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是星期六,用你的名义约她上午十点到图书馆的楼下。。。我在那里等她。。。”图尔勒说着慢慢站起身,用恳求的语气说:“小荻,求求你了,一定要帮我约到她。。。见过她之后,我一定去自首。。。”
欧叶荻低下头,不再去看图尔勒,她死死地咬住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图尔勒见她点头,似乎松了一口气,欧叶荻听到他带着无限疲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我先走了,谢谢你,小荻。。。我不会忘记你的。。。”
欧叶荻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话,心里一颤,猛地站了起来。凝视着图尔勒。
图尔勒的脸上忽然出现了欧叶荻所熟悉的那种豪爽而带着孩子气的纯朴笑容,他有些恋恋不舍似地用新疆人对待亲人的礼节轻轻地拥抱了一下欧叶荻,在她的额头温柔地吻了一下。然后挥挥手,转身走了。
欧叶荻痴痴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了,才忽然发现自己有一句最重要的话没有对他说。
但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欧叶荻当晚通过杨丽丽打电话找到了任燕妮,告诉她自己搞到了一套最新托福模拟题,要在图书馆和任燕妮一起研究一下,约她第二天上午十点到图书馆楼下见面,不见不散。
她知道这对于急于出国的任燕妮来说,绝对是一个不可抗拒的理由。她一定会去的。
星期六一整天欧叶荻都躺在床上想象着图尔勒和任燕妮见面后的场景,她无数次地问自己,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任燕妮会被感动吗?图尔勒会去自首吗?然后会怎么样呢?她越想越觉得心乱如麻。
那天晚上,两晚没睡的欧叶荻终于睡着了,她睡得很死,似乎连梦也没有做一个。。。
第二天欧叶荻醒来的时候都已经快中午了,惦记着图尔勒的事情,不由自主地就给杨丽丽拨了电话。
杨丽丽听到欧叶荻的声音就“哇”的一声哭出了起来,边哭边说:‘叶荻,了不得哩,那个新疆人昨天中午从你们学校图书馆的十七楼跳下来自杀哩,警察说他的手机里留下的自杀前最后一个电话记录是打给我们这个电话的,还有人看见他死前和燕妮在一起。。。昨天晚上和今天上午都有人来,他们还在屋子里东翻西翻的,吓死我们哩……燕妮讲她去图书馆是你约她去的。。。还没有见到你。。。不知道怎么那么倒霉在图书馆楼下就撞到那个新疆人了。。。那个人把她拉到小花园里,死命地搂着亲她,她讲当时都快吓死了,不停地骂那人是神经病是枪毙鬼,让他去死。。。他才松手放了她。。。他一松手,燕妮讲她就跑了。。。根本就没有和他再讲话。。。她当时吓得跑都来不及呢,怎么会和他贩毒的事情有牵扯?。。。呜呜,我们真是倒霉啊,现在燕妮又被叫去问话了,你到时候可要为她做证啊。。。。”
欧叶荻诧异自己听到这个消息,竟然没有特别的震惊,和前几天听到图尔勒贩毒的消息后强烈的震撼和痛苦反应相比,此刻的消息带给她更多的却是一种恍然如梦的冰冷的感觉,似乎在那天图尔勒的眼神中她早已预感到了会有这样一个结局。
她忽然觉得疲倦,非常非常的疲倦。。。似乎图尔勒那天眼底的疲倦都到了她的心里。。。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用冷得像冰一样的声音对杨丽丽说:“怕什么?你们又没有犯法,放心,我会为任燕妮作证,你们不会有事的。”说着便挂了电话。
欧叶荻打开衣橱,从里面拿出一件黑呢子大衣,穿上后对着镜子木然地打量了一会儿就出了门。
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似乎很明白,又似乎很糊涂,路上的一切似乎很清晰,又似乎一片模糊,她恍惚地看到路边的花店门口插着一瓶腊梅,顺手便买了一大束,从口袋里掏了一把钱也不知道是多少就给了花店的老板。她把那一大束腊梅紧紧地抱在怀里,似乎那些花能在这寒冷的冬天给她一丝温暖。她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打的车,又如何忽然就到了图书馆楼前。
图书馆的门前出事的地面已经经过了完全清理,周围冷冷清清的除了偶尔路过的学生几乎没有什么人,地上无法清除的血印已经被白石灰盖住了,除了拉着的一小圈警戒线还没有撤去显示着这里曾经刚刚出过事以外,欧叶荻几乎怀疑杨丽丽和她开了一个大玩笑。
欧叶荻定定地站在警戒线边上,望着地上那一滩白石灰,渐渐看出了那是一个白色的人形,正仰面朝天的躺在那里,似乎是在悠闲地享受着冬日里难得的温暖阳光。欧叶荻看着看着,忽然之间觉得心里涌上一阵强烈的辛酸苍凉,连胃也跟着痉挛起来。她一弯身钻过警戒线,跪下身子,把手里的一大束腊梅轻轻放在那白色的人形的边上。。。
读研究生的卢婷素来有周末在学校图书馆学习的习惯,她喜欢图书馆里刷刷的翻书声和空气中蕴含着的浓浓的书墨气息。图尔勒跳楼的那天中午,卢婷正在图书馆七楼翻资料。刚听到图书馆大喇叭里传来尖锐的呜呜声,卢婷还以为是哪里着火的警报。看到很多人拥挤在靠北的窗口边看边尖声大叫,便也挤过去从窗口往下一看,只见一个摔得身体爆裂的人体触目惊心地仰卧在图书馆前的地上的血泊里。
卢婷只看了一眼,便觉得一阵强烈的恶心,身边一个女生煞白着脸尖叫了一声“扑通”就往后倒,引起一片更大的混乱。由于离的远而且那人又摔得血肉模糊,卢婷没待看清那人的面孔,便被强烈的反胃驱使到厕所去呕吐了。
等到卢婷得知那个从楼顶跳下的人竟是图尔勒的时候,她在强烈的震惊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欧叶荻是否知道这件事。她很想打电话去问问欧叶荻,但是每次拿起电话拨了几个数字后就失去了勇气而犹豫着放下听筒。如此重复了几次后,电话终于还是没有打。
当欧叶荻轻柔的放下腊梅的时候,卢婷正心神不属地漫步在校园中,她不知不觉地就又转到了熟悉的图书馆楼下。忽然她看到了欧叶荻。卢婷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呆呆地望着欧叶荻的背影。在冬日淡淡的阳光下那跪在一片白色人形边上的黑色身影显得那么凄凉无助,连身边的放着的那束腊梅似乎也浸润在无可奈何的哀愁中。
欧叶荻跪了很久才慢慢站起身来,恋恋不舍地转过冻得有些僵硬麻木的身体迈出了警戒线。她看到了站在身后的卢婷,欧叶荻默默地凝视着卢婷。卢婷也无言地望着脸色异常苍白的欧叶荻,二人就这么互望着站了好一会儿,卢婷才回过神儿来,慢慢走到欧叶荻面前,勉强说了一句毫无意义的话:“你来了?”欧叶荻点点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陪我去河边走走好吗?”
二人沿着河边慢慢地走着。卢婷很想说些安慰的话,可是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正沉吟间,忽然听到欧叶荻幽幽地说:“过了三九,就可以沿河看柳了,上学的时候咱们老是一起在河边散步聊天赏花折柳,你还喜欢唱歌给我和小羽听,多美好的日子啊,我真希望时间能在那些时刻就停止了……你还记得小羽总是求着你唱的是哪首歌吗?”
卢婷十分惊讶欧叶荻在这种时候竟然问这样的问题,想了一想便答道:“是《偶然》。”欧叶荻便道:“你能再给我唱一次吗?”卢婷此时虽然没有唱歌的兴致,但不忍拒绝欧叶荻。便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唱了起来: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更无需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从小就是少年宫合唱团主唱,被大家誉为小张清芳的卢婷有着十分优美动人的歌喉,她的歌声清越悠扬,带着恍如天籁的袅袅余音。欧叶荻不由听得痴了。她低头望着河水,并无一丝云彩的踪迹停留在里面,只有夕阳斜映在河面上,反射着金红色的粼光,跳动闪烁霎那间变化万千。
卢婷深深地凝视着欧叶荻的侧影,看到她浸在泪水中澄澈闪烁的眼睛里阴晴不定地变幻流动着种种光彩。(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