜伏着,时刻准备扑向他。他的面部表情一点点深刻起来,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
一切都感觉那么冷冰冰的,似乎只有叔叔的骨灰盒更温暖些。

一阵轮胎摩擦砂石路的沙沙声,有辆车子悄悄停在派出所门口。很熟悉的车子。是于鹏的车。车里的人,是黄晓晓。

“鹏哥,快来!”黄晓晓从车窗探出头来,语气很焦急。于鹏对她的出现大感意外,刚想问什么,发现从另一个方向有个人影摇摇晃晃地靠近,不是生人,是邱所长。

邱所长浑身酒气,醉眼迷离,像跳舞一样前进着,猛地发现派出所大门洞开,“犯人”于鹏正要上车,他怎肯放过?拔出枪来吼道:“哪儿跑,给老子站住!”于鹏想分辨,邱所长的枪竟响了,子弹带着尖利的呼啸从身旁擦过,在地上打出一股尘土。

于鹏暴怒了,他从没碰见过如此顽劣不明事理的警务人员,他很想扑过去抓住邱所长理论一番,黄晓晓一踩油门,车子猛地蹿到于鹏身侧:“上车!你现在说不清楚!”于鹏拉开副驾驶位的车门,刚跳上去,邱所长的第二枪就响了。

不知是枪法太差还是醉得厉害,这枪鬼才知道打到了什么地方。

黄晓晓猛踩油门,车子扬起一阵烟尘,示威似的兜了个圆圈,掉头而去。邱所长又打了一发子弹,枪就卡壳了,他骂着,跳着,把枪扔在地上。他的帽子被风吹掉了,歪歪扭扭滚出好远。

于鹏来不及想什么,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刚刚清醒的头脑又乱了。明亮的车灯如两柄利剑劈开茫茫黑暗,但更多的黑暗接踵而至。黄晓晓的笑容还是那么淡淡的,她腾出手来递给于鹏一罐饮料:“给!”CD开始播放舒缓的音乐,似乎一切都回到了几天前的那个夜晚。

于鹏没多想,打开饮料就喝。慢慢地,黄晓晓的笑容,暴跳如雷的邱所长,大忠子的尸体……好多好多光怪陆离的影像重叠在一起,他们跳跃,他们舞蹈,他们明灭幻化,无所顾忌地在于鹏眼前脑中驰骋。他睡了。

黄晓晓见于鹏的脑袋慢慢耷拉下来,轻轻停了车子,欠身伸手去掏于鹏怀里的东西。一阵剧痛袭来,黄晓晓的肩膀鲜血淋漓——邱所长的子弹还是没有放过她。

黄晓晓忍住疼,探过半个身子靠近于鹏,无奈枪伤不轻,加上这么一动,她眼前一黑,昏倒在于鹏身上。

不知过了多久。夜还是夜。

于鹏冻醒了,车子不知什么时候熄了火,冷得不行,车窗上都是哈气。

他想动,却发现身子沉重。低头一看,黄晓晓趴在他腿上,呼吸微弱,肩膀上的枪伤触目惊心,鲜血一直流到他的腿上,又在车底集聚了一小摊。

这样流血要死人的。

于鹏一时找不到趁手的东西,情急之下撕了袖子,包扎住黄晓晓的肩头。许是更痛了,黄晓晓在昏迷中发出低沉的呓语。于鹏把她拖到自己的座位上,他挪到驾驶位,车子发动起来,向Z城方向冲去。

一路上于鹏不时观察黄晓晓的伤势,毕竟袖子不是绷带,鲜血还是不断从里面渗出。前面出现了点点灯火,于鹏发现路边小镇有家大车店还没打烊,一踩油门,车子冲进院套,老板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故,探头出来看。

“老板,绷带……纱布……”于鹏心急之下有些口吃,伸手比划着,老板热情地拉他进屋。屋里很简单,饭桌收拾得干干净净,塑料椅子都摞起来放在墙角。屋子左面有个炉子,添煤不多,半明半灭地发出余热。一台不大的电视机正在放着县电视台的劣质节目。

“咋了,车祸?”老板见于鹏腿上有血,以为是他受伤,埋头在杂物柜里一通乱翻,旋即递过来一大卷质量不佳的纱布,抱歉地笑着:“也没啥正经玩意,山村野店,连红伤药都没有,纱布你先对付用,得抓紧去医院啊。”

于鹏刚要掏钱,电视节目中断了,一个严肃的女声插播新闻:“一个半小时以前,榆树钱镇派出所发生凶杀案,共有四人死亡。凶手估计正沿公路向Z城方向逃窜,请沿线居民注意,如果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报告。再播送一遍……”

老板憨厚的笑容僵在脸上,于鹏指尖微动,做好了搏斗和逃跑两种准备。老板毕竟见多识广,随即又换作了轻松的神情,并顺手拿起个小千斤顶,哗啦一下砸碎了服务台上的电话:“你走吧,哥哥当你没来过!”

于鹏感激地点一点头,扔下一张带血的百元钞在饭桌上,拿了纱布上车就走。老板等他出去,捏起钞票扔进炉子,钞票很快卷了起来,化成一张带图案的灰。

于鹏出了镇子,将车子拐上一段土路,在树丛下停好。解下黄晓晓肩头的袖子,把纱布左一道右一道缠上去,疼痛使黄晓晓苏醒过来,她默默地看着于鹏忙前忙后,眼中闪过一点泪光,只是一闪。

“好啦,待会儿我送你去医院。”于鹏轻轻对她说。

“别,外面在抓你。”黄晓晓声音很弱,面色苍白。

“人命要紧。”于鹏一紧嘴唇,将车子重新开回公路上,他现在最怕的是警察在路上设卡,那样,谁也走不了了。

“对我这么好?为什么?”黄晓晓幽幽地看着于鹏。

“因为……”于鹏噎回后话,默默开车。

不知是幸运,还是警察根本没有动作,于鹏一路开进了Z城市区,一辆警车都没碰到。他七拐八拐开进中心医院,大大地鸣笛,瞌睡中的值班护士吓得一激灵,一脸嗔怪地跑出来,帮于鹏把黄晓晓从车上搀下来。

夜班大夫护士都出来了,急救室的红灯亮起,黄晓晓被推进去,临了做了一个“快走”的手势。她的嘴唇异常苍白,似乎鲜血已经流尽。

于鹏扔下五千块钱手术费,连登记都没作就扭头走掉,护士见他满身是血,拦都不敢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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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劝君莫回头

佛前匆匆过,劝君莫回头

于鹏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分公司,挑了些紧要的随身物品。天色已经开始发亮,不走来不及了。

车子驶在Z城大街上,于鹏打开几天没用的手机,竟然有电,一定是黄晓晓帮忙照料。于鹏心里一热,鼻子又是一酸。开机动画刚刚闪过,猛地连串跳动让他手忙脚乱,至少有二十个短信同时跳出来,逐个看去,少半是老婆吴云的,剩下的是个陌生号码。吴云的短信多半都是倾诉相思,并无内容。陌生号码却是刚刚发来,只是十万火急催促他回电,半字不多提。于鹏略迟疑,按上面号码拨过去。

那人竟是马宽。

“你他妈去哪儿了,到处找不到你。”马宽在那面急得骂人,“榆树钱镇大案已经上报省厅,你小子已经被全省通缉了你知不知道,你……你叫我说啥好呢你……”

于鹏放慢车速,冷静地说:“马宽,咱俩还是朋友不?”

“是,咋的?”

“我说的话你信不?”

“只要是你于鹏,我信!”

“电视新闻报道死了四个人,其实是五个,其中一个是杀手,估计被同伙转移了……”于鹏大致用六七分钟简要叙述了四道岗遇鬼、杀手进派出所和大忠子“还魂”等情节,马宽听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即便是撒谎,也没有这样离谱的。而且于鹏语气沉静,思维清晰,将事情讲得丝丝入扣,他信了,却也没办法挽回。

“你打算咋办?”马宽叹口气,问于鹏。

“没想好,我手头还有三万块钱,想往南走。对了,你这手机安全吗?我的通话记录是不是都被截听了?”于鹏反问。

马宽道:“没事儿,这号别人不知道,查不到我。你要南下,肯定要先回C市,路上早设卡子了,你的车太招摇,你先在Z城找个地方猫起来,我给你想想办法混过去。”

“你行吗?捅了娄子到时咱俩谁也好不了。”
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你还和我讲这个,快找个地方!对了,你现在关机,每两小时开一次,我用短信找你,不用回话。还有,无论谁的短信你都别回,九成是套儿!”

于鹏想了想:“来慈渊寺接我吧。”车子拐个弯,他停到一处背静地方。

天光渐亮,Z城的生机慢慢焕发出来,公路上开始有起早卖菜的四轮子、送奶车和匆匆赶路的人。于鹏在车里换下血衣,拿出墨镜戴上,又将装叔叔骨灰的背包换成蓝色的,挎上,手中提着一个简易皮箱。这是他流亡的全部家当了。

慈渊寺还是那样肃穆辉煌,因为是大清早,几乎没有游客,于鹏好容易敲开寺门,巧得很,来人正是手执扫把的印光。虽然多了副墨镜,印光还是一眼就认出于鹏。只见于鹏面色灰败,一脸严肃,印光也不多说,缓缓伸出手来,拉了于鹏就走。

一间小小耳房,似是印光休息的场所,于鹏刚要张口,印光掩住他嘴:“施主勿需多语,贫僧已略知晓。”说罢指指陈旧的床榻:“施主暂避一时,不可随意走动。记得,山雨欲来虽摇撼,总有云开雾散时。早课已到,贫僧就去。”说罢出门,咔嚓一声上了锁。

整整一上午,印光除了早课就是在院子里洒扫,经过耳房窗外头不抬眼不睁,当于鹏不存在。香客游人渐多,偶有经过耳房,只见破败门楣和铁锁,也就不再过来张望。于鹏悄悄开了两次手机,有四条短信,两条是潘东明秘书的,让他给潘东明回电话,两个是老婆吴云的,也是让回电。于鹏满腹狐疑,不敢耽搁,看过短信匆匆关机。

他听马宽的话,谁的短信也没回。

正午时分,印光颤巍巍推门进来,轻轻将扫把靠在门框。见于鹏满脸焦急,略一笑:“施主莫急,来也来得,去也去得,善人自有善门。”

于鹏听得云山雾罩,也不好多问,只是悄声道:“多谢法师上次赠我法宝,果然灵验。”

印光道:“雕虫小技,能保平安最好。不过,上次提及那块顽铁你不仅没弃,倒添了一块,唉,施主此行必风险莫测,只怕贫僧帮不到你了。”

于鹏宽然一笑:“法师厚爱,我心领了。生死有命,不管此去福祸如何,我必记得法师情谊。”

一层祥和宽淡的气息氤氲在于鹏脸上,印光脸上皱纹微动,走到墙角红漆斑驳的木箱前,打开生了绿锈的铜折页,执拗拗推开柜门。

只见里面是历年寺院分发的袈裟,每件比印光身上的都要新。他一层层翻下去,从最里面取出一个红绸小包来,揭开四角,一串黑色佛珠发出幽暗的光泽。于鹏对佛家法器基本没什么研究,但仅凭感觉,看那佛珠光泽就知此物颇有来头。

印光重将红绸包上,缓缓递过来:“此乃慈渊寺开山方丈遗物,心灵性通,能佛光普照。不传方丈,只传有心人。贫僧愚钝福薄,却有幸受了此珠,每每发奋,仍不够有心人。施主此去可带在身边,能避祸事、添福泽。日后再赠与有心人,不必带回啦。”

于鹏接过,只觉佛珠沉甸甸的足有一斤多,他收好,双膝跪倒,要拜印光,印光笑而不扶,只侧了身,不受于鹏的跪拜。于鹏大恩不言谢,不再行俗礼凡节,对印光略一客气,看看表,时间又到了。

他打开手机,一条短信跳进来:“蓝牛仔裤,褐色夹克,小胡子,佛前三炷香。”于鹏想了想,匆匆拜别印光,拿起流亡家当直奔前殿。此时,一个蓝牛仔裤、褐色夹克、留着小胡子的男人正在铜鼎前烧香,见于鹏过来,看看左右,对他一点头,也不说话,扭头就走。

于鹏跟出十步,猛地回头跪下给佛像磕了三个头,恍惚间,印光在殿上一晃,不见了。

小胡子男人一直出了寺,走到林间小路,那里停了一辆非常普通的红色捷达。男人拉开车门,拿出一个提包来,里面是男式衣裤,他指指于鹏,又指指衣服,于鹏麻利地接过,三下五除二把衣服换上。小胡子又递过来一张手机卡,指指于鹏的手机作了一个倒换的手势,于鹏用心记住了几个关键的电话号码,把卡换了。小胡子拿过旧卡,用力掰碎,塞在一个很隐秘的树洞里。

小胡子又拿出一筒类似发胶的东西,示意于鹏伸头过去,于鹏这次糊涂了,不过还是照办,只听“哧哧哧”一阵乱喷,小胡子递过一小片镜子来,于鹏发现,自己的头发变成了营养不良似的黄褐色。他哭笑不得,小胡子没给他时间感慨,将他的行李统统装进新的旅行包中,拉开另一侧车门,将旧的塞进座椅下面的夹层里,然后打开后备箱,作一个请的手势。

于鹏走过去一看,后备箱是改装过的,空间很大,有饮水,有通气管,还铺了厚厚一层毡垫。

流亡生涯要开始了吗?他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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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影子,又见影子(1)   




影子,又见影子

小胡子车开得很稳,于鹏不知不觉间又迷糊过去了。不是疲劳,也不是恐惧,只是心里空空的。

马宽拍他脸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四周黑黝黝的,看样子是个不知名的小胡同。

小胡子和马宽一点头,帮于鹏爬出后备箱,卸下行李,马宽先是一脸怪笑端详着他,然后把钱包塞到他手里:“你的银行卡和信用卡都冻结了,别用,用了马上能查到你的位置。从现在起,你叫常惠山。”

于鹏打开钱包,里面是一沓钱,一张身份证。

“兄弟,多了我也帮不到你,自己在外面一切小心。我知道你是冤枉的,可别人不这么想,猫一段时间吧,等案子查清了……你那个潘东明这两天总跟我打听你的情况,我觉得他可能不怎么地道,以后给我打电话就成了,别人的别打。”

“知道了,那我老婆呢?”

“怕得要死,我开始没打算告诉她,可是通缉你的消息铺天盖地,拦都拦不住,这会儿在她姐姐家呢。”

“又是她姐姐……”

“嗯,你那个大姨子可不怎么地道,背后老说些离心离德的话,没准儿哪天把你媳妇就拐下去了……”

“现在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她没事就好。”

“对了,你说你又弄到两块那什么铁?”马宽很好奇。

于鹏从怀里拿出月牙铁来,马宽也拿出一块,两下一对,三块月牙铁真的一模一样。

“真他妈邪门哈,这么多事儿都坏在它身上。哎,你怎么了?”马宽来不及发牢骚,看到于鹏眼神有些发直,就拍了他一下,于鹏伸手指指马宽背后,面沉如铁,什么也没说。

“咋了?”马宽和小胡子都一扭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阵冷风掠过他们。于鹏没再说什么,他明明看到一对夫妇铁青了脸穿过马宽的身体,一路飘过去了,女的似乎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
于鹏的腮肉跳了几下。

“你小子别疑神疑鬼的,让他再送你一程,向南过了Y市再坐火车,那儿暂时没人查,现在对你还是省内搜捕。”马宽收起自己的那块月牙铁,拍拍于鹏肩膀,连日奔波,他的神色有点疲惫。

于鹏一点头,掏出印光法师开了光的一元硬币给马宽:“你的工作危险,把这个带身上,避邪。”

马宽莫名其妙,随手接过硬币放进上衣口袋,又想起了什么,掏出个电话本交给于鹏:“这是师范学院陆教授的通讯录,上面都是一些精于考古的老头子,觉得对你有用,没准儿能查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你留下吧,我这有副本。”

于鹏接了:“叔父的骨灰先放你这儿,我带着不方便,唉,拖累他老人家不得安宁……嗯,还有,照顾好我老婆……”语塞了,有些眼泪,还有些别的东西在眼睛里,一扭头,想拉开小胡子的车的后备箱重新钻进去。

马宽接过骨灰盒,拍拍他肩膀,又指指胡同深处,原来小胡子又开了一辆车出来,这回是桑塔纳2000,灰的。

小胡子从高速公路一路狂奔把于鹏拉到Y市火车站,扔给他一张后半夜四点的过路火车票,连道谢时间都没给他留,灰色桑塔纳就消失在夜色中。

火车站此刻人头稀少,古旧的建筑俨然已沉沉入睡。

于鹏看看表,距离发车时间还有四十分钟,他买了瓶水,悄然坐在候车大厅的一个角落,仔细打量四周。后半夜时分,候车的旅客很少,长椅整排整排地空着,零食摊大半都歇业了,个别勉强开业的,摊主也在一张一合地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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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影子,又见影子(2)   





没有警察,甚至连检票的铁路员工都看不到,电子指示牌上的红字孤寂地闪烁着。

一个干瘦的老太太慢慢从大厅门口踱进来,挨个座椅搜罗,一站一蹲地,她发现不远处的座椅下有个空可乐瓶子,走过去伸手拿。于鹏惊讶这么晚还有捡破烂的人,于是细看了看老太太,可是那老太太的手穿过瓶子,没拿到,再伸,又穿过,如是再三,老太太终于一摇头,放弃了瓶子,向更远的长椅踱过去。

于鹏擦了擦眼睛,只见那老太太不停走着捡着,可是一个瓶子都没有捡起来,她站起来捶捶腰,叹口气,穿过一扇并未开启的玻璃门出去了。

于鹏想要害怕,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害怕的生理反应,也许是习惯了?他摇摇头,看了看电子指示牌,又对对表。后半夜人很容易犯困,他的眼睛迷离了一下,猛然发现满是红色字体的屏幕上出现了一行绿色提示信息,上面有车次和发车时间。

大厅门口传来一阵声响,不大,有些古怪。于鹏看到三四十个大包小裹的旅客赶飞机一样匆匆穿过大厅,向检票口挤去。他们似走非走,似飘非飘,不断地横穿成排座椅,大部分直接穿过检票口的铁栏杆,消失在毛玻璃屏风后面。还有三两个落后的,经过于鹏身前时,一个面色铁青的男人猛地问了他一句:“喂,到点儿了,你还不走?”于鹏被吓得一震,差点瘫在椅子上,那男人说完也不再理会他,扛着有些夸张的大行李包径直去了,很快也消失在屏风后面。

于鹏一头冷汗,从旅行包里拿出面巾纸正擦,冷不丁背后有人拍他,他像个弹簧一样原地跳起来。回头一看,是刚才卖给他水的中年女贩子。

“你看见啦?”女贩子满脸神秘,先天欠缺的长马脸令人不快。

于鹏和她装傻:“什么?怎么了?”

“别逗了,你是不是看到一群人赶火车啊?”

于鹏知道自己的眼神无法骗人,轻轻点点头。

女贩子把手抄在套袖里,有节奏地点着脚:“我跟你说啊,也就是看到我了,搁别人都不敢告诉你。那些人……”

“他们是死人?”

“哎呀,你咋知道的?”女贩子惊讶地叫了一句,嗓音沙哑,“他们就是鬼呀,天天晚上这时候来赶火车。他们坐的那趟车呀,服务贼差,三天两头误点儿,整顿好几次也不中,去年呐,它早点运行,赶倒霉,人家扳道工按点儿扳的道岔,结果它可好,入错了道,一头撞上油罐车,那个惨呐,烧死不知道多少人……”

“有这事儿?”于鹏不想和她做过多纠缠。

那女人反倒来了劲,一拍大腿:“谁说不是呢,我跟你说啊,可不是谁都能看到的,那得有道行的人。最早是一个小孩看到的,正好我那天晚班,那小孩那个哭哇,跟中了邪似的,就指着没人的大厅乱喊,把他父母吓得,结果就不坐火车了,说是拉孩子去医院。后来断断续续总不消停。前几天吧,还有个赶路的和尚,我看他眼神发直,八成也是……哎,来啦!”

女人见有人要买吃的,一路小跑回了摊位,于鹏紧紧衣服,提了提脚下的旅行包,抬头看去,绿色信息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红杠杠。

“哎,去B市的检票啦检票啦!”一个仿佛从地里蹦出来的检票员,突然在检票口出现,用一个硕大的钥匙盘子敲击着铁栏杆,发出刺耳的哐哐声。散落在大厅的几个零星旅客纷纷起身,背包的背包,拎袋的拎袋,向检票口汇集。

于鹏背起旅行袋,刚起身,有个脸色铁青的男人匆匆走过来,于鹏一时不知是人是鬼,竟忘了闪躲,他甚至觉得那人会立即穿过自己的身子。

“咚!”男人没想到于鹏竟不让路,两个人重重地撞个满怀。

“你没长眼睛啊!别挡路!”那人着急赶路,骂了一句就走。

这个是人!于鹏露出一丝淡淡的安心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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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你是哪儿的丫头 





你是哪儿的丫头

小胡子留下的是张软卧票,于鹏不用和硬座车厢里的人共享后半夜的污浊空气了。他轻轻登上卧铺车厢,对了号,是下铺。其余三个铺位都有人,睡得很香,没人注意他的到来。于鹏尽量放轻动作,安顿好行李后,正要就寝,一个绿衣列车员擦身过去,进了列车员的屋,悄无声息。

咕咚!有人在车厢里绊倒了,嘴里还骂骂咧咧。于鹏探头一看,原来是上车前撞他的那位仁兄,不由得一笑。那人也看见于鹏了,直眉愣眼地问:“哎,看见列车员没?我找她弄张卧铺。”于鹏一指列车员的小屋,那人过去敲敲门,然后哗地一拉,瞠目瞪眼对于鹏怒道:“哪有人啊,净瞎说!”

于鹏再看,那小屋空了。

那人骂骂咧咧去了前面车厢,不再理会于鹏。

于鹏瞪了眼睛躺在铺上,睡意全无。他反复思考最近发生的事情。见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的呢?
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
四道岗的坟地?诡异的派出所?

或者更早,和黄晓晓被困山道那次?

黄晓晓……

于鹏脑海里闪过这个名字,亮了一下,仿佛在夜空放了颗礼花,也不知道她现在伤势怎么样了,真想打个电话问问。想到这儿,马宽的影子又跳出来,严厉地说:“除了我,你别给任何人打电话……”黄晓晓的名字黯淡下去了。

哎,一团糟!于鹏搔搔头,有些痒,奔波数日连洗漱都省了……

怀里的月牙铁还在。月牙铁真的很冷,包了好几层布还能透出寒气来。

天大亮了,于鹏正在迷糊中,车厢里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收拾床铺,端了牙筒围了毛巾去洗手间。于鹏的上铺刚一起身,枕边的书就滑落下来,重重砸在迷迷糊糊的于鹏的头上,本来梦境不佳的他猛然遇袭,“啊呀”叫出声来,倒把大家吓了一跳。

于鹏的额头破了一块油皮,他从半梦半醒中挣脱出来,顺手摸摸“凶手”,是本厚厚的布纹封皮著作,足有半斤多。

“对不起,对不起,您……”一张俏脸从上铺伸出,向于鹏探头探脑,乌黑的长发不老实地从一边溜下来,那话音舌头发卷,有股地道的京味儿。

“没……没事……”于鹏摸摸破皮的地方,不很严重,但也挺疼。上铺的女孩不知道在包里翻到了什么,然后麻利地光脚跳下来,朝于鹏一伸手:“给!”是一片创可贴。

于鹏一笑:“算了,没事。”那丫头也不尴尬,撕开创可贴外膜就要帮于鹏贴上,弄得他拒绝也不是,同意也不是,半推半就让丫头着实在额头上收拾了一阵。

“嗯!”丫头看看自己的“得意之作”,满意地点点头,拿起书甩回上铺,朝于鹏一努嘴,于鹏没领会意图,丫头指指他脚下,原来丫头的旅游鞋被于鹏挡住了。

剩下的半个小时里,于鹏被那丫头上上下下折腾了无数次,一会儿洗脸,一会儿刷牙,一会儿收拾行李,一会儿又要泡面,好容易没事了,丫头又过来问候他的“伤势”。于鹏被弄得哭笑不得,洗漱完毕,拦住列车服务员推过来的小货车也要了碗面。

对面两个人是年轻夫妇,下一站就下车了,看样子是旅游的。丫头迅速占领了对面的下铺,铺上零食和书,她一身简练的牛仔装,鞋是不肯穿的,光光的两个白脚丫子晃来晃去。

于鹏算算,到B市还要四个小时,于是吃过面后就拿了马宽给他的通讯录,一页页翻过去,其中不少都是全国有名的教授、讲师。陆教授的资料记得很详细,不仅电话,连住址、电邮、单位都标得清清楚楚,不愧是做学问的。于鹏想想自己的通讯录,除了一串手机号码,什么说明都没有,也许生意场上的人,可能也就是手机号码才值得人家记住吧。

B市……可不可以去拜访某一位教授呢,也许能帮忙解决些问题,可是,以自己现在的身份……

“哎……嗨……”那丫头向他打招呼。

于鹏仰头:“有事?”

丫头扬扬手中的布纹面厚书:“你带书了吗?我的书看完了,咱俩换换。”

于鹏一耸肩:“抱歉,没有。”

“哈,便宜你了,这本看不看?”丫头也不经过同意,就把那本砸伤了于鹏的厚本本从小桌上传过来。

“噢?我看看。”于鹏拿起来,书装裱得很古朴,是一本有关上古神话的论文集。现在的丫头喜欢看这个?于鹏有些跌眼镜,他看看那丫头,丫头鼓励似的向他点点头,又掏出一本薄的,不再理他。

于鹏翻开书,他想起了叔叔专注研究的蚩尤一段,于是从目录上找到,匆匆翻过去。

……

距今五千多年前,长江以北、黄河下游平原地区,生活着一个庞大的氏族部落,即九黎部落,其首领名蚩尤。传说,蚩尤有兄弟八十一个,兽身人语、铜头铁额,制造兵器如杖、刀、戟、大弩,威震天下,势力非常强大。大致同时,起源于黄河中上游甘陕高原地带的炎帝、黄帝两大部落集团,势力发展,亦先后由西向东,迁徙到黄河下游平原。于是炎、黄、蚩尤三大部落汇集和争逐于黄河下游以涿鹿为中心的华北大平原。为争夺生存空间和生息地域,炎、黄、蚩尤三大部落之间,连续爆发多次战争,有黄帝与炎帝之战、蚩尤与炎帝之战、黄帝与蚩尤之战。最后以黄帝部落的胜利而告终,黄帝征服五十多个“诸侯”,拥有天下,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一统天下的“帝王”和最高统治者。

……

“这些东西你还真能看进去啊!”丫头猛然打岔,于鹏一走神,连书带通讯录都掉在地上。丫头笑了:“您还真不经吓唬,我原没想你能看得这么认真。”说罢弯腰帮于鹏去捡东西。通讯录掉在地上翻开了,丫头拿起来正要给于鹏,猛地回到刚才翻开的页数:“嗯?哎,你,认识他?”丫头指着一个名字问于鹏。

“不,是朋友的朋友。”于鹏很谨慎。

“那你的朋友一定很老啦!”丫头又笑了,声音还很大,她把通讯录还给于鹏,“那是我爸爸啊,他的朋友全七老八十了,数他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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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听丫头说命   




听丫头说命

铁路右侧的山脉波澜起伏,不乏巍峨逼仄之势,而左侧则坦坦荡荡,一览无余,几公里外就是一个海湾,随着车厢的晃动,似乎还传进些海腥味。于鹏生怕在这个伶牙俐齿的丫头面前流露出什么,扭了头去看窗外。

车厢有些闷,女孩许是看书看厌了,冲于鹏神秘一笑,从行李中掏出个红布包来,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摆在桌子上:有些年头的青花瓷碗,一对象牙筷子,一块乌乌的金属,看样子是铅或锡。丫头拿起碗:“帮个忙,把它装满水。”于鹏没懂,那女孩又把碗向前一送,于鹏接了,从矿泉水瓶子里倒出水来。

“你……”

“嘘……”丫头把食指竖在唇前,于鹏不再问。看着丫头把金属块沉入水中,把筷子在碗口交叠成十字,然后双手交叉,竖起拇指和食指相对,双眼半开半合,对着瓷碗,静静观察碗口的水波纹路和下面随水隐隐光影游移的金属块。足足三分钟,丫头一声不吭,于鹏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呆呆地傻看。

“你撒谎。”丫头一脸庄重,抬起头看于鹏,“你朋友也不认识我父亲的。”

于鹏差点从铺上摔下去,好容易不见鬼了,怎么又来个活脱脱的小妖精揭他老底。

丫头一笑:“你不是存心骗我,没什么的。吓到了吧?哈!”

于鹏指那青花瓷碗:“你搞什么名堂?”

丫头起身把碗中水倒了,回来解释道:“这个嘛,是个古老的算命方法。是从埃及通过阿拉伯帝国传到巴斯克地区的一种算命方法。”

“巴斯克?”

“对啊。”她看于鹏丈二金刚的样子,一耸鼻子:“咳,简单说吧,通过水面的波纹和里面的光影晃动,能算出好多东西的。”

“不懂。”

“巴斯克没听说过吗?”丫头问。

于鹏想了想:“对了,在西班牙。”

“对咯!他们有好多神秘的东东哦。”丫头把那套算命家事一件件收起来,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于鹏想问又不敢问,他有些怕这个近似巫婆的女孩,虽然她很漂亮。

“想问话吧?瞧你,吞吞吐吐。我叫谷小影。”丫头麻利地收拾起东西,摆了一个促膝长谈的姿势。

“我……我叫……”于鹏一下子忘了假身份证上的名字。

谷小影撇嘴干笑:“别想啦,我不查户口。不过,出门报真名儿的人可不多呢,呵。”

于鹏脸红了,他不能报真名,这倒是真的。

“你……你信那些算命的东西?”为了摆脱尴尬,于鹏引开话题。

“算命,哈,偏见。”谷小影碰到敏感问题,开始兴奋,“基因你懂不懂?基因?”

于鹏一点头:“嗯,是不是DNA?”

谷小影道:“对咯。凡是生物都有基因,生物的生长都是靠基因安排的,对吧?”于鹏又一点头。“生命看起来很多样,千姿百态,其实都是简单的基因在背后做戏,抛开生命的外表,其实真正的区别不过是那几个核糖核酸,对吧?”于鹏连点了两下头,他觉得这丫头说话的时候,自己根本没有插嘴的份儿。

“可是,自然界虽然多样,它是不是也有自己的基因,按照基因的定律发展呢?”谷小影也不客气,拿过于鹏的矿泉水瓶子喝了一口。于鹏有些懵,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谷小影自问自答道:“其实,古人早就给我们指明了,天道,就是自然界的基因所在。”

天道,天道,于鹏喃喃重复,他是很听话的理科学生,受的都是“正统”教育,关于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在学生生涯里基本接触不到,哪知道什么天道人道,充其量听过老师有选择地讲过孔子什么“有教无类”的名言,那一点点东西看起来都不够谷小影塞牙缝的。

工作以后所有的知识体系都是建立在以盈利为目标的现代经济基础上,哪有什么传统可言。谷小影的一番野论,很快把他那点可怜的知识体系冲得摇摇欲垮。

“又蒙了吧?哈,简单地讲,算命的根本,其实就是寻找大自然的基因,从基因的构成来推断事务发展。”谷小影一说到兴奋处便眉飞色舞,也许很久都没有碰到这么认真的听众了,又拿过瓶子灌了口水,忽而想起什么,尴尬地笑笑:“水都让我喝啦,回头给你买一瓶。哈哈。”

于鹏关切下文,又抽出一瓶水摆在谷小影面前:“讲啊,挺有意思的。”

“你真实在,我说啥信啥,嘿嘿。”谷小影学着于鹏的口音略加调侃,继续解释道:“生物都有细胞,从细胞的构成可以推断生物的构成,那么大自然呢,大自然的个体也应该算细胞,一山一树,一草一石,包括你我,都是大自然的细胞。”

“我?细胞?”于鹏觉得这套理论背离他的思想太远,有点不肯接受了。

谷小影趁热打铁:“对,所谓算命,就是找到整体与个体的关系,从个体推断整体,又从整体回过头来分析个体,不管你算命用铜钱也好,用龟甲也好,还是水呀,石头什么的,都是随便从大自然那里取来的细胞,所谓殊途同归,只要不离开这套基因规则的推演,一切都是可以预测和追溯的。”

于鹏像听天书,良久才摇摇头问:“你找到那套基因了?”

谷小影耸耸肩:“哪那么容易呀!”

于鹏大觉扫兴,像斗败的公鸡,缩回了脖子。

“不过,我爸爸一直都在研究这个呢,别看我说这么多,百分之八十,可都是他的理论,哈。”

“哦?他一定很高明。”

“哼,你别不服,要是没事,下车跟我去找他,他一定带你飞出九天外,让你的心脱胎换骨。”谷小影胸无城府,一说到兴奋处,早把于鹏撒谎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
“好……只要我能。”于鹏权衡了一下,顺便悄悄捏了捏怀中的那两块月牙铁,心想:没准儿那老先生能帮我解释解释这怪东西的来龙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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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丫头继续说命 





丫头继续说命

“包米,热乎包米!”“水蜜桃,水蜜桃!”“大鸭梨!嘿!谁要!”这一站附近是瓜果梨桃的产地,车子刚一停,早熟的水果和农作物们就纷纷通过小贩跳上车来。

于鹏有些饿,明显感觉早上的一碗面分量不足,一招手,白衣厨子样的人用老大竹夹子夹过包米来:“包米,热乎的,要不?”

那是一穗青包米,胡子还没长全,稚嫩的颗粒紧密而无力地附着在玉米芯上,散发出一股清香,于鹏竖起两根手指,白衣人很麻利地递过两根包米来,接钱走人。于鹏让给谷小影一根,自己留下一根,但并不吃,只放在鼻子下面嗅着。

谷小影老大不客气地吃了一半,见于鹏发呆,停了玉齿朱唇:“怎么不吃?”

于鹏被包米的香气带进了童年的片断,父亲带他在故乡的山野间穿行,阳光、山梁、庄稼,还有祖父的坟茔,许多模糊不清的回忆元素重叠在一起,在眼前形成一面迷障,推不开,解不散。直到谷小影捣了他一下,那片绵密的云雾才倏然散开。

“瞧你这么大个人了还想家呢,呵呵。”谷小影把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小包米芯放在一边,耸着鼻子也来嗅于鹏手里的那根:“都说别人手里的东西总是好吃的。喂,你们那地方的人不是吃包米也要蘸大酱吧?”

“啊?不,那是吃大葱。”

“哈哈哈,你真逗,净说实话,你当我真没去过你们那儿呀?”谷小影大笑着,一颗包米粒从嘴里飞出来,钉在于鹏的额头上。二人都很尴尬,又都止不住笑。

谷小影帮于鹏把包米收拾干净,为了表示歉意,要讲个笑话给他听。她托起腮眼睛骨碌碌了一会了:“有了,就讲个算命的吧!”

“哦,好啊。”

“从前有个农民,辛辛苦苦养了一头牛,没成想一天夜里叫人给偷了,老农很沮丧,找了个算命的请箕仙,给指条寻牛的路。”

“‘鸡’仙?”

“呀,是扶箕的‘箕’,也是算命的一种。你别打断我啊。”

“你讲。”

“箕仙来了,留下几个字:吃巴豆五钱。老农纳闷,吃巴豆和找牛有啥关系呢?算命的也不点破,收了钱就走。老农半信半疑,回家吃了五钱巴豆,结果半夜里就开始拉肚,左一趟茅房右一趟茅房,这份儿泻……”

于鹏憋不住乐,这丫头什么都敢说。

谷小影还是一本正经的样子:“到了后半夜,老农又去茅房,没想到发现一个人影牵了牛正悄悄往村外走,他看过去,那牛似乎就是自己的,于是一声喊,那人心虚,丢下牛就跑了。老农过去一看,果然就是自己丢的牛。这才想起箕仙的话来:吃巴豆五钱……”

于鹏哈哈一笑,他不是笑这笑话,而是笑谷小影那份俏皮的憨样子。

谷小影一拍手:“好啦,你不是问什么‘箕’仙吗,你一定猜成母鸡的鸡了吧,哈,其实是扶箕的箕。”

于鹏不想输给她:“扶箕我知道,不是两个人用一块木头在沙盘上推字吗?”

“嗯,这你知道啊,那我就方便多了,请箕仙就是通过这种形式,获得一种暗示信息。”

“暗示?你可别从土郎中扯到弗洛伊德。”

“哈,弗洛伊德其实不如土郎中的,他的研究方向不对呀。”

“嗯?说来听听。”

“西方的心理分析都是建立在科学基础上的,但科学本身是在随时发展变化的,所以心理分析都被扭曲了,有些背道而驰,有些驴唇不对马嘴呢。”

“有什么不对吗?”于鹏梗着脖子,他觉得这个丫头不仅性格有意思,连思想都和别的女孩不同。

“科学是人类现有知识的总和,人类未知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打个比方,你可以用眼睛看东西,对吧?”

“嗯。”

“你看到的东西很快就能反映出那是什么,是不是?”

“这很正常啊。”

“差别就在这儿,现在最快的计算机,也不会在一瞬间就确定物体的概念和相关信息,它要反复地分析、运作,再分析,再运作,然后才能判断吧?再看看那些放到火星上的机器人,还什么高科技呢,多笨呀,一块小石头就绊倒了,再也爬不起来。”

“这说明什么呢?”

“不明白?从外部研究这个世界,太慢了,有些事物的联系,是现在的人类还不能解释的。”

“就是你说的大自然的基因?”

“聪明!”谷小影隔着桌子拍了于鹏肩膀一下,俩人忽然熟悉起来。
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于鹏一直在倾听谷小影的长篇大论,他觉得这个女孩子简直是从外星来的,所有的知识结构同正常人完全不同,却又能很奇怪地自圆其说。他试探着问上古传说中的蚩尤,谷小影很抱歉地说自己也才刚开始研究上古神话,不过具体问题可以去B市问她的父亲——著名学者谷丁。

于鹏听了这个古怪的名字,出于礼貌没笑出来,谷小影却笑了:“别客气嘛,我爸爸名字很怪的,一般人听了都会笑的,我都习惯啦。”

火车一路飞奔,慢慢地,窗外村落逐渐稀疏了,工厂和大企业开始增多,B市就要到了。车厢里的人纷纷开始收拾行李,谷小影也开始折腾起来。于鹏的东西一直很完好,不用收拾什么,他打开手机,一条短信跳进来,是马宽。

“B市有人查,提前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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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谷教授的真话





谷教授的真话

小站停车的时间不长,于鹏没打算说服谷小影跟他走,因为确实没什么正当理由。

偏那丫头就好奇,于鹏低头混过检票口时,谷小影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于鹏回头,笑了,笑得很复杂,但没说什么。

他们就这样并行了。

于鹏对这个小地方没什么印象,只依稀记得这里曾经闹过义和团,杀过洋人。可眼前繁忙的街道无一不是西洋文化的舶来品。

他俩登上去B市的短途客车,太阳挺足,偏他俩所临的车窗没有窗帘,谷小影拿出一顶帽子扣在额头,向后一靠:“到地方我请你吃烤鸭!”不到五分钟,她就睡过去了,秀气的小嘴微张,一个不紧不慢的梦在她呼吸间从容展开。

B市天很热,空气像漂浮着一顶脱脂棉的大蚊帐,闷闷的。谷小影让出租车司机直接开去烤鸭店,司机快乐地应着,车里的磁带播着英语教学磁带。

“谈谈你爸爸好吗?”于鹏接过谷小影给他卷好的鸭饼,饼卷得很马虎,几根细葱丝耀武扬威地扎在外面,于鹏轻轻把它们塞回去,慢慢咀嚼着连日来的第一顿安稳饭。

“我爸爸……”谷小影望望窗外,大街上在塞车,“他是个神奇的人,我只能这么说。”

“教授都很神奇,只是神奇得各不相同。”

“不,不,我不是说他的学术,他年轻时很不喜欢学习的,家乡人都说他什么也考不上,迟早是个土里刨食的。”

“他后来发奋读书了?”

“不是的,他年轻时得了一场大病,差点死掉,治好了以后,他好像忽然懂得了很多道理,高考恢复,他很轻松就考上了大学。”

“这么厉害……”

“那时候专业有限,他没的选择,却总爱往考古和文化研究方面发展,后来考研究生的时候,就选了比较贴心的。”

“是这样。那你母亲呢?”

“妈妈去美国了,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

“对不起!”

“没什么,好多年了,我一直跟父亲过,他喜欢什么,我就跟着掺和什么,倒也学了不少。不过,哈哈,我爸爸在生活上是粗线条的,这点我也不小心学来了!”

于鹏看着她包好第二张七扭八歪的鸭饼,笑了,这点他绝对相信。

“我可以去见见他吗,我有好多问题。”

“当然!欢迎之至!”谷小影大方地邀请。

谷教授的家。

门铃响过,一个穿大背心趿拉着木拖鞋的精瘦汉子开了门,他看看谷小影和她身后的于鹏,搞怪地笑着:“我让你去看看乡土文化,你怎么给带回个大活人来?”

谷小影嘎嘎一乐:“我把‘十万个为什么’带来了!”

于鹏有些拘谨,他很少同学者打交道,因而只是很礼貌地同谷丁教授打招呼。

教授招手放他们进屋。屋子很大,却很乱,好多莫名其妙的东西挤占着所有的空间,博古架快被压塌了,书架的上面还是书和资料,一直顶到天棚。

“我去拿饮料!”谷小影钻进厨房拉开冰箱。

谷丁把于鹏让到沙发坐下,很平和地看着他:“别人都拿我当老怪物看,你今天屈尊要研究点什么呢?”

“谷教授,您客气了,我有很多问题,一时还理不出头绪。这样吧,我从上古神话问起,好吗?”

“啊!”厨房里谷小影的一声尖叫把两人吓了一跳,只见她从冰箱里端出两盘长满绿毛的菜来,气鼓鼓地展示给他们看:“你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呀?我走的时候给你炒的菜都成这样了,你到底吃什么过来的?”

谷丁笑笑:“忘了忘了,我这几天研究辟谷呢,水都不怎么喝了。”

谷小影一努嘴:“我下去买点东西,可不能这样招待客人呢!”也不等答话就拉开门跑下楼。

“这丫头……对了,你要问什么?上古神话?”谷丁接回话头。

于鹏道:“我叔叔生前喜欢研究上古神话的,尤其蚩尤一段,来前我大致看了看,我有些不明白,既然是神话,为何编得那么贴边儿?”

“你觉得什么是神话呢?”

“我说不好,应该是祖先一代代编造下来的故事吧。”

“那你就是说神话都是虚的?”

“我对这个没研究,不敢肯定或否定,可是……”

“可是大家觉得那是虚无缥缈的,你就也这样认为?”

于鹏一笑,耸耸肩:“我也不能免俗。”于鹏被谷丁一口一个反问追得没有退路,很狼狈地说出了实话。

“这问题,我也不能给出确切答案,但是,我想你认识神话的角度该变变了。”谷教授猴子一样在沙发上盘起腿来,双目有神,“说吧,还有别的问题?”

“嗯,我想我见鬼了,最近,经常的。您能解释一下吗?”

谷丁直直地看着他:“你最近身体不好?睡眠不好?还是鬼片看多了?”

于鹏摇头:“都没有。”

“哦,见到过几个?”

“大概……”于鹏想起赶火车的那群鬼,足足好几十,“太多了,好几十个。”

“以前见过吗?”于鹏又摇头。

谷丁停了一下,说:“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
“当然是真话。”

“鬼确实存在的,你没看错。”谷丁依然面貌宽和,却没了笑容。

“这么说……”于鹏的表情很僵硬,没想到谷教授会这样确定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
“对,是鬼,不过也不用担心,它们和我们完全是两个世界,即便看到了,也不会影响什么的。”

于鹏傻傻地点头,其实什么都没有听懂。

谷丁拿出一本历书来,问:“你生日是?”于鹏想了一下,报出日子,谷丁一边查找一边问:“时辰呢?”

“时辰?我不会换算呢,大概是午夜出生的。”

“嗯……嗯,八字很弱,是纯阴的,怪不得,怪不得。不过,也不应该这么……”

于鹏见谷丁煞有介事的样子,觉得漫天乌云开了一条缝,懵懂混沌的思想忽然有了些引导,满心想把自己的经历全都讲出来,又怕教授接受不了,万一他去报警就麻烦了。

正在犹豫间,谷丁的眼珠子转了转,问:“你身上带什么东西了?亦正亦邪,很不一般呢!”

于鹏隐瞒不住,把月牙铁掏出来,递过去。

谷丁一震:“你……你哪儿得来的?”

“我叔叔留下的,还有……”

“真有这东西,真有这东西……”谷丁顾不上问,把月牙铁放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把查。

“怪不得!怪不得!有了这东西,你没受到鬼怪伤害真的很幸运了!”谷丁说得莫名其妙,于鹏听得丈二金刚,正要问其原委,大门传来一阵急促的砸门声,十分粗暴无礼,仿佛要把死人弄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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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你看不到我   





你看不到我,你看不到我

敲门声一阵紧似一阵,还夹杂着高一声低一声的叫唤。谷丁从门镜望去,是几个警察。

“警察?”他叨咕了一句。

于鹏脸色立刻就变了,平白无故怎么会有警察来拜访教授?一定是冲他来的!他看了看,偌大个屋子连个藏身之处都没有,再说,教授能不能让他藏呢?

谷丁很敏感,他立时见到了变颜变色的于鹏,离开门镜郑重问于鹏:“警察冲你来的?”于鹏一点头。谷丁正色道:“我相信你是好人,我不喜欢警察,这样……”他从博古架上拿起一个铜八卦罗盘,大致看了一下方位,手指掐了个诀,不知叨念着什么,然后指着靠窗的屋角:“站过去。”

于鹏不知他耍的什么把戏,乖乖站了过去,谷丁又从博古架上拿下一个大钵盂来,从里面抓了一把黄澄澄的金属颗粒撒在于鹏脚边:“别出声,没事!”

于鹏感到好笑,谷丁搞的哪门子障眼法?可紧要关头又来不得幽默。谷丁把钵盂和罗盘放回去,开了门。

几个警察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怎么才开门?干吗去了?”

谷丁指指洗手间,不卑不亢道:“人有三急,怎么也……”

一个胖胖的警察粗暴地打断他:“家里是不是来了什么外人?”

谷丁一本正经的样子:“有,有哇!”于鹏顿时吓得一身冷汗,难道教授要和盘托出?不过那几个警察只盯着教授,却没人注意他。

“人呢?”胖警察眼睛一亮。

谷丁有些俏皮地笑笑:“走啦!”

“啊?什么时候走的?”

“五分钟前走的。”

“奔哪儿去了?”胖警察贴近谷丁的脸,呼呼的粗气直喷过来,像要吃了他。

“我怎么知道,他就是求教了几个问题,然后就走了。”

“不对呀,我怎么没看到有人出去呢?”一个胳膊戴红箍的居委会大妈突然从后面跳出来,“我盯得可紧呢,你家来了外人我就看到啦!”

谷丁扫了她一眼,心里明白了。他淡淡一笑:“那你们自己看吧,我可没把他藏冰箱里。”警察也不换拖鞋,老大不客气地进屋搜索,看看床下,看看厕所、厨房、卧室和书房,他们几次扫过于鹏站的角落,却全都对这个大活人视而不见。

于鹏心里称奇,却不敢透一丝大气。

几个警察折腾累了,找不到人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埋怨红胳膊箍大妈。老太太还满腹委屈,不知道该怎样表示自己的积极和忠心才好,撇着嘴对警察说起谷小影到处乱跑、谷丁不参加群众活动的陈芝麻烂谷子来,警察哪有心思听这个,稀里呼噜开步走了。

谷丁临了问了一句:“你们要找的人是怎么回事啊?”

胖警察走到楼梯拐角,仰头横了他一眼:“问那么多干吗,以后来了生人,记得和街道打个招呼!”

警察们下楼了,还夹杂着红胳膊箍老太太的一阵阵絮叨,谷丁像打胜仗的小孩,顽皮地做个手势,关了门。

于鹏感觉双脚僵在原地,迈不开步,谷丁拿来个小扫把,收了金属末,又念了些什么,于鹏只觉得浑身酸软,蹲在地上。

谷丁收拾好东西,道:“好啦,你可真幸运,我这次要是弄不灵光,他们一眼就看到你了。”

于鹏感激不尽,问:“您作了什么法术,让这些人看不到我?”

谷丁瞪了瞪眼睛:“一个小把戏……是奇门遁甲!我是前年才开始研究的。多了你也不懂,用所谓的科学解说,大概就是转换屋内磁场,让他们产生一个盲点。”

过不了一会儿,谷小影带了一大网兜东西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咋啦咋啦?我看见一大堆警察从这儿开车走了。”

谷丁很严肃道:“咋了,还不是你领的好朋友!哼!”

谷小影也吓毛了,盯着于鹏:“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呐,你看我……”

谷丁脸上阴转晴,拍拍她肩膀:“爸和你开玩笑呢,傻丫头还当真了。快进来,关门,那个死老太太我可烦死她了!别让她再回来。”

“你是说街道的那个齐主任?”谷小影回头看看楼道里没人,关了大门。

“嗯,不提她了。朋友,你也介绍介绍自己吧。能把警察引来,也该有点非凡道行吧。呵呵。”

于鹏有些不好意思,在沙发上坐定,问谷丁:“你相信我是好人吗?”

“好不好的各有标准,啥事情都得亲身感受才知道好坏。”

“教授说的是,那我就简单说说。”

于鹏竹筒倒豆,把从叔叔去世到现在的奇异经历统统讲给谷丁父女。谷小影听傻了,没想到这个旅伴的经历如此复杂;谷丁只是默默听着,想着,从忽闪的眸子里能看到他的思想在飞快运转。

于鹏足足讲了大半个小时,口干舌燥,谷小影也想不起来给他倒杯水。

“你的经历,帮了我大忙!”谷丁听罢很严肃,也很激动。

于鹏不知此话从何来,一偏头问:“能帮您什么呢?”

谷丁进书房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给于鹏看,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心得笔记和摘抄,和于鹏叔叔做的资料很相近,但更深远,也更详尽。

笔记本上所涉猎的主题,完全是上古神话,以黄帝战蚩尤一段为重。

“没想到,您也……”于鹏对其中内容不甚明白,交还给谷丁。

谷丁道:“你叔叔和我的感觉很相似,也想从中寻找一些真实的记录。但是他的资料来源比较闭塞,光靠地方志那些陈芝麻烂谷子,还是很不够的。不过,我没想到他竟然能找到一块月骧。”

“月骧?”

“对,就是你说的月牙铁!”

“那是个什么东西?”于鹏拿出那两块月骧来把玩,谷小影好奇,拿一块过去细瞧。

“记载月骧的典籍经历了几次文字清洗,秦代的焚书坑儒算一次,清代的四库全书编纂时,又被毁坏一次,我好不容易才在民间找到,但已经残缺不全了。它的名字叫《落经》,是专门记载古代天文现象和陨星坠落的,其中很多是主观臆想,和《山海经》差不多,但也有一部分是真实记载。因为年头久远,有些还是依据口头流传所记载,偏离较多,考证起来非常困难。”

“那这个月骧……”

“月骧的记载比较不准确,因为是发生在没有文字的时代。书上说,月骧来自于一块天外陨铁。陨铁陨落时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地上被砸出偌大的坑洞来,直贯数十丈深,后夜间焕发奇光异彩,住民以为天怒不敢接近,至于当时的具体情形及坠落地点,书上都没有提及。”

“就这么完了?陨铁也不会变成这个怪样子吧?”谷小影很纳闷,翻来覆去地看。

谷丁道:“这事就算了结了,直到数百年后,住民的恐惧心理基本磨灭,陨铁才被挖出,但没想到陨铁不朽不锈,阴冷异常,气象怪异,且偶有鬼魅浮现于四周,挖铁部落的大巫师警告说不可轻举妄动,就这样又过了许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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