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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3:55:00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一个女孩子吻了他的脸。
第二天清晨,他醒了,可是脸上还感觉烫烫的,对着镜子一照,脸上却有一个殷红的唇印!
他知道那个女孩子七天前已经死了。她死的那个夜晚,正好是七月初七。
传说中的七月初七是新魂回家探望的日子。三年内去世的亡者,趁着鬼门关大开的机会回到生前住过的房里,回味一次它生前的生活,见一见它最为牵挂的人。
可是活着的人害怕它们回来,将一块明晃晃的镜子悬挂在门楣之上。新魂进门前首先会看见镜子中自己的恐怖模样,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是亡人,冒然进屋只会吓到那些它想见到的人,于是会羞愧的离去。活着的人要继续活下去,所以他们是残酷的,宁愿不让亡者进屋来看一看过去的物件,闻一闻过去的气息。死去的人已经死了,而它们往往是仁慈的,即使心里仍挂念着活着的人,也因为不愿吓到亲人而转身离去。
可是,有些鬼不会被简单的一块镜子驱走。比如说,水鬼。
他年幼的时候听老人讲过:水鬼又叫水猴,长年潜伏在深水中。它遍体长毛,红目黑面,是溺死水中的人的冤魂所化类似伥鬼的鬼怪。水鬼是不能直接进入轮回重新投胎的,必须以溺毙一人来代替它留在水中,它才可以进入轮回中。水鬼入水则力大无比,上岸则无缚鸡之力,常变化各种物体于水中吸引人靠近,乘机将人拖入水中溺死。
那个女孩,就是淹死在水里的。整个湖的水都是绿莹莹的,仿佛要跟随着她的尸体一起腐烂。
那是他曾经最心爱的女孩,曾经在他心目中占据着其他人不能替代的地位。当然,那都已是曾经。
他就要将她忘记了,可是她能忘记他吗?难道正是这个原因,促使她在死后第七天的还魂之夜,偷偷来到生前心爱的男人床前,给他一个深深的湿润的吻吗?
他的睡眠很浅,在脸上感觉到湿润而柔软的接触后,缓缓睁开眼来。他看见曾经心爱的姑娘站在他的床前,如月光一样宁静。
“你是胡柳吗?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你怎么来了?”顿了顿,他又问,“我是在做梦吗?”他不害怕,因为他以为这是一个美丽的梦。所有的一切,都会在明天早晨的太阳升起之前消失,如烟,如薄雾那样消失。
她点了点头,动作像生前那样的娇羞。月光如水,洒在她的苍白的脸上。他看见她的脸上有一个显眼的红点。
他记得,在她的葬礼上,他看见一只长脚的吸血蚊子栖息在她的脸颊,将细长的嘴针扎入了苍白的皮肤。
那个红点或许就是长脚蚊留下的吻痕。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的脸上同样留下了鲜红的吻痕。
“你为什么要自杀?你是别人谋害的吗?”他还平躺在床上,不敢坐起来,生怕坐起来的时候梦会消失了,她会消失了。
她笑而不答。
“难道正如别人说的那样,你是被水鬼拖下去的吗?”对于她过度的宁静,他忍不住有些焦躁。
“害死我的是谁,你心里最清楚了,还用问我吗?”她邪恶的笑了。她的笑如昙花一样在这个夜里绽放,她的笑没有声音。
……
这只是一个梦罢了。这只是心理作用罢了。
清晨醒来的他这样安慰自己。那个热烈的吻还在他的脸上留有余温。
他走到镜子前面,发现脸上居然留有一个朱红似血的唇印!那个唇印红得真实,红得可怕!他不禁毛骨悚然!她不是在梦里吻我的吗?梦里的吻怎么可能带到现实中来?
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怎么可能七天之后在他的脸上留下唇印?
恐惧像一把利剑,从背后穿透了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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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3:56:00
具体时间我已经记不清楚了。
只记得那天的天色很怪,一整天都是阴沉沉的。妈妈出门前还特意带了一把雨伞,说是以防万一。林场山那里有我们家的一块地,妈妈在那里种了许多菜。妈妈说,我在北方读书吃不到家里这样新鲜的蔬菜,一定要我趁着在家的这几天好好品尝一下家乡风味。
这是妈妈的一厢情愿。
她还有很多很多的一厢情愿,她以为北方天天下雪,每次打电话都叫我多穿衣服;她以为北方吃不到大米,餐餐只有包子馒头面条;她还以为北方没有蔬菜,即使有的话也会被大雪冻死,所以她一定要跑到离家比较远的林场山去摘点菜回来。
呆在家中的我百无聊赖,于是翻开了高中时的相册。自从我进大学以后,很多朋友都断了联系。人的一生中,要遇到很多很多的人,也要忘记很多很多的人,真正能陪伴你走完一生的人寥寥无几。所以,很多时候我们不得不依靠相册来记录。
我随便翻了几页便没了兴致,因为我记起我在某个网站连载的小说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更新了,趁着现在没有别的事情打扰,是不是该写一写了?
我那个小说写的是关于灵异方面的事情,在网上连载后反响比较好。有很多读者问我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存在鬼。可是我往往不喜欢回答这样的问题。
我搬出我的十寸笔记本电脑,按下电源开关,开始构思我的小说下一章怎么写。
正在这时,门外却有人在问:“屋里有人吗?”声音怯怯的。
乡下可不比城市,即使隔壁邻居也不一定认识。像我们这个村,除了几个我读大学后出生的新生儿,所有的人我都认识,所有的人也都认识我。特别是左邻右舍,听到声音就能辨别是谁。
可是,门外的声音比较陌生,是一个男孩的声音。
“有啊,请问你找谁呢?”我很讨厌刚有灵感的时候被人打扰,语气有些不满。我并没有起身去看外面的人,仍旧坐在电脑前不动。我想反正不可能是找我的。如果是找我的父母的话,我说他们不在家那个人就会离开的。
“哦。我是董亮。”外面的人回答道。他并不说来找谁。
董亮?除了外来的媳妇,这个村子里全部姓童,没有姓董的。我的脑袋迅速搜索有关董亮的信息,可是一无所获。我不曾认识过名叫“董亮”的人。难道是我听错了?把“童”听成了“董”?不可能啊,我自己的名字就是童亮啊。
“马姨妈在家吗?你是马姨妈的儿子童亮吧?”外面的人问道。
我一听他问到了我妈妈,并且知道我的名字,估计他跟我妈妈很熟。我只好不情愿的合上了电脑,跑到门口去接他进屋。
门口站着一个跟我年纪不相上下的男孩。从穿着方面看,他应该也正在读大学。一米七五的个子,穿着蓝T恤牛仔裤。人长得很帅气,可是气色好像不太好。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3:57:00
“你是找我妈妈吧?她出去摘菜了,呆会儿就会回来你进屋等等她吧。”我虽然脑袋里还想着小说的事,但也不能怠慢了客人。
“其实我是来找你的。”他说。
我一愣,问道:“你认识我吗?”
他嘿嘿一笑,笑得有点诡异。他说:“你妈妈在我家经常提起你,所以我知道你的名字。我们是老华。”老华是我们这个地方的方言,同名的人互称“老华”。
“是吗?呵呵。”我一边将他带进屋来,一边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看了你在网上连载的小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个小说的名字叫做《我跟爷爷去捉鬼》。是吗?”他见我点了点头,又补充说道:“我很喜欢这个小说。”不知道他是跟我套近乎,还是真心喜欢我的小说。
我笑道:“谢谢!”
“我尤其喜欢你写的关于水鬼的那一段。”他望着我的眼睛说,仿佛要在我的眼睛里寻找什么东西。
“是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尽力敷衍。
“我想问你,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水鬼?你相信吗?”他直直的看着我的眼睛,我连忙侧过头去给他倒茶。
不等我回答,他又紧接着说:“我是相信的。”
“哦?”我转过头来,茶水从杯子里溢出来了都不知道。
“ 我正在经历这样的事情。”他的脸色忽然发生了变化,似乎一提到那件事情就会心有余悸。他颤抖着嘴唇说:“我已经见过它一次了,或许……或许我还会跟它见面……”他尽量用平淡的声音来掩饰他的胆怯,但是被我轻易看穿。我相信他不是骗我的。如果他是故意骗我的话,不会紧张到这个程度。
“你已经见过一次了?为什么还会见面?”我迷惑不已。低头一看,溢出的茶水把桌子弄湿了,我连忙拿出抹布来擦桌子。
“是的。我已经见过它一次了。我知道它还会再来的,可是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他的双眉拧紧。我发现他的眉毛很短,有人说目长眉短的人寿命短,但是他的眼睛并不长。
“什么意思?”他的话让我感觉坠在云里雾里。
“对不起,这样说是不是有点冒昧?”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确实,刚见面就谈这些东西似乎不好。不过,我的好奇心已经被他吊起来了。
“没有关系。”我把茶递给他。他接住了。我看见他握着茶杯的手有些苍白,手指细而长。
他解释道:“我是看了你写的小说,才决定来跟你谈这些事情的。如果你觉得一见面就谈这个不好的话……”
我连忙打断他说:“没有关系,真的没有关系。你接着讲吧,我在仔细听呢。”
他双手握着茶杯,眼睛望了望外面阴沉沉的天空,似乎陷入了深远的回忆……
我在他旁边轻轻坐下,不敢打扰他。
“要说,还得从图书馆那里开始。”他眼睛仍然望着外面,话好像是对我说的,又好像是对这个屋里另外的人说的。我不禁感到一阵凉意。
他的故事刚开始,外面便想起了雷声。轰隆隆--
接着豆大的雨滴从天而降,屋顶的瓦便响成了一片,仿佛一只具有魔力的巨手把房顶的瓦当成了钢琴键盘。
故事发生的地方,没有这样的雨。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3:58:00
董亮说,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2点。 他在图书馆的阅览室看书。
这个季节本来应该是秋高气爽的,天空却漂浮着黑压压的乌云。太阳光就从乌云的裂缝之间泄漏下来,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祥和之光。从地面抬头看去,人如呆在湖底的鱼,乌云则如一片片肮脏的漂浮在水面的苔藓。
图书馆大厅死了一般沉寂。图书馆外面呼呼的刮着怪风,一个白色塑料袋被风紧紧按在落地窗的玻璃上,久久不能落下。塑料袋的边角奋力的飘动,仿佛一只求救的手。那只手伸向图书馆大厅里一个神色匆匆的人……
走到图书馆大厅的时候,董亮心里莫名其妙的忐忑不安,感觉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
不要,不要!被死死按住的塑料袋似乎正在发出这样的呼救。可是图书馆的隔音效果非常好,董亮听不见塑料袋的呼救声。但是仅仅看那挣扎的动作,足以惊心动魄。
哎,不要胡思乱想,她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就这样吧……
董亮努力克制混乱的思绪。
他伸手揉了揉眼角,在阅览室看了将近两个小时的书,眼睛已经很疲惫了。
就在闭眼睁眼的瞬间,那个塑料袋不见了!玻璃仍旧平静透明,如无风天气里的湖面。他突然就想起了那面湖水,一个女孩在湖面抽搐呼救的画面出现在脑海,挥之不去。
“救命啊!救命啊!”那个女孩呼喊道,两眼充满恐惧的看着董亮。那张美丽的脸完全变了形,如同挪威表现主义大师蒙克的名画《呐喊》中那张扭曲的脸。即使到了这个危险关口,那个女孩的眼神里居然还透露着对岸上人的不信任。这很让董亮伤心。
因为,董亮就是那个岸上人。
而董亮就那样静静的伫立在湖边,安静得如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救命--”那个女孩朝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伸出了求助之手。她大口大口咽进绿莹莹的水,声音哽咽了起来。
董亮非但没有跃身而下,却在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努力抑制内心的情感,可是带着报复快感的笑容穿透皮肤,浸润了整张脸。
那是一张狰狞的脸。如果对面有张镜子,也许会被自己吓到。董亮这样想。
不要想了,不要想了。董亮晃动脑袋,努力停止混乱的思维。他觉得脑袋里有个堵不住的泉眼,混乱的思维从那里奔涌而出,堵也堵不住。
风太大了,大得怪异。董亮把注意力集中到透明的玻璃上,把塑料袋的消失归结于风速。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3:59:00
刺目的阳光就是从那块大玻璃射入的,打在伏案而睡的管理员身上。
管理员的睡相极丑,嘴巴张得大大的,却不发出呼噜声,仿佛一个哑剧表演者。只有口水流淌了下来,将脑袋下面的登记簿弄湿了一大块。他的名字在肆流的涎水中渐渐化散,墨水侵蚀其他地方,像生了霉一样。那个名字是他进图书馆时签上的。平时图书馆用的是黑色签字笔,今天偏偏换成蓝色的了。不然,他的名字不会这么容易化开。
董亮心慌慌的回头看了两三回,可是没有看见他想看到的。
我想看到什么东西?董亮暗问自己,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要看见什么才能安心。
桌子、椅子、吊灯、字画都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它们都如旁观者一样,看见那个东西紧跟在董亮后面,但是它们说不出来。
董亮有些慌乱了。他加快速度向大门走去。身体突然一阵剧烈的摇晃,失去平衡。他的脚居然拌上了平铺在地面的红色地毯!大理石地板朝他扑面而来,势不可挡。
在摔倒的同时,他看见了一只白色的蝴蝶。
那只白色的蝴蝶扇动着翅膀飞向透明的玻璃。那只蝴蝶不知道前面有一个看不见的阻碍,毫不犹豫的撞向玻璃。
“咣--”
玻璃碎了一地。蝴蝶竟然撞碎了玻璃!它径直飞入图书馆,直扑管理员的脚下。
受惊的蝴蝶栖息在管理员的棕色皮鞋上,白色的翅膀轻轻扑打。同时碎了一地的,还有炫目的阳光。
他跌倒了,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生硬。就在这一刹那,他知道,那个东西趁机赶上了他。身体一阵痉挛,他感觉那个东西钻入了他的身体,像一缕烟,像一滴水,钻入他的身体,浸润到所有的器官。那个东西像血液一样遍布了董亮的全身,像毛细血管一样潜伏到每一个毛孔。
董亮的胃里翻动起来,如同装满了咕嘟咕嘟冒泡的酸水。或许,这就是灵魂附体的感觉吗?说不定那个东西正在跟他的灵魂争抢一个寄居的**。那个东西,是另外一个失去了寄居之所的灵魂吗?
胡柳,对不起!董亮哭了,声音里充满了忏悔和哀伤。
管理员被突如其来的玻璃破碎声惊醒,脖子如弹簧一般将脑袋提起,摇晃着左看右看。最后,他诧异的看着玻璃渣折射过来的阳光,又用同样诧异的表情看了看扑在地上的董亮。显然,他以为这两者之间有着直接的联系。
“怎么回事?这位同学,玻璃是你打碎的吗?”管理员的声音在空洞的大厅里回荡,余音如耳边的苍蝇一般飞舞萦绕。他那不信任的眼光,跟湖面的女孩没有差别。董亮的心底陡然升上一股厌恶。
“不是我。是那只蝴蝶。”董亮虚弱的说。
“蝴蝶?”管理员毫不掩饰嘲笑的口吻,“蝴蝶怎么可能撞碎玻璃?是你不敢承认吧。”
蝴蝶?蝴蝶怎么可能撞碎那么大一块玻璃?说来自己都不会相信,可是就在刚才,他亲眼所见。
他的眼睛落到管理员的皮鞋上。蝴蝶不见了!
管理员的皮鞋锃光瓦亮,鞋尖折射着灿烂的阳光,令董亮的眼睛不敢直对。
“那只蝴蝶--”董亮指着管理员的鞋尖,“刚刚就在那里的呀。”
管理员顺着董亮的手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
“可是它现在不见了--”董亮补充道。
管理员低着脑袋围着自己的周围看了一圈,迷惑的问道:“蝴蝶?在哪里?”
董亮感觉天旋地转,管理员嘴里说出的话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蝴蝶……蝴蝶……蝴蝶……”
大理石地板上忽然开出一朵美丽鲜艳的红花。那朵红花先是一个苞蕾,然后渐渐绽放开来。接着,挨着它又开出一朵,而刚刚生出的红花旁边又开出另外一朵。越来越多的小花在大理石上开放。
董亮的眼前一片模糊,仿佛带了一个劣质的墨镜。他努力睁开了眼睛想数清红花的花瓣。可是红花似乎没有花瓣,只是一个一个的圆。那一个个的圆越来越大,渐渐融合在一起,最后像一块硕大的红布蒙住了他的眼睛……
“同学,你流血了!”管理员大喊,一面起身绕开桌子来扶他。
在他听来,那个声音也是来自遥远的天边……
“那个蝴蝶怎么就不见了呢……”董亮喃喃道。他看着管理员虚幻的身影向他飘过来,像风中的塑料袋一样飘过来,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3:59:00
董亮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白色的病床上。 床边的盐水瓶正慢慢向他的体内输液。他记得第一次鼻子流血还是在高中的时候,这是第二次。
所以董亮回忆起高中那次流鼻血的时候,画面还如新买来的镜子般清晰。董亮对着这面记忆的镜子,穿过数年的阻隔,可以清清楚楚看到自己仰着鼻子和胡柳急得脸蛋通红的样子。
胡柳学着董亮的母亲动作,又是给他掐中指,又是给他手腕和后颈拍凉水。当然,胡柳并不知道董亮在她身上看到了他母亲的身影。
也许正像许多书上写的那样,很多男人有内在的恋母情节,他们很容易就把这种情节运用到自己喜欢的异性身上。一个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或多或少是在女人的身上看到了母亲的影子。
董亮不是在第一次流鼻血的时候喜欢上胡柳的,他们的感情开始得更早。但是正是那次流鼻血,第一次使他决心要把这个女孩变成自己的女友。他的感情不是厚积薄发,而是厚积爆发,一发不可收拾。在他强大的爱情攻势下,胡柳很快就缴械投降了,情愿作他爱情的俘虏。
可是,可是……
他无法想象,那么漂亮一个女孩,竟然像一团海绵,吸足了绿莹莹的湖水,皮肤鼓胀起来如撑大到了极限即将爆炸的气球。门卫用断了的树枝去拨弄她的尸体时,他很担心树枝的毛刺戳穿了鼓胀的皮肤,然后尸体像脆弱的气球一样爆炸。门卫手里的树枝一下一下,将漂浮的尸体拨向岸边。谁也不愿意跳下水去托起尸体。那倒不是嫌死人的臭味,湖里的水比尸体更阴森。
很久以前,那里就有了水鬼的传说。细长的水草像极了敏感的触足,发泄着对岸上人的渴望。
她还在,她没有死。虽然董亮的脑海里一直浮现那具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尸体,可是心里一直抵触关于死亡的消息。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并且跟他有着密切的联系,说死就死了,董亮不相信既成的事实。
我非常理解他的这种心理。我曾听一个高中同学说过他的亲身经历,这个同学的照片此时还在我刚刚看过的相册里。有一次,我的同学手牵着比他小十多岁的表弟在国道上行走,一辆小轿车疾驰而过,我的同学侧过头来,牵着表弟的手空空如也,表弟不知去向。
我的高中同学就是这样失去他的表弟的,死神太匆忙,以致于不给他任何心理接受的时间。他顺着血滴走了半里路,才看见表弟如青蛙一样趴在水泥路上,两眼圆睁,保持一种瞠目结舌的表情。
他的高中同学说,无论如何他也不会相信刚才还活蹦乱跳的表弟瞬间再也没有了。单身走路的时候,他还时常感觉手里牵着一双柔嫩的小手。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3:59:00
董亮也不相信,上次还为他着急不已的胡柳这次居然不来医院看望他。 他甚至在病床上细细聆听门外走廊的声音,仿佛下一刻就有一个熟悉的脚步声咚咚咚的靠近他的病房。
果然就有了脚步声,董亮心里一阵窃喜。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孩,但不是董亮心中想象的那位。
“你好了?”那个女孩关切的问道,“不用问,看你现在的样子应该已经好了。你怎么就昏倒了呢,真是奇怪。”
“我还以为来看我的是胡柳呢。”董亮颇为失望,说话有些冲。
女孩一愣,然后说:“别乱说,人家已经死了,怎么来看你?她就是要来看你,也只能是鬼了。”
“对。她已经成鬼了,但是她还跟着我,她在这个房间里。”董亮冷冷的说。
女孩浑身一颤,转头看了看四周白色的墙壁,紧张的说:“董亮,你别吓我。我的胆子小。”说完,她再次朝四周看了看。似乎某个看不见的人真就站在某个角落,那个看不见的人直直的看着他们,可是他们看不到那个人的存在。女孩搓着手掌,好像有些冷。
“她还追着我,我在图书馆的时候就发觉了。”董亮神秘兮兮的说,眉毛一皱,煞有其事。
“不可能!”女孩提高了嗓门,似乎不只是说给董亮听。“死了的人,怎么可能追着你?我看你不只是鼻子坏了,脑筋也坏了。你需要去精神病院看看。”
董亮直愣愣看着面前的女孩,可是眼光并没有落在她的身上,似乎看着女孩背后的远方。
“她就是要追,也是追那个杀害她的人!”女孩一方面是安慰董亮,一方面是给自己壮胆。董亮的眼神看得她直发毛。她觉得此刻有什么东西站在自己的背后,但是她不敢回头去看。
“追那个杀害她的人?”董亮愣愣的收回眼神,认真的看了女孩一眼。
“嗯。她应该追杀害她的人。不会是你,”女孩说,“当然,也不会是我。”
“不会是我?不会是你?”董亮默默念道,“她自己知道杀害她的人是谁吗?她知道她要追的人是谁吗?”
“你……什么意思?”女孩眼睛里充满了疑惑。她不能理解董亮的话。
“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董亮叹了口气。
“不让记者报道,不让报纸刊登,甚至不让我们谈论,鬼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呢。”女孩不满道。她一边说一边挨着床边坐了下来,兀自从一个塑料袋里掏出一个苹果削起来。董亮开始没有注意她带来了一袋苹果。
董亮的眼睛紧紧盯住那个塑料袋,白色的。
“也许只有鬼知道她是怎么死的。”董亮自言自语道,“只有鬼知道……”
女孩听了一惊,削到一半的苹果从手中滑落,滚出两三米远。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00:00
我打断了他的故事。 我说:“等等,你说的那个来看望你的女孩是你女朋友吗?”
他的眼镜有些闪烁,但是诚恳的回答道:“嗯,是的。”
“那胡柳跟你是什么关系?”我承认我的话锋芒直露,因为我讨厌那种自以为长得帅就可以同时与两个女孩子交往的男人。我不是因为自己长得不咋的就嫉妒那些有桃花运的人,而是真真切切的讨厌这种品行。
他低了头,看着我给他的茶。
外面的雨响声很大,妈妈还没有回来。幸亏她带了一把伞。这样的天气很容易让人的思绪游离。我忙收回思绪,问道:“胡柳也是你的女朋友,对吗?”谁听了前面的故事谁都可以猜到。
他似乎有些不自在,答道:“嗯。可是……”
“很多人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先不想想自己的行为,却把’可是‘后面的内容当做借口。”我生硬的打断他说。顿时,我对他没有了好感。
他意识到我生气了,呆呆的坐在那里,双手撑在膝盖上不说话。
我觉得我的言语有些过激,便主动缓和气氛:“简单的说,是不是你以前的女朋友突然在某个夜晚跳湖自杀了,而学校为了不影响声誉有意隐瞒这件事情?”
他点点头说:“是的。现在大学里自杀的学生太多了,人心惶惶,学校不让事情传出去是可以理解的。可是胡柳的自杀根本没有前兆,疑点很多。”
“所以你来问我,有没有水鬼拖人这样的事情。是吧?”我问道。
“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可能。”他说。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她因为爱情的失意自杀。”我说话不愿拐弯抹角,“而你想借水鬼来摆脱心里的负罪感。不是吗?”
他的手有些抖:“我跟她的矛盾从进大学起就开始有了,并不是短时间的事情。不过,我确实对不起她。我在高中的时候就喜欢她好久了。可是她进了大学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也许是大学里的新鲜事物太多,以致于她的思想转变了。所以我对她的感情渐渐变得淡薄了。我知道她虽然性情变了,但是还是很喜欢我的。可是我……”
他已经说不下去了。我想,那段感情对他和她来说应该都是刻骨铭心的。时间既是治愈伤口的药,也是割出伤口的刀。很多脆弱的爱情经不起时间的考验。我伸手拍拍他的背,叫他不要太悲伤。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00:00
这时,一把雨伞出现了。
“咦?你们俩认识啊?好像聊的气氛有些不对?”妈妈提着一篮青菜进来了。我跟他的谈话只好中断了。
董亮见我妈进来,急忙整理自己的表情,很有礼貌的喊了声:“马姨妈,您好!”
“ 呵呵,董亮来了啊,稀客啊。你什么时候放假的呀?你妈妈也来了吧?哎哟,刚好我儿子也趁着十一放假回家一趟。”我妈妈的话特别多,恨不能长三张嘴巴。在她的絮絮叨叨中,我才知道她是兰姨的儿子。我妈跟兰姨的关系很好,特别是在麻将桌上的时候。兰姨是住在村尾的矮婆婆的女儿,过年过节的时候回来看望矮婆婆一趟。但是董亮很少到他外婆家来,因为他一直读的住校。
他这次来,仅仅为了找我谈论鬼的事情。
妈妈放下沾了许多泥土的青菜:“董亮,我记得你也是在北方上学吧?”
董亮点点头。
“我儿子也在北方上学呢。他在辽宁读书,你呢?”妈妈跟别人谈到我的时候总是眉飞色舞,也许所有的妈妈都这样。我猜想,是不是除了麻将之外,正是因为儿子的名字里都有一个“亮”字,兰姨和我妈之间比别人多了一份亲热感。
“我在北京,马姨妈。”他礼貌性的一笑。
“哦,北京呀,应该和辽宁离得不远吧?”妈妈除了知道湖南和湖北挨着的之外,其他省份的地理位置一概不知。
他说:“应该不远吧。”
“那你们可以经常见面呀。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你们都是读书人,应该有共同的话题聊。哪像我啊,除了农活就是麻将,跟我自己的儿子都已经有代沟了。”妈妈的话真是滔滔不绝。
我心想,就算同在北京也说不定见不了一次面。我是个略微孤僻的人,喜欢在没有人打扰的环境下对着电脑写东写西。没想到等我假期结束回到学校后,还真和他又见了几次面。
我妈留他在我家吃饭,他借口还有事要走。
临走的时候,他望了我一眼,用低沉的声音说:“我可能还会来找你的。”
我妈回身去拿雨伞给他,他说雨停了。
我走出门一看,雨果然已经停了,屋檐下的水珠还在滴滴嗒嗒的往排水沟里掉。
雨已经停了,但是故事还在继续……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01:00
嘈杂的音乐声,一个沙哑的嗓子在竭尽全力的呼喊。
五颜六色的流光旋转,照在一群极力扭曲的身体上。
“真她妈吵死了!”燕子给自己倒上一杯啤酒,仰脖喝下。
她在这里已经坐了整整五个小时了,并不是她喜欢这里的环境,台上那个不知名的歌手竭力的呼喊令她十分反感。她也不是在等待某个朋友赴约,她最好的朋友已经死了。
当她最要好的朋友被人们从湖里打捞上来的时候,她不忍心去看那张被水浸泡得浮肿的恐怖面孔。在那一刻,她觉得水就是毒药。她早就提议将湖水彻底换掉,绿莹莹的湖水跟毒药没有什么区别。可是校方否决了她的提议。
想到绿莹莹的湖水,她禁不住一阵恶心,差点将刚刚喝下的啤酒吐出来。
是的。整整五个小时。她是八点来的,现在已经是午夜一点。她看着舞灯下摇摇摆摆的人们,猜想他们每个人背后的故事。她喜欢和她最要好的朋友一起猜测别人的故事,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她最先看的是别人的眼神。
舞台靠右边的那个大胖子,举手挥舞的时候紧闭着眼睛,她可以猜到那个胖子想借**的疯狂忘记灵魂的痛苦,也许他内心深处隐藏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在胖子的后面有个一身牛仔服的瘦子,他的表情空洞,身体摆幅很大却有气无力,她猜那个人在生活中是平平庸庸却忙忙碌碌的人。而舞台最不起眼的角落,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身体摆幅很小,脸上的表情却非常丰富,两眼微眯却炯炯有神。她猜这个人对物质的要求比较高,是个懂得享受的人。
那个人好像认识?燕子迟疑了片刻,不过眼睛在那人身上没有作过多逗留。这个疑问只在脑袋里一闪而过,然后她扭了脑袋去看舞灯下的其他人。
如果此时好友在身边,她们又要讨论互相的猜测对与不对了。不过,往往是燕子猜得没有对方准。
她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燕子想道,她不可能不知道她所喜欢的那个人的性格。
由于酒精,燕子头疼欲裂。她以前是滴酒不沾的,在这一点上,已经死去的朋友跟她保持惊人的一致。也许正是这一点,她们俩一见如故,异常投缘。
“喂,你好!”一只手搭上了燕子的肩膀。燕子一惊,酒水洒了出来。
“哦,对不起,是不是我打招呼太突然了?”那只手连忙从旁边的纸盒里抽出一张面巾纸,帮她擦拭满是酒沫的桌面。
“谢谢。”燕子来不及去看来者是谁,慌忙低了头拉开裙子,生怕酒水洒在上面。
“没有弄脏裙子吧?”来者温和的问道,声音很有磁性,听起来很舒服。
“没有,没有。幸亏我移开得快。”燕子仍在摆弄她的裙子。
“你是燕子吧?”来者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燕子这才抬起头来。由于她是坐着的,对面的人是站着的,她从仰视的角度看到了一张俊俏的脸。也许用“俊俏”来形容一个男人的相貌并不好,但是形容面前这个男人再好不过了。那是一张类似韩国明星李俊基的脸。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01:00
“李俊基”笑而不答,两只眼睛如萤火虫一般熠熠生辉。
哦,刚才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跳舞的人就是他--对物质要求比较高,懂得享受的人。
“请问你是……”燕子侧头问道。
“我姓黄,是心理辅导中心的老师。”黄老师回答道,脸上的笑还没有消退。
“哦,您是黄之林?”燕子抑制不住高兴的问道,“您就是心理辅导中心的那个黄之林吗?”
黄之林含笑点了点头。
“对不起,应该叫您黄老师才对。”燕子不好意思的说。
“没有关系。同学们都喜欢直呼我的名字。我已经习惯了。”黄老师说,“这样更亲切,我觉得。”他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的将浸湿了的纸对折,然后抛出一个漂亮的弧线,纸准确的落在五尺开外的纸篓里。
凡是上过学校论坛的人,没有不认识黄之林的。他在学校论坛的一个师生交流板块当版主,许多学生的心理问题在他的辅导下迎刃而解豁然开朗。他主持的心理辅导中心在全校甚至全市享有很高的声誉。许多外校的学生也慕名前来,心理问题倒是次要的,只为见上他一面。纯情的女学生总有这样可爱的一面。燕子也曾想走进那个心理辅导中心,见见这个神话一般的人物,可是她没有什么心理问题,她活泼健康的很,整个校园里都有她铜铃一般爽朗的笑声。
可是,自从最要好朋友的尸体从食堂后面的湖里浮起之后,她的笑声消失了。一个谜团在她的心底凝结,使她的心沉甸甸。
“您是怎么知道我的?”燕子问。这样神奇的人物居然能叫出她的名字,着实让她高兴不已,仿佛一个粉丝被她的偶像明星准确无误的叫出了名字。她感到脸上烫得厉害。
“ 哦,你的……一个朋友……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黄老师说到“一个朋友”的时候,语气变得凝重。燕子知道“一个朋友”指的是谁。虽然学校的消息封锁很严,但是学校里面的人已经沸沸扬扬传开了。很多人亲眼看见几个身着正装的门卫在湖边打捞充了气一样的尸体。那天,似乎全校的人都食欲不振,食堂的垃圾桶里倒满了剩饭剩菜。
燕子兴奋的眼神立刻黯淡了下来。
“你认为她是自杀的吗?”黄老师突然问。
燕子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她有些痴呆的看着面前的“李俊基”,不知道该不该信任他。学校里有规定:任何人在任何场合不可再提湖面那件事情,违者一律开除,不管学生还是老师。在这个看似最纯净的地方,有着最黑暗的统治。她不是没有经历过某些人的厉害,不然,她会是第一个挺身而出为朋友抱不平的人。
“这个……我不太清楚。”燕子吞吞吐吐。
“她是你最好的朋友,不是吗?”黄老师用审视的眼光看着面前脆弱的女孩,“如果你想知道真凶是谁,我可以查出来。不过,这需要一点点时间。”
“您能查出杀人凶手?”燕子瞪大了眼睛。
舞厅的音乐突然停止了。
沉静了片刻,一个节奏更强烈的音乐响起来,甚至淹没了那个歌手的嘶吼……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01:00
虽然很久以后我才去董亮的学校参观,但是为了故事的继续,我还是要提前简单介绍一下董亮的学校。
这是位居北京四环的一所工科大学,为解放初期前苏联帮助建造,所以很多建筑保留了俄罗斯的建筑风格,红色的墙,尖顶。
教学区和住宿区隔开,中间一道泊油路,有几路公交车还从这里穿过。教学区不是没有住宿楼,专家公寓和研究生楼就夹杂在几座主要的教学楼里面。由于此校以工科为主,不免还有一些大型的实验室,还有一个占地五十多亩的校属机电厂,那是工科学生实习的主要领域。
从住宿区出发,横过泊油路的斑马线,就可以进入教学区。迎面而来的是一条宽大的道路,每到上下课时间这里挤满了脑袋,如春天池塘里聚集的小蝌蚪。
这条主干道的左侧依次是研究生住宿楼,网球场,学生食堂,篮球场,最后才是教学楼;右侧依次为小卖部,成教院,研究生住宿楼。研究生楼有三四栋,散落在教学区的各个角落。右侧的成教院后面便是豪华的图书馆,图书馆后面就是专家公寓。专家公寓是校里最有档次的人物居住的地方,心理辅导中心的黄之林便住在专家公寓。左侧的食堂后面便是一个宽阔的人工湖,湖边建有一些假山和凉亭,是情侣们经常去的地方,不过现在没有几个人愿意在那里长呆。
这就是这所著名学校的大概布置。胡柳就是在那个人工湖里溺水身亡的。
湖边植有十二棵柳树,棵棵枯萎。按理说,柳树在水边是最好生长的,可是这里的柳树枯萎得如老人的手,粗糙而僵硬,毫无生气。
刚打完点滴的董亮此时就站在枯萎的柳树前,眼睛似乎穿透湖水直探湖底。
“ 你是不是在想象胡柳落水时的情景?或者在想象她落水时溅起水的声音?”一个声音从董亮的背后飘来,董亮一惊,忙回头来看。黄老师满面笑容走了过来,他对待所有前来询问的学生都是这样一个不温不火的笑。董亮觉得他的笑容就如这绿色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的激流暗涌谁也看不到。
董亮一愣,两只手心出了虚汗。
黄老师一手捏住鼻子,低头笑道:“你说她从这里是一跃而下呢,还是惊慌失措落下?”
董亮被黄老师的气势威慑,脚步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你什么意思?我,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黄老师眯着眼睛问道,“你不知道你心虚什么?”
“我哪里心虚了?你,你凭什么说我心虚?”董亮说的话明显底气不足,嘴里的话已经开始结结巴巴。
“凭什么?凭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心理辅导老师的经验,任何一个学生在我面前眨一下眼睛皱一下眉毛,我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而现在,你的动作告诉我,你开始心虚了。”黄老师缓缓的说,仿佛他此时并不是在猜测董亮的思想,而是董亮的思维都写在额头,他只是照着念罢了。
“你的意思是,胡柳的死跟我有关系?”董亮立刻垂头丧气,脚步停止了后退,任由黄老师逼近。
董亮的鼻子上沁出了汗,他已经无路可退,再后退一步就会滑进湖里。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01:00
可是黄老师并不因此停止前进的脚步,他又跨出一步,他甚至能听到董亮急促的呼吸了。
“不是有关系,而是有着最直接的关系。”黄老师凑近董亮的耳朵,轻轻的说道。他似乎要告诉董亮一个天大的秘密,生怕旁人听了去。“我告诉你,是最最直接的关系。别以为学校不查,你就脱得了关系和谴责。”黄老师的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然后转过身要离去。
“我估计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你又怎么知道?”董亮突然冒出了这一句。这次是黄老师愣了。
不过黄老师的表情转换很快,他收起惊讶的表情,脸上又浮现出一如既往的笑:“我知道你这种类型的学生,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她已经追上我了。”董亮前言不搭后语。
“你说的她是谁?”黄老师盯住董亮的眼睛问道,姿势就像他在心理辅导办公室和其他同学谈话一样。董亮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受心理困惑的学生,黄老师句句直探他的心底最隐秘处。在他探照灯一样的眼睛下,他的思维没有可以隐匿的地方。
“胡--柳--。”董亮颤声回答。
“嗯?”黄老师眉毛一皱,刚才恰好一阵风掠过,他没有听清。
那是一阵小旋风,地上的灰尘被卷起来,从董亮的脚旁沿着湖边移动,仿佛有意要偷听他们俩的交谈。
董亮没有重复回答,只呆呆的看着湖边的旋风,说:“她还在这里,你相信吗?”
“你是说……”黄老师拖长了声音,等着董亮补充回答。做心理辅导的时候他经常用这招,让对方主动补充更准确的答案。但是董亮并没有让他如愿。他抬起手捂住嘴巴咳了一声,说:“你是说胡柳?”
“她还在这里。”
小旋风消失了,董亮仍然呆呆的盯着旋风消失的地方。
“哼。”黄老师的鼻子发出轻蔑的声音。
“你相信鬼吗?他们都说这湖水底下有只水鬼。”董亮指着翠绿的水说。
黄老师沉默不语。
“不只有人怕死,鬼也怕死的,你说呢?”董亮问道。
黄老师还是沉默不语。
“如果人死了会变成鬼,那么鬼死了会变成什么?”一阵强风吹来,被干枯的柳树划裂,发出怪叫,歇斯底里的怪叫。
董亮收回远望的目光,看着近前的黄老师。黄老师带着金边眼镜,镜框弯处闪烁着金属光泽。他期待这位文质彬彬的心理老师回答他的疑问。
黄老师仍旧沉默不语,眼睛盯着风平水静的湖面。
董亮抿了抿嘴唇,拖起疲惫的脚离开水边。留下黄老师木桩一样钉在那里。
带着水气的风吹在黄老师的脸颊上,吹在董亮的背上,透心的凉。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02:00
离开湖边的黄老师,董亮迅速联系了燕子,他有一些问题要问她。
“那天晚上她几点钟出去的?”董亮问道。此时的他坐在一个小饮料店里,柜台那边有几个附近中学的学生在买果汁或者奶茶。他的对面坐着的是燕子。
“这你应该比我清楚啊。”燕子没好气的回道,漫不经心的翻店里预备的美容杂志。书页翻得哗啦啦响。
“别带着有色眼镜看我,行吗?”董亮说完觉得语气太重,马上轻声的问:“你告诉我好吗?我真的想知道。”
燕子的目光仍不离开书,低头冷笑道:“别装模作样给别人看了。你做了些什么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别假惺惺的了,对我没有作用。”
柜台旁边的几个学生出去了。店老板端着一杯奶茶一杯咖啡过来了,董亮和燕子都停止了说话。店老板的左腿有些不方便,走起路来一高一低,奶茶和咖啡在他的手里晃荡得厉害,幸亏杯口是塑料封口才不致于溅出来。
店老板小心翼翼将两杯饮料放在桌子上,温和道:“女孩子多喝奶茶可以美容。像咖啡嘛,少喝点为好,它对神经有伤害。你每次来都要咖啡,什么时候也试试奶茶?我们店的草莓奶茶跟其他店的草莓奶茶可不一样哦。”
奶茶放在燕子前面,咖啡放在董亮面前。
燕子抬起头来:“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奶茶和草莓混在一起?”
店老板两手互握,耐心解释道:“那可不一样哦。虽然原料都是奶,水,糖,草莓和其他几样配料,但是它们各个比例不同,做出来的效果就不一样。就拿最简单的糖和水比例,糖多了甜得发苦,糖少了淡得乏味。糖多了就要兑水,糖少了就要加糖,只有这两种的时候还算简单。可是原料多了,你既要注意糖和水的比例,又要掌握奶和糖的比例,还要衡量奶和水,草莓和奶,草莓和糖等等的比例,这样就麻烦了。”
“哦?”燕子颇有兴致的听店老板分析,“可是这样的比例不是现成的么?我没见过有谁亲自去一一的调试改变。那也太麻烦了,并且不见得有多少效果,还不如用现成的好。”
店老板点头道:“是很少人去尝试改变,可是我在无聊的时候喜欢这样调换来调换去,每一次调换后亲口尝尝有什么不同。”
“有用吗?”燕子将信将疑。
“孩子,你是一个缺少主见的人。”店老板的年纪在五十岁上下,叫燕子为“孩子”并不过分。燕子也点头表示接受。“孩子,你听说过一颗稻谷累死一匹马的故事吗?”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02:00
“一颗稻谷累死一匹马?”燕子摇摇头,“没有听说过。
店老板拖过一把椅子坐下:“有个数学家提过一种关于马拉麦子的极限的设想。假如有一头驴子,叫它拉起装了一吨麦子的车厢那是不可能的,因为驴子没有这么大的力量。如果叫它拉起只装了一颗麦子的车厢,它肯定跑的飞快。那么我们设想,如果我往车厢里一颗一颗的加麦子,两颗,三颗,四颗,它肯定感觉不到加重了。我不停的一颗一颗的接着加,一千零一颗,一千零二颗,甚至一万零一颗,一万零二颗,或者更多。总会到一个时候,驴子终于拉不动后面的车厢了。对不对?”
“噢……”燕子似有所悟,但是不知是真还是敷衍店老板。不过,一旁的董亮倒是饶有兴致。
“那么,”店老板挥手道,“是在第多少颗的时候驴子拉不动麦子的呢?第一万颗?第十万颗?”
“这怎么能知道?”燕子一面说一面将吸管捅进塑料杯。董亮手握咖啡,聚精会神。
“对,不去细心考察的人当然不会知道。这就是一个极限的问题。如果不接近那个极限,多一点少一点,差别不大。当你寻找到或者接近那个极限的时候,细微的差别必然引起很不同的效果!”店老板说。
“哦,你的意思是,在没有接近极限的时候,草莓奶茶的比例即使有差别也不会被品味出来,可是接近极限的时候,稍微调节比例,甚至只是一丁点,也会引起截然不同的效果。我说的对吗?”燕子放下手中的杂志,伸长了脖子探着头向店老板说道。
“你很聪明。”店老板哈哈大笑。
几个顾客走进店里。店老板站立起来,将椅子移回原处:“你们慢慢品尝吧,我还要忙呢。”
店老板一高一低的离开了。董亮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店老板像一个不倒翁。燕子手握卷起来的杂志,在董亮的眼前挥了挥:“怎么了?走神了?你不是问我胡柳那天晚上几点出去的吗?”
“哦,对。”董亮回过神来,打了个呵欠。
“怎么了?昨晚没有睡好吗?”
“有点。”揉了揉太阳穴,他回答道。
“实话告诉你吧,十点之前,她还在寝室里,我们寝室里几个人谈论了一段时间的娱乐八卦。”燕子喝了一口奶茶,说道。
“当时都有谁在寝室?”董亮问道。
“小静,小付,丽丽,还有……”燕子突然停住,拧眉道:“你不是怀疑我们寝室的人吧?”
“不是不是,我只是想知道那晚的详细情况,蛛丝马迹也不要遗漏。”董亮忙解释道。
“少装!”燕子嘲弄道。
“不说你也知道,如果她那晚出去是为见我的话,一般在八点就会出寝室。”董亮说。
“对,我知道。但是同时我提醒你,那只是一般情况,特殊情况不包括在内。”燕子说完又吸了一口奶茶。
董亮知道,燕子对他的意见不是一时半日形成的。早在他和胡柳刚开始闹矛盾时,燕子就偏向胡柳一边,每次看见董亮就用恶狠狠的眼神,如同白毛女见了黄世仁。董亮和胡柳好的时候,燕子毫不避嫌的夹在他们俩的中间,欢乐得像只春天的燕子。董亮很少和胡柳单独在一起,他们总是三个人一同出现。当然,除了晚上八点后的时间。
八点后,胡柳准时离开寝室,和董亮花前月下。而燕子一个人在寝室闷闷不乐。胡柳十点左右准时回寝室,燕子又恢复欢乐的样子。两人继续谈论八点前的话题一直到深夜,似乎中间隔断的两个小时并不存在。至少,胡柳并不计较中间的两个小时。
谁叫他们是青梅竹马呢。燕子闷闷的想道。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02:00
“她出去之前没用跟你说什么特别的话吗?比如说,她是去见什么人?”董亮试探的问道。(世纪中文TXT网 www.2100zw。cn)他感觉到今天燕子的口里充满了火药味,只要出现一点火花保证可以爆炸。以前她对我没有这么凶啊,董亮心想。女人的心思真难猜。
“见什么人?”燕子上下打量了董亮一番,仿佛刚认识他。“不是去见你么?再说了,她为什么要事事经过我的批准?她又不是小孩子。”
“如果是见我,八点就出来了啊。”董亮辩解道,见燕子故意眼望别处不搭理,又补充道,“这你知道的。”
“谁知道你这么晚叫她出去是什么居心呢。”燕子面无表情,眼睛望着店外的行人被狂风吹得衣衫凌乱。一个女人一手握住长发,一手提起裙子在风中逆行。风可真大!
董亮瞟了一眼店外艰难行走的女人,然后说:“燕子,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我也一样。虽然之前我跟胡柳之间产生了一些矛盾,但是,怎么说呢……请你相信我。请你把那晚的详细情况告诉我,好吗?我想弄清楚,胡柳是不是自杀的。如果是自杀的,原因是什么;如果不是自杀的,那么谁是凶手。你不觉得奇怪吗?就算她是自杀的,可是之前没有一点征兆。她脾气不好,可能得罪了某些人,可是也不至于让人家起谋害之心要杀害她吧。”
“她出去之前,在桌上写了一些东西。开始我并没用注意。得知她的尸体在湖面浮出后,我清理她的遗物时在她的桌上找到了一张写有字的白纸。”
“什么白纸?写的什么字?”董亮急问,屁股离开了椅子。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燕子斜着眼睛看了看焦急的董亮。
“哦,哦,我,我没有别的意思。”董亮坐稳了,搓手道,“我只是急切想知道她写了些什么,早点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我看不是吧。”燕子对他充满了敌意。
“别跟我作对了。我确实有对不起胡柳的地方,我现在向你和她道歉,可以吗?你说给我听,她到底写了什么。”董亮焦急的说。他的咖啡一口都还没有喝。
“你对不起她,干嘛向我道歉!”燕子故意揶揄道。燕子和胡柳是形影不离的朋友,胡柳跟董亮约会的时候都带着她,除了惯例的八点。董亮跟胡柳分手的那些日子里,燕子坚决的站在胡柳一边。董亮确实觉得有些对不起燕子,虽然自此之后燕子对他充满了敌意。
“真的。我向你道歉。你告诉我胡柳写了什么,好吗?是关于我的吗?”董亮问道。
吸了一口奶茶,燕子不紧不慢的说:“是一首诗。”
“一首诗?”
“好像是。不过我不确定,也许是几个随便凑在一起的句子。谁知道呢?”燕子说。
“诗的内容是什么?”董亮问道。
“姑娘不是妈妈所生/怕是桃树生的/为什么她的爱情/比桃花谢的还快?”燕子一边回想一边念来,声音平淡,不带任何感**彩。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03:00
“等一下。 。”董亮起身去店老板的柜台那边,拿回来了一只水芯笔和一张带格子的稿纸。那张稿纸有些地方被饮料打湿了,凹凸不平。他忽然想起了在图书馆的情景,他歪着脑袋想了想,那块玻璃怎么就碎了呢?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想那些的时候,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记。
“好了,你再把那首诗……姑且叫它做诗吧……念一遍。”握了笔坐直了,董亮只等燕子开口。
“姑娘不是妈妈所生/怕是桃树生的/为什么她的爱情/比桃花谢的还快?嗯,就是这样。”燕子复述道。
董亮飞快记录下来,然后问道:“没有其他的了?”
“没有了,就这四句。第四句的末尾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燕子一个手指顶住太阳穴,作出夸张的回忆状。
“不是感叹号?”董亮问。
“什么意思?”
“哦。她喜欢用一个椭圆和一个正圆画出粗体的感叹号,乍一看很像一个大大的问号。”董亮说。
“你挺了解她的嘛。”燕子似笑非笑。没想到一个温柔如水的女孩讥笑人的时候能够做到针一样刺人。董亮感到胸口一阵尖锐的刺痛,为了胡柳,也为了她。
董亮尴尬的跟着笑笑。
“这首诗有什么意味?”董亮盯着他记下的四句话,问燕子道。
“还能意味什么,爱情的失意呗。还有什么能刺痛她的心呢,只有你的冷酷无情。我告诉你,即使不是你杀害的她,你也脱不了关系!”燕子狠狠道,手却很随意的玩弄细长的吸管。她是个爱伪装自己却伪装不了的女孩。即使在她充满敌意的眼神里,也掩饰不了少许的落寞。
“你还记得她写这些字时的表情吗?比如,是很悲伤的样子,或者是很兴奋的样子?你有没有注意?”董亮放下水芯笔,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皮质的钱包,细心的将稿纸折好后放了进去。
燕子没好气的说:“没注意。”
董亮无可奈何的摇摇头:“你可以认真一点吗?难道你不希望知道杀人凶手是谁?”
“ 我哪里有时间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她在出事之前又没有任何异常举动,我怎么可能留心这些细节?认真?你也配说认真两个字?如果你对她认真的话,当初就不会离开她,也许就不会酿成现在的悲剧。我说,你就收起你的鳄鱼眼泪吧。她死了你不更自由么?”燕子嘲讽道,劈头盖脸说了一顿似乎还不满意,补充道,“司马懿之心--路人皆知。”
说完,她又将眼睛对向店外,竟然有了盈盈的泪水。董亮被她说得不敢再张口。
他们俩就这样沉默着,沉默的看外面的人来人往。
外面的风更大了,道路边一个薄膜塑料袋被卷起来,在半空胡乱飞舞,像技术差劲的人放的风筝。
那块玻璃怎么就碎了呢?董亮心想。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03:00
董亮和燕子是在很不愉快的氛围下分开的。 从开始到离开,董亮始终没有动一下桌上的咖啡。而燕子的奶茶见了底,吸管孤零零的插在空杯上。
董亮在店老板那里付了帐,正准备回寝室休息一下,因为头天晚上确实睡得太晚。胡柳死后,他经常做一些荒诞离奇的梦。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低头一看,是孙红楼打来的。
孙红楼是校报编辑部的老师,平时很喜欢打乒乓球。他在闲时喜欢叫董亮去他的办公室较量较量,虽然董亮的乒乓球打得并不怎样。他们是在校论坛上认识的,孙红楼孙老师发了个挑战乒乓球高手的帖子,董亮认为自己的水平还可以,就前去应战,结果被孙红楼打得落花流水。
不知道是没有其他人去应战,还是因为孙红楼喜欢虐待别人的胜利感,从此他经常约技术平平的董亮去他的办公室打乒乓球。因此,两人少了一份师生之间的拘束,多了一些朋友的亲切。
本来董亮有些困了,那种被追寻的感觉一直压抑着他,令他精神和身体都非常疲惫。不过想想运动一下也许可以缓解压力,董亮就接了电话,答应十分钟之内赶到。
孙红楼的办公室在中和楼,中和楼在篮球场的左边,篮球场在主干道的左边,地理位置是这样简单的关系。中和楼是这所学校里最老的楼。孙红楼的办公室在四层,从办公室的窗口远眺可以看见那个湖的全貌。中和楼也被校里人称为鬼楼,董亮不知道原因。他经常去中和楼跟孙红楼较量乒乓球,从来没有遇到过怪异的事情。
中和楼的电梯已经瘫痪很多年了,不过董亮不介意,四楼嘛,不用费多少劲。
可是这一次董亮爬到三楼的时候就气喘吁吁了,直冒虚汗。走到孙红楼的办公室门前时,背上的衣服已经汗湿了,粘在后背上怪不舒服。
他敲了门。孙红楼开了门,手里拿着乒乓球拍,看来他是迫不及待了。
孙红楼的办公室很大,是清空了的教室。因为中和楼对面建了一座新的庞大的建筑,很多课程都在那个新的建筑里上了,这栋楼里就空出了很多老式的教室。
因为地方大,孙红楼就在中间摆了一个乒乓球桌,工作累了就玩玩乒乓球,也算是劳逸结合。
“你来的太慢了,我都等不及了。”孙红楼挥舞着乒乓球拍笑道。他抛出一个双喜牌的乒乓球,用拍子接住上下挑动。乒乓球就在他的挑动下弹跳。
“ 我想问你一首诗。”董亮拿起了另外一只乒乓球拍,却问出一个问题。“姑娘不是妈妈所生/怕是桃树生的/为什么她的爱情/比桃花谢的还快?--你知道是谁写的吗?”孙红楼是校报的编辑,也是本校新闻系毕业的,阅读面比较广。更重要的是--他也喜欢写诗。董亮想孙红楼应该知道这首诗,如果这确实是首诗的话。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03:00
孙红楼接住弹跳的乒乓球,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 没有见过。姑娘不是妈妈所生?想象力很丰富,是首好诗。诗的作者不是妈妈的亲生女儿吗?或者,作者只是用诗经的’赋比兴’中‘兴’的手法,重点不在自己是不是妈妈的亲生女人,而是强调后面的爱情比桃花谢的还快?嗯……”
董亮挥了挥乒乓球拍,说:“老楼,我不是要你来评论这首诗,我只想知道这首诗的出处。”孙红楼经常在董亮的面前以长辈的身份故作姿态,所以董亮“尊称”他为“老楼”。虽然两人年纪相差不多,但是孙红楼没有异议,甚至颇为这个称呼自得。
“出处?好多诗我能倒着背,但是作者是谁早就忘了。特别是外国的诗人,有的名字很难记,呵呵。”老楼说,“不过这首诗嘛,我好像有些印象,又好像没有见过。读的诗多了,就容易有这种混乱的错觉。”
“别拐弯抹角的夸自己了。发球吧。”董亮弯下了身子,准备接老楼的旋转球。老楼的首招总是这样,董亮已经摸透了。
“三百六十度超级旋转球!”老楼大喝一声,左手将球抛出,右手挥拍一抖,黄色的乒乓球就以一道弧线向董亮跑来。
两个人似乎忘记了时间,一直打到了下午七点多。天花板上的吊灯什么时候亮的都不知道。中和楼的电灯统一由一楼的总开关控制,有专门的人员负责。
窗外的天色暗了,从窗口望到食堂那边去,湖水在昏暗的天空下显得异常宁静,谁也不会想到哪个宁静的湖面曾有人在上面拼命挣扎,最后被邪恶的湖水吞没,湖水像虫一样钻入人的身体,吞噬人的生命迹象。
董亮这次打得疯狂,出了一身的汗。不过比分还是倾斜老楼那一边。老楼也出了不少汗,一脸得意的看着董亮,汗水在他得意的脸上肆流。收球的时候,董亮立即从疯狂的状态滑落到颓废。得意的老楼没有注意到对手的转变。
“我请你吃晚饭。”老楼爽快的说,一面将球拍放进办公桌的抽屉。球从桌上滚落,在水泥地板上欢快跳跃。
“不了。我喝两口水就走。”董亮拿出一个纸杯,在饮水机下面接水。
水哗啦啦的流进纸杯。有人说学校的一部分用水来自那个湖,仅作简单的沉淀就给学生使用。有的寝室两三天不用水,再开龙头的话会冲出小水螺。那些小水螺的外壳很脆弱,轻轻一捏便碎了,壳里的软体肉便弄脏了手指。如果用这样的水洗衣服,晒干的时候会发现白色衣服上有少许的斑点。
董亮仔细的看了看纸杯,水里果然漂浮着一个半透明的物体。脆弱的生命在纸杯里游来游去。如果把它喝下,它会不会在我的身体里这样游玩?这样一想,董亮禁不住一阵恶心。
“老楼,你这饮水机不会是在水龙头上接的水吧?”董亮不敢喝了。
“怎么了?”老楼关上抽屉,回头惊讶的看着董亮。
“这水里怎么会有水螺?水如果不是纯净的,很容易生出这些恶心的玩意。”
“水螺?”老楼急忙跑过来,低头朝纸杯里面看。“哪里?哪里?我可经常喝这个水哦。”
“你看。”董亮指着那个在水里欢快游荡的小生命。它似乎听到董亮叫它,竟然贴着纸杯的内壁慢悠悠的游到水面来。如果它有一双眼睛的话,也许正愣愣的看着杯口外的两个陌生人。
“没有啊。这水干干净净的,根本没有什么水螺啊。”老楼看了纸杯中的水好一阵,然后抬起头来狐疑的看着董亮,非常肯定的说。
老楼的眼睛一向很敏锐啊,为什么这么显眼的一个水螺居然看不见呢?董亮迷惑了。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05:00
董亮告别老楼,从中和楼出来,怏怏的往寝室方向走。
两边的路灯亮了,像惺忪的睡眼瞪着路面。想到从这里走回寝室要经过食堂那块地方,他不禁一阵心慌。他想绕过去,可是这样的话要走很长的路,而刚运动完的身子急切的想回去休息。
走就走吧,难道还能碰见传说中的水鬼不成?董亮狠了狠心,坚决的向食堂走去。
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在昏黄的路灯下。不知是什么原因,这天路上的行人很少。他回头看了看中和楼,在夜色下的中和楼外形已经模糊了,可是教室里被日光灯照得清清楚楚。所以在董亮这个角度看去,整座中和楼像一个玻璃棺。
想到玻璃棺,董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记得在胡柳的告别仪式上,玻璃棺中的那张宁静的脸。
由于学校不想这件事在学生中闹得沸沸扬扬,胡柳的尸体很快移到了市里的火葬场。最后的告别仪式也在火葬场的一个大空房里举行。参加这个仪式除了胡柳的父母之外,就只有几个和她生前玩得非常好的朋友,当然燕子也在。这些人排成一排,按着顺序一个接一个经过那个玻璃棺,看一看胡柳的遗容。
除了胡柳母亲嘶哑的号哭之外,其他人都默不作声。
在董亮经过玻璃棺的时候,他看见胡柳苍白的脸上竟然栖息着一只蚊子!那只蚊子的身子倒是不大,可是脚有绣花针那么细且长,嘴上的一根吸血管刺入胡柳的脸。
董亮以为自己眼花,不敢作声。玻璃棺里怎么会有蚊子呢?难道是湖边的某只蚊子一直跟着气味没有离开,直到这里?不会不会,即使这样,火葬场的工作人员也不会粗心到玻璃棺中有一只长脚蚊子都不会发现。
排着对的人按照礼仪要走三圈,也就是每人会看胡柳的遗容三次。
走到第二次的时候,董亮再次将眼睛落在胡柳的脸上,那只蚊子居然还在!
并且,他看见那只蚊子的瘪肚子渐渐鼓胀,黑色的肚皮里居然渐渐透出暗红。那是胡柳的血!长脚蚊子正在吸食胡柳的血液!
在这么肃穆的气氛下,他不敢随便开口。可是,前面的人都没有看见吗?他们没有人提出意见吗?即使他们都像董亮一样不敢造次,可是走在队伍最前头的胡柳的母亲也没有看见吗?胡柳的父亲扶着她母亲走过的时候也不曾在她脸上瞟过一眼吗?
董亮终于忍不住了,他拉拉前面人的衣角,问道:“您看见那只蚊子没有?”
前面的人转过脸来,迷惑的问道:“什么蚊子?”那人向四周看了看,显然不知道董亮说的是胡柳脸上。
董亮慌忙道了声对不起,不再说话。他不敢再走第三圈,借口头晕站出了队伍。胡柳的亲人以为他是太悲伤不忍心再看,一位阿姨扶着董亮坐在一旁。真是一位热心的阿姨,董亮心想。
“站在你前面的人是谁?是你们学校的领导吗?”这位阿姨问董亮。
董亮摇了摇头:“很面生,应该不是我们学校的领导。他不是胡柳的亲人吗?”
“我是胡柳的姨妈,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亲戚呀。”因为胡柳的老家不在这里,所以这次千里迢迢来参加胡柳的告别仪式的都是她的至亲。如果是胡柳的亲戚,这位阿姨必定认识。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05:00
旁边一个火葬场的工作人员立即插嘴道:“他啊,他是我们这个区的领导。 如果你看新闻多注意地方电视台的话,就很可能看到他。”
“他来这里干什么?”董亮和胡柳的姨妈异口同声问道。
“我怎么知道?”工作人员皱眉道。
胡柳的姨妈问董亮:“胡柳在学校是不是很受老师的喜欢?学习是不是非常优秀?这次她的死是不是引起了学校领导的重视?”胡柳的姨妈一连串的问题炮弹似的发射出来,董亮有些应接不暇。
“学校领导重视是肯定的,毕竟是在学校发现尸体的,如果事情传播出去,肯定会对学校声誉造成很大的影响。特别是在这个特殊时期……”
“什么特殊时期?”胡柳的姨妈急急打断他。
“呃……刚好是学校参加评估,上面的领导在学校检查。这次评估对学校的发展至关重要,所以……”讲到这里,董亮怕胡柳的姨妈生气,不愿接着讲下去。
胡柳的姨妈催促道:“所以什么?”姨妈对姨侄的关心无可非厚。
董亮叹了口气,说:“所以学校希望把这次的影响减少到最小。学校领导出动各方面力量,不让这个事情传播出去,不让媒体报道,不让警方介入,甚至不允许校方人员公开谈论。要说,校长在这一方面的能力很厉害,不管他用什么方法,目前好像还没有一张报纸报道这件事情。”
胡柳的姨妈没有董亮预料中的那样愤怒,更没有当场闹着要见学校的负责人,却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既像是遗憾,又像是放松。
“哦。”胡柳的姨妈淡淡的回答。
你是胡柳的姨妈吗?董亮心里想道,只是不敢当面说出来。
“您似乎不关心胡柳是怎么死的?却很关心学校的反应?”董亮知道这样问很冒昧,却抿不住自己的嘴。
胡柳的姨妈点了点头,又急忙摇了摇头,语无伦次:“我当然关心!她怎么死的?……她不是跳水自杀的吗?难道还有……啊,不……既然人都已经死了,我们不要再给学校添麻烦。我想她的父母也不愿再提这件事。他们已经够伤心的了。”她咳嗽了两声,接着说:“你是她的朋友,可能在你的心里也留下了阴影。我希望你们也可以早早忘记这些伤心的事,把心思放到学习上去。”说完,她借口要帮忙迎接新的吊客走开了。
董亮一双凝重的眼睛落在胡柳的姨妈背影上……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06:00
走到食堂前面的时候,董亮还是忍不住朝湖那边看了一眼。
万籁俱静。
虽然刚才抽球过多弄得手臂酸痛,但他还是不由自主的朝湖边走去。他一边走一边猜测胡柳那晚走过这里时的情形。她是一个人到这里的吗?还是两个人?如果是两个人的话,另外一个人亲眼看见胡柳跃入水的吗?那另外的人为什么不救她?或者,就是另外的人推胡柳下水的?
董亮抬头一看,月光朦胧。自己离干枯的柳树只有几步之遥了。他不敢再走过去,他害怕看见夜幕下的水。
他惊异的发现,十二棵柳树的中间居然长出了另外一棵小柳树。
不!
不是长在十二棵柳树的中间,而是长在水面上!
那棵小柳树从水面探出头来的时候董亮根本没有发现。而现在,它居然越长越快,几秒钟之内,它居然从一棵不到半人高长到跟其他十二棵树一般高。他想起《聊斋志异》里种梨树的方士将一个梨树种子吐到地下,然后种子破土而出,迅速成长为一棵成熟的梨树又结出果的景象。
这棵水面的柳树简直是那棵梨树的翻版!董亮死死盯住那棵古怪的柳树,或者说,是那棵古怪的柳树紧紧吸住了董亮的眼睛。
他看见那棵柳树在微风中翩翩起舞,长长的柳条化为轻柔的丝巾,小巧的柳干化为轻柔的舞女的躯干。渐渐的,其他的景物都被夜色溶化,它却由模糊变得较为清晰,竟然显现出头、手、足。悬空的玉盘适时的衬托自由自在的舞女,成为旷远的背景。那一刻,他是愣了,像生了根的树立在原地。那舞女在神秘的月光下尽情的展现优美的舞姿,还频频回头,瞅他一眼。他分明在流水般的月光中看见了胡柳流水般的闪发着月光一样的光芒的眼睛。他全身滑入清澈明亮冰凉的流水中,既感到清爽两腋生风,又感到缺氧的窒息。
渐渐的,月亮从薄云中挣扎出来。那美丽的舞女又幻化为一棵柳树。柳树慢慢变小,直至缩回水中。
他困难的呼吸缓解过来了。
“胡柳!胡柳!你是胡柳吗?”醒悟过来的董亮急忙跑到水边,大声的喊道。刚才,就是那个流水一般的眼神,他知道,是胡柳独有的。
没有声音回答他,唯有几只蝙蝠拍着翅膀惊飞了。那几只蝙蝠开始是栖息在岸边的。
不是胡柳?难道是水鬼?水鬼要引诱我到水边来吗?
这样一想,董亮慌忙将脚步后撤。就在一刹那,董亮刚才站的地方的泥土塌陷了下去,噗的一声松垮垮的滑进了湖水里。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07:00
好险!董亮吓得心惊肉跳 。cn要不是及时撤回脚步,恐怕现在也连同泥土滑进了湖水里。
果然是有水鬼的!它成功的引诱了胡柳,又要来引诱我。
他在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讲过水鬼的故事。在他的家乡,水鬼的传说并不鲜见。
我也听我们村的四姥姥讲过,水鬼又叫水猴,长年潜伏在深水中。它遍体长毛,红目黑面,是溺死水中的人的冤魂所化类似伥鬼的鬼怪。水鬼是不能直接进入轮回重新投胎的,必须以溺毙一人来代替它留在水中,它才可以进入轮回中。水鬼入水则力大无比,上岸则无缚鸡之力,常变化各种物体于水中吸引人靠近,乘机将人拖入水中溺死。
四姥姥还说,水鬼从来不呆在纯清的水里,因为那样很容易被人看见,从而提高警惕。
我不知道董亮是不是也曾听某个老人这样仔细的讲过水鬼的习性。
但是董亮说,他望着绿莹莹的水的时候,感觉水下也有一双眼睛望着他。水下是有水鬼的吗?
难道是水鬼拖胡柳入水?刚才在水面上出现的也是水鬼吗?因为它在岸上无缚鸡之力,在水里却力大如牛,所以它幻化成柳树的形态,吸引我的水边上去,故意让我掉到水里。从而让我代替它,它就可以回到轮回之中了。
如果之前是水鬼拖胡柳入水的话,那么现在这里的水鬼就是胡柳的灵魂了,难怪刚才看见了胡柳的流水一样的眼睛呢。
如果刚才出现的是胡柳的话,她还认识不认识我呢?有人说鬼是没有记忆的,可是很多冤魂却死死追逐着生前的仇人。
董亮就感觉时时有什么东西追逐在他的后面。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兜里的手机响了。铃声是陈楚生的《爱是sing,sing,sing》。
董亮没看来电显示就接了。“喂?”
“喂?董亮,我知道那首诗的来源了。”原来是孙红楼。
“ 你知道来源了?”董亮不是很兴奋。因为他也是随便问问,真要查的话,上网搜索一下就解决了。他最关注的是诗中的意思,确切的说,应该是胡柳写这首诗的意思。如果胡柳是自杀的话,这首诗是不是代表了她当时的心情。她是为了什么自杀?也许这首诗能给出答案。如果是他杀的话,她是不是在预料到了危险才写下这首诗,这首诗又要给阅读者什么样的启示?
“来源有两个,你要听哪个?”孙红楼故意卖关子。
“都说说看。”董亮道。
“第一个来源,这首诗原作者的名字叫……哎呀,名字很复杂,我又忘记了。”
董亮能想象到此刻电话那边孙红楼搔首挠耳的着急模样。
“我还是直接给你说第二个来源吧。我相信你对后面的比较感兴趣。”
“好吧。”
“那首诗我们学校的一个物理教授也写过,并且在校报上发表了。你刚刚提起的时候我是觉得有些模糊的印象。刚才翻了一下以前的校报,居然发现了这首诗曾经刊载过。”
“你说得我有些云里雾里。怎么一首诗还有两个作者?既然有了一个原作者,那个物理教授怎么还拿出来投稿,并且发表在校报上?”
“这件事说来有些怪。一个物理教授,应该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可是他居然拿着一首别人的诗投到报刊上,这是严重的侵权行为,经常在国内外著名刊物上发表论文的他不可能不知道。可是偏偏当时的校报编辑没有读过这首诗,稀里糊涂的把它发表在了校报的第四版。”孙红楼说。
“等等。”董亮打断他。“胡柳该不是在校报上看到这首诗的吧?”
“胡柳?是谁?”孙红楼不解的问道。学校在保密消息方面果然做得滴水不漏,校报主编都不知道前些天在湖里淹死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那个物理教授还在世吗?你能帮我联系到吗?”董亮突然灵光一闪。
“可以倒是可以。只不过,这个物理教授很特别。你要有心理准备。”孙红楼幽幽的说。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07:00
“怎么特别?”董亮好奇的问。
“他在四年前的一天突然精神失常,疯了。”孙红楼说。
一阵带着水气的凉风吹到董亮的脸上:“疯了?”
“ 是啊。本来他是我们学校非常有名的教授,承担过多项国家重大研究课题。四年前,他突然给校报投了一首诗,就是你说到的那首。当时我还没有负责校报,我猜那个在任的校报编辑没有读过那首诗,也许当时的编辑觉得大名鼎鼎的物理老师还能写出这样优美的诗,对于提升工科性质学校的文化素养有积极的意义。所以,那个编辑没有查阅这首诗是不是杜撰或者抄袭,就把这首诗发表在了校报的第四版。再说了,那个编辑不会认为一个教授会去抄袭别人的诗歌来发表在小小的校报上。要知道,那时候的教授已经在国内外的主要刊物发表过许多重量级的论文了,他不会借着校报来提升知名度,他更不会不知道抄袭的后果。可是,他偏偏抄袭了这一首诗投到了校报上。”孙红楼在电话那边娓娓道来。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董亮问道。他隐隐觉得,这个物理教授跟胡柳的死有着隐秘的联系。他不知道自己的直觉是对是错。总之,只要是跟胡柳有一点关系的事情,他都要去查查。
“ 鬼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呢。”孙红楼神秘兮兮的说,“更重要的还在后面呢。校报印刷出来后不几天,很多读者发现这首诗是抄袭的,一字不改的抄袭。有些读者直接找到校报编辑部来,向当时负责的编辑提出质疑。那个编辑一查,果然之前就有一首原模原样的诗。还没等这个编辑向教授反应。更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什么更重要的事情?”董亮问。他面对这湖面,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他居然给校方和权威机构写信,说迫击炮是他发明的。”
“迫击炮是他发明的?”董亮大声问道。
“ 当然不是。迫击炮在国民时期就应用在战场上了,而那时他还没有出生呢。怎么可能是他发明的?但是他振振有词,并且摆出一大堆的所谓的数据证据,要求社会承认他的贡献。学校的领导和他的知识圈的好友都劝他放弃,但是他根本不听,还写信给教育部门的官员和政府部门的官员,一再重申他才是迫击炮的发明者,他应该拥有迫击炮的专利。一个出色的物理教授,无端就变成了一个十足的疯子。你说这事奇怪不奇怪?”孙红楼说完,唏嘘不已。
“那后来呢?他现在怎样?恢复理智了吗?”董亮急切想知道这个教授的近况。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07:00
“后来,校长认为这位教授患有精神错乱,不再适宜教学,便劝他提前退休在家了。世。他到现在还不见好转,见人便说--你知道吗,我才是迫击炮的发明者。然后就嘿嘿的向人家笑,弄得人家毛骨悚然。”孙红楼周边很安静,他应该还在办公室。
“你见过他吗?”董亮问。
“见过,但次数不多。从外表上看,他根本不像是精神有问题的人,穿戴整齐,眼睛也挺有神。”孙红楼说。
“是么?”董亮嘴里回答着他,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情。当空的圆月像个疲惫的眼睛,寂寞的看着地面的他。胡柳跳湖的夜晚,也有这样的月亮看着她吗?
“不过,你为什么突然问道那首诗?”孙红楼问道。电话那边响起哗啦啦的水声,接着是喝水的声音。孙红雷喝水的声音很响,像头伸长了脖子饮水的牛。他的纸杯里有水螺吗?
“哦,没什么,随便问问而已。”董亮慌忙掩饰。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孙红楼谈到胡柳跳湖的事。
“啊--呃--”电话那边的孙红楼突然发不出声,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你怎么了?”董亮急急问道。这样的情况显然不对劲。
电话那边一片沉默。董亮屏住呼吸,甚至连心脏都不敢跳动。
电话那边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董亮紧紧攥住手机:“老楼,老楼,你怎么了?”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然后终于传来了孙红楼嘶哑的声音:“哎呀,刚才喝水不知道喝到什么颗粒状的硬物了,差点把我给卡死了。妈的,什么水呀!”
是水螺吗?董亮想道,但是不敢直接问出来。
“哎呀,咽到肚子里去了,也不知是什么东西。难受死了!”孙红楼咳了两声,像演讲前清理嗓子。“真邪门,不和你说了。有事再打我电话吧。拜拜!”
“拜拜。”董亮的话还没说出口,耳朵里便传来“滴”的一声,电话挂了。
吁了一口气,董亮拍拍胸口。刚才的突发情况差点把他的心吓得吐出嘴来。董亮缓慢的将手机塞入裤兜,手机的指示灯还在一闪一闪,透过裤子能看到布的经纬。
董亮的心稍稍平静了一些。
正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搭在董亮的肩膀上!那只手散发着逼人的寒气!刹那间,董亮的心停止了跳动。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08:00
校长办公室。
“我告诉过你,不要插手这件事情。胡柳就是自杀的!你再找也找不出什么名堂来!”一个四十左右年纪的秃头男子拍着桌子嚷道。爆发的愤怒使他站立了起来,办公椅在背后打旋。他的个子不高,但是一身的西装笔挺。
迎面站立的人长着一张俊俏的脸,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吸引人的注意。
“ 你知道吗?在这个紧要关头,如果让媒体外界借机渲染这件事情,我们全校师生的努力全部要白白浪费!损失还不止这些!现在评估的领导都已经在学校的宾馆住下了,你再在这件事上搅和一下,会对我们学校的声誉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你知道吗!对学校的前途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你知道吗!”办公桌后面的男人满腔愤怒,脸涨红得如关公。
“校长,这我知道。但是……”黄之林辩解道。
可是校长根本不给他辩驳的机会:“没有什么但是!我最讨厌但是!你给我好好记住我的话就可以了,不要说但是!我现在不是征求你的意见,我现在是命令你!”
黄之林弱声道:“是,校长。”
校长见黄之林的态度软了下来,便转换语气道:“我了解你的心思,你是怕那个叫胡什么的……”
“胡柳。”黄之林提示道。
“对,胡柳。你是怕胡柳不是自杀的,或许背后还有其他的隐情。我理解你的想法。可是在这个紧要关头,我们应该以大局为重。我已经通过多方努力,终于没让这个消息走漏出去,你就不要再给我,给学校添麻烦了,好吗?”校长边说边看黄老师的反应。
黄之林如一根木头杵在那里,不点头也不摇头。金丝边后面的眼睛里也没有任何变化。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阅人无数的校长很擅长从别人的眼睛里看到别人的内心变化,可是在黄老师这里不凑效。
“ 你想想,”校长继续循循善诱,“如果胡柳确实是自杀的,你的努力不是白费了么?那还是小事。在你白白浪费精力的过程中,学校要背负多少损失你知道吗?我们学校的另外一个校区已经提前开工了,建筑的面积比本校区还要大,学校的大量资金已经投进去了。如果你在这里一搅和,对学校的评估造成负面影响,那么上面的资金拨不下来,新校区就要停工,而我们的招生规模已经扩大,新招来的学生没有地方住没有地方上课,你想想,你给我好好想想,值得吗?”
“校长,对不起,我不知道会有这么大的影响。不过,如果查出是他杀呢?”黄之林说。看来他并不愿就此罢休。
“ 查出他杀?”校长的眼睛一瞪,怒火立即腾腾的上来了,随即破口大骂,“你xxx是不是脑袋有问题?是他杀?那不是要把学校闹得沸沸扬扬?学生们那不是要人心惶惶?评估不就完蛋了?那新校区的工程不是简单的停工了,而是彻底的流产了!学校的负债就会超过五个亿!五个亿啊!谁负这个责任?我吗?你吗?啊?”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08:00
“如果不是自杀也不是他杀呢?”黄之林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校长的怒气像冰块一样僵在脸上,消融的非常慢。那双枯井似的眼里,是恐惧。
校长也相信水鬼的传说?黄之林心想道。他等待着看校长脸上的冰块消融后是什么反应。黄之林猜测,他的话带给校长的恐惧远远超过了五个亿的数目。
“黄老师,你,你的话是什么意思?”校长用手摸了一下脸,仿佛川剧里面的换脸绝活,他的表情立即恢复到了正常状态。不过,黄之林已经将他脸上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黄之林故意降低了声音,挑动舌头轻轻吐出一句诡异的话:“如果杀害胡柳的凶手不是人呢……”他故意将声音降到不能再低,他的话似乎就是发自幽灵之口。那句话飘飘忽忽,如一只轻盈的蝴蝶,从黄之林的嘴巴展翅,穿越安静到死的空气,落在校长的耳朵边上。
校长脸上的一块肌肉抽搐起来,拉得他的脸变了形,狰狞得如同恶魔的脸。黄之林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你……你……什么……意思?”校长一屁股跌坐在办公椅上,身体如同没了骨头一样瘫在椅子里,眼睛失去了刚才的神采。
黄之林蹑手蹑脚绕过五尺长的桃木办公桌,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东西。他走到校长的椅子后面,像长辈安慰小孩子一样双手搭在校长的肩膀上:“尊敬的校长,我没有别的意思。您没有听说过水鬼的传说吗?”
“水鬼?”瘫坐在办公椅上的校长狐疑道。
“我想,您应该还没有忘记胡柳死亡的日期吧?”黄之林俯身在校长的耳朵后面轻轻问道。
“我知道,是八月七号。这跟水鬼有什么关系?”
“一般人都只记住了阳历,却忘记了中国古老的历法计算。”
“你的意思是那天的阴历是多少?”校长转过头来迷惑的看着黄之林。
黄之林盯住校长的眼睛,似笑非笑的点点头。他没能从校长的眼睛里看出什么,只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他的瞳孔上,模样有些变形。校长毕业于全国最好的工科学校,并且拿到了博士学位,来到这所前苏联帮助建筑的大学后由一名小小的研究员逐步爬上校长的职位。黄之林知道,校长也不是简单的人物,对待他不能像对待那些前来求助的学生一样轻易。
校长身子前倾要去拿办公桌上的日历,黄之林一手挡住。校长迷惑的看了看黄老师,他的眼里没有一丝可供发现的情绪,校长看过去就如俯身于一口弃用的枯井沿上。
黄之林眼角一弯,嘴角一挑,笑道:“您不用现查了,让我告诉您,胡柳死的那天正好是农历七月初七。”
“七月初七?”校长似乎不相信,还要去拿桌面的日历。这次黄之林没有阻挡他。校长翻到八月的那页,看到那天的阴历正好是七月初七,不过日历上不是写的“七月初七”,而是两个黑色粗体字--七夕!
鬼鬼小猫咪 - 2009-6-9 14:09:00
吓死我了啦:kaka7: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09:00
学生公寓,九号楼,女生寝室。 时间已经是半夜了。
燕子坐在胡柳生前用过的桌子前。她单手撑着沉重嗜睡的脑袋,双眉紧蹙。台灯的光撒在她的脸上,也撒在桌面的一张白纸上。那张其实不是白纸,它的另一面有标准的格子,只是四句缭乱的字句写在了白色的那一面。燕子此刻就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珠盯住白纸上的字句,陷入了深思。
丽丽和小付已经睡了。丽丽的床上不时传来叹息声,应该是在梦中梦到了什么不如意的事。丽丽一直是个比较消极的人。而小付的床上响起了很轻微的鼾声。女生打鼾似乎不雅,但是生活中的小付非常注意外表,非常在乎别人对她的看法。
燕子想起了刚进大学时头次遇见胡柳的情景。那时的胡柳不苟言笑,但是她自己如名字一般欢快得像只春归的燕子。正是她的活泼带动了胡柳。
燕子重新细细回忆每个疑点。胡柳刚来这个寝室的时候脾气就有一点古怪,总用一双不信任的眼神看人。那神情仿佛是经常被打的猫见了生人一样。燕子被那种眼神看到的时候觉得浑身痒痒的不舒服。由于胡柳的这种眼神,寝室里其他两个人--丽丽和小付都不愿意主动跟胡柳说话。
虽然后来由于燕子的调节,丽丽和小付对胡柳的态度有些缓和,但是燕子能细腻的感觉到寝室里的气氛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融洽。丽丽和小付是一边的,她和胡柳是一边的。她们两边有着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隔膜。那个隔膜如空气一般存在,看不见摸不着嗅不到,但是它无时无刻无处不在。有时她觉得自己和胡柳之间也有这样的隔膜,虽然胡柳跟董亮约会的时候都要拉着她去,虽然她们俩表面上真像形体和影子一样分不开。但是,要说那隔膜是什么原因造成的,燕子不知道。燕子是个爽朗的人,颇有几分女侠的气质,所以叫她想这些问题,简直是张飞绣花。
“哎……”燕子颓废的叹了口气。她实在想不出胡柳为什么会跳湖自杀。
燕子觉得脑袋沉沉的,眼皮也沉沉的,她禁不住打了个呵欠。一股幽香飘进了寝室,燕子灵敏的嗅觉捕捉到了这淡到几乎没有的香味。那股幽香钻进了燕子的鼻子,她的意识很快就模糊了。沉重的眼皮往下压,燕子终于抵挡不住瞌睡的诱惑。脑袋低下,低下,再低下……
“笃笃笃……”
燕子抬起迷迷糊糊的头来,眼睛的睡意丝毫未减。她不知刚才睡了多久,或许还没有入睡就被敲门声吵醒了。
现在三更半夜了,还有谁来串寝室?
“笃笃笃……”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09:00
敲门声又响了,响得很有节奏。 敲门的声音很小,但是在寂静的寝室里能够听得清清楚楚。燕子揉了揉迷离的眼睛,看了看门那边。台灯仍然开着,可是门那边什么也看不清。仿佛声音传来的那边没有门没有墙,只有无尽的黑暗。燕子望着无边的黑暗,心里突然害怕起来。
掐指算算,今天刚好是胡柳死后的第七天晚上。电视里经常有七天还魂夜的故事,故事里的幽灵在死后的第七个晚上要回家一趟。
是不是胡柳的灵魂回来了?燕子心里咯噔一下,浑身冰凉。她不敢起身去开门,她害怕开门的刹那看到死者的脸。
“笃笃笃……”敲门声不依不饶的坚持。
燕子惊恐的看着门那边,呼吸都不敢重一些。她的手在抖,脚已经冰凉到如同不存在。她侧耳细听,希望听到寝室里小付和丽丽在床上翻身的声音。这样至少可以让她壮胆。她决定了,如果听到她们俩中的一个弄出一点声响,她就去开门。可是此时偏偏那两个人仿佛不存在,没有一点声响。小付习惯的鼾声都没有了。燕子望着四周的黑暗,此时她恍惚觉得自己已经不在寝室了,而是孤身坐在漆黑的旷野里,其他的人都不在这里,陪伴她的只有那盏并不明亮的台灯。而黑暗的深处,却响着怪异的“笃笃笃”声。
她不敢挪动脚步了,甚至不敢转动身体,害怕一点小小的动静会引起黑暗深处那个看不见的东西的注意。
如果是人的话,在敲了几次门后等不到回应的情况下,会开口询问屋里是不是有人。可是,门外只有“笃笃笃”的敲门声,没有询问声,没有脚步声。
燕子看了看窗外,月光如洗。她想,如果趴到窗口去,也许可以看到敲门的是谁。但是她起身的勇气都没有,即使到了窗口,她也不敢看门口站立的是人还是其他。
圆月如同一只睁圆了的眼睛,只有它知道这奇怪的敲门声是怎样发出的。
“笃笃笃……”每隔半分钟敲门声就响一次,似乎异常耐心的等待燕子去开门,不开门的话就会一直敲下去。
燕子与那个敲门声就这样僵持着。燕子听着敲门声,但是不回应。敲门声继续着,但是没有询问屋里是不是有人。
燕子忽然想起了哪个小说中狼与人僵持的故事。在夜色笼罩的原野上,一个人和一匹狼僵持着。人的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等着狼扑过来的时候砸它;狼看见人的手里有石头,竟然不靠拢也不离去,远远的坐在一个小丘上双目假寐。人不能朝前走也不能转身,朝前走会更接近狼,转身怕狼从后偷袭。狼不愿扑过去也不愿离开,扑过去会遭到石头攻击,离开又舍不得丢掉一顿美餐。
这样的僵持是最痛苦的,最容易让人身心疲惫。
僵持一段时间后,燕子再也抵挡不住睡意的侵袭,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梦里,她仍然能听到缥缈的敲门声--笃笃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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