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涵一直在说,我无心听。
亲爱的,我等你,我的心震盲了我的听。
你快回来吧,回来!
这时,我是只脆弱的玻璃杯,只消外力轻轻一捏,我就粉身碎骨了。
好在,我的他回来了。
所有的担心都成了多余,我变得太敏感,太神经质了。
他展开新买的睡衣给我看。
我说,好漂亮,花纹和样式我都喜欢。
其实那是一套分体的男式睡衣,肥肥大大的,裤子前面有开叉。
当天晚上,他一夜没睡。
一次又一次给我倒尿。
只消我皱一下眉头,哼一声。他就会紧张兮兮的问,怎麽了,哪儿疼,要不要叫医生?
术后,在没有排气前是不能吃东西的,连水都不能喝,只能靠葡萄糖和生理盐水维持生命,我的嘴唇干得裂了口子,一层一层脱皮,因为一直躺着,怕伤口粘连,还要忍着疼翻身。
他用热毛巾,给我擦脸,敷嘴唇,擦手,还用棉签挑干净我指甲里的灰......他最大限度让我保持干净。
第二天,我强烈要求护士撤掉导尿管,护士不同意,她认为我暂时不能着站起来,恐怕连坐都很困难。为了证明我行,我忍着痛坐了起来,然后他搀着我站了起来,当时我天晕地转,出了一身虚汗,没站到一分钟,又倒在了床上。
天啊,平时对我来说,行走是多么正常、容易的一件事,可现在这成了一件可望而不可及的事情,我非常恐惧,以为自己一生都要躺在床上了。如果真是这样,我还不如死掉算了,那种滋味真的是生不如死
又隔了一天,我再次试着站起来。
这次成功了,虽然只走了五六步,但对于我来说已经很大的进步。
他似乎成了一个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我相信他和我睡到一张病床上的时候,帮我换睡衣的时候,都不会想到性,都不会有任何欲望。
我好一些以后,他经常扶着我在走廊里散步。走廊的两侧有镜子,有一次,他对我说,你照照镜子吧,是啊,我应该看看自己的样子了,以前我特爱照镜子,因为会在镜中看到一张鲜艳迷人的脸。
可是,我被镜中的自己吓了一跳,我老了。皮肤粗糙眼角和额头生出细细密密的皱纹,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我整个人都在颤抖,医生骗我,她说切掉输卵管不会对容貌有影响。
可是我老了。
“不!不是我。我看到的不是我!”我握紧拳头向镜子砸去,镜子碎了,我的手在滴血。
“医生、医生!”他抱着我。
“放手!”我挣开他。
这一刻,我明白了他对我的好都是装出来的,他心里恨着我。他是用他的方式报复我,他要让我羞愧而死,他好阴险啊。
这个医院里除了患者没有好人。
“还我的输卵管,你们还我的东西。”我的哭闹声引来了好多人围观。
几个护士要带我去检查。
“我没病,你们还我东西。”我撕打着。
他说:“你们都散开,她会怕的。不要吓到她。散开啊。”
走廊里寂静了。
我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我谁都不相信。
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人对我真正的好。
“孔雀,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会保护你的。来!到我的身边来,你的手在流血,我带你去包扎,现在很痛是不是,忍着点,一会儿就好了。”
我哼了一声,心想,别再假情假义了,我才不会相信你。
一个重物从我身后扑来,瞬间我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病床上。
房间很安静,窗外郁郁葱葱。
他冲我笑,牙齿整齐洁白。他说,我出去抽支烟,一会儿就回来。我说,我也要抽烟。他说,不行,你生病呢。
我想起什么,又象忘记什么。
左手好痛,包着纱布,有的地方隐隐透着血迹。
头好晕,从枕头底下摸出小镜头,对着镜子笑。
镜中的我,依然笑靥如花,只是脸色苍白。肚子开了口子,会流好多血,脸色自然不会好。
我对他讲起我的爸爸,他很认真的听。
我说,爸对我很不好,在我十几岁的时侯,总在我睡前给我巧克力吃。他说,那是对你好!我说,你听我讲完。他很坏的,他嫉妒我一口好牙。他的目的是把我的牙搞坏。后来,他得逞了。
我张开嘴给他看。
然后说,你看到了吧,那几颗牙都是吃巧克力吃坏的。
十六岁的时喉,他领我去医院拔了一颗牙。当是医生还说他,你这个爸爸是怎么当的,只看你女儿前面的几颗牙好看,里面的都坏成这样了才来看。
那时我牙疼得要命,比手坏了疼多了。
我的手,什么时侯坏的,我怎么不知道?
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你要早些好起来。
他的表情很怪。
我的脑子乱乱的。
他依然扶我去走廊散步,走得快了,我的伤口就会痛,可是我不对他说,我似乎依赖上痛的感觉,钻心一痛,让我知道生命实实在在是痛苦的。
我为什麽不死?
难到就是为着痛。
我许久没照镜子了。
他不让。
我知道我的样子一定很狼狈。
头发油乎乎的,穿着肥大的男式睡衣,睡裤上粘着斑斑血迹。
他牵着我的手,我光着脚丫,穿双拖鞋。
我们在走廊里,没完没了的走。
医生不准我洗澡,也不准洗头发,洗脚。
我太脏了。
我病房的患者换了好几波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对我说,你不要难过,这个世界上哪有几个完整的女人。他是第三次做手术了,这次是卵巢囊肿,前两次是剖腹产和子宫肌瘤。
我说,我才不在乎呢。
她笑呵呵的,那最好了,你吸支烟吧。我看的出,你会吸烟。
我说,谢谢,我不吸了。男友不让。
她说,看得出,你很爱他,也看得出你们认识不久,还能看出他比你小。
我生气了,翻了个身,对她说,你猜错了。我们在一起三年多了,还有我爱他,他也爱我。
她说,他不爱你,他只是出于一种责任。你们是玩一夜情玩出事儿的吧......
臭三八,我不听了。
用被蒙上头。
他和秋涵一起回来的。
我问,你们怎麽在一起?
秋涵说,在楼下遇见的。
秋涵叫他小北。
我疑惑地望着他们,然后说,你怎麽知道他的名字?
他说,你整天叫我,小北,我腰疼!小北,我要去厕所!小北,帮我擦擦脸好吗?......全医院的人都知道我的名字了。
没有,我一直管你叫他。
小北说,你管我叫他?你又在胡说八道了。
秋涵说,孔雀就是爱幻想。
幻想和胡说八道的意思差不多。
他们一唱一和的,似乎很默契。
我说,秋涵,以后你不要来了,总麻烦你,很不好意思。
秋涵说,都这麽多年的朋友了,不要客气。后天,我和小北一起接你出院。
我总算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她为什么一口一个,我和小北。
要知道小北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