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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10:00
“燕子,燕子!”
燕子听见有人叫她,但是她的头抬不起来,手脚一动也不能动。 她的意识比任何时候还要清晰,可是那个意识此刻似乎并不在她的脑袋里,而是浮游于身体之外。她的身体感到压抑,类似蜷缩在一个拘束的小空间,身体得不到舒展。
她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那是小付掀开被子起床的声音。接着,她听到小梯子上踢踢踏踏的金属碰撞地板的声音,那是小付正从床上下来。她们寝室共有四张床,床有一人高,床的正下方是标准的电脑桌。所以床边有一个金属的小楼梯。小付正踩着楼梯一步一步下来。
小付双手扶着楼梯,一边下来一边喊她:“燕子,燕子!”
她想回答,努力的张了张嘴,可是像哑巴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燕子怎么了?”燕子听出是丽丽的声音。“她怎么在胡柳的桌子上趴了一晚?台灯还亮着呢。”
是么?我还在胡柳的桌子上趴着?她似乎看见自己趴在电脑桌上,头发散乱油腻。她感觉到额头有点疼,似乎被什么东西磕到了。是不是额头顶在坚硬的桌面上?她想把头挪动一下,可是神经中枢似乎已经不起作用了。头非常沉重,沉沉的往下压,好像要把桌面压下一个坑。
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你怎么了?叫你都叫不醒么?”原来是小付过来了。
她想回答,可还是动不了。我不是醒着的吗?我只是动不了。
“不要动她!”丽丽大喊。
“怎么啦?”小付回头看着大惊小怪的丽丽。
“她被鬼迷住了。”丽丽悄悄的对小付说,有意不让燕子听见。可是再小的声音也逃不过燕子的耳朵。她甚至能听见一只蚂蚁正在她脚下的地面上经过。那只蚂蚁脚步匆匆,好像要赴一个重要的约。
“被鬼迷住了?”小付的手连忙缩了回去。燕子能想象到小付惊慌的样子。
“我被鬼迷住了?”燕子心想道。她感到胸口很压抑,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头。清晰的意识告诉她,是桌沿抵住了她的胸口。被鬼迷住就是这种感觉吗?那我该怎么办?
幸好这个问题由小付代问了:“那该怎么办?”
丽丽也下了床,一手拉住小付:“我们不要动她,慢慢的轻声的喊她的名字,她就会好过来的。你看,像我这样轻声的喊。燕子--燕子--”
丽丽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中飘扬的丝绸,顺滑的钻入燕子的耳朵。
“燕子--燕子--”
燕子的思绪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耳边的声音似曾相识,却又好像从来没有过。记忆渐渐浮现出来,还原十几年前的模样。哦,对了,那是她的妈妈曾经这样喊过她,她好久好久没有听到别人这样轻柔的呼喊她的名字了。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10:00
“燕子--燕子--”
十几年前的一个月光如洗的夜晚,她的妈妈曾经这样呼喊她。
“ 诶--”她拉长了声音回答妈妈的呼喊。她的妈妈在野外行走,她躺在家里温暖的床上。床头放着一个药瓶,里面的退烧药已经吃完了,可是她的病还是一点也没有好。她的妈妈认为孩子的魂丢在外面了,便问年幼的燕子白天去哪里玩耍了。燕子一一告诉了妈妈。她的妈妈便在月亮爬上树梢的时候将燕子玩过的地方重新走了一遍,一边走一边呼喊燕子的名字。
妈妈每喊一声,她就答一声。这就是“喊魂”。
出门前,燕子的妈妈告诉燕子说:你的灵魂太贪玩,忘记回家了。妈妈要把你的灵魂喊回家来。
少不经事的燕子认真的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燕子的灵魂喊回来了,妈妈自己却再也没有回来。
“燕子--燕子--”小付学着像丽丽那样轻轻喊道。
燕子的眼睛湿润了,鼻子也酸了,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妈妈,妈妈--”
小付和丽丽吓了一跳。刚才怎么喊都没有反应,为什么刚醒就大喊“妈妈”?她们从来没有见过燕子像今天这样异常,只能愣愣的站在旁边看着燕子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涌出,看着燕子将整个纸盒里的面巾纸用得一张不剩。
“你怎么了?梦见你的妈妈了吗?跟你一起住了三年了,从来没有见你提过你妈妈呀。”小付见燕子渐渐安静下来,小心翼翼的问,仿佛燕子是个易碎的瓷器,说话都不敢大声。
燕子不答,只是不停的摇头。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出来了。丽丽慌忙拿出自己的卫生纸递给她。
“燕子,你刚才是不是被鬼迷住了?我们怎么叫你都没有反应。”丽丽轻轻问道。
“我被鬼迷住了?”燕子慌忙用卫生纸擦干眼泪,胆怯的问道。
丽丽用力的点点头:“你昨晚是不是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了?我记得睡觉前你还在寝室的啊。我们睡觉之后你是不是又单独出去了?”
“昨晚?遇到不干净的东西?”燕子忽然想起昨晚的敲门声,有节奏的坚持不懈的敲门声。她记不起自己怎么就睡着了,更不记得敲门声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了。“你们昨晚听到谁在敲我们寝室的门吗?”
“敲门?”小付和丽丽面面相觑,“昨晚有人敲我们寝室的门吗?我们睡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了,还有谁来敲门?如果人家找我们有事的话,敲门声应该很响,我们应该能听见啊。”
燕子想了想,也对呀,如果别人有事要找,敲门声肯定会很响;如果只是来串串门,也不会敲那么久,敲得那么有节奏。那个节奏很奇怪,似乎要告诉燕子什么秘密。可是那个节奏究竟代表什么,她也不知道。他(她)故意敲那么小声,似乎有意不惊醒寝室里的其他两个人,只将这个秘密告诉燕子。
他(她)是谁?男的还是女的?如果是男的,那他怎么通过女宿舍楼的铁门进来?如果是女的,那她肯定是这个宿舍楼的,可是燕子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可以怀疑的人。
难道是它?刚才出现身体不能动弹的情况也是因为它吗?
在燕子的家乡,鬼魂是不用“他”和“她”来形容的,因为鬼魂不是人类,只能用“它”来代表。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11:00
我从家乡回到学校不到一个星期,就接到董亮打来的电话,他邀请我到他的学校去一趟。 开始我是不愿意的,一是距离太远,从我学校所在的小城市坐最快的火车到北京,至少要十五个小时;二是我还有自己的课程,说不定老师还会中途布置一些实验,而实验分在总成绩中占很大的比例。
可是最后我还是答应了。因为当我要挂电话的时候,他用央求的口气说:“求求你了,来看看我吧,我现在感觉身体里有两个灵魂了,它们像互相缠绕在一起的蛇一样将我勒在中间,令我喘不过气来。求求你了,来看看我,即使跟我聊聊天也好。这样我就不会觉得窒息。”
两个灵魂?
不知是同情心还是好奇心的作用,我答应第二天就启程去北京看他。
还好,学校的请假手续不是很麻烦,只须交一个请假条,然后那周有课的老师签字就可以了。如果中途有安排新的实验的话,我回来后跟着别的班的学生一起补做也行。办完这些,我的心情变得愉快起来--看似僵死的条条规规,原来也有可以通人情的地方。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就匆匆忙忙的赶上了当晚去北京的火车。
火车哐当哐当的启动,这个小小的城市就从我的眼前慢慢溜走。我突然就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次北京之旅仿佛不是简单的旅行,而是去赴一个使命之约。
车厢里人很少,在昏暗的车灯下如一尊尊雕塑。耳边只有火车的轰鸣。闲着无聊,座位旁边也没有可以攀谈的人,我便回味董亮跟我说的话来。
董亮说他的身体里有两个灵魂,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写网络小说《我跟爷爷去捉鬼》的时候,我经常要查阅一些灵异方面的资料,所以对“灵魂”二字还是比较熟悉的。
关于“灵魂”的说法有许多种,近一点说有佛教的,道教的;远一点说有伊斯兰教的,基督教的,还有古希腊哲学的。它们的说法各不相同,但是它们不约而同的承认--灵魂基于**存在的另一种形式。
而在现医学上解释为:灵魂是由蛋白质、DNA、RNA等生命大分子构成的生物体所产生的各种层次的一切生命现象,它依生命大分子、细胞、组织、器官以及生物体本身新陈代谢存在而存在。所以,这里的灵魂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既能附着人体又能在人死后脱离人体的鬼魂了,灵魂医学soulmedicine中基础定律--生物体灵魂三定律(即灵魂出现定律、灵魂层次定律以及灵魂效应定律)可有完美科学的诠释。
不管怎么说,一个**里只有一个灵魂是常规。像董亮所说的他的身体内寄居了两个灵魂,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也许,这是吸引我到北京去的主要原因。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11:00
对于董亮说到的水鬼,我再也熟悉不过了。 除了我们家乡那边有很多关于水鬼的传说,另外日本也有被称作“河童”的水鬼。
但是如果翻一翻中国古籍的相关记载,日本关于河童的传说,其实起源于中国黄河流域的上游。古时候,“水鬼”又名“河伯”。说到“河伯”,中国的小学生都知道语文课本里有《河伯娶妻》的课文。战国时代初期,在魏国邺县这个地方。每年雨季一到,河水暴涨泛滥成灾,常常夺去许多人的生命和财产。当地心肠恶毒的巫婆以“河伯娶妻”为借口串通官员大肆敛财,并且必须牺牲掉年轻女子取悦河伯。后来,邺县来了一位新县令,名叫西门豹。正是他跟巫婆斗智,才将“河伯娶妻”的迷信破除。
“河伯”传到了日本之后,变成了家喻户晓的“河童”。据说有一位名叫九千坊的头目,带领着河童一族从中国辗转来到九州的球磨川云仙温泉一带的地方住了下来。他经常率领着部下出现在村庄里,惹出许多麻烦,由于他拥有能够将马拉到河边的怪力,所以村里的人都敌不过他。知道此事极为震怒的熊本城主加藤清正,利用河童最讨厌的猿,将为害百姓的河童好好地教训了一番,从此以后河童只好乖乖地住在熊本县筑后川。后来成为水天宫的使者,其分社位在江户之赤羽河岸有马氏的宅邸,后来移到日本桥附近。
不过,水鬼跟灵魂之间有什么潜在的联系吗?当然,我不可能得到答案。我相信董亮自己也没有弄清楚,不然就不会要我到北京去了。但是,我又能帮上他什么忙呢?
突然,车内的列车员打断了我的思维。那个列车员的衣服上很多油点,嗓子里也像堵着痰似的,不清晰的报告即将到达的下一站。站名我没有听清楚,他那活塞一样的嗓子鬼才听得清楚。
报完站名,他锁上了车厢两边的厕所门,然后在一号座位那边坐下。不一会儿,车底传来刺耳的车轮摩擦铁轨的噪声,车减速了,最后停了下来。我望了望车窗外面,黑漆漆的一片,外面的所有景物都消融在这片夜色里,仿佛这列火车不是行驶在人间,而是在地狱。这一定是个小到不能再小的站,不然不会这样黑灯瞎火。车在这个小站挺了许久也不见一个人上来,只有呼呼的冷风直往车厢里钻。仿佛这些风就是这一站的唯一乘客。
列车员在一号座位那里打了一会儿盹,睁开眼来,见车厢里的人数并没有增加,便起身要去关车门。
就是这时,一个男人从这一片漆黑里钻上车来。我把目光对向那个人。他胡子拉茬,满脸沧桑,手里提着一个迷彩的行李袋,一看就知道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在车门口犹豫了好一阵,似乎车厢里座位太多了让人更难选择坐在哪里好,不比节假日,能有个座位就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有挑选的份。有时候,选择太多了就等于没有选择。
他游离的目光突然对向了我,我躲闪不及,两对陌生的目光在寒风涌动的空间里相撞。这一对视,他便朝我走了过来。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11:00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这个满脸沧桑的男人朝我伸出了手,等着我去握。 列车重新启动,突然加速。他一下子没有站稳,朝我伸出的手猛的抓住桌沿。我想,他显然把这个破烂的车厢当成了豪华晚会的餐厅,所以主动朝我这个陌生人热情的打招呼。
“你好!”我礼节性的朝他点了点头。
他尴尬的笑笑,双手抓住行李袋轻轻的一甩,那个行李袋便落在了头顶的行李架上。行李袋发出“嘭”的一声,可见里面的东西并不轻。我注意看了看他的手臂,比教我们上健美课的老师还要健壮。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心里想道。
他拍了拍手,在我的对面坐下。
“嘿嘿,你好。”他再次朝我伸出了手。
真是个奇怪的人,哪有在火车上见到人就打招呼握手的?并且,我不喜欢在火车上跟陌生人交谈太多。我心里不爽,但是还是勉强的跟他握了握手。
我的手只握住了三个手指!
开始他的手在我面前挥舞了好多次,我都没有注意他的右手不一样。现在我才注意到,原来他少了根小指!我心里一惊,仿佛手里握住的不是别人的手,而是一条冰冷的蛇!
“呃……你好!”我尽力掩饰我的不舒服。
然后是沉默,我和他都默默的听着这列即将在历史舞台上淘汰的旧火车发出哐当哐当的聒噪声。仿佛这列火车没有终点,要永远这样哐当哐当的开下去。
“ 小哥,我问你一个问题啊?”他终于打破了沉闷的气氛,拍着桌子提醒我说。他的架势好像他是讯问室的警察,而我是死活抵赖的小偷。而这列破旧的列车,恰好形同阴森的讯问室。我心不在焉的望了望周围,那个列车员又坐在一号座位那里打盹了。这个夜真是寂寞无聊,聊点什么也未必不可。
“嗯,你说吧。”我一边回答,一边想象他即将问出的问题。难道他是第一次踏上这列火车,要问他的目的地还有多远?或者听我口音不像本地的,要问我是哪里人?在列车上遇到主动搭话的人,大多数都是这样的问题。
“我说出问题之后,你要在一秒钟之内回答出来。好不好?”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手握成拳头,似乎害怕嘴里的问题提前跑了出来。
“要在一秒钟之内回答?”我以为听错了,重复问他道。
他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我想了想,就答应了。
“你听好了。假如你参加一百米赛跑,你超过了第二名,你是第几名?只有一秒钟时间,快点回答!”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11:00
“当然是第一名。 。”我脱口而出。
“哈哈,你猜错了!”他高兴得如一个藏猫猫的小孩终于找到了玩伴躲藏的地方。我很奇怪这样一个沧桑的男人居然还有这样的童心。
“为什么错了?超过第二名的人不就是第一吗?”虽然我对他的问题不是很热心,但是还是想知道答案。
“你超过了第二名,但是没有超过第一名啊,”他的眼睛发出狡黠的光芒,“所以,第一名仍然不是你,你只是第二名。而原来的第二名变成了第三名。”他层层剖析,神态一如数学课上的教授。
“哦。”我恍然大悟。
“这个问题考验的是人们的定向思维,绝大多数人只会想到超过第二名的只有第一名,所以有了先入为主的定势。哈哈,你也不例外哦。”他拍着巴掌笑道,丝毫不掩饰缺少一根小指的右手。
我不知道,他说的这个问题将在以后发生的事情中给我莫大的启示。生活可不像小说,小说里的伏笔都是有预谋的,而生活中的伏笔是无法预料的。
“您是干什么职业的啊?”我渐渐对他有了些好感,觉得这个人挺可爱的。虽然他的外表跟他的性格有天壤之别,但是毫不影响两者水乳一样交融在一起。所以,我对他所从事的职业产生了兴趣。
“我以前是干警察的。”他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下来。
“您的意思是,现在没有从事这方面的工作了?”我问道。
“现在在北京做社区保安。”他失意的回答。我能理解他将身上的警服换下,然后穿上保安服的心理落差。
我本来想问他,为什么好好的警察不做,要跑到北京去当保安。但是这样直接的问法不好,我不便打破沙锅问到底。他的眼神告诉我,我已经不小心触到了他的伤心往事。从他刚才的快乐看来,他似乎费尽了心思要把那段往事埋在心底,所以见了人便表现得过于热情和兴奋。我的妈妈便是这样。每当她遇到了不好的事情,又怕我看出来,于是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兴高采烈,借此来掩饰。所以,每当我见我妈妈特别高兴的时候,总怀疑她又在隐瞒我什么。
他舔了舔嘴唇,问我道:“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脱下警服么?”
“ 嗯?”我对这个问题有些猝不及防。我看着他,他的眼睛流露出倾诉的**。我想,也许那段往事他很少跟身边的人提起,但是跟我这个陌生人讲讲没有关系,甚至他因为长久的掩藏,急需一个听众来缓解他的心理压力。就像阿拉伯故事中那个知道国王长了一对驴耳朵的理发匠,因为向其他人说出这个秘密会遭杀头,但是这个秘密憋在心里不说出来实在难受,理发匠便挖了一个地洞,在地洞里大喊“国王长着一对驴耳朵!”
他现在就是那个理发匠。
“为什么?”既然他自己想倾诉,而我恰好好奇心十足,何不顺水推舟呢。
“因为……”他开口了。
我期待着他给我讲出一个长长的故事来对付这个漫漫的长夜。未料他刚说出“因为”两个字,却转口问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相信这世上有水鬼吗?”他问道。这个问题有如一块快速掷出的小石头,击打在我的心窝上。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12:00
如果是一个好奇心特强的小孩子,或者是一个思想非常传统的老太太这样问我,我肯定不会惊讶。 。即使像董亮那样遭遇怪事的年轻人问我,我也可以接受。就算我承认这个世界上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着许多无法解释的现象,但是,一个做过警察的有着严密的逻辑推理思维的人,居然问我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存在水鬼,实在是不可思议。
“这个……”我吞吞吐吐。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他看出了我的犹豫,便打断我的话解释道:“我不相信。但是我的女儿被水鬼害去了性命。”
我的眼睛睁大了:“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冷风钻进了车厢,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本来是个很出色的警察,侦破过很多离奇的案件,但是到最后保护不了自己最心爱的女儿。”他的表情非常痛苦,“当我女儿的尸体被发现后,别人告诉我,我女儿是被水鬼拖下水的。”他的声音开始哽咽起来,嘴唇怕冷似的颤得异常厉害。
“对不起,勾起了你的伤心回忆。”我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要哭未哭的男人。
“我做了十多年的警察,可是查不出女儿到底是不是水鬼害死的。于是,我开始自暴自弃,天天喝得醉醺醺,后来我一连办错了好几个案件。于是就……”他挥了挥手,做出一副“俱往矣”的姿态。
“为什么就查不出来呢?”我问道。对这个出色的警察,我心中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对这个可怜的父亲,我心中涌上一阵同情。
“咳……”他叹了口气,头摇得像个老旧的电风扇,沉重而缓慢。
我知道他有难言之隐,便不再追问。
他抬起头来,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我被他那近似痴呆的眼光看得浑身发毛。
“你大几了?”他问道。
“大三,明年就毕业了。”我的学生模样很容易被别人看出来。而我一开口,本地人就知道我是南方人。仿佛我的脸上刻着学生的标志,额头上写明了我是南方人。
他苦笑道:“如果我女儿还在世,也是明年大学毕业……”
我心中一凉。原来他刚才的目光就是由我想到了他的已经去世的女儿。这样目光我在孩提时就遭遇过。十几年前,我们村有个叫山爹的人,每次我从小学回去,他都用特别慈爱的眼光看我。他经常牵着一头老水牛在我家门前的那条大路上转悠,像是漫不经心的看牛,又像是处心积虑的要多看我几次。而他那头老水牛见了我也泪水盈眶。
而我见了他拔腿就跑。我接受不了非亲非故的人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山爹的儿子跟我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他的儿子在一次下河游泳时溺水死了。他潜意识里把我跟他儿子联系在一起了。现在回想起小时候有意躲避山爹,我觉得愧疚,不知道他看见我跑走后会不会伤心很久。
此时,这位曾经的警察用跟山爹一样的眼光打量我。虽然我很理解他的心情,却尴尬不已。无论换作谁,在这种眼光下绝对舒服不了。
这时一个电话救了我。我的手机响了。我拿起手机一看,来电的是董亮。他有什么事找我?有什么事明天到达了说不行,非得在今天夜里打电话来?
我刚接通电话便听到董亮声音失常的大喊:“我见到死去的胡柳了!我看见她了!”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12:00
在我接电话的两个小时之前,董亮正走在校园里的一条小道上。
由于一门专业课就要结课考试了,董亮不得不安下心来复习以前的内容。要说,平时的考试董亮是一点儿也不用操心的。虽然这所大学在北京本地的录取分数线不怎么样,但是外省的学生要考进这所学校,非得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不可。以董亮的智商,考试的过与不过已经不是问题,而是高分到底要高到怎样才能惊人的问题。
可是,由于胡柳的死,他接连多天失眠,上课的时候呵欠连天,只看见讲台上的老师嘴巴不停,却听不见老师讲了什么,仿佛在一个电影院看电影,可是电影机的喇叭不响了。这样的状态持续久了考试不亮红灯才怪。要不是同寝室的好友突然停止了一贯的通宵网游,他还不知道考试将近呢。
虽然脑袋一如既往胀痛的厉害,董亮还是拿了几本教辅书往自习室走。董亮不习惯带手表,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八点差一刻。时间是十月中旬,夜晚来得比上半年要早很多。当他走出学生公寓,穿过马路,走在教学区的主干道上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树梢了。
主干道两旁的杨树在夜色下失去了立体感,如薄薄的做工粗糙的剪纸。杨树在这个季节只剩干枯的枝桠,单调而不厌其烦的直指天空,似乎对老天的不公含有极大的抱怨。董亮就走在这片张牙舞爪的杨树中间,一如行走在寂静而冗长的旧上海小巷道,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碰到巷道的两壁,回响出空洞且摄人心魂的声音。
路上除了他之外几乎没有行人,他不由自主有些心慌。
走到食堂附近时,他想起了不久之前的一个夜晚,他刚跟孙红楼打完球回来,当他正站在湖边跟孙红楼打电话时,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吓得他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在北方的农村有这样一个说法,当你一个人夜晚行走在野外的时候,如果感觉背后有一只手搭上了你的肩膀,你千万不要回头!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12:00
因为北方的狼经常偷偷跟在人的后面,轻轻悄悄的不让人发觉。 等人停下的时候,狼会立起身子来将它的双爪搭在人的肩膀上。人这时以为背后有谁给他打招呼,便毫无防备的转过头来。狼就是趁着人转头的瞬间,眼尖口快的咬住人的咽喉,一击毙命!
正确的做法是自己的两只手快速回伸,抓住肩上的两只前爪猛烈的一个大弯腰,把那只馋嘴的狼从身后翻到前面来,摔得狼浑身骨头散架。
可是,搭在董亮肩上的手只有一只。难道是附近公园里的狼半夜逃出笼子了?董亮犹豫着要不要等狼的另一只爪子搭到肩膀上来,然后好抓住狼的两个爪子。
董亮不敢轻举妄动,他想大声叫喊,可是周围没有一个人,即使有人,他的叫喊声一惊动背后的狼,还没等到别人来帮助便会遭到它更为疯狂的攻击。就像对待那些朝你狂吠的狗,即使心里害怕它,你也不能吓得拔腿就跑,这样只会让狗撵得更凶,甚至让狗牙在你的腿上留下永久的伤痕。你只能一边提心吊胆一边还要假装悠闲自在,闲庭信步。这样,狗才会被你的镇静所威慑,不敢轻易对你发出攻击。
董亮等了好几分钟,也没有见另一边的肩膀上有动静。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扑通扑通”的跳动,手腕处小臂处的穴位跟随着心脏的跳动而搏动。这些细微的感觉只有在极为恐怖和极为安静的环境下才能体会到。他细数着穴位的搏动,仿佛一只即将破茧的蝶在那里奋力张开翅膀,让他感觉到皮肤下面一阵胀痛。他数着脉搏,一下,两下,三下……
他决定在数到十的时候,不管背后的是什么,他都要转过头来。
当他数到九的时候,背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师傅,能借跟烟抽么?”
他转过头来,看见了一张痴呆的脸,涎水从略歪的嘴角流出。董亮差点呕出来。
当然,那是张人的脸,不是鬼的脸。不过那是个不正常的人,是全校出了名的傻子。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本校的学生,照年龄看,如果是学生的话至少也是研究生。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学校里的,仿佛他像学校的前苏联建筑一样,生来就是这个学校的一部分。他天天在这个学校里像幽灵一样游来荡去,见人便问:“ 师傅,能借根烟抽么?”
熟悉他的人便不会搭理他,不熟悉他的人便会好心的掏出一根烟递给他。
他会很礼貌的对不熟悉他的人说:“谢谢您了,师傅。”
也许那个不熟悉他的人还会客套的说:“不用谢。”
可是,等你看着他把烟抽完了,而你还没有离开他的视野的话,他便会再次来到你的跟前,毕恭毕敬的问道:“师傅,能借根烟抽么?”
于是,不熟悉他的人终于熟悉他了。因为你此时还不熟悉他的话,恐怕兜里的烟给完了还逃脱不了这个恶性循环。
董亮将书夹在手臂下,探头探脑的左看右看,上次被这个傻子吓得够呛,这次可得绕着他走。
这次傻子的影子倒是没有看着,却发现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在杨树的阴影里疾步行走。董亮心里一紧,总不会是她吧?从走路的姿势和脚步的节奏,绝对就是她!刚才我还没有看见这个身影,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难道是从湖那边?
董亮擦了擦眼睛,并不是幻象。于是,董亮悄悄跟在那个身影的后面,一直走到自习室。
自习室的灯光扑打在那个人的脸上。是她!就是她!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14:00
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那张可爱的小嘴,还有那个淡定自若的表情他再也熟悉不过了!那个人就是胡柳!他跟胡柳认识已经近十年了,胡柳的特征就像他自己手心的掌纹一样熟悉,他不可能认错的!绝对不会认错的!
董亮的手颤抖起来,差点抖落手中的教科书。
我在又暗又冷的火车上说:“不可能的。胡柳不是已经死了吗?她怎么可能去自习室上自习呢?你看到的那个人也许是身材跟胡柳很相似的另外一个女孩也说不定啊。 ”坐在对面的“警察”听到我提到“死”,用一双怪异的眼神看着我。也许他一时难以丢掉当警察时养成的警觉,对“死”这一类的词语保持着高度敏感。可是我正在跟人打电话,他不好打断。
电话那头的董亮说:“刚开始我也以为我的眼睛看花了,便强忍住激动,偷偷跟着她走进了同一个自习室。你知道吗,我生怕她突然转过头来。她生前第六感非常灵,只要有人用眼睛盯着她,她就能感觉到,不论那个人站在哪个角度,不管那个人隐藏的方位有多隐蔽。”
这种第六感我也有,不但我,许多人都会有这种奇怪的第六感。有时,第六感比其他感觉更可靠。
我能想象董亮跟随那个身影时的心情,仿佛前面那人的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心上,在身体里震荡出恐怖的回响。
董亮正是以这样的心情跟随胡柳进入自习室的。
因为考试临近,自习室的人比往常多了许多。整个教室一百多个座位几乎座无虚席。董亮是跟那个身影从自习室的后门进去的,所以当董亮走进这个大教室时,迎接他的不是一百多张脸,而是一百多个微弓的背。
那个身影不见了。
董亮站在自习室后面,一双眼睛如扫把似的将这一百多个背影一一扫过。可是董亮刚才注意的是那个人的脚步和面部,恰恰忽略了她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梳的是什么样的头发。再说了,在那样的夜色下辨别颜色会有很大的误差,何况他还要故意跟前面的人拉开一段距离。
要从一百多个背影中寻找出刚才那个,确实非常难。
自习室里静得可怕,只有走笔的沙沙声如一条长蛇在沙漠上急行。
董亮怕打扰了自习的人们,便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的从自习室后面往讲台前面走,形如一个盗墓者走进了千年未启的古墓。每走一步,董亮就回头看一看那一张张或舒或皱的脸,希翼从中发现那张特殊的脸。
不是,不是,还不是……
董亮即将走到讲台之上,可是那张脸还没有出现。他有些着急了。
“喂,你找啥呢?”一个极细却极清晰的声音在安静的自习室里响起。那个声音,来自董亮的背后,如一片鹅毛在他的耳边轻轻抚弄。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14:00
董亮猛地转过头来,看见一个坐在座位上的瘦弱女子正侧着头看他。 这个女子显然不是刚才看见的那个人。
“你是在找一个粉红色的笔记本吗?”这个瘦弱的女子问道。
“笔记本?粉红色的?”董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个女子伸出葱根一般的纤长手指,她指着董亮的脚下。
董亮慌忙低头来看,果然一个粉红色的笔记本躺在他的脚旁边。
“你弄错了吧,我没有什么笔记本。”董亮笑道。他弯下腰去捡起脚边的笔记本。
怎么这么熟悉?董亮的眼光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封面简单而可爱,底色为许多女孩子喜欢的粉红色,封面的右下方画了一颗随风舞蹈的柳树,柳树底下躺着一个女孩,女孩头枕双臂躺在地上,看着飘扬的柳树,两眼似乎生出了无尽的遐想。
这,这,这不是胡柳曾经用过的笔记本吗?
“胡柳曾经用过的笔记本?”我惊问道。一号座位那里的列车员又在报下一站的站名了,不过我无暇顾及这些。
电话那边的董亮说:“对。她高中时很喜欢写日记,几乎每天写一篇。她也喜欢粉红色的笔记本,即使已经有了好几个日记本,如果在文具店看见了粉红色的笔记本还是忍不住要买下来。但是,她最喜欢的还是这个封面上画着一个女孩和一棵柳树的笔记本。她太喜欢这个笔记本,以至于不愿在上面写日记,但是无论走到哪里,她都要随身带着它。”
我皱眉问道:“买了笔记本竟然还不愿意在上面写日记?”
董亮说:“是啊!她说怕写完了就不能用了,所以一直珍藏着不在上面写字。”
我相信许多女孩有这样细腻的心思:“你确定那就是胡柳曾经用过的笔记本?也许你捡到的跟胡柳用过的不是同一本,它们只是封面一样罢了。相同封面的笔记本多了去了。”
“我确定它就是胡柳用过的那个。”董亮斩钉截铁说道,“胡柳虽然舍不得使用这个笔记本,可是她有一个习惯——每个笔记本一买来就会在封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你的意思是……你捡到的那个笔记本上有胡柳的名字?”我瞟了一眼对面,那个“警察”仍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我。
“是的。”他说。我听见董亮的呼吸陡然急促了。
董亮看了看封面左边,那里有一个潇洒的签名--胡柳。董亮认出那是胡柳生前的笔迹。胡柳的字写得很洒脱,不是一般女孩写的娟秀的那种字体。虽然胡柳上大学后很少写字了,写日志写作业都可以由电脑的键盘完成,但是胡柳特别的字体已经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个印象不会由时间轻易抹去。
董亮的手心出了汗。难道,难道刚刚那个身影就是胡柳的?可是,她已经死了,怎么可能重新回到自习室来?难道她的灵魂还没有消失?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14:00
“你刚才看见我掉了这个笔记本吗?”董亮拿着笔记本问那个瘦弱的女子。
“刚才一个女孩子经过我身边,我听到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我往地上一看,原来是一个笔记本。等我抬起头来想喊她的时候,她的人影已经不见了。接着你过来了,一双眼睛到处搜索,我就想是不是刚才那个女孩发现东西丢了,叫你过来帮她找找。你是她男朋友吧?”
董亮不回答她的问题,却问道:“你看见一个女孩子刚才从这里经过了?你见她长的什么模样了吗?”
这个瘦弱的女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当时在看书,没有看仔细。她刚过去不久,你现在追过去也许可以追到她呢。”
董亮连忙快步跑出自习室,站在门口环视一周,半个人影也没有看到,只有清凉的晚风拂面而来。
难道刚才那个身影是幻觉产生的?可是粉红色的笔记本实实在在的捏在手里,“胡柳”两个字真真切切的签在简约的封面上。
复习的心情自然是没有了的。董亮抱着笔记本慌慌张张回到寝室。
寝室里没有人。
董亮不敢把寝室的日光灯打开,只拉开了电脑桌上的台灯。他暂时还不想别人看到这个笔记本。如果寝室的人回来,看见这个胡柳的笔记本,必定会问长问短。如果他回答是刚才胡柳遗落了他捡到的,寝室的人肯定会笑他神经病,妄想症。
他调整了一下心情,在台灯的微光下拿出了笔记本。“胡柳”两个字平静的躺在粉色的封面上,用一种慵懒的姿势等着董亮的查看。那确实是胡柳的亲笔签名,轻重均匀,干净利落。
他记起以前胡柳手拿这个笔记本跟他聊过如何从字迹看一个人的性格和未来。她说她可以从字的笔画轻重、匀称性,字迹的棱角或圆润,写字速度的快慢,字的间架结构,字体的形状、长短、大小,字的模仿性或创造性,字行的高低,倾斜度等特点的排列组合起来看人的心理,甚至预测未来和人生。
胡柳说他的字迹圆滑,是性格随和、办事老练,能一唱百合的人,将来适合搞公关工作。
然后,胡柳指着这个笔记本上自己的签名,说她自己的笔画轻重均匀适中,说明她有自制力、稳重,对自己所喜欢的工作能竭尽全力去完成。当然,还有爱情。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本正经,没有半点开玩笑的迹象。
董亮想,也许胡柳特意跟他谈到笔迹其实有另外一个目的--为了强调她会为他们之间的爱情坚守不移。可惜的是,上大学后他们之间的感情开始出现裂缝,如同玻璃瓶上的裂缝,虽然还不至于破裂,但是裂缝在慢慢扩大延伸。总有一天,这个玻璃瓶会支离破碎,尖锐的碎片会划伤两个人的心。
他用手指头轻轻触摸“胡柳”两个字,一如当年轻轻接触胡柳的皮肤。
“唉……”他叹了口气。这个笔记本还是在高中时见过的,上大学之后再也没有见胡柳拿出来过。没想到在胡柳跳湖自杀后,它居然可以回到我的手里。
他侧耳听了听门外有没有脚步声,然后小心翼翼的翻开笔记本的首页。胡柳从来不用这个笔记本写字的,他没想在空白的笔记本里发现新的线索。甚至在翻开笔记本之前,他就预料一页页的空白像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等着他来阅览。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14:00
董亮做了个深呼吸,似乎他打开的不是笔记本的封面,而是一扇通往神秘所在的地狱之门。
首先看见的是笔记本的扉页,那是普通笔记本都有的空白纸张,没有图文,没有格子。董亮将目光移向扉页的右下角——“购于二零零四年,岳阳。”
这没有什么特别的,董亮确实记得,这个笔记本是胡柳在高中毕业那一年在学校对面的文具店购买的。
看到胡柳的笔迹,他又想到了高中时他们俩一起的情景,一时间,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齐涌上来。他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他们可以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在一起,上大学后压力少了时间宽松了反而要分开。
不过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趁着寝室里没有人,董亮赶紧接着往后翻。
后面居然有字!董亮的手猛然一抖!
不是幻觉吧?胡柳从来不舍得用这个笔记本写字的啊!董亮慌忙用手揉了揉眼睛,再瞪开来看。纸面的字并没有就此消失,而是更加清晰的映入眼帘。
这又是一首诗。不看内容,只看整齐的排列就知道,这又是一首诗。诗的内容很怪: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诗没有写标题,也没有写作者姓名。像是胡柳自己随性写的,又像是从哪里摘抄来的段落。诗中的“第一”到“第十”写的精炼而精彩,令董亮心生佩服。
诗的最后是一个破折号,破折号后面写着“记于二零零八年农历七月十四。”
农历七月十四?那不是胡柳死后的第七天吗?董亮心中一惊!
那么,这首诗是她在死后的第七天写下的?在胡柳死后,我一直没有去自习过了,而她有意等到我这次出来自习,然后故意让我看到她的背影,然后故意丢下这个笔记本让我看到这首诗?董亮的心头升起了无数个问号。这些问号使董亮头疼欲裂。
不可能,不可能!她已经死了,怎么可能在死后的第七天写下这首诗!
难道,难道她有意在第七天的回魂之夜来告诉我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她的死亡的秘密?她的死亡背后或许另有隐情?
董亮的目光重新盯回那首奇怪的诗。莫非,这首诗就是解开谜团的钥匙?
他慌忙掏出手机,给火车上的一个朋友拨出了电话。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15:00
接电话的是我。
我说:“这首诗跟上一首诗是不是有联系?”
他说:“对啊!这两首诗都是胡柳留下的,也许两者之间有一定的联系呢!我是不是被胡柳的灵魂吓坏了,居然没有想到这个?”我听到他狠狠拍自己的脸。
我说:“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冷静,不要胡思乱想。也许胡柳的死给你的心理造成了很大的压力,因为你们曾经是情侣,你的心理暗示胡柳的死跟你们的感情有千丝万缕的关联,所以你会潜意思里责备自己。由此,你可能产生许多虚假的幻象,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董亮的话语里充满了哀愁:“是的。虽然胡柳的死跟我没有直接关联,但是潜意思告诉我,我跟她提出分手也许给她造成了一定的心理阴影。她一直以来是优秀而高傲的人,我也许在感情上给了她前所未有的打击。”
我说:“你多多休息吧,不要乱想。明天中午我就到达了。记得来火车站接我。”我之前没有去过北京,不知道怎么到董亮的学校去。
他说:“好吧。”
正要挂电话,我突然问道:“你说你感觉体内有两个灵魂的,现在好了一些吗?”
他叹了口气,说:“我经常感觉自己独立于自己的**之外,睡觉的时候感觉自己漂浮在天花板之上俯瞰着床上沉睡的我。我能够看到,我睡觉的时候眉毛是紧皱的,嘴巴也是抿得紧紧的。后来我问同寝室的同学,他们说我的睡相确实是这样。”
我不知道自己感觉独立于自己的**之外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好安慰他:“没事的。等胡柳死亡的真相查明,你的这种感觉就会消失的,胡柳的灵魂也会安宁的。”
“但愿如此吧。明天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车站接你。拜拜。”他说完,然后挂掉了电话。
听到“嘟嘟”声,我收起了手机。看看对面,那个“警察”已经睡着了,发出的呼噜声响而脆。再看看一号座位那边,列车员也趴在桌子上睡了。
是的。这样的夜晚适合人们睡觉,只有一些心怀怨念的亡灵在空气中穿梭。
我想,“警察”的女儿溺水时,他是否也曾像董亮那样神经兮兮。别人都说他的女儿是被水鬼拖走的,那么当过警察的他,有着严密逻辑思维的他会相信这个说法吗?
还有,胡柳已经死了,怎么会在董亮上自习室时出现?如果一切都是董亮的心理作用产生的幻象,那么,那个笔记本怎么解释?我百思不得其解。没有人能为我回答,回答我的只有哐当哐当的火车行进声。
夜,已经完全黑了。世间万物的善与恶,都被这广阔的黑暗掩盖,看不到真相,一如那湖绿莹莹的水。我的脑海里突发奇想:世界上有没有水鬼,只有抽干了世上所有的水才知道。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15:00
第二天,当我还在火车上昏昏欲睡时,董亮夹着一本《文学鉴赏》匆匆往中和楼前面的博雅楼赶。 这天是星期六,照常应该是没有课的。但是学校出了新的选修课规定,说是为了增加这所工科学校的人文氛围,给所有理工科学生增设一门文学修养的培训课。为了不耽误其他课程的课时,学校把这门文学修养培训课安排在每个星期的周六上午。
上完这门课再去车站接朋友,时间刚刚好。
他在教室的最后面坐下。他不是远视眼,而是昨晚睡得太晚,想在后面偷偷补充一下睡眠。再说了,这是选修课,没必要这么认真对待。教室里闹哄哄的,很多人因为周六的休闲时间被占用而怨声载道。董亮不理会这些声音,兀自趴在桌上及时补充睡眠,不一会儿便迷迷糊糊了,耳边的嘈杂声变得浑浑噩噩,仿佛在湖边听着潮水起落的声音。
铃声一响,选修课老师进来了。教室里突然安静了。
耳边的吵闹声一消失,趴在桌上的董亮反而睡不踏实了。平时就是上专业课也没有这么安静过呀。
董亮觉得不正常,抬起头来一看,哇,原来给他们讲课的就是校长!这门文学修养培训课由他们的校长专讲,难怪刚才还闹市一样的教室马上鸦雀无声呢。
“咳,咳。”校长环视一周,清了清嗓子。台下的学生们立即坐得端端正正。
“ 同学们好!今天,我们要讲的是诗。广义的诗,是一切艺术的通称,是自然美、艺术美和人生美的代名词,是人类观照世界的一种方式,是人的灵魂逃逸现实后的栖息方式。狭义的诗,就是从巴比伦英雄史诗《吉尔伽美什》以来,尤其是中国的《诗经》和古希腊的荷马史诗以来,几千年一直被创作、传播和鉴赏着的,在中国近代以前一直被奉为文学正宗的那种文体。……”
台下的学生们惊呆了,没想到工科出身的校长既然对诗有这么深的理解。他们原以为在国内外发表无数重量级科技论文的校长只会跟实验室的各种机器仪表打交道,只会对枯燥的数据感兴趣,像诗这样的东西应该远离他的生活,他也远离着诗。而此时站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一丝不苟的科学家,而是满腹才情的诗人。
学生们的掌声几次打断了校长的演讲,这是一般课堂根本不可能见到的。董亮想睡也睡不成了。
疲惫不堪的董亮突然想到,也许校长知道那两首诗里更深层次的东西?他连忙撑起沉重的眼皮,快速在《文学鉴赏》的空白处写下了胡柳留下来的两首诗。
下课的时候,董亮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校长面前,急急问道:“校长,我想请教一下两首诗。”
校长正在收拾讲桌上的稿件,见董亮来问,便笑眯眯的问道:“看来你对诗很感兴趣啊。哪两首诗?”
董亮忙将记录下来的两首诗递给校长。
校长一看那两首诗,脸上掠过一丝慌张。
不过这一丝慌张像燕子在湖面掠过的波纹,很快就消失了。
“这两首诗是同一个作者写的,作者的名字叫仓央嘉措。”校长顿了顿,接着说,“他是西藏历史上颇有争议的著名人物。”
“仓央嘉措?怎么这么奇怪的名字?”董亮纳闷道。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15:00
校长笑道:“他的原名比这个还奇怪。 他的原名叫洛桑仁钦仓央嘉措。他的父亲叫扎西丹增,原居在错那宗。他的母亲是赞普后裔,名叫次旺拉姆。仓央嘉措诞生于1683年3月1日,那年是藏历第十一绕迥水猪年。”
董亮惊叹道:“潘老师真是厉害啊!您怎么知道这么多关于仓央嘉措的事情啊?”校长在课堂上不喜欢同学们叫他“校长”,而喜欢叫他为“潘老师”。
“因为他的情诗,或者我们叫它为情歌,在西藏是相当有名的。”
“情诗?那他是不是诗人?相当于北宋词人柳永?柳永的俚词在当时也是相当的出名啊。”
校长夸奖道:“你能把仓央嘉措和北宋的柳永联系起来,真是十分的妙啊。仓央嘉措和柳永的经历可以说有很多相同之处。柳永在官场不得意,于是沉溺于旖旎繁华的都市生活,出入于青楼歌馆,用民间口语写作大量”俚词“,下开金元曲。柳词又多用新腔、美腔,旖旎近情,富于音乐美。他的词不仅在当时流播极广,对后世影响也十分深巨。”
董亮对校长的记忆和博识钦佩不已。
校长说:“而仓央嘉措也是在官场上不得意,于是变得懒散,并且喜好游乐,放荡不羁。仓央嘉措不喜欢被人当神佛一样供养在布达拉宫里,每天从早到晚没完没了的诵经礼佛使他非常厌烦,他就穿上俗人的衣服戴上长长的假发,化名唐桑旺布,溜到拉萨八角街或布达拉宫下的雪村,找男朋女友玩耍,享受世俗生活的欢乐。”
“被人当神佛一样供养在布达拉宫?”董亮惊问道,“为什么他被人当做神佛一样?”
“哦。我忘记告诉你了,仓央嘉措是五世**的转世灵童。”校长补充道。
“转世灵童是什么意思?”董亮又问道。
“ 一般来说,在西藏,当**圆寂之后,会经过占卜等方式确定转世灵童所在的方位,然后到那个方向寻找一些灵童。这些被挑选的灵童都要经过一个必要的测试,就是把圆寂的**生前用过的遗物放在他们面前,比如有手铃、念珠、茶杯什么的,但是另外也有这些东西的惟妙惟肖的复制品混杂其中。通常在这项测试中总有一个或几个孩子甚至婴儿总是能毫无差错地挑选真正的遗物。当然这并不是唯一的测试,他们还要通过别的考察,最后被确认到底是否真正的**灵童真身。”校长娓娓道来。
“原来这样啊!”董亮感叹道。
“也就是说,仓央嘉措是六世**。”
“他是六世**?他还能写出这么多情诗来?”董亮又一次感叹。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16:00
“是啊。 这位情歌大师写了数百首情诗,你很难想象在西藏雪域高原那种粗犷冷酷的环境中能蕴育出这种婉约细腻的诗歌来。”校长也许受了董亮的影响,也不禁感叹。
董亮连连称是。
“在那东方山顶/升起皎洁月亮/年轻姑娘面容/渐渐浮现心上。”校长随口背诵出一首优美的诗,脸上浮现陶醉的表情。“他写的一些诗歌,反映了他过着活佛和俗人的双重生活。比如这首诗,就是讲他趁着月色偷偷溜出布达拉宫去幽会心爱的姑娘。”
“他是喇嘛,也就是我们说的和尚。那他怎么可以接近女性呢?”董亮不解。
“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校长的眼睛里充满了仁慈的光芒,他很喜欢对问题深究到底的学生,但是他不知道董亮问他这些仅仅是为了寻找胡柳死亡的线索。“仓央嘉措家中世代信奉宁玛派佛教,又叫红教。这派教规并不禁止僧徒娶妻生子。但是**所属的格鲁派佛教,又叫黄教,这派教规严禁僧侣结婚成家、接近妇女。对于这种清规戒律,习惯了红教的仓央嘉措难以接受。他不仅没有以教规来约束自己的思想言行,反而以宗教领袖的显赫身份,根据自己独立的思想意志,写下了许多意缠绵的情歌。这些情歌也正是他真实生活的写照。”
“他这样做,那么肯定有很多人反对他吧?”董亮问道。
“藏族同胞从来不怪仓央嘉措风流浪荡,只要是活佛的情绪,只要活佛做的事情,他们都表示认可,更何况一个了不起的活佛居然表达出跟他们凡人一样的情感。所以他们对仓央嘉措更加偏爱。凡人有的,仓央嘉措也应有,既然被剥夺了,他理所当然可以寻求索取。他的真实、大胆、叛逆的个性,激起了藏胞对他的情歌格外的偏爱。”校长说这些话时面带喜色,似乎他也在为仓央嘉措真情真性被大众理解而高兴。
“哦。”董亮点点头。
但是,随即校长的脸色凝重起来:“但是他的放荡不羁得不到高层官员的认同。1701年,也就是康熙四十年,拉藏汗向清廷密奏,指责仓央嘉措行为不端。 1706年,被认为不合教规的仓央嘉措诏送京师。押解途中,年仅二十三岁的活佛看到青海湖湖光之后,仿佛是听到了情人的呼唤。他唱着自己写的情歌,尽情地宣泄在深宫中压抑的情感,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入青海湖,让那透明的湖水永永远远地湮没了自己。为情所苦为情所绕的活佛终于得到了一种最终的解脱,一种彻底的解脱。”
“他自杀了?也是投湖自尽?”董亮一怔。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胡柳留给他的诗中所隐含的意义,但是要具体说是什么意义,他一时还想不出来。
如果是一般人,听到董亮说“也是”两个字,定然要惊讶他为什么说“也是”。但是,校长显然还沉醉在对仓央嘉措的回忆之中,并没有注意到董亮话中微小的差别。
“他的一生,在美丽的青海湖终结。仓央嘉措的情歌在他溶入青海湖之前并不怎么流行,可是从他湮没在青海湖中之后,那情歌便与青海湖一般得到一种永生,并很快地在青海、西藏、内蒙、甘肃、四川等地流传开来。”校长充满感情的说。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16:00
仓央嘉措也是投湖自尽的,难道这就是诗要告诉我的内容?董亮一双浓眉紧紧拧着。
“这位同学,你还有什么事情要问吗?”校长抬手看了看表,那只手表还是老上海的那种,早就过时了。董亮的爸爸十几年前用过的那种。
董亮见校长看表,这才记起还要去火车站接一个朋友。
“没有了,没有了。谢谢潘老师的讲解。耽误您的时间了。”
“呵呵,我本人特别喜欢仓央嘉措的诗,文革的时候我在西藏呆了四五年呢,还特意到布达拉宫去看过仓央嘉措的以前生活的地方。好了,我还有些事,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再见。”校长夹着黑色公文包快步走了。
董亮看着校长远去的背影,心里突然沉重了起来。胡柳的死,也许不像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可是,简简单单的她,单纯到透明的她,也不至于惹上什么复杂的事啊。
校长的一番话,不但没有给董亮心里的迷惑解去,反而给了他更多的谜团。这些谜团是这么的多,像那个湖里的水草一样错综复杂,混乱不堪,以至于他根本无法看到湖底的真面目。
是的,他感觉胡柳还没有离去,她不能像《聊斋》里的那些凶神厉鬼一样直接去索取伤害她的人的性命,她生来就不是一个凶残的人。生性善良的她只好在另一个世界不断的给他暗示,可是这个暗示太深了,他无法轻易的获取暗示背后的真实意思。
他的脚步引领着他机械的出校门,上公交,坐地铁,再上公交,然后才到火车站。他的学校与火车站的直线距离其实不远,但是没有直达的车,只能这样弯弯扭扭的换车。董亮想,这条路就如胡柳的死,也许他离真相不是很远,可是很多因素促使他不得不多走些弯路。这些因素是什么,他现在还不清楚。
一路上,他无暇顾及周边的风景,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是那两首诗——姑娘不是妈妈所生/怕是桃树生的/为什么她的爱情/比桃花谢的还快?
这首诗中到底有什么隐含的意义?或者,胡柳十点钟出去之前只是无心随手写下的?可是,还有那首诗。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这首诗跟上首诗是同一个作者写的,而作者本身也是投湖自尽的。难道这都是巧合?不对,胡柳有意在我出来自习的时候给我留下粉色的笔记本,一定有她的道理。单从形式上来讲,这首诗本身就有些怪异,像是留给人猜想的一个谜语或者密码。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16:00
那个“警察”跟我一起下车的,检过票之后分道扬镳。 我们并没有互相留下联系方式,甚至没有说声再见,只是颔首笑笑。然后,他一头扎进人群里,迅速消失了,像一条鱼扎进了湖水里。
虽然我坐的这趟车人很少,可是出站的时候人特别多特别挤,好像这些人是从地底下突然冒出来的。我晃了晃脑袋,又乱想了。应该是别的车次刚好也有人下。不过,我很快就找到董亮了。他那张苍白得吓人的脸在人群中特别显眼。
“喂,董亮!”我喊道。
他看见我了,朝我挥挥手,然后走过来帮我提行李。其实行李袋里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是几件换洗的衣服。
“累了吧,先到附近的肯德基坐一坐?”他上上下下将我打量一番,仿佛非得在我身上找到疲劳的痕迹。
“好吧。”我简单的回答。虽然上次在家里跟他见过一次面了,但是这次见面还是有些生疏。我不是很快能跟别人打得火热的人,我想,董亮也是这样。我能看出来他在我面前还是有些拘束。
“我昨天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他边走边跟我说。
“哦?什么新线索?”我的脑袋还有些晕,可能是在火车摇晃了一晚的缘故,听他的话的时候注意力不是很集中。
“我发现胡柳留下的诗有隐藏的含义。她可能在跳湖的那个夜晚已经预感到了什么,才在桌子上留下一首诗。”他说,“而另一首诗,我今天上午问了校长,他给了我一些解释。”
“你们学校的校长?他给你解释诗?”我侧头问道。
“忘记给你解释了,我们新开了一门文学方面的选修课程,我们校长刚好是这门课的教授。”
“ 你们学校的校长不是工科博士吗?怎么讲文学去了?”我诧异道。董亮学校的校长我是知道的,因为我学的专业有好几门课的教科书都是他编写的。并且他的名字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注明他是某某学校的校长,某某协会的委员,某某领域的专家。括号里的头衔写了一长串,个个头衔是重量级别。
“我刚开始也奇怪呢。不过听他一讲,还真厉害!并且,”他停顿了一下,眨了眨眼睛,说,“我问的那几首诗他非常熟悉,他说他原来下放到西藏那里劳动过。”
“他去过西藏?”我问。
“是的。他说这诗的作者是仓央嘉措,西藏历史上很重要的一个人。”董亮说。
“仓央嘉措?”我对这个名字有隐约的记忆。
推开了肯德基的玻璃门,董亮说:“先休息一下吧,我去点些吃的,然后我们一起讨论下。”
我摆手笑道:“我可帮不上你什么忙,顶多跟你聊聊天解解闷。你说的事情我还将信将疑呢。你说你身体里感觉有两个灵魂,我怎么就看不出来呢?还有,你说你看见了胡柳的灵魂,可是我没有看见。所以,我对这些还抱怀疑态度。请你……”
董亮打断我,用手指着我说:“你,很快,就会,相信的。”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16:00
他的坚信,我无法反驳。
稍等一会,董亮手托一个盘子过来了,两个汉堡,两杯饮料。
我刚吸一口饮料,端坐在对面的董亮莫名其妙的冒出一句:“我早就说过我会死在青海湖里的。”说完,他的眼神定定的看着我。那眼神仿佛钉子一般,把我紧紧钉在椅子上,我一动不敢动。
我口里的饮料差点喷出来:“你说什么?”
“ 真的,我早说过我会死在青海湖里的。”他的目光痴呆,面无表情。嘴巴里机械的吐出那些话。这情景让我想起家乡那个“神婆”。那个“神婆”自称可以让活着的人见到死去的人。只要想见亡者的人说出亡者的身份和生辰八字,“神婆”就可以让亡者的灵魂附在她的身上,借她的身体来与阳间的人见面。
我自己倒是没有亲自去见过“神婆”施法,但是很多去过的人都说,灵魂附体的“神婆”两眼翻白,目光痴呆,面无表情。但是“神婆”说话的声音却是亡者生前的声音,说的也是亡者生前的事情。
“董亮!”我大喊道。周围的人停住了嘴边的吃食,纷纷调过头来看我们。我无暇顾及他们的质疑目光,伸手抓住董亮的胳膊拼命的摇晃:“董亮,董亮!”
我记得妈妈跟我说过,如果人在梦游状态,别人是不能随便把他喊醒的;可是如果那人被别的灵魂缠身,旁人一定要大声呼喊他的名字,甚至可以用力的给他一个巴掌,这样才能把他自己的灵魂喊回来,把别的灵魂吓走。
我不知道妈妈说的话灵不灵,但是董亮的状态让我毛骨悚然,我顾不得这么多了。
董亮的眼珠转动起来,在眼眶中缓缓的旋转了一周。那种眼神是冰冷的,没有任何情绪的。最后,他的眼珠对准了我,就像剖鱼做菜时鱼的眼珠看着我那样。我看见我的影子映在他的瞳孔里,像哈哈镜一样变了形。
“一箭射中鹄的,箭头钻进地里,遇到我的恋人,魂儿也跟她飞去。”他喃喃的念着我听不懂的句子。
“你是谁?你念的什么东西?”那种眼神是董亮没有的,他也装不出来的,于是,我鼓起勇气问道。我问的不是董亮,而是那双眼睛。
董亮的脸上居然浮现一个笑:“真的,我早说过我会死在青海湖里的。”那个笑诡异的很,似笑非笑,更像是对我的嘲弄。
周围的人都愣愣的看着我们,我猜他们以为我们是哪个戏剧团来这里排练台词了。
我知道,那个笑是对我绽放的。那一刻,我想我跟这件事情无法脱开关系了。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17:00
一条血色蚯蚓从他的鼻子里爬出来。
我惊呼道:“董亮,你流鼻血了!”
可是他对我的呼喊仍然没有任何反应。在他脸上的诡异的笑消退的同时,他像一堵倾刻坍塌的墙一样倒了下来,直扑桌面,将桌上的饮料弄倒,酱红色的饮料流了一桌,仿佛都是从他鼻孔里流出来的血浆。
我慌忙跨过桌子去扶他。他的脑袋像长在草藤上的葫芦一样耷拉着。面色灰土,两眼紧闭,嘴唇泛白。周围几个好心的人见状连忙过来帮忙。
我连连呼唤他,他像死了一样无动于衷。
“快送医院吧。”旁边的人提醒了我。
我和几个好心人七手八脚抬起了董亮,急忙往最近的医院送。
虽然医院不远,但是也把我累得够呛。将董亮送进急救室后,我的两条腿已经站不直了。我瘫坐在医院走廊的休息椅上,听着急救室里忙成一团的声音。一个老医生和一个年轻护士的声音从急救室里传来。老医生的脾气似乎很不好,大着嗓门吆喝女护士。从话里猜测,年轻的女护士应该是新来的,手脚不利索,惹得老医生责骂。
我一来北京就被眼前的突发情况搞得头晕。刚才还好好的,董亮怎么突然就流鼻血了呢?我记得董亮说过,他在高中流过一次鼻血,在大学图书馆里流过一次鼻血,这应该是第三次。
在图书馆里流鼻血之前,他说他感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这不足为奇,也许是他病发前的幻觉而已。可是这次呢?他居然在我面前念出莫名其妙的话来。还有他那个表情,我是理解不了的。
难道,刚才他的表情就是另一个灵魂表现出来的?那个寄居在他的体内的灵魂此刻发作了?那么,那些话也是另一个灵魂念出来的,而不是董亮本人念出来的?这情况跟灵魂附体的“神婆”几乎一模一样。我感觉到一阵寒气从地下传来,使我浑身发冷。
“我早说过我会死在青海湖里的。”
如果这句话确实是另一个灵魂借助董亮的身体说出的,那么,也许那个灵魂之前的肉身是在湖里溺水而亡的。
正在我胡乱猜测时,急救室的门开了。一个老医生和一个年轻的女护士走了出来。老医生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你是他朋友吧?”老医生问道。
“嗯。是的。他怎么样了?”我连忙站起来回答。我的目光从老医生的肩膀上越过,看见急救室虚掩的门后有一张蓝白相间的床。床上躺着的人就是董亮,不过我看不见他的头和脚,只能看见从门的缝隙里露出的中间一段身子。
老医生的脾气确实暴躁:“你怎么才把他送来?差点误了他的性命,你知道吗?”真不知道脾气这样暴躁的人怎么可以当一名手术医生。
“他是突发的。”我解释道。
“什么突发的?他差点就淹死了。你应该早点跳下水去救他呀!你就呆在水边看着他要淹死了才救的吧!怎么可以拿别人的性命开玩笑呢!”老医生喝道。
“他差点淹死?”我目瞪口呆。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18:00
老医生态度严肃的说:“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打闹开玩笑,但是玩笑别开过头了,开过头了就会闹出人命的。
还没等我反驳,老医生已经气咻咻的走了。
我愣在走廊上。那个年轻的女护士见我尴尬,便劝我道:“这个老头子就是暴躁脾气,不批评人他就活不下去,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问道:“老医生为什么说他差点淹死?”我的手指着急救室里的董亮。
女护士朝董亮那边看了看,说:“你就别装傻了。你看看他的嘴巴和手指,嘴巴都没有血色了,手指头起了皱。你们开玩笑也开得太过分了,让他淹得只剩一口气了。幸亏你及时把他送来,不然恐怕……”
我来不及听完女护士的话,慌忙抽身跑进急救室。
董亮虚弱的躺在病床上,一脸安详,要不是胸口还有起伏,还以为他的生命停止了。
我抬起了他的手,仔细观察。女护士没有追进来,她在门开探头探脑,看我对董亮做些什么,用狐疑的眼神。
说到溺水,我有一点不靠谱的经验。我家前面就有一口大池塘,每逢炎夏,我们村的人都在里面游泳解暑。一些暑假放假在家百无聊赖的小孩子便整天泡在里面。家里人是不允许小孩子长时间呆在水里的,所以小孩子晚上回家,大人都会检查小孩子的手指。
如果嘴唇泛白或泛紫,如果手指头上出现皱纹,大人便知道孩子在水里呆了很长时间。小孩子在撒谎,嘴唇和手指不会撒谎,自然少不了讨一顿打。
当我的目光落在董亮的手指头上时,我不禁惊呆了。他的手指头居然有明显的皱纹,十个手指如十张老人的脸,那些老人的脸似乎也正用迷惑的表情看着我。
“喂,他怎样了?”一个声音在我的背后响起。这个声音不是女护士发出的,我背脊后面一阵凉意。
转过身来,我看见一个俊俏的男人,金丝边眼镜引人注目。
“你是……”我问道。他刚才进来的时候居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哦。我是他的老师,黄之林。”他说。
他这么快就知道董亮在医院了?难道刚才他一直就在附近?我心里疑惑道。
“你好,黄老师。”我连忙打招呼。
“他怎么样了?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吧?”他看了看安静的董亮,关切的问道。但是金丝边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大问题吧。刚才医生检查过了。”在他面前,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拘束。
“那就好。”他点点头,“医生还说什么了吗?”
“呃……”我有些迟疑,不知道该不该把医生的原话告诉他。那样的说法连我自己都不相信,他能相信吗?
“医生是不是说,他差点就淹死了?”他突然抬头直视我的眼睛。我看见他的眼睛掠过一道光芒。
“你怎么知道?”我莫名的慌乱起来,仿佛恶意将董亮推下水的就是我。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18:00
“他还清醒的时候是不是念过一首诗?”黄之林捏了捏董亮的手指头,然后回头问我。
我更加惊讶了:“你怎么知道这些的?”难道刚才在肯德基出事时,他就隐藏在旁边的人群里?那他为什么跟踪董亮呢?他知不知道今天我要到北京来?我对这个叫黄之林的老师一点也不熟悉,不敢轻易下结论。但是潜意识告诉我,这个老师不简单。
“他念的什么诗,你还记得吗?”他问道。
“箭头,恋人,魂儿什么的。当时我没有用心去记。他还说他会死在青海湖。我不知道他说的什么胡言乱语。”我不是有意要隐瞒什么,我真的没有记住。当时我被董亮的情况弄懵了。
“他说的不是胡言乱语。他说的是一首诗。”黄之林拿起董亮的手掌上下翻看,董亮的手掌软弱无力,在黄之林的手里仿佛是一页纸,黄之林似乎要在这页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
“嗯?”我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那是仓央嘉措投湖时吟唱的一首诗。一箭射中鹄的,箭头钻进地里,遇到我的恋人,魂儿也跟她飞去。”他抑扬顿挫的念起了这首我听不懂的诗,颇为自我陶醉。直觉告诉我,这个人是个自我感觉良好的人。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这首诗……”我想了想,问道,“是什么意思?”
“哈哈,一般人当然不知道它的意思了,不熟悉仓央嘉措的人就更不知道了。”他抚掌哈哈大笑。
我听不惯这样自得的话,但是为了明白董亮昏迷之前想些什么,或者说为了明白缠上董亮的灵魂要表达什么,我只好隐忍我的脾气,谄笑问道:“黄老师,您能给我说说这首诗的含义吗?”
“ 这首诗也是情歌,仓央嘉措的很多优美的诗都成为了西藏地区传诵百代的情歌。比如说这首诗,它溶入了仓央嘉措对生命的感悟,更溶入了他作为拥有一颗凡心的活佛的孤独。诗中‘鹄的’一方面指‘靶子’,一方面是指’天鹅‘。古文中,鸿鹄正是天鹅的意思。一箭射中天鹅,天鹅钻进青海湖,让人的魂儿也跟它钻进水里。这是通向神秘的路标。这是一种神秘的暗示。这为六世**收魂于青海湖提供了神秘的暗示。”他的眼神中透露着一丝隐秘的光芒。
那是一双会发光的眼睛。那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唔……”我听得似懂非懂,为了不扫他的兴,我只好连连点头。
他忽然降低声音,怕隔墙有耳似的悄悄道:“这就是董亮说他会死在青海湖的原因,这就是医生说董亮差点淹死的原因。”
急救室的空气骤然变得冷飕飕,吸进鼻子里会疼。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21:00
突然,黄之林的电话响了。
他给我一个抱歉的笑容,说道:“我还有事,要先走了。董亮就拜托你照顾一下了。”
我点点头,即使他不说,我也不会撇下董亮不管的。
他拿起电话看了看,却不接电话,直接把来电挂了,然后将手机揣回兜里。“对了,我还忘记问你了,你是董亮的朋友还是同学?”他已经一步跨出急救室的门口了,却在这个时候才问我。
我笑了笑说:“哦。我不是他的同学。我在辽宁读书呢。这次过来就是看看董亮。”我觉得我笑得很生硬。
他撅起嘴巴,像是在吮吸什么东西,愣了一会,他才说:“嗯,你不是他的同学?”他用怀疑的眼神看我。
“不是。”我心想,他也许在猜我跟董亮是什么关系,但是我不愿意就这样告诉他。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以为我接下来会告诉他我跟董亮是什么关系,但是我没有再开口,却转头去看病床上苍白如纸的董亮。
奇怪的是他也不再问我,脚步噔噔噔的离开了急救室,从走廊的这头一直响到听不见。这真是一个奇怪的老师,我心想道。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董亮终于醒了。他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咦?我这是在哪里?”
我告诉他说这里是医院。
“我刚才怎么了?”董亮瞪着一双熠熠的眼睛问道。
“医生说你……”我咳了咳嗓子,然后接着说,“说你鼻血流得过多,导致你昏迷了。是我和肯德基的几个好心人一起把你抬到医院来的。”我不想把老医生的原话告诉他。
“这段时间我怎么老流鼻血呢?”董亮捏了捏自己的鼻子,埋怨道。“我是不是得白血病了?很多悲剧电影里的主人公就是这样的。”
“你就别胡思乱想了,我觉得你就是想得太多了。有时候你要乐观一些,开朗一些。心理比病痛本身更加影响身体。”我劝慰道。
“真对不起你啊,刚来这里就给你带来麻烦。”董亮一面说一面从病床上爬起来。
“刚才一个叫黄之林的人来过,他说他是你的老师。”我说。见他要下床,我连忙过去扶住他,生怕他再跌倒在地上。
“黄之林老师?他来干什么?他跟你说了什么话?”董亮立即提高嗓门问道。
我扶住他的一只肩膀,说:“我也不知道。我跟他也没有说什么话。可能你晕倒的时候他刚好看见吧,要不然不会这么快就来医院看你。”
“他刚走不久吗?”
“是的。刚刚走。他的手机响了,他说他还有事。”我说道。
“他怎么也像一个幽灵似的老跟着我?”董亮自言自语道。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29:00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鬼是存在的,不过,我说的这种鬼不是民间流传的那种披头散发的吓人的那种鬼。 我说的鬼,是一种能量存在的形式。”物理教授正在讲台上给董亮班的学生讲课。而我混在他的同学们中间一起听课。
一晃两天就过去了,我跟董亮却没有发现其他不同寻常的事,吃饭,睡觉,聊天。董亮也没有异常的表现。到了周一,董亮邀请我去他们的课堂听听课。因为董亮要去上课,我一个人呆着没有别的认识的人,干脆答应跟他一起去听课。
事先我知道这节课是物理课,便带了一本小说,准备在无聊的时候偷着看。没想到上这堂物理课的老师一开口就说了上面那段话,我立刻将小说丢在一旁,认认真真的听这个剃着平头、脸方方正正的物理老师讲述他自己对于鬼的见解。
“同学们,你们在高中就学过能量守恒的定律,知道能量是不能创造也不会消失的,能量只能相互传递或者相互转化。比如,能量从温度高的物体传递到温度低的物体,或者由风能转化成为电能,由电能转化成为热能,等等。是不是?”
“是——”台下的学生们兴致高昂的回答。看来这个物理老师讲课果然有他的一套,很多学生都被他的开头话吸引了。
物理老师含笑点点头,他对台下学生的表现很满意。
“人也一样。”他说,“人也是一种能量的存在方式,人吃下的饭,是生物能,也叫化学能,这种能量被人的消化系统消化,然后人会做一些事情,比如农民种田,司机开车,歌手唱歌,对不对?”
“对——”台下的学生们聚精会神,紧紧跟着老师的进度。
“ 是的。人会把这种化学能转化为动能,我们的举手投足都要消耗动能。所以说,人也是一种能量,或者说是一种能量的储存方式,像电池。电池是电能的储存装置,大家都知道。如果电池不用,它里面的电能就不能消失。有的同学会问,我买的电池放了两三个月,然后用的时候却没有电了啊!”物理老师神情并茂,“那么,我告诉你,这电池里的电能不是无故消失了,而是在这一两个月中缓慢的释放了,变成其他的能量了。这个道理我们高中的课程就讲过了,讲没讲过?”
“讲过——”学生们回答道。
“ 如果有些同学说高中课程里没有学过,那我建议他重新读高中再来考我们学校。”物理老师不失幽默说道,“所以,鬼的出现也就不足为奇了。现在这么说肯定还是有很多同学不相信。有的同学也许还会说,我们学理工科的,应该用科学的眼光看世界呀,怎么可以相信神鬼的说法呢?”
物理老师顿了顿,说:“那么,我接下来给大家解释,为什么鬼也有科学的解释。”
此时,台下的学生们都伸长了脖子听老师讲课,仿佛一群被提了脖子的水鸭。
我也很好奇,急切的想知道这位物理教授怎样科学的解释鬼也是能量的存在形式。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29:00
物理老师似乎喜欢看学生们急切知道答案的样子,他面带微笑的看了看台下的学生,不急于讲述,却优哉游哉的拿起讲桌上的茶水,像喝酒那样抿了小小的一口。 他的茶杯是透明玻璃的,茶杯的整个空间几乎被爆炸的胖大海占满。
我侧头看了看董亮,他正两眼痴呆的盯住物理老师手中的胖大海。
物理老师喝了口茶水,接着讲道:“人,如果遭遇到了突然的死亡,那么,他体内的能量是不会随即消失的,它要慢慢的释放出来。通过什么形式释放呢?他已经死了,不能动弹了。你们想想,这些还没来得及释放的能量怎么释放呢?”
他在讲台上环顾一周,在学生中寻找答案。可是学生们鸦雀无声,全都等待着他自己给出最终的答案。
“ 人死了,能量还在,而这种能量不能通过人体做功表现出来。这就是鬼的形成过程。鬼会完成一些人生前还没有完成的事情,通过这样的方式释放剩余的能量。假设一个人要过马路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可是过马路的时候被疾驶的车撞死了,这个人心有不甘哪,可是他已经动弹不得了,也许,这个时候他的能量会帮他完成生前不能完成的事情,消耗剩余的能量。而看到他的能量释放的人以为是看到了鬼。”物理老师又拿起茶水抿了一口。
正在这时,盯着胖大海的董亮突然失态大喊:“水草,水草,不不,是水鬼!水鬼!”他手指着老师手中的胖大海,语无伦次。
全班的目光都从物理老师的身上移到董亮身上来。拿着茶水的物理老师也皱起眉头望着这边。
我连忙捂住董亮的嘴,伏在他耳边提醒道:“这是课堂,这是课堂!你干什么呢?”
董亮像做了一场噩梦被我喊醒了一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对我说:“我,我刚才看见老师手里的茶杯碎了,胖大海像长了许多腿的章鱼一样爬了出来。你看,胖大海的毛都在动,都像湖里的水草一样动呢。”
我这才知道,他把胖大海发散出来的细毛当做湖里的水草了。而在他的意识里,一直把细长的水草当做水鬼的触角。
我安慰道:“你看清楚,老师的茶杯没有碎,胖大海也没有爬出来,你看清楚了。”我一边说一边摇晃他的身体。
他的双手慌乱的抓住我的胳膊,我感觉到他的手心出了汗。
他用力的眨了眨眼睛,额头的汗珠滚到了他的睫毛上,坠坠的要掉落而未掉落。“我刚刚确实看见老师手里的茶杯碎了,胖大海用它细长的毛爬了出来。”他的紧张没有缓解多少。
我想,也许是刚才物理老师讲到了鬼,让董亮想到了一些不该想的东西。这才使他出现了幻觉。
物理老师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忙向大家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有些同学害怕我讲的这些东西。我只是为了提高大家对物理学科的兴趣罢了。我不该在课堂上讲这些,我向大家道歉。”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拿着茶杯的那只手一挥。那本来是个很自然的动作,所有的老师讲课时都会有这样的姿态语言。可是茶杯刚好撞在了讲桌的一角,也许是茶杯不够结实,也许是讲桌的边角太尖,“咣”的一声,玻璃茶杯支离破碎。
而茶杯中的胖大海,由于惯性一时停不住,从破玻璃中飞驶而出,跌落在讲桌的桌面上。
那一刻我不敢相信,我居然看见飞出的胖大海拼命甩动细毛,像一只受惊的章鱼!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29:00
五世**喇嘛六十六岁时在布达拉宫圆寂,他手下的总管第悉桑结嘉措自作主张隐瞒了**喇嘛的死讯,他向外公布说**老了,又有病,需要每天在密室里闭关静坐,研习佛法,不愿公开露面,同时,他秘密派人四处寻访五世**的转世灵童。
在山南的措那地方,他们找到了一个聪明可爱的儿童,认定他是五世**的转世,把他接到措那城堡悄悄供养起来,到了15岁时,在布达拉宫大殿坐床,他就是六世**仓央嘉措。仓央嘉措不喜欢被人当神佛一样供养在布达拉宫里,每天从早到晚没完没了的诵经礼佛使他非常厌烦,他就穿上俗人的衣服戴上长长的假发,化名唐桑旺布,溜到拉萨八角街或布达拉宫下的雪村,找男朋女友玩耍,享受世俗生活的欢乐。
仓央嘉措在布达拉宫后面林园的湖中小岛上,修建了一座名叫龙王潭的精美楼阁,在这里邀集拉萨城里的男女青年,在一起唱歌跳舞,饮酒狂欢,仓央嘉措编写了很多的情歌,让大家演唱,这些情歌很快在西藏传唱开来,很受人们的喜爱。在龙王潭,仓央嘉措结识了一个来自琼结地方的姑娘,名叫达娃卓玛,达娃卓玛容貌美丽,性情温柔,嗓音甜美,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像刚刚酿就的葡萄酒,看一眼就能把人醉倒。仓央嘉措和她特别相知相爱,好像一个人是另一个人的影子,白天他们在一起歌舞游玩,夜里常常幽会。仓央嘉措非常喜欢达娃卓玛,认为是神灵的赐于他前世的缘份,他写了这样一首歌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拉萨人烟稠密/琼结人儿美丽/我心心相印的人儿/是琼结地方来的。
俗话说,甜青稞往往酿成苦酒,快乐往往变成悲哀。后来仓央嘉措发现达娃卓玛好些天没有到龙王潭来了,给她捎信约会,也像撒在水里的糌粑一样没有回音,亲自到她住处拜访,只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跟邻居们打听,才知道达娃卓玛被她父母带回了琼结好多天了。仓央嘉措像丢了心爱的珍宝,心里特别难过。他失魂落魄,烦闷的时候,写了那首悲伤的歌:“请不要再说琼结琼结,它让我想起达娃卓玛,达娃卓玛,我心中的恋人,难忘你仙女般的姿容,更难忘你迷人心魄的眼睛。”从此,仓洋嘉措再没见过达娃卓玛,达娃卓玛成了他梦中的情人……
“你怎么也在这里?”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我的阅读。
转过头来一看,又是黄之林。我忙收起手中的书。
“你在看关于仓央嘉措的书吗?”他的眼睛盯着我手里的书。
我不置可否,转移话题道:“你们学校的图书馆真气派啊!书的种类也很多。”
“董亮突然失常,你不照顾他,却连忙跑到图书馆来看书?”他问道。
“你怎么又知道董亮在课堂上失常的?”我故意把“又”说的很重。他的出没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又突然。
“这个嘛……”他捏了捏鼻子。那种肢体语言告诉我,他正在想其他的借口来掩饰真实意图。
我不想听他的借口,转而问道:“你又怎么知道我是在看仓央嘉措的书呢?”我把书页卷着,他不可能看到封面。
他狡黠的一笑:“难道我猜错了吗?”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30:00
我犹豫不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我想抽身离开,可是书架与书架之间空间不大,黄之林堵在前面,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你对我有戒备?是吗?”黄之林的眼睛在金丝边眼镜后面转个不停。
我笑笑。
“其实我跟你一样,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而已。”他扶了扶眼睛,说道。
“你为什么想知道事情的真相?”我问道。
“你不觉得奇怪吗?胡柳的死,还有董亮最近的反常?即使你是局外人,即使你这次从辽宁来只是为了看看董亮,我相信你也会情不自禁猜测其中缘由的。”他的话里充满了自信。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像你一样对这些与我无关的事情感兴趣?”我问道。
“ 我已经回答过了,这件事情本身会吸引你。你想想,一个没有任何自杀理由的女孩子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投湖自杀了,并且日子刚好是七月初七。七月初七是中国古老的情人节,七夕节。同时,也是中国传统说法里的鬼节。这是其一。”他的眼睛兴奋的盯着我,“其二,董亮现在的状况很特殊,他感觉有两个灵魂纠缠着他的心智,那么另一个灵魂是谁?还有,你别忘了,在肯德基那次,他居然表现为溺水的症状。你不觉得蹊跷吗?”
我平静的说:“这有什么蹊跷的?胡柳自杀是因为跟董亮的感情破裂了。他们从高中开始就在一起,女孩子的感情脆弱,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所以悄无声息的投湖自杀。她留在桌上的诗正好也是抒发爱情脆弱的诗。而她死的那晚是七月初七,则是刚好凑巧,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黄之林默默点头,并不跟我争辩。
我接着说:“至于董亮近来的异常表现,我可以理解为是他的愧疚心理在作怪。胡柳是因为他们的感情破裂自杀,导致董亮觉得愧对胡柳,进而造成心理上的混乱。你说,我的解释不合理吗?”
黄之林笑了笑:“但是董亮后来又遇到了死去的胡柳,并且得到了她留下的一个日记本。你知道吗?如果你还把他看见死去的胡柳当做也是心理作祟,那么,那个实实在在的日记本你怎么解释?难道我们都产生了错觉吗?我们所有人能看见的那个日记本也是不存在的吗?”
“我还没有见到那个日记本。我也没有兴趣去看那个日记本。”我生硬的说,“并且,你猜错了,我对这件事情根本不感兴趣。好了,我要走了,请您让让道。”
“你不感兴趣吗?”他趁我不备,一把抢过我手中的书,“这本书,难道不是关于仓央嘉措的?你不是已经怀疑董亮的另一个灵魂就是仓央嘉措吗?”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30:00
他将抢过的书在我眼前扬了扬。 ]我哑口无言。
“我知道你开始怀疑我了,但是,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何尝不是嫌疑人呢?如果胡柳不是自杀的,那么第一个最显眼的嫌疑人就是董亮,他因为跟胡柳有感情纠葛而痛下狠手。这样的情杀案在当今社会并不鲜见。可是由于学校方面为了声誉而干扰,使他有幸逃离法网。而他现在的异常表现可以解释为他犯案后恐惧的心理。”
虽然他说的很对,可是我从心底里排斥董亮是嫌疑人的判断。
“另外一个嫌疑人,可以是胡柳的好朋友燕子。”他说。
“燕子?”我听董亮几次提到过这个人,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见过她一面。
“ 燕子是唯一见到并注意到胡柳当晚离开寝室的人。她说胡柳那晚是八点离开的,这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如果她是真正的凶手,那么,她很有可能给我们提供假的信息来迷惑我们。虽然董亮和胡柳曾经是情侣关系,但是最熟悉胡柳的生活作息习惯的人应该是跟她形影不离的燕子。从这一方面来说,燕子杀掉胡柳更加容易。湖边没有死者挣扎过的痕迹,所以我推断杀死胡柳的人一定非常熟悉胡柳,轻而易举的达到了目的。”
我点点头,这也是一个合理的推断。“但是动机是什么?”
“女生与女生之间,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是实际上矛盾重重也说不定。我现在也只是推断,而燕子只是合理怀疑的一部分,还有更多的东西需要我们主动去发现。”黄之林又扶了扶鼻子上的眼镜。
“没有其他的嫌疑人了吗?你容易猜测到的,往往不是真正的凶手。”我假装漫不经心的说。
“当然,还有可能是我,也有可能是你,或者是我们暂时还没有想到的人。”他将书还给我,然后顺势将嘴巴凑到我的耳边,“或者,还会有比胡柳死亡更令你惊讶的事情……”
“什么意思?”我下意识后退一步。他的话,字字如冰,挑衅着我耳朵的忍耐度。
他缩回脑袋,得意的笑了笑:“如果你有兴趣,就跟着我一步一步接近真相。这就不用等着我来告诉你是什么意思了。这样,你不但可以挽救你的朋友,而且可以给你写作的灵感呢。”
“你知道我?”显然,他不仅仅知道我是董亮的朋友。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你也应该像我一样,留心身边的每一个人。”他颇为自负的回答道。
我的后背顿时感觉到一股凉意侵袭。这个叫黄之林的人太可怕了。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9 14:33:00
董亮感到头晕目眩,头顶的阳光异常强烈,让他有如置身梦中。可是这不是梦,他刚才的预知能力不仅仅让他的朋友吃了一惊,并且自己也大吃一惊!.他确确实实看见老师手里的茶杯破碎了两次!第一次看见茶杯破碎的时候,他惊呼不已;第二次看见茶杯破碎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来。同一个茶杯怎么可以破碎两次?.出了课堂,他的朋友借了他的图书证,说要去图书馆借几个本书看看。他的朋友从辽宁过来,没有几个认识的人,而他还有课要上,所以不反对他的朋友借几本书打发无聊的时间。.他的朋友拿了图书证便去了图书馆,他自己就亦步亦趋的往宿舍楼走。.头疼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仿佛脑袋是个成熟的茶籽,要在太阳底下晒得爆炸开来。董亮揉了揉太阳穴。.董亮的脑袋迷迷糊糊,任由两条腿引领着自己走路。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听到了胡柳的笑声,笑得很甜很开心,就像她生前做恶剧作害到了董亮一样。胡柳的确非常非常喜欢自己,他心里最明白不过了。她喜欢做一些孩子气的恶剧作,而董亮为了让她高兴故意中招,然后胡柳会笑得花枝乱颤。.董亮喜欢看见她欢笑的样子。那样他的内疚会少一些,因为在他们还没有分手前董亮就已经对她的感觉越来越淡了。而那时的胡柳似乎还没有发觉到这细微的变化。.胡柳的笑声在他的脑海里来回回荡。他闭上了眼睛,用两个大拇指狠狠抵住太阳穴,可是没有作用。.胡柳的笑声越来越大,给他一种胡柳就站在他面前的错觉。.他的两条腿没有意识的往前走,此时他已经无法去想要往哪里走了。他再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要脱离身体而去,而另一个陌生的灵魂意欲生硬的占据这个躯壳。.“喂,你要走到哪里去?”一个人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他睁开眼来,自己居然走到了胡柳投湖的地方!.一个手里拿着饭卡的同学诧异的看着他:“你再往前走就掉进湖里啦。”这位同学是经过这里到食堂去吃饭的。.“哦。谢谢。”董亮定了定神。.那位同学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董亮,皱了皱眉头,走了。.“我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董亮自问道。.他眼睛瞟到了湖里的水草,像极了物理老师茶杯里的胖大海。.“来呀!”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声音传来。.董亮左看右看,旁边偶尔有几个行色匆匆的人走过,没有人跟他打招呼。.“来呀!”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董亮这次听清楚了,声音来自对面的水底。.董亮眯起眼睛看了看对面的绿莹莹的湖水,开始没有看见什么,但是后来渐渐看见一个隐隐约约的小女孩的身影。那个身影像水草一样漂浮在绿莹莹的湖水里。.“来呀!”那个女孩挥挥手。她的长发像水草一样随着暗流飘荡,像胖大海一样向四周伸展。她的嘴唇是绿色的,脸色苍白。.“你是叫我吗?”炫目的阳光造成一种梦的虚幻,让董亮忘记了害怕。.小女孩含笑点点头,然后像鱼儿一样,转身钻进了水草之中。.“不要走!”董亮急忙朝那个小女孩追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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