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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39:00
一九三六年的西安,因为红军到达陕北xxx尾随进剿,成为全国焦点城市,也是中统、军统、中共特科、日本人、中央军、东北军、西北军各方情报特工人员争夺的前沿。老奸巨猾的中统特派员齐北,发现国民党陕西省党部总干事武伯英,酷似三年前被自己在上海杀掉的中共潜谍武仲明。武家在西安曾是仕宦大家,辛亥革命时曾倾尽家财资助革命军,颇受刀客出身的杨虎城敬重,以至成为世交。武伯英为弟弟复仇,进入国民党特务机关,经过三年生死拼打,受到中统特派员齐北的怀疑、考察与重用,也接受了中共地下党的委托,终于身居中统特务行动组领导之位,破获了日本西安间谍组织,名声大噪。十二月初蒋介石来西安督战,武伯英负责华清池外围警戒,发现失踪已久的日本间谍吴卫华到了临潼,她从蒋的贴身卫士处买到绝密情报。武伯英追到吴卫华在西安的落脚点,二人互相用毒杀害对方。武伯英毒醒,挣扎着到地下共xxx刘鼎处,将文件缩微胶卷交给他,表明了自己是中共“6号”特工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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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0:00
第一章
一九三六年的初夏,燥热提前降临了古城西安。午后的阳光似乎有重量似的,挤压着西大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刚出来的汗水即刻就被晒干,只留下汗渍紧绷在皮肤上,一层一层积结,皱得人如同要蜕皮的蚕儿般难受。西大街和南大街一样,都是才拓宽的街道,街面扩到了店铺门口,伐了老树,未栽新树,连巴掌大个树阴都没有。而东大街和北大街,早在拆除城墙时就已经拓宽,栽植的杨树已经有大臂粗细。西大街的街面还未铺设沥青,或许将来也不会铺,接连几日暴晒,人流踩踏石子地面,泛起了一层细细的尘土,随着脚步沾染在鞋面上,如同一层土黄色的蒙布。
国民党陕西省党部的后楼虽与西大街近在咫尺,却完全是两样景象,幽静清凉,有着古宅特有的静谧。武伯英放下文件,抬手看看腕表,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来:"再等等,再等一个小时,他要还不来,就各忙各的去吧。"
"新生活运动分会"办公室西北角,就是总干事武伯英的天下。他三十二三年岁,中等偏瘦身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不大有神,眉不浓有棱,鼻不高有隆,唇不厚有痕,这些极富男人味道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却不孔武,被天生的忧郁所控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忧患气质,很有些内在魅力。衬衣外套了件紧凑合身的薄西装,领带解下来挂在衣帽钩上,又添了几分不羁的洒脱。
武伯英手下的三个男干事听见头儿的话,随声附和,轻声抱怨,议论纷纷。干事小栾还说了句俏皮话:"咱们像什么?就像早年间宫里头选妃,等着点选的秀女一样。"
大办公室中开两扇木门,正中迎门拼着两张会议桌,桌子上下堆满了文件纸张和一些宣传小册子。屋子四角各摆着办公桌,散立着一些木质文件柜,分成四个办公区域。东南角窗下的两张办公桌,头对头坐着调查干事小栾和设计干事小董,西南角窗下坐着推行干事小杨,每人分管着原来一个科的事务,都是二十多岁年纪的社会新人,却因为埋头书案而未老先衰,人也邋遢了起来。
屋子东北角坐着的新运妇女指导员黄秀玉,正坐在办公桌旁精心修剪指甲,根本不参与同仁们的议论。她二十出头,长相虽不十分漂亮,却因为青春和白皙,自有几分迷人的魅力。
党部后楼二层的房间不用承重,都是三间开的大屋,原来做过官塾讲堂。最西端这间是省"新运分会"办公室,蒋委员长提出了"亲爱精诚"加"礼义廉耻"的主旨后,力图上行下效,要从根本改进国民精神、改良社会风气、促进民族复兴,省党部也就成立了这么一个分支机构。今年春节夫人宋美龄掀起了新生活运动的又一次高潮,在南京成立了新运妇女指导总会,自任指导长。黄父在中央党部任职,黄小姐也算是大家闺秀,从英国留学归来,积极响应号召奔赴陕西开展活动。不过来了这三个多月,就是组织妇女唱唱新运歌谣,别的也没什么作为,已没有了刚来时要改造世界的理想与狂热。办公室东北角窗下是她的小天地,办公桌除了比其他人整洁外,还有一些新女性特有的小情调。窗台上的盆栽文竹,水杯上的钩织杯套,玻璃板下压着的几张电影男星小照,都显露着她的趣味所在。
武伯英踱步到中间的窗子前面,看了一眼黄秀玉,顺手推开了花格窗扇,眯眼看着阳光照耀下的西大街,用以驱除伏案的疲乏,感受着内外炎凉的差别。楼外紧挨的这排店铺虽也是两层,民间建筑讲求节俭实用,要低矮很多,于是站在小楼上,西大街的风物人情倒是可以一览无余。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0:00
南北走向的广济街一头连着清真寺,一头连着党部大院,和西大街交汇而成的十字路口离钟楼不远,也算是繁华地段。小摊贩们几乎把买卖摆到了马路中间,只留下了一道豁豁啦啦的窄道,偶尔有一辆汽车驶来就在窄道中晃荡,懒洋洋地向东大街方向驶去。几辆人力洋车跟在汽车后借光,也借来了不少尘土,车夫光着膀子露出黝黑的脊背,任凭尘雾落在面目上,车上的太太小姐用香帕捂着口鼻,不时放下和熟人打个招呼,催促车夫超过汽车。巡街警察夹着木质警棍,躲在仅有的阴凉下嘬着纸烟,不时掸去落在身上的已经开败的槐米。三五个从医院里逃出来的伤兵闲逛着,只把眼睛朝洋车上的女人瞧来,目光野蛮而大胆。在公家做事的文员夹着皮包匆匆而过,虽然洋装在身,表情却和那些小学徒一样乖巧规矩。路过的穷学生三两成群,看着油布大伞下的酻子水大麦发酵成的一种无酒精饮品。和大碗茶,舍不得口袋里的铜子,只好咂巴咂巴嘴唇。尽管还没有蝉鸣,人们耳膜里却充满了烦躁的噪音,如同眼前的局势一样让人焦虑不安。
武伯英掏出烟夹,抽出一根烟卷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了,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雾吐出窗外,魂游天外似的想着心事。
黄秀玉捏着指甲钳,观察着武伯英的一举一动,表情不由得有些呆傻。她这个年龄,正是对成熟男人着迷的时候。一来因为恋父,青涩而无所成就的小伙子难以打动芳心。二来初入社会,闺中美梦开始走向现实,总有害怕惊醒的恐惧,而冒失善变的青年总与薄幸和背叛牵扯在一起,没有成熟男人的稳重和宽厚。武伯英这个年纪的男人,恰如一缸陈醋,既没有新醋的凛冽,也没有老醋的腐气,酸香皆有,刚刚好。
三个年轻干事看到黄秀玉的表情,相视窃笑,声音很轻却足够她听到,既是善意的嘲讽,也是蓄意的提醒。黄秀玉这才反应过来,狠狠白了他们一眼,撇了撇嘴。放下指甲刀,拿起办公桌上看了一半的小说,翻到书签标记的页面。眼睛虽然在文字上移动,心思却怎么也从武伯英身上拉不回来了。
新运分会所在的后楼,是党部社工部的办公楼,原是旧官学的学馆。二层砖木结构,坐北朝南,与繁华的西大街只隔着一排店铺,如同一个闹中取静的书生,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样子。党部大院原是前清陕甘总督的府邸,科举时省试考取的举人,要集中由总督象征性地辅导,官学故而设在总督衙门后院。总督早在满清新政时就已取消,所以辛亥革命时不成为攻击目标,保存相对完整。辛亥革命后打通了隔墙,总督衙门和官学连成一体,学馆就成了省党部的后楼。官学原来朝东开的大门,隔墙打通后就变成了省党部的东偏门,因为路两边全是卖竹编器具的摊贩,无名之街也就叫了竹笆市。张学良、杨虎城、邵力子各自机构联合使用的"新城黄楼",与省党部隔着钟楼遥相呼应,形成西安城内权力的两极,互相制衡。如今加入了尾追、堵截红军而来的中央军,还有党调处和军特处等各种势力,权力结构转向多极,共同支撑着国民党与蒋介石在西安乃至陕西全境的统辖。省党部南大门外是东西走向的粉巷,与西大街平行,与广济街相接,再延伸过去就接了南大街。粉巷历来是西安城内烟花兴盛之地,古时文人以流连青楼为雅事,于是娼窑妓寨聚集于此也就不足为奇了。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0:00
省新运分会风风火火成立了起来,原本分着调查、设计、推行三科,经过两年多的大力运作却收效甚微,于是就成了一个闲散单位。水至清则无鱼,大部分干事都钻营去补了肥缺,只留下了分会总干事武伯英带着几个人应付上面的各类活动,如同委员长在新运运动中剃的光头一样硕果仅存。随着人员流失,办公室也压缩得只剩这一个大间,武伯英是去年底上任的总干事,没有享受到一楼单间的办公待遇。
黄秀玉放下小说,对武伯英抱怨:"他架子倒不小,整个党部都在等着他,我下午还要去妇女教习所呢。"
武伯英没有答言,还是看着窗外,凝眉眯眼,似乎受不了强烈阳光的刺激。
突然有一队军车从西门驶来,沿着西大街朝钟楼疾驰,开道敞篷吉普车上的军官不可一世,后面四辆大卡车坐满了兵丁,荷枪实弹。巡街警察来了营生,吹着哨子挥舞警棍,路人和摊贩纷纷躲避,广济街口原本挤成的人疙瘩,霎时间分开一个宽绰的通道。风驰电掣般的车队扬起的浮尘,飞进路边小吃摊的锅碗瓢盆。
卖酸梅汤的老汉用蒲扇在大瓷缸上狠劲扇了两下,带着点怨气大声吆喝:"酸梅汤--加了土的酸梅汤!"
烟尘一直通到钟楼,然后转而向北,沿着北大街向北门而去。武伯英认得这是东北军的军车,德国制造,声音浑厚有力。老蒋和德国的老希商谈过购买坦克的事情,前几年报纸传过一阵子,当时共xxx的主力部队在南方丘陵地区,德式重型坦克用来剿共显然施展不开,时人都推测他要用来对付侵占了东三省的日寇。随着德日联盟的建立,德国人转而偏袒日本,购坦克的事情搁浅了,换成了这些军卡,先紧着装配张学良,用以运送兵员剿灭转移到陕北的共xxx。
武伯英把半截烟卷弹到窗下房顶的青瓦上,关上窗扇,把飘来的尘土拒之窗外,随口吟道:"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武处长,真是有大学问啊!"黄秀玉从小说里抬起头,话音未落就接了口。
武伯英听言笑笑:"小时候念家塾,祖父教的几句旧诗。"
武伯英并不是处长,可黄秀玉却喜欢这么称呼他,因为新运分会独立在社会部各处之外,自成一家。"武处长,你念的这几句是唐诗吗?寥寥几句,就把一个女儿家的心思写得惟妙惟肖,这句'悔叫夫婿觅封侯',更是绝了。"
"是晚唐王昌龄的《闺怨》,看见军车,站在楼上,不由得就涌起这几句。"
喜好打趣的栾干事搭腔:"黄小姐从小受的是西洋教育,自然不知道这首《闺怨》,我们这些土包子,小时候读《诗三百》、《千家诗》时,被先生戒尺打着手心,却都读过,呵呵。"
独自在自己角落里打瞌睡的杨干事也来了兴致,站起身来边说边比画:"哈哈,黄小姐闺怨倒是有的,不过恐怕都是些西洋闺怨。'我轻轻地走,正如我轻轻地来,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董干事已经成家,河东师吼在耳,似乎丧失了挑逗女性的本能,虽不说话,却看着黄秀玉笑得更加揶揄。
黄秀玉的父亲虽不是大员,毕竟在中央党部供职,所以她在这些人面前居高临下惯了,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恶气,非常气恼,"啪"地把小说拍在桌上。大家都是玩笑嬉闹,自觉火气发得就有些过分,于是偏转了目标。"武处长不西洋吧?但是人家有绅士风度,抽烟时知道开窗子,不像有些没教养的土包子,一根烟卷接着一根烟卷,火柴倒是省了不少,却把屋子弄得着火一样,还臭烘烘的!"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0:00
这一手把三个年轻人震住了,都窃笑着收敛了一些。
武伯英看看黄秀玉,把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身子靠在文件柜上缓缓说:"小黄说的很对,这诗末一句就是精华所在,王昌龄一个大男人,朝廷命官,没来由这么小家子气,他貌似在写闺怨,实则在担心国家的战事。"
黄秀玉有了武伯英这口底气,更来劲了:"就是,你们也该学学武处长,别不懂装懂,不学无术,哼,先生打手心学的诗,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我要是你们先生,就打你们的嘴!"
黄秀玉骂完,出了口恶气,反倒没有了刚才的认真,自己先笑得趴在了桌子上。三个年轻人见她这样,也都回到了玩笑的轨道,于是皆哈哈大笑。黄秀玉好一阵子才平复了情绪,对武伯英抱怨:"我下午还要去妇女教习所一趟呢!一个破巡官,就把你们吓成了这样。"
武伯英劝慰道:"再等等,也不急在这一时。"
三个干事原本在心底里就有些不满,听黄秀玉这么说,也都纷纷发起了牢骚。
闲散单位自有闲散单位的好处,虽无油水可捞,却有大把的时间以供支配。往常下午这个时候,办公室基本就剩下武伯英一人,其他四个各找由头去了外派,十有八九为着私事。他们倒是深刻领会了新生活运动的实践指引--"三化",即生活艺术化、生活生产化和生活军事化。小杨喜欢听秦腔,此时往往要去易俗社的戏园子,看个下午场的戏,把生活艺术化了;小栾喜欢打麻将,几个好友拉开场子,经常要从午后战到午夜,吃苦耐劳地躬行生活生产化,虽说有赔有赚,种庄稼还有个丰收减产,一个道理;小董是生活军事化的典范,早早回家向老婆报到,手里干着家务耳朵听着数落,待遇和扛枪挨骂的粮子丘八基本相同。
黄秀玉洋化新潮,很符合蒋委员长新运训话的要旨,"适于现代生存,配做一个现代的国民"。她从英国回到上海,又从上海到了西安,喜欢的那些情调越来越远,心中难免寂寥。还好竹笆市上的阿房宫电影院近在咫尺,门头修成宫殿式样,两个朱漆柱子盘着金龙,从办公室经东偏门过去,也就两三分钟的路程。阿房宫一天三场电影,据说龙眼和龙珠晚场时点亮,黄秀玉却从未见过,晚上城内宵禁,兵荒马乱,三教九流,女孩子家出来不安全,所以总要去放映厅看个下午场。沉浸在各种臆造的情节里,浑然忘我,也忘了身边的纷扰和眼前的失意,电影已成了抚慰心灵的良药,和信徒做礼拜似的执着虔诚。她懂英语,那些美国片子根本不是障碍,只是气恼每隔几秒画面全无后黑幕上出来的汉字台词,让梦做得不那么顺畅。
当然,她初来乍到,旷工时还忐忑不安,间隙会回到办公室,对独自伏案忙活的武伯英撒谎。武伯英从不深究她的去向,也对她挑起的话题不感兴趣。党部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些同仁,都巴巴地和她套近乎,年老的为了她父亲的提携,年少的为了临近芳泽。所以,黄秀玉觉得武伯英是个不寻常的人,反倒激起了她的好奇,也激起了她的好感,乃至于激起了心动。
武伯英心里清楚,这个党务巡官一定不是盏省油的灯。
上午调查处一科长胡汉良给武伯英打过电话,通知说南京来的专属视察员齐北昨天抵达西安,今天即来党部公干,上午高层召开见面会,下午到各个部门拜访同仁。调查处是干什么的,大家都心里清楚,那是随时能让人面临牢狱之灾甚至从世界上消失的部门,而且无论你是何人,都能拉下马来。中央党部有特工总部,其下属机构在省党部就是调查处,就是后来的"西安中统",当时称中央党部调查处,简称党调处。"中统""军统"正式成立于1938年,此时"中统"称中央党部调查处,简称党调处;"军统"称军事委员会密查处,简称"军特处"。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0:00
党调处空缺处长,一科机要科长胡汉良代行处长之职,这个齐视察员的架子不小,胡科长都成了他的传令兵,于是下午整个党部的底层人员比较齐整,各自在办公室内齐聚一堂恭候大驾。
新运分会挂靠社会部,下午一上班,米部长就过来给武伯英交代:"上午开会时我见了姓齐的,不好惹,把你手下的都留住了,给我长个脸,这可是钦差,听说是小陈部长亲自点将,前来督察陕西党部的办事不力,看样子咱们成绩的好坏,全在他一句话上。"
武伯英刚才关于解散的承诺有些自作主张,却不是傲慢,只是觉得自己这个闲散部门无关紧要,就算没有跪阶而迎,也不会引起齐巡官的不满。
小栾说:"党部如果是头牛,社会部就是牛尾巴,咱们新运分会就是尾巴尖,虱子从牛鼻子爬到尾巴尖,也就快下班了。"
小栾的趣话引起了一片笑声,而武伯英却没有一丝笑意。黄秀玉借风起浪:"齐北,我见过,在中央党部不过是个小角色,进我爸爸的办公室,还要喊报告。"
武伯英抬眼看看黄秀玉,不愠不火:"但是在这里,你得给他喊报告。"
黄秀玉刚想张嘴反驳,武伯英突然张开双臂做个下压手势,示意大家安静。他面冲着南面,透过南窗看见有两个人正沿着外廊过来,走在前头的正是机要科长胡汉良。陕西地方邪,说谁谁就来了。
胡汉良先迈步进来,破天荒穿着一身中央军少校军服,更显得身材瘦长,也更突出了那颗与身子不成比例的大头。凭心而论,胡汉良的头颅并不硕大得无朋,只是满脸横肉张扬着凶残狠毒的性格,也膨胀了头颅。他是党调处头子徐恩曾的得意弟子,徐是中央党部老陈部长的表弟,小陈部长的表哥,黄父偶尔提起来都带着几分惧怕,女儿临行时黄父告诫的唯一忌讳就是别招惹CC系的人。黄秀玉讨好的方法带着女孩子的味道,她也这样恭维武伯英,在党部里和胡汉良照了面,先大声称呼"胡处长"。胡汉良也乐得领受这个虚职,并不推辞。不过党部里的同仁都称胡汉良为处长,而武伯英只有黄秀玉叫他处长,别人最多尊称为"武总"。
黄秀玉笑着招呼:"胡处长,今天穿的可真威风。"
胡汉良带着几分矜持点了下头,让开身子,紧跟的那人就进了办公室。那人一进门,大家都感觉到一股阴气扑面而来,无形震慑了满屋人员,不由得站起了身子,武伯英也把脊背离开了文件柜。
胡汉良张手介绍:"齐巡座,来看望诸位。"
齐北中等身材,四十来岁年纪,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皱纹不多却每条深可到骨,如同刀刻一般。穿着一身看起来挺厚的深灰色中山装,人却丝毫没有闷热的迹象,浑身上下反倒散发着逼人的寒冷。
胡汉良摊手指指武伯英:"总干事武伯英。"
武伯英绕过会议桌,伸出右手与齐北相握。齐北抬手轻轻一捏,冷着脸说了两个字:"辛苦。"
武伯英也冷着脸,点了点头放下手臂。
胡汉良转手介绍黄秀玉:"妇女指导员黄秀玉,南京黄主任的女儿。"
黄秀玉连忙离开办公桌迎上来,堆笑伸手。齐北却把手垂在身侧没有回应,只是多说了几个字:"我和你爸爸是朋友。"
嘴上说着朋友,表情却如同念叨仇敌,黄秀玉收手一笑,非常尴尬。胡汉良又把其他三位干事作了介绍,几个青年赔笑哈腰,齐北却连头都不点,只是冷冷看一眼。胡汉良打圆场:"巡座到社会部办公楼,主动提出来,先从最后一个办公室走起,所以就先到了咱们新运分会。"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0:00
胡汉良话音未落,齐北已经转身出门,他只好紧跟了出去。
人虽走了,却留了一屋子的冰冷,半天都没有一个人说话,似乎害怕打破这寂静。大家各自坐在办公桌后不再言语,看文件抄表格,似乎都忘了自己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私事。
武伯英坐在办公桌后,看看大家,心事重重的样子,拿出一根纸烟,在烟夹子上磕了半天,才用打火机点燃,根本没有去开窗子的意识。这个新来的齐巡官非常有震慑力,给大家的是惧怕,给武伯英的却是一副套索似的。
齐、胡二人走马观花般转完了社会部二楼,下楼梯的时候,胡汉良很识相,落后一个台阶,走在齐北身侧。齐北在楼梯拐弯处突然慢了下来,轻声感叹:
"人物啊!"
胡汉良有些不解:"谁?"
"武伯英。"
"巡座好记性,居然能叫出他的名字。"胡汉良夸完,笑容从讨好转为轻蔑,"他算哪门子人物?"
齐北冷着脸:"从组织部到社会部,他是唯一没给我笑的人。"
胡汉良赶紧收住笑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们俩私交不错,他这个人,我还算了解。读书人,就是这个臭毛病。"
齐北缓缓摇了下头,盯着他:"看来你对他,了解得很浅。"
新运分会办公室唯一的一部电话,静静躺在会议桌的一角,猛然"叮呤呤"响起来,平素倒没觉得它刺耳,此时却吓了大家一跳。电话靠近武伯英这边,他陷入沉思浑然不觉,脑海中翻腾着齐北那张冰冷的瘦脸。黄秀玉冲小栾使了个眼色,他赶忙起身跑过去接听,先招呼接线员:"喂,接过来。"
稍听片刻,小栾变得异常热情:"嫂子啊,你好你好。"
黄秀玉一听小栾称呼"嫂子",就知道来电的是武伯英的老婆沈兰,于是表情就不自然起来。上次米部长摆生日酒,家眷们也都去了,黄秀玉和她同桌而坐,算是谋过面。一个规矩本分的少妇,既不像米部长夫人那样缠着小脚般老套,也不像年轻一辈太太们花枝招展,穿着还算入时,只是颜色有些过于素雅,性格含蓄少语,如同新瓶装着旧酒。黄秀玉倒没有鹊巢鸠占的想法,沈兰难以和自己相比,就像看到报纸上的花边新闻,赵丹娶了叶露茜,八竿子打不着,自己却也要吃些闲醋。
"不忙,没什么事情……你等下。"小栾说着把听筒递向武伯英,武伯英还是丝毫没有反应,他只好轻声叫,"武总,你家里的。"
武家的住宅电话不是武伯英的级别待遇,二十年代末西安城刚兴起电话,大户人家都纷纷安装以显身份,武伯英的父亲当时在湘子庙经营着恒泰当铺,暗中也做些古玩生意,家境殷实,就装了这部电话。三年前家境败落,老父亲一病归西,但这电话还是留了下来。从军政一把抓的杨虎城到分权行政的邵力子,接力发展陕西民生,武家也沾了邮电局更新设备的光,换了一个拨盘电话。从武家打过来需要总机接转,打回去只需拨四个号码,就是等得时间要久一些。如此方便,武伯英却很少给家里打电话,武太太也很少打过来,除非有紧要事情。
武伯英这才收回思绪,起身接过话筒,也许因为在同仁面前,语气冷冰冰的:"有什么事?"
"家里来了个人,要见你。"
"什么人?"
"没见过,四十来岁,南方口音,留着两撇大胡子。"
武伯英立刻警觉起来,抬眼看了看同事们,沉默片刻。老婆继续补充:"正在院子里和奶奶说话,他还说,以前和你兄弟共过事。"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1:00
"知道了,回去再说。"武伯英心里一惊,扣上电话,转头平静地给手下交代,"我有事回家一趟,你们处理好手头的事情。"
武伯英掩饰得很好,却也有点一反常态,没有收拢办公桌上摊开的文件,连领带都忘了取下来,就急急出了办公室。走在外廊上,热气袭来,武伯英脚步不停,边走边脱下西服,搭在左臂上。下楼梯时有同仁笑嘻嘻打招呼,他随口无心地应声,出了楼门直奔东偏门而去。
胡汉良拉开了一楼米部长办公室的门,齐北走了出来,米部长紧跟着送出来。齐北还是那副寒冷的表情,头都不回,左手稍向后撇,有力地下压了一下:"留步。"
米部长不由得听从了指挥,止步办公室门口,笑着说:"慢走,慢走。"
胡汉良放开门扇赶紧跟上,亦步亦趋的样子。二人走了一会儿,齐北看着东侧门突然停下脚步,站在树阴里,轻声问:"那个人是不是武伯英?"
胡汉良拧眉细瞧:"巡座好眼力,见了一次的人,印象都如此深刻。"
齐北撇嘴:"是,还是不是?"
胡汉良被弄得非常窘迫:"是。"
"他去干什么?"
胡汉良这次学乖了:"不知道。"
武伯英左臂搭着西装,出侧门上了竹笆市,随即左拐消失不见。
齐北一直盯着武伯英的背影,直到消失,转头问胡汉良:"听说党部的人,都叫你胡处长?"
胡汉良羞愧难当:"他们瞎叫的。"
"那我,就提拔你做处长。"
胡汉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双脚并拢一个立正,前鞠后躬:"多谢巡座栽培!"
"知道我为什么升你吗?"
胡汉良不敢吭声。
齐北眼睛扫了扫满院的房屋,自问自答:"因为你是我目前唯一信任的人。"
胡汉良紧跟答应:"是。"
"我要让你成为党部人见人怕的人。不,我要让调查处,调查处所有的人,成为西安城内人见人怕的人。"
胡汉良欣喜道:"鞍前马后,一切听从巡座安排!"
齐北撇了下嘴,抬头看着树冠,浓密的树叶里夹杂着一爪爪的青果,如同青涩的葡萄幼果,随着微风隐约闪现。
"这是什么树?"
胡汉良抬头看了一眼:"回巡座,楝子树。"
"知道为什么要在官学前种这棵树吗?"齐北不给他回答的机会,或许知他根本不懂,"武死战,文死谏。这个楝树的楝字,和谏字非常相近。楝籽可以入药,味道很苦。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派你来西安有三个年头了吧,怎么没有一点长进,一介武夫。"
胡汉良非常惶恐:"属下该死。"
"不至于这么严重。"齐北鼻子里冷哼一声,"不要瞧不起读书人,因为我,就是一个读书人。"
武伯英没有叫洋车,从竹笆市一直向北,穿过鼓楼出了北院门,转而向东经过旧巡抚衙门,到西华门才拐上北大街,急急朝后宰门的家中走去。
后宰门有门之名却无门之实,不过是北大街上的一个十字路口。
明朝重修长安城墙,取西方安定之意改城名为西安,城墙完全围绕防御战略体系构建,四面仅各开一门,不像唐时长安十门之通达。东面长乐门,南面永宁门,西面安定门,北面安远门,虽失却了唐都长安的恢宏大气,却有了重镇西安的固若金汤。
清军入关后,满汉分离,派驻西安的旗人在城内又筑满城,形成一个城中城。满城东、北两面依托西安城墙,南面、西面筑了两道新墙,南墙立在东大街上,西墙立在北大街上,圈住了西安城东北部,钟楼变成了满城西南角的敌楼。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1:00
满城内无一汉人居住,而满城外亦无一旗人,在满城南面、西面各开二门,东大街由东向西分别是东厅门和端履门,北大街由南向北分别是西华门和后宰门,用于往来交通,其中东厅门供满族官员去官厅署理政务时使用。xxx初拆除满城城墙,城内大街又恢复了"井"字形布局,留下了四个带"门"字的地名,各形成了一个大马路十字。
武家的宅子在后宰门十字东北角上,面南背北,前清时是旗人的房子,包在满城里面。门前的街道没有名字,就叫了后宰门街。武伯英走近自家大门口,躲在电线杆子后点了一支烟卷,看似避风,实则眼睛四处扫视,发现没什么异常,才从容进了门楼,随手把吸了一口的烟卷扔进了门后的青石莲花承露。
武宅是三间三进的庭院。第一进是门楼,进门后就是前院,邻居都起门面房开了店铺生意,武家却还保留着旗人老宅的布局,当年父亲的恒泰当铺开在湘子庙租房经营。
第二进是前房,中间留了条通道,两边各有一间隔房,里面放着恒泰当铺失当的杂物,值钱的都被父亲变卖了应付三年前那场变故,剩下的就是一些衣物器具。
过了前房夹道就是中院,两侧各有三间厢房,是半边盖的厦房,和前房、正房围合成一个小四合院,武伯英和沈兰住东厢房。
三间正房就是堂屋,由奶奶和雇来伺候她的乡下小丫头居住,正房后门外有个小后院,后邻的檐墙就是后围墙。
武老太太已经八十多岁,卧在堂屋门口的躺椅上,晒着树阴里撒下的斑点阳光。人老了没火气,反倒穿着棉衣隔暑。耳朵不好使了眼睛却还清亮,三进房的四个门对成一条直线,武伯英一进门她就看见了,大声嚷了一嗓子:"我家英儿回来咧!"
武伯英一直朝里走,没有搭腔。老婆沈兰从堂屋迎了出来,幽幽地看了丈夫一眼。小丫头也跟了出来,伸手接过武伯英手上的西服。武老太太眼睛一直盯在孙子身上,嘴里唠叨:"英儿,把衣服穿上,刚进伏天,还要捂捂。"
武伯英没有理会她,看了老婆一眼。沈兰眼神向堂屋一挑,意思来人就在堂屋。武伯英前脚踏进堂屋,来人从圈椅上站起身来,一身薄布长衫,嘴唇前突,更使两撇大胡子翘了起来,分外显眼。
武伯英看见来人,后脚犹豫片刻,站在门口停住脚步,盯着他上下打量。
来人也仔细打量着武伯英,神情有些吃惊,不禁感叹道:"太像了!"
武伯英皮笑肉不笑,冷冷伸出手去:"我是武伯英。"
"太像了!"与此同时,在视察员的办公室里,齐北也向胡汉良感叹了一声,"我都怀疑,当年威震上海的共xxx四把枪,还有一把活在世上。"
胡汉良笑笑:"双生兄弟,肯定像。"
"不光相貌,连眼神、姿态,几乎都是一样的。"
胡汉良问:"巡座见过武仲明?"
齐北点点头:"嗯,三年前见过一面,武汉特工分部抓了xxx特科头子顾顺章,竹筒倒豆子,交代了一大堆人,上海特工分部立刻展开行动,挖出了上海党部隐藏的一个xxx锄奸队成员,就是这个武伯英的弟弟,武仲明。审了半个月,没掏出来一点有价值的东西,徐老板就把我从南京派了过去。"
胡汉良巴结说:"巡座在咱们党调处,可是有名的审讯专家。"
"不是专家,只不过善于抓住人的心思,所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拿下过几个xxx死硬分子。"齐北傲慢地摇摇头,"可是武仲明不好对付,我记得最牢,他是第一个让我彻底失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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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汉良洗耳恭听。
"武仲明是一个真正的特工,比他狂热的xxx分子我见过很多,但只要我从理想入手,破灭他们的那些理想,基本就会攻克。他们眼睛里有团火,只要你能把水泼进去,那火自然就灭了。"齐北陷入了回忆之中,"武仲明受过日本特高课的严格培训,反审讯专门培训,我根本就控制不了他的思想。他眼睛里也有团火,被冰裹着的火,越泼水,冰结得越厚。"
胡汉良笑得讨好而不屑,表情非常奇特:"那还是用刑不够,要是叫我去,保证撬开他的嘴巴。"
齐北眼中露出寒光:"你的大刑,在西安很有名,对付那些学生绰绰有余,但是对付真正的xxx特工,根本不起作用,更别提武仲明这样的红队杀手。可见你这几年,抓住的只是一些xxx普通党员,没有抓住一个xxx的特工。"
胡汉良面红耳赤赔笑:"巡座批评的极是。"
"当时,武家倾尽家财,已经在南京托关系走门子,估计徐老板也收了卖放钱,同意把武仲明移交南京审问。我力劝阻止,亲自到上海走了一趟,审了三天,我给南京的结论就是,此人不能放。就算他现在身份暴露了,潜伏不下去了,到了江西苏区,也对我们潜伏的特工是个很大的威胁。"
胡汉良应合:"宁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
"我没有要杀他,是别人要杀他,我建议无期徒刑。"齐北继续修正胡汉良的话,"错杀是难免的,xxx的特工,总和我们搅在一起。那些普通xxx,自有军队和警察去对付,我们要对付的是他们的钉子,插在我们心口的钉子。为什么顾顺章交代了那么多人,抓住的没有几个?"
"这个属下知道,正因为徐老板身边出了xxx特工,钱壮飞,李克农,胡底,接力赛跑,冒死通知了xxx中央,才战果不大。"胡汉良满脸带着痛惜表情。
齐北的惋惜犹如牙疼,脸上的皱纹都扭曲了:"要是那次,端了共xxx的上海中央,网住周恩来、博古、洛甫几条大鱼,还有不尽其数的小鱼,你想想现在是个什么局面?"
胡汉良夸张地拍了一下沙发把手,怒冲冲站起来踱步。
"后来抓的小鱼小虾越多,越证明我的判断没有错,起码有四个恐怖案件,是武仲明亲手做的。当时上海的党国要员,听见'红队'这两个字,都惊惶得难以入睡。"齐北冷静地看着胡汉良,"武仲明眼里那团火,今天我又看见了,那团包在冰里的火,就在武伯英眼睛里,我又看见了。"
胡汉良很惊讶:"您认为武伯英,有可能是共xxx?"
齐北不置可否:"是也罢,不是也罢。共xxx最喜欢顺着亲戚朋友,发展自己的关系。他是武仲明的亲哥哥,正是薄弱环节。最起码,要控制在我手中。"
第二章
武家神秘的来访者自称姓李,和武伯英寒暄已毕,说是以前在上海市党部做过小吏,和老二武仲明算是交情不错的朋友。时局变化,"一·二八事变"后随大军撤出上海,不愿再在官场厮混,于是就回了老家广西做生意,这次路过西安,特意来探访一下故人的家眷。
李先生说着从茶几上拿过随身的皮包,从里面掏出一包麻布裹着的东西,沉甸甸的一看就是银元:"令弟的遭遇,鄙人很同情,当时却实在是无能为力,这是一点心意,还望笑纳。"
武伯英看了他一眼,没有伸手去接:"谢谢美意,愧不敢受。时局xxx,生意不好做,你的心意我领了,银钱还请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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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看了看堂屋门口的武老太太:"算是我替令弟尽的一点孝道。"
武伯英有些不近人情:"尽孝道有我,断不能收。"
李先生听罢有些焦急,眼睛不停地看门口的武老太太,很多话似乎不合适出口。
"她耳朵聋,什么都听不见。"武伯英惨淡笑笑,带着讥讽道,"你很直率,但是不够坦诚。"
李先生干笑了一声,把银元放回皮包,然后摸出一块黄铜桃子,递给武伯英。武伯英接过端详了一眼,上面中间刻着镰刀锤头标志,周围刻着一圈魏碑体汉字--中华苏维埃政府。武伯英把铜桃子捏在手里:"第一眼,我就知道了你是什么人。别忘了我在省党部供职,李克农的人头虽没有朱毛值钱,却也有上万银元的悬赏。"
李克农不搭腔,默认了他的判断。
武伯英问:"你胆子不小,不怕我把你送进警察局吗?"
李克农这才开口:"我知道你武伯英不是这样的人。"
"那我是什么样的人?"武伯英把铜桃子嗑噔一下扣在茶几上,死死盯着他,语气有些恼怒:"人都死了,要这个勋章有什么用?"
"对于我们来说,组织的肯定和褒奖,胜过一切。"李克农也正视着他的眼睛,并不回避,"武先生,能否借一步说话?我有一些单独的内情。"
武伯英看他一眼,又看看堂屋口的老太太,站起身冲东厢房喊道:"兰子,把咱婆陕西把奶奶称为"婆"。扶回来,太阳不能晒得太多了。"
沈兰带着丫头从东厢房出来,看了李克农两眼,沈兰搀扶奶奶,丫头收拾躺椅,一起往堂屋里面转移。李克农起身想过去帮忙,见武伯英站起身朝屋外走去,连忙左手拎起皮包,右手从茶几上抠起铜桃子,握在手心里,紧跟着出来。
调查处的会议室内坐着十几个人,除了二科和三科的科长,还有一些骨干分子。齐北在胡汉良的陪同下,缓缓步入会议室,然后在会议桌的一头坐下,眼睛冷冷扫过每个人的脸庞。胡汉良紧挨着坐在他身侧,宣布开会,一段简单的开场白后,看看齐北:"请巡座训话。"
大家被齐北的汹汹气势所压迫,犹豫着想鼓掌,又觉得气氛凝重不能鼓掌,左右不是,个个表情非常奇怪。
齐北瘪嘴道:"刚才五分钟时间,有三个人看表,急着回家抱老婆?"
有几个平时散漫惯了的,被这句话逗乐了,压不住窃笑,发出"嗤嗤"的声音。
胡汉良拍着桌子咆哮:"不要笑!"
大家赶紧挺身板脸,洗耳恭听。
齐北挥手阻止了他,眼中射着寒光:"以前,西安是我们的次要城市。如今,xxx中央到了陕北,看样子还要长期经营下去。于是西安,就成为了共xxx的码头,也成了我们交锋的最前线,是党调处最重要的堡垒。西安一发,牵动全国,如此压力之下,诸君还有心情嘻笑吗?
"可你们这一年时间,把西安弄成了什么样子?杨虎城的秘书长南汉宸,张学良的高参刘鼎,都是老牌的共xxx员,在西安城里招摇过市。学生动辄请愿游行,商人罢市,工人罢工,你们却没有一点办法。如此败绩之下,诸君还有心情嘻笑吗?"
齐北又冷冷扫视了一圈,惊得几个人脸上的肌肉轻微跳动:"军特处早我们一步,建立了西北站,在陕西境内又建了七八个分站,捷报频频传回南京。徐老板脸上无光,小陈部长更是被委员长训斥。如此竞争之下,诸君还有心情嘻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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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听了这三句问话,如芒在背,额头不由得渗出了细细的冷汗。
齐北示意胡汉良说话。胡犹豫了一下,朗声道:"下面宣布人事变动,由鄙人我,正式出任调查处处长,由一科副科长李直,接任科长。"
李直听见自己名字,"腾"地站起身来,如军人般立正。他三十出头年岁,外表清秀文静,如果不是处于目前这种场合,更像一个工程师。"感谢巡座栽培,卑职一定不辱使命。"
齐北示意他坐下,接过话头:"一科无线电侦听,是我们党调处的优势,也是我们的根本。李直是内行,非常合适。"
大家听了都默默点头,齐北又评说:"二科,三科……"
二科长和三科长听见齐北提到自己的部门,也呼啦啦站起身来,齐北眼中的寒光稍微缓和,这当头一棒很有效果。
"你们要完全放弃对党内派系的调查,不管什么派系,能有共xxx和我们的分歧大吗?能有共xxx这个派系大吗?能有共xxx危险吗?你们以后的任务,只有一个,调查一切有xxx嫌疑的人,和有可能关联的人。"
"是!"
"注意,是可能,要抓住一切可能。"齐北特意强调,示意两位科长坐下,"诸君可知,为什么在西安,我们远远落在军特处之后?"
大家不好回答也不敢回答。
"因为他们,虽然挂靠在杨虎城绥靖办公厅下,依托的却是西安市警察局。所有大小头目,都在警察局兼职,这就是关键所在。我们侦听、跟踪、调查,最后还要靠他们去抓人、关押、审讯,我们栽了树,却被他们摘了果子。我来西安,是来做事的,不是来搅事的。但是今后,再也不能靠他们了。我们靠谁,我们只能靠自己。所以我要再成立一个特务科,也就是四科,独立在各科之外。这个特务科,就是给我们摘果子的。"
武家西厢房正对门摆着茶桌和两把椅子。南半部分摆着一张书桌,用博古架隔开形成一个小书房,武父生前经常一个人在此把玩古董,如今博古架上却连半件器物都没有了。北半部分靠墙有个神龛,里面供着浆布制作的祖荣,层层叠叠写着武家历代先祖的名讳。供桌上礼器一应俱全,烛台、香盒和铜瓶,以香炉为轴心,相对排开。后面摆着青器和碟架,再内侧立着一个还不算太旧的牌位,上供武伯英父母灵位,并排写着:显考武老大人、显妣张老孺人之神主,落款为不孝男武伯英。
武伯英随手关上房门。李克农把皮包放在茶桌上,打量了一下厢房内的陈设,看见了供桌,过去给武家父母的灵位鞠了一躬。他抬起身子,盯着供桌右手下方一个青花瓷罐不放,眼中含满了泪水。罐口用红布包裹,看似骨灰盅的样子。他大为激动,手都颤抖起来,颤巍巍掏出手帕,上前一步擦拭瓷罐上的灰尘,动作轻柔,似乎怕惊醒罐里的魂灵。然后把铜桃子郑重放在罐口上,深深鞠了一躬。
武伯英看着他,眼睛不免也潮湿了。
李克农回到茶桌前坐下,好一阵子才平静了心绪。"那时候,仲明受叛徒顾顺章单线指挥,连我都从未见过面,只知道他叫秦武。递送情报,处决叛徒,暗杀反动派死硬分子,是红队的一把快刀,为党立了大功。因为他在上海国民党党部,顾顺章一反水,他第二天就被捕了,我们来不及通知转移。"
武伯英奚落:"可是你们的高级人员,连夜逃之夭夭,没有一个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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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克农满脸惭愧:"他的身份太秘密了,所以我们联系不上。一同被捕的七八个同志,秦武是骨头最硬的,没有背叛同志。"
武伯英强压着痛苦:"他在监狱里,就只有我去营救。他没有背叛同志,可他的同志却跑得不见一个。你不必解释了,这就是丢车保帅。"
李克农的表情更加痛苦:"当时的形势,除了你们亲属,谁去营救都等于送死,我们有严格的纪律,不能做无谓的牺牲。"然后看了眼骨灰盅,"仲明泉下有知,也会谅解我们的,为了更大的目标,很多人不得不做出牺牲。"
武伯英回忆道:"我在龙华监狱,见过他一面,他也这样说。没有牺牲就没有胜利,只有牺牲累积到一定程度,才会使形势转变。他对于你们的理想,只是一个小小的牺牲。而对于我们家,却是大大的牺牲。"
李克农无话可说,武家的事情他全都知道。
"父亲表面平静,心里吃了大亏。倾家荡产,也没保住儿子一命。我带着骨灰进家门那一刻,能瞒着奶奶,却瞒不住父亲。他看着我的眼睛,一言不发,什么都知道了。"武伯英动情地站起来,走到父亲生前使用的书桌前面,张手指着墙壁,"我把骨灰罐,从柳条箱子底刚掏出来,他就喷了一大口血,就溅在这面墙上!"
李克农眼神焦虑不安,武家的牺牲实在是难以弥补。
"父亲自此一病不起,不到一个月也就去了。革命,老二的革命!到底在革谁的命!革他自己的命,革了这个家的命!"
沈兰正在堂屋陪着奶奶,由丫头帮忙,用羊肚手巾蘸水,轻轻擦拭奶奶的脸庞,消除日晒后留下的火色。她心思一直记挂着西厢,隐约听见丈夫一声咆哮,不觉手上一抖。奶奶被弄疼了,不满地哼了一声。
李克农不由得也抬高了声音:"我家也是大户,如果赤火烧到广西,打土豪分田地,我父亲也是要被打倒的!"然后他又低了声调,"我们革的是'不均'的命,目的是建立一个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的社会。就连张学良、杨虎城这样的旧军阀,也逐步接受了我们的思想,可我真没想到,你却没有一点进步思想,算我看错了人。"
武伯英不无讥笑:"你们观察我的时间,不短了吧?"
"是的,但也不是。除了我的上级,就只有我在留心你,这件事情如果不保密,那就没有了意义。"李克农回答得直截了当,"因为你是武仲明的哥哥,所以我们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眼下日本人想要吞并中国,外辱当前,亡国灭种。我们只想抛弃前嫌,与国民党携手抗日,得到了国人普遍赞同,其中也包括大部分国民党将领。而蒋介石死抓攘外必先安内不放,一味剿共,挑起内战,什么攘外,分明是让外。人心自有向背,也希望你能以国家民族为重,必要时伸出援手。"
"我一个小小俗吏,能帮你们什么?"武伯英苦笑一声。
李克农也苦笑了一声:"我们不要你去做大事,更不会让你做危险的事。毕竟你们武家,已经为革命牺牲得太多,这个家,不能少了你这根顶梁柱。"
"你们不是有刘鼎、南汉宸吗?"
"他们的身份,连你都清楚,西安城乃至全国,就没有不知道的了。他们的成绩很大,但是已经在明处,很多暗处的工作,就再也做不成了。"
"你的上级和你,找错人了,我天生不是一个爱冒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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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险?我们共xxx,都是爱冒险的人?但哪个不是提着脑袋干的,不冒险就没法革命。我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养尊处优的商人,但是我不愿意,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也是这样的人,几年前你在西北公学教书,还积极参与学生运动。因为你的体内,流着你祖父戊戌变法的血,流着你父亲辛亥革命的血。这些血,在你弟弟身上开了花朵,在你身上难道连一片叶子都不长吗?你就看着目前的局势无动于衷吗?"
"但是现在不同了,我是武家唯一的男人,不能冒险。"
"你不是一个冒险主义者,但你是个理想主义者。我不强求,如果你想通了,愿意为我们做一点事情,就在报纸上,登一则寻人启事,署名陆浩,自然会有人来联络你。"李克农看着武伯英的眼睛,"我们可以等。"
"陆浩?"
"陆浩。"
"哼哼,给我把化名都起好了,你们也太想当然了。"武伯英思虑了一下,起身过去拉开房门,冲堂屋喊了一声,"倒茶!"
堂屋里的沈兰听见这一嗓子,和丫头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动身。
李克农见武伯英下了逐客令,知趣地起身拎起皮包,朝门外走去。
武伯英把住房门,冷冷地看着他:"我能过几天平静日子,能让祖母颐养天年,就已经足够了。"
李克农停下脚步,针锋相对:"完全可以,但是我只希望,你在党部不要参与反对我们的行动,就足够了。"
武伯英放开门扇,朝茶桌走去:"你在那边是什么职务?"
李克农没有回头,眼角向后撇了一下:"边区保卫部副部长。"
"真是失敬。"武伯英在椅子上坐下来,口气不无讥讽,"那你的上级,应该就是共xxx的首脑了,却不知是哪一位?"
李克农不再理他,出了西厢房,急急朝大门走去。
武老太太在堂屋里看着李克农的背影,悠长地喊道:"明儿!送送,送送你哥的朋友!"
李克农慢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堂屋,然后加快脚步出了大门,融入后宰门大街的行人车马之中。
武伯英坐在茶桌前想着心事,奶奶又把自己和二弟搞混了,她老糊涂了,总以为自己兄弟俩都在家中,把自己一时称作英儿,一时又称是明儿。自从父亲死后,奶奶的痴呆日益加重,这样也好,也免得有更多的痛苦。有时候恨不得自己也能这么糊涂,早日结束这内外的煎熬,想想上海的龙华监狱,更恨不得被枪毙的是自己,躺进那个骨灰盅里,一了百了,那该多好。
想着想着,武伯英双手捂住太阳穴,双肘撑在大腿上,低下头颅,佝偻身子,似乎难以承受回忆的痛苦。眼睛盯着茶桌下的承木,难以移动目光。竹编上漆的茶叶桶闪着锃光,藤编上漆的旱烟簸箩里没有烟末,却放着李克农拿来的麻布包,鼓囊囊显出银元的轮廓。武伯英长叹一声,仰身靠在椅背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齐北拒绝了省党部的一切接风应酬,来相请的几个党部委员知道他身份特殊,也不敢强拗,怕节外又生了枝,反倒弄巧成拙。下面的部长、处长,也不敢来办公室造扰,一改新官上任大宴三天的党部惯例。齐北就在党部食堂吃晚饭,一个小单间,几样小菜,只有胡汉良作陪。
胡汉良打心眼里佩服:"巡座的作风,让全体同仁耳目一新。"
齐北还是那副冷笑:"党国的事业,都是被这些贪吃的家伙,给吃坏了。贪吃的人软弱,贪穿的人虚伪。说起来都是笑话,正是一个贪字,害了我们的革命。我管不着省党部的风气,却能管住自己。"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2:00
"巡座说的极是,如果人人都能按委员长的训示办事,何愁共xxx不灭,何愁日本人不灭。"
齐北看看他:"委员长就不贪了吗?"
胡汉良听言窘迫,蒋委员长是他心中的神灵,不敢置评。
齐北没有他的顾忌,非常大胆:"蒋家天下陈家党,这句话你听过吧?"
胡汉良默默点头,更不敢多说话。
"胡处长,我说过,党部我最信任你。如果你刚才摇头,那就是我看走了眼。"
胡汉良松了口气,露出欣喜之色,凶神恶煞般的人物,被齐北玩弄得像只小猫。
齐北继续评说:"蒋家天下陈家党,只是表面现象。这党,还是蒋家的。委座我还算熟悉,他在广州当黄埔校长,曾经请我过去,给学兵上课,教授间谍手段。一期学兵半年时间,我的课只有三天,但委座曾经给过很高的评价。我能有今天的成就,一半是我为国效力的志向,一半和委座的栽培分不开。
"总的说来,委座是个旧派人物,固执是他最大的特点。但是其他特点,却是同时代的旧人物所没有的,这正是他的过人之处,那就是,雄心。手握重兵的张作霖、吴佩孚等人,十年前,大家都以为,他们能统一中国。可恰恰就是一个黄埔军校的校长,几年时间,就统一了中国。
"来之不易,所以到手的权力,委座绝不会轻易放弃。别人贪财贪色,他贪的是权力。派系之间的争斗,不过是他的政治手腕,用来平衡各种力量,巩固自己的地位。不管党、国还是军队,实际都姓一个蒋字。那些赫赫的大员在你看来不可一世,在我看来就是委座的一颗颗棋子。为了对付西山派,他扶植了改组派;为了对付改组派,他扶植了CC系;眼见CC系的权力日大,他就扶植黄埔系。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大权还是牢牢掌握在老头子手中。咱们徐老板的党调处日渐势大,他就打出军特处这张牌来制衡,要不然戴老板怎么会蹿得这么快,还不是老头子在后面撑腰?"
胡汉良听得呆傻了,这些话他不曾听别人说过。自己也许想过,却被西安的四面城墙禁锢了脑筋,只在这口锅里搅勺把,从没敢想得这么深、这么广、这么高,于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齐北冷笑着接受了恭维:"我来西安,毕竟只是一段时间,这里还是你的天下。但是,只有打了天下,才能坐天下。"
武伯英一直在西厢房里待到天黑,悄无声息,丫头做好了晚饭,沈兰也不敢去叫他。丈夫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情绪低落一次,如果被打扰了清净,不管是何人,他都会暴跳如雷,疯了一般。奶奶饿得嘟囔,沈兰让丫头伺候她先吃了,还好天热,饭菜倒不用回锅。她和丫头坐在饭桌边,静静地等着,等着丈夫醒来。结婚三年了,丈夫低落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她坚信这是一种病态,但不敢说让他去看看西医。如此下去,以后还不知会成什么样子。
沈兰很怀念那段美好的日子。六年前,她二十岁,是西北公学的女大学生,丈夫伯英是自己的老师,俗话说"书房戏房,谈情的地方"。伯英虽年轻,却是公学最好的国文教员,能把枯燥的古文课讲得妙趣横生。而且英俊倜傥、温文尔雅,如同鸳鸯蝴蝶派小说里走下来的人物,很多女生都把他作为未来理想的伴侣。能读大学的女孩子,家境自然非同一般,沈家不过是渭北的小康人家,只因为女儿求学若渴,才送她来西安读大学,所以沈兰在女学生里并不算突出。但武伯英只对沈兰情有独钟,他不喜欢骄贵的牡丹,也不喜欢娇艳的玫瑰,只喜欢这朵暗吐幽香的兰花。这就是妙不可言的缘分,让沈兰幸福得难以言表,只要想起将来要和心爱的人过一辈子,她都能从梦中笑醒。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2:00
大学毕业后,沈兰回渭北住了一段时间,每个星期天,武伯英都要想尽办法去看她。那次红军和陕军在三原交战,武伯英雇的马车过了渭河,给多少钱马车夫也不愿意再走了,于是他步行了一夜才到沈家。当他看见兰子,眼里疲惫的颜色一瞬间褪为乌有,只剩下幸福的爱意,见面说话没多长时间,吃了早饭他就要上路返回,赶着上星期一的国文课,似乎历尽辛苦这一趟,只为见兰子一面。沈兰嘴上埋怨他,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沈父让家里的车把式套车送武伯英回西安,她跟着送了一程又一程。为了慰藉相思之苦,沈兰返回西安在民生银行寻了个差使,二人能够天天见面,想必神仙的生活也不过如此。武家父亲也很满意这个未来的儿媳,亲自去渭北沈家提亲,与沈父顺水推舟,儿女双方都是新青年,就免了三媒六证,敲定了这门婚事。
约定的婚期越来越近,沈兰已经辞了工作,按照旧规程回家准备嫁妆,等着武家迎娶的马车上门。武家却突然出了变故,在上海做事的老二武仲明,不知什么原因被捕入狱。武伯英手足情深,没有给未婚妻解释太多,就赶去上海解救。沈兰不埋怨他,血浓于水,兄弟的情分是谁都不能代替的,于是就推迟了婚期。这个未来的小叔子,自己从未见过,据说xxx十二年刚及弱冠,就到上海去念书,然后又辗转去了日本,回国后还在上海谋生,十年没有回过一次老家。公公曾经说过,这对双生兄弟分开来看,就以为是一个人,只有两个人同时站在面前,才明白原来是弟兄两个。
沈兰曾经有种奇妙的感觉,自己心爱的人,居然在世上还有个一模一样的。但这种感觉越来越不美妙,婚期一直拖了一个多月,公公捎来话说,伯英在上海生了重病,还需在杭州将养一段时间。沈兰非常焦急,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杭州,端汤递水伺候他。再后来又听说老二被枪毙了,沈兰明白了心上人的病因,伯英是个极重情意的人,忧思过度,难免会大病一场。
又过了一个月,武伯英从杭州返回,当晚武家派当铺的伙计送来消息,第二天迎亲马车就要上门迎娶。沈父不愿意这么仓促,伙计说他们家掌柜病得很重,想要借着婚事冲喜,沈父只好勉强答应了。还好一切都已按旧日子准备停当,大早上武家披红戴花的几辆马车到了门口,才不至于手忙脚乱。武家到底是大户人家,一切礼仪都很排场,沈父看了满意,再没挑什么礼数,顺顺当当嫁了女儿。天公不作美,武家老爷子第二天就去世了,红事连着白事,三年来成为沈兰心中的一块心病。
"吃饭。"武伯英突然走进了堂屋,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惊了魂不守舍的妻子一跳。
沈兰和丫头连忙拉开椅子,围坐在饭桌旁边。武伯英很不正常,根本不过问躺椅上卧着的奶奶吃了没有,自顾自坐在桌边大口咀嚼。奶奶的起居向来是他最操心的事情,自从父亲去世,他一下子老成了许多,整个人都变了。那两个月的各种变故,似乎集聚着他一辈子的沧桑。
武伯英吃了几口,突然含着馍馍问:"咱婆吃了?"
沈兰嗔了他一眼,笑吟吟回答:"早都吃了。"
"哦,好。"武伯英根本看不见妻子的活色生香,低下头继续吃饭,似乎吃饭是件重要的任务。
沈兰不免心中失落,三年前那场接二连三的打击,丈夫随之失去了以前那些意趣。她索然无味地吃着晚饭,不再言语。丫头机灵,瞄瞄主母的表情,也替她委屈。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2:00
武老太太看着昏黄的电灯泡,似乎在和冥冥的灵魂对话:"明儿又走了,被英儿的朋友带走了。"
奶奶糊涂后,经常这样,眼睛花了,却似乎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耳朵聋了,却似乎能听见别人听不到的声音。武伯英没有理她,继续吃饭。沈兰看了一眼丈夫,停下筷子。丫头吓得哆嗦起来,牙齿把碗边嗑得"嘚嘚"作响。她和奶奶睡一个炕,半夜经常被神神道道的对话惊醒,却只有奶奶一个人自言自语。似乎死去的亲人都围在炕边与她说话,老头子、儿子和二孙子,甚至还有武伯英死去多年的母亲。丫头听不见看不见一点异样,吓得缩在被窝里不敢动弹。
武伯英这次没顺着奶奶说话:"胡说,明儿根本就没回来。等到了冬天,他带着媳妇娃娃,就从上海回来看你了。"
武老太太非常倔犟,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从躺椅上坐起身来,挺直了腰板激辩:"你才胡说!我后晌亲眼看见明儿,陪着你的朋友,从厢房里出来。没规矩,我喊了一嗓子,他才把人家送出大门。天都黑成这了,也不见回来。你的朋友,你不送,你兄弟替你送,你还不领情!"
武伯英苦笑一声,继续夹菜吃饭。
沈兰赶紧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躺椅边,把老太太的身子放下去,嘴里胡乱安慰:"你说的对,英儿不像话。明儿把人送到火车站去了,路远,今儿黑里不回来了!"
东厢房一门关着三间屋子,由武伯英夫妇居住。中间是会客室,北边靠着正房的隔间是卧室,摆设着中西结合的家具。南边的隔间是客房,陈设着几件简单物什,有张小木床。
自从下午见了李克农,武伯英就有了想不完的心事。吃完了晚饭,进卧室对收拾床铺的妻子说想一个人静一会儿,就进了客房,连灯都没开,和衣躺在小床上想那些解不开的疙瘩。
沈兰低眉顺目收拾好床铺,关了大灯,开着台灯,委屈地躺在卧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婚前生的那场变故,把两个有情人阻隔了两月之久,最后看起来有个花好月圆的结局,却又留下了更大的痛苦。婚礼是中西合璧的仪式,拜完天地,拜了高堂,八仙桌左边是稀里糊涂的奶奶,右边是即将油尽灯枯的公公,脸色蜡黄得没有一丝血色。送入洞房,武伯英用秤杆挑下盖头,沈兰这才又看见了心上人。第一眼就觉得他非常异样,五官虽还是武伯英,脸庞消瘦、眼圈发青也许是大病初愈的结果,神情呆滞、精神恍惚也许是遭受痛苦的原因,但目光里的爱意荡然无存,如同换了一个人。洞房里人多手杂,沈兰没有细想,就被拥出去向总理遗像行鞠躬礼。
新婚之夜,因为西厢房里住着的公公身体欠安,武伯英早早送走了闹洞房的同事,还有沈兰以前西北公学的同学,都是和两人熟稔着的。武伯英回来后没说一句话,抱了床新被褥去客房安歇,初为人妇的新娘沈兰娇羞大,不好说啥,就独自睡了一夜。
第二天公公又吐血不止,送到美国人开的医院,大罗神仙也没办法,到晚上就咽了气。接着办理公公的后事,自己和丈夫忙前忙后半个月,新婚的甜蜜都被悲戚取代了。蜜月过成了苦月,婚姻的开头与原本的憧憬差距太大,也似乎奠定了整个婚姻的基调。武伯英虽对自己很好,但是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似乎他被什么东西牵着神思,一种无比强大且难以抗拒的力量,让他魂不守舍,让他索然无味,让他了无生趣。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2:00
沈兰眼睛里含满泪水,自打结婚,身体近了心却远了,武伯英从不主动与她交流。沈兰知道他的忧思所在,家庭的变故太过突然,他是个有才情的人,而有才情的人敏感,而敏感的人多少脆弱,两个亲人的突然离去,让他患上了强迫症,无时无刻不在回忆,无时无刻不在思索。沈兰想要帮他解脱,每每提及此事,他却更加烦躁,不愿提及又难以放下,给自己不停地增加压力。这压力如有千钧,不但压得他抑郁,也压得她难以展眉。
沈兰大体知道婚前那一个月间,丈夫所遇到的磨难,却不知道其中的细节。而这细节,正是造成如今有些痴癫的真正原因,虽说夫妻之间无话不说,可丈夫对这些事情讳莫如深,每当沈兰想要打开一点缝隙帮他承当,他却总以为是刺探隐私。都说双生兄弟合着一个魂魄,两位一体,死了一个,那另一个的三魂就去了一个半,六魄就走了三个,这话却是受过新教育的沈兰怎么都不相信的。她也听到过风言风语,新运分会新来的黄秀玉对丈夫心存暧昧,上次见了果然娇艳欲滴,但人家姑娘春上才来的西安,而武伯英三年前就完全变了。
武伯英进入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忧郁,执着一念难以自拔,又不愿妻子触碰哪怕一点点边缘。有时睡到半夜,他会一个人爬起来坐到桌边,像梦游一般自言自语。其中反复最多的似乎是一个电话,武伯英一人两角,相互对话。
"什么,昨晚被枪毙了?"这是丈夫的声音。
"是的,我也无能为力。"这是对方的腔调。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南京来人了,审问了三天,昨天半夜拉出去枪毙了,我也没办法。"
"不要说了,你们都是骗子,你们都是坏蛋,你们都是刽子手!"武伯英的声音骤然升高,怒发冲冠,又戛然而止。
沈兰推测这是丈夫接到弟弟死讯的第一个消息,而且也推测到紧接着发生的事情,丈夫轰然倒地昏死了过去。想不通的是这个既定事实已经过去了三年,丈夫为何还要这样折磨自己,继而又折磨了自己最亲的妻子!
夜半更深,月光如水,洒在窗帘上,把米色花纹都染得变了色调,泛着淡淡的蓝光。院子里传来缓慢的"哒哒"声,那是武老太太的拐杖点在石板房檐台上发出的声响,半夜惊醒后在院内四处游荡。武老太太停在东厢房卧室窗边,稍微顿了顿,举起拐杖敲了敲窗框,用苍老的声音竭力道:"给咱造个人,该给咱造个人咧!"
武老太太交代完,又梦游般返回堂屋,这是哪些魂灵交给她的差使也不得而知。沈兰本来就没睡实,听见这一句,泪水又打开了闸门,从耳边滑落到枕头上,都能听见被棉布吸收的声音。沈兰都要疯了,掀开被单,趿拉上木屐,"腾腾腾"穿过会客室,一把推开客房木门,"咣当"一声把两页门扇砸在墙上,又一把拉开电灯,圆睁双目,盯着侧卧在客床上的丈夫。
武伯英似乎才被惊醒,侧身从床上缓缓起来,眯缝眼睛打量着妻子:"还没睡?"
"睡不着!"沈兰的咆哮使小屋里都有了啸叫的回音。
武伯英眼睛里带着血丝,又打量了下妻子,睡衣胡乱褶皱在身上,眼泡浮肿,头发纷乱,一个疯张若失的黄脸婆。
"唉,睡吧,睡吧。"
武伯英喃喃说着,又想躺下去。沈兰过去抽掉枕头,狠狠掼在地上:"睡不成!"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3:00
武伯英无奈地重新坐起,斜靠在墙上,低头看着粗布床单上的方格花纹,沉默不语。
沈兰更加来气,挥拳捶了他肩头两下,一下重,二下轻,自己先手软了,带着哭腔质问:"你想怎么样,你要怎么样?!"
武伯英靠在墙边一言不发,还是那副死鱼样子。沈兰再也支撑不住了,瘫在床边,把头搁在床上,让泪水尽情流淌。
"既然是今天这个结果,你当时为什么还要娶我?既然你腻味我了,你讨厌我了,你就给我一句话,我二话不说,立刻出了这个家门,我要是有一刻麻缠,就不姓这个沈字……"沈兰说着哽咽起来,再也说不下去了。
武伯英也觉得自己过分,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抚了抚妻子的发鬓:"二弟死的时候,我不在场。当时以为救下了,只要在法庭过过堂,念念自白书,说是受了共xxx蛊惑,判个十年八载。然后咱们再使钱,事在人为,要不了三年两载就能回家……
"我到上海的龙华监狱去看他,他不愿意背叛他的组织,不愿意在自白书上签字。但是,人没有不想活下去的,我再劝他一劝,也许就走通了这条道儿。南京那边的故旧,已经打通了关节,连过堂可能都要免了……
"但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耽搁,却要了老二的性命。不知怎么的,就通知我去龙华河边收尸,说是已经秘密处决了。我没敢去,托人去的,朋友怕我看见伤心,就地火化了,只把骨灰交给了我。我捧着那袋骨灰,就是捧着二弟的命啊……
"一切都晚了,一切希望都没有了。我把骨灰往罐子里倒的时候,叮叮当当,拣出来十几颗弹头。这是多大的仇恨,才叫人如此狠毒,用一梭子弹去打死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我把子弹拣出来放在手心,发了一个毒誓,不报此仇,誓不成家……"
沈兰听到这里抬起头来,泪滢滢看着丈夫:"那你为什么还要娶我?"
"父命难违,父亲知道自己不行了,一定要亲眼看着我们成亲,他才能放心离开人世。咱们结婚那天,也是回光返照,我不想让他抱憾而终。因我爱你,胜过爱自己的生命,所以起此毒誓,更甚于死誓。"
沈兰知道丈夫内心痛苦,却不知他凄苦如此,眼中的埋怨不由得转为怜悯。"你太苛求自己了,政治事件,又能如何报仇,仇人又是谁,难道是整个国民党吗?"
武伯英用手指给妻子搌了搌眼泪,摇摇头:"一切都疏通好了,党调处头子徐恩曾答应放人。上海党调处负责人杨登瀛,也答应放人。老二被枪毙,是个突然变故,绝不是他们背信那么简单。"
"所以你,回来后不再教书,去党部谋了差使,就是为查这个原因?"
武伯英轻轻点头:"一定有个幕后主使,要置他于死地而后快。这个人,就是咱们武家的仇人,不共戴天的仇人。"
"现在查明了吗?"
武伯英突然觉得为了安慰妻子,透露了过多的心事。"这是他们的绝密,根本查不出眉目。"
第三章
两天来胡汉良陪着齐北视察了下属的特务队,又到保安司令部侦缉队去挑了些敏捷的干探,为四科选取人员。齐北不厌其烦,精心挑选,和每个入选者都谈了话,拉了名单出来,有二十几个人。组建四科是他来西安的第一场大戏,自然想一炮走红。在回党部的车上,胡汉良手里捏着名单琢磨,从前座拧过身去,不无得意地问后座的齐北:"巡座,这些人还不赖吧?"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3:00
"身手还算不错,对党国也都忠诚。"齐北瞄了一眼司机后背,用右手食指点点太阳穴,"现在,我要给他们物色一个大脑。"
胡汉良狞笑了一下:"巡座心里有人选了?"
齐北沉默了一下:"没有。"
胡汉良猜不出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不再说话。自从组建四科的消息传出,已经有几个小兄弟孝敬了财帛,托胡汉良给自己争取这个位置。胡汉良来者不拒,这可是个肥缺,他很清楚特务科的权和利有多大,寻个理由抄家店铺,就能得个中等人家的光景。本来他想给齐北推荐两个人,听他心里没有人选,反倒不好推荐了。要不是避嫌,胡汉良都有心兼了四科科长。
调查处虽然隶属于组织部,因为任务特殊、人员众多,独自占领着党部大院西侧的一栋小楼,人称"西楼"。西楼是冯玉祥主政陕西时期修建的,完全的西洋几何样式,纯粹的钢筋混凝土结构,方方正正,萧瑟肃穆。党部院内其他房屋,不管前清遗留还是xxx新建,虽吸收了些西洋建筑的构造理念,但总透着中国建筑的样式精髓,砖木结构的居多。西楼在党部已经成了白色恐怖的代名词,如有人不满时局发发牢骚,旁人就会带着戏谑提醒--你想独上西楼了?
齐北走进胡汉良的办公室,四处打量了一遍:"你的办公室比我大。"
胡汉良狞笑:"你的官比我大。"
齐北捏起办公桌上的一个小相框,里面夹着张泛黄的黑白合影照片,林林总总站了三排人,最显眼的是一些穿着军装的苏联人。"哦,你在苏联的契卡学习过?"
胡汉良点点头:"总理那时候联俄,我被选派去学习过一年。"
"苏联间谍,是世界上最早的新一代间谍,也是最好的间谍。"齐北捏着相框坐在沙发上。
"再摆着也不合适,回头我收起来。"
齐北眼睛没离开相片:"不用,苏联是共xxx的朋友,也是我们的朋友,斯大林最近不是又和中华xxx复交了吗?"
蒋介石发起针对共xxx的大屠杀后,苏联迅速作出反应与国民政府断交,但是近期又派特使赴南京秘密谈判,和国民政府恢复了外交关系。此举避过了中共,斯大林虽说是第三共产国际领导人,向来以世界共产主义革命为重,但毕竟最先考虑的还是本国利益。在欧洲随着德国纳粹的崛起,苏联的主要威胁来自西线,远东政策自然有所调整。日本占领东三省成立满洲国,气势汹汹地想要吞并全中国,斯大林也不想后院起火,致使腹背受敌,就与日本达成了维持既得利益的协定。协定不过是一张薄纸,可以轻易撕破,斯大林还需要一缸水备用,随时在东线灭火。而同志加兄弟的中共,成立十五年来还没有在中国的舞台上唱主角,经历了反围剿和长征,现在非常虚弱。斯大林自然想到了蒋介石,而且在日本问题上,他们的根本利益一致,都希望维持现状。
齐北认出了相片中的一些人:"这个是陈赓,这个是顾顺章。"
"里面多数是共xxx。"胡汉良表明心迹,"卑职以此为耻。"
"这算什么耻辱?陈赓,是我佩服的少数几个人之一,负责xxx特科时,在上海呼风唤雨,我们谁能有他的本事?前些日子跟着毛周,在黄河边上把阎老西打得找不着北,真是个全才。顾顺章,原来我也佩服,用四条枪震住了鱼龙混杂的上海滩,不过他投诚,我欢迎,却再也不佩服了。"齐北说着把相框递给胡汉良。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3:00
胡汉良接过相框瞄了一眼:"这个陈赓,还救过蒋委员长一命,听说是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要是当年投诚过来,现在也许还是咱们的上级。委员长很重感情,陈其美有恩于他,瞧瞧这个陈家,现在多大的威风,蒋宋孔陈,四大家族里都排了一号。"
齐北冷哼一声:"我们和xxx,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们的特工活动,早于咱们,他们的人才,多于咱们。咱们党调处这个摊子,还是在共xxx的基础上起来的,现在你到特工总部看看,有一半以上,都是xxx投诚人士。"
胡汉良放下相框哈哈大笑:"巡座说的有意思,这上面大部分xxx,都投诚过来了。xxx人才多,多得用不了。"
齐北撇着嘴摇头,否定说:"不要把xxx两个字挂在嘴上,xxx,xxx,轻视你的敌人,往往会铸成大错。"
胡汉良脸红了,横肉显得更加难看:"他们还叫咱们是白匪呢。"
齐北不再说话,闭目养神,似乎调节这几天奔波的劳累。胡汉良轻手轻脚,给他沏了杯香茶,小心翼翼放在茶几上。茶杯底子磕在茶几的螺钿上,还是发出了轻微一响,齐北似乎被惊醒了,眼睛并未睁开,悠悠道:"那个武仲明,当年要是投诚过来,也是了不得的人物,别看年轻,只能在我之上,不在我之下。"
胡汉良倒是粗中有细,善解人意道:"巡座又想起了武伯英?"
齐北仍旧闭着眼睛:"打电话,叫他过来,我要单独和他谈谈,就在你办公室。"
胡汉良嘻哈道:"这么近,不用电话,我去跑一趟。"
"我审问武仲明那件事情,你不要向他透露。"
"这个卑职明白,决不向他透露半个字。"
齐北微睁开眼睛,打量了胡汉良一下,微x头,然后又闭上眼睛。
胡汉良轻轻带上门,轻快地朝后楼走去,自从来了黄秀玉,他往新运分会办公室去的次数,十倍于前。在胡汉良看来,黄秀玉可真是个人间少有的尤物。大家闺秀虽然引人遐想,可是没她身上那股媚劲儿。交际花虽有诱人妩媚,却没她身上那股高贵劲儿。小家碧玉虽然惹人爱怜,却没她身上那股留洋的开放。女权会那些女学生叫人垂涎,却没她身上那股含蓄。就像听秦腔名旦李正敏唱戏,嗓子虽不如新兴的女旦清亮,但要的就是那个味儿。
胡汉良虽读过大学却要偏装个粗人,明知古人已有同感,"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却要用黄包车夫似的大白话形容。他在酒桌上给武伯英形容过:你们新来的那个小丫头,要了卿命了,就骚那么一丁点儿,却骚到了人心窝子里了。
武伯英正站在北窗前,看着天边上那朵白云,已经有半个小时没有动弹。期间抽了三支纸烟,都是烟蒂烫嘴才惊醒似的扔掉。他这两天抽烟的数量明显增加,几乎一天一筒五十支装的哈德门。几个同仁隐约觉着是前天那个电话闹得,都耳闻武总和老婆不和,什么原因大家不清楚,但也能感觉出来那种不正常的冷淡。武伯英抽烟的姿势非常漂亮,食指和中指伸得很直,指尖夹着烟卷,匀速送到唇边轻吮,一派十足的绅士风度。他脸上的忧郁,淡如湖水,远看是绿色的,近看却是透明的。黄秀玉就被这忧郁搅得心神不宁,恨不得如同他们所说,武总和老婆交恶闹崩,自己也有了希望;又恨不得他和老婆相敬如宾,恩爱百年,别忧郁成这般模样,叫人看见心疼不已。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3:00
胡汉良打破了宁静,人还在外廊,声音先进了办公室:"热死了,热死了!这天气上班,该加薪水才划得来!"
武伯英转身过来,从烟夹里捏出一支烟卷给他,笑着说:"那下个礼拜例会上,你代表调查处,提出来加薪,我代表新运分会响应。"
胡汉良哈哈大笑,就着小栾递过来的火柴火苗,咂着了烟卷,又贪婪地吸了一大口,合着烟雾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总理遗训,只要革命,不要加薪,哈哈!"
胡汉良说完,只拿眼睛偷瞄黄秀玉。黄秀玉坐在办公桌后,抿嘴笑了。
"咱们胡处长,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小栾甩灭火柴,"您能者多劳,总是很忙,这两天一直没照上面,别怪罪,还没当面恭喜您呢!"
其他两个干事顺着小栾的话,齐声道贺胡汉良高升,提起了摆酒庆贺的由头。
胡汉良开怀大笑,一一领受:"最近两天忙,过几天再摆,少不了你们。"说着拿烟头点点三个小家伙,"去啊,你,也去,还有你,别不给我面子。"最后看看黄秀玉,"黄小姐也要赏光啊!"
三个干事忙不迭答应,黄秀玉还是抿嘴微笑,故意不看胡汉良,奚落带着撒娇:"你敢少了我?要不是我整天胡处长的叫着,你能当这个处长吗?"
"黄小姐金口玉言,鄙人只怕你不赏脸嘞!"胡汉良见黄秀玉搭腔,笑嘻嘻地朝她办公桌走过来,"就算包了楼北楼,哈哈,黄小姐不去,蓬荜也生不了辉!"
胡汉良人高腿长,得意忘形,一骗腿,把屁股担在黄秀玉办公桌边,笑吟吟看着她。黄秀玉连忙把桌边的水杯拿开,怕他碰打了。黄秀玉倒不十分讨厌胡汉良,他这个人是粗俗,却粗俗到了十二分,在她心中就变了味道,和水浒里的李逵三国里的张飞联系在一起,带着点对豪杰的敬仰。黄秀玉讨厌三个小家伙这样的人,低俗带着胆小,狗苟合着蝇营。女孩子家都有个慕大慕强心理,所以对胡汉良这样实力派的人物,包括其强硬的作风,还很有几分欣赏。
武伯英笑了:"胡处长是来下帖子请客的?"
胡汉良拧过头来,忽然想起:"齐巡座找你,赶紧去。"
武伯英咬了一下上嘴唇,略一思索,匆匆出了办公室。
胡汉良看着他的背影,又加上一句:"在我办公室!"
黄秀玉的眼神,也随着武伯英出了办公室。胡汉良拧过头来,看她发呆,于是没话找话:"听说黄小姐爱读鸳鸯蝴蝶派的小说。前年张恨水来陕西游历,我有幸见了一面,送给我一套亲笔题了字的小说,有十几本之多。我太忙,没时间看,想给它找个好主人,黄小姐有意收藏吗?"
黄秀玉非常兴奋:"真的?太好了!"
小栾在一边大笑起来,难得胡汉良今天心情这么好,于是就用玩笑和他套近乎:"真看不出来,胡处长还是个文艺青年!"
此话引起哄堂大笑,胡汉良在黄秀玉面前分外大度,不以为意,把烟卷叼在嘴里,笑着回应:"青年,老子已经谈不上了,但要说文艺,老子当年在燕京大学文学社,玩文学的时候,你们三个,xxx还穿着开裆裤,玩尿泥!"
调查处长的办公室内,武伯英坐于客座沙发,齐北坐在胡汉良的办公椅上,冷冷看着武伯英。"你和你弟弟很像。当年你弟弟那件事情,我只能说遗憾。他是个人才,却明珠暗投。我极力挽救,一再给上海方面讲,这个人不能杀,杀了对国家是损失。只可惜,我是个特派员,一个负责审问的特派员,没人听我的。我是个特别爱惜人才的人,党派之争,对我不那么重要。"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3:00
"谢谢你。"武伯英垂下眼睑,吐了口气,"我也替仲明谢谢你。"
"武伯英,武仲明,英且明,好名字。"齐北反复沉吟,把玩着两兄弟的名字,"你可知道,你弟弟在xxx内部的化名?"
武伯英点点头:"后来才听说的,秦武。"
齐北冷笑着,鼻子里发出两声哼哼,没有一丝笑容:"秦武,秦地姓武的。"
"齐北,应该指京津一带,这个化名也不怎么高明。"
齐北愣了一下,没想到武伯英会奚落自己:"死了的人已经安息,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
武伯英苦笑一声:"是呀,三周年忌日都已经过了。"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却留下了仇恨,而仇恨,不会随着时间减弱。"齐北盯着武伯英的眼睛,"只希望你能明白,杀你弟弟的人不是党调处,更不是国民党,而是共xxx,如果不是他们把你弟弟引上邪路,也就没有这场杀身之祸。你要明辨是非,精诚为党国效力,这就是对武仲明的最好怀念。我想你从西北公学辞职,转到党部供职,也有这个意愿吧?"
"正是此意。我原本抱着教育兴国之念,正因为弟弟这一死,才觉得教育兴国,太过缓慢,太过间接。"
齐北想要看透武伯英的心思:"你什么时间加入国民党的,在西北公学吗?"
武伯英不露声色:"不,到了党部之后,开始信奉三民主义。"
"哦,也是个后补入党。"齐北思索了一下,"不知你,是想当个表面的国民党员呢,还是想当个真正的国民党员?如果只是想混口饭吃,或者增些威风,那就算了。"
武伯英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齐北。
齐北冷冷盯着武伯英:"如果你想做真正的国民党,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更好地报效党国,不知你可愿意?"
"卑职无能,恐怕难以胜任。"
"我还没告诉你是什么机会,你就拒绝?"
"特务科科长。"武伯英脱口而出,"卑职一介书生,做不来打打杀杀的事情。"
齐北气恼地站起来,走了两步:"胡汉良和你私交不错,但我交代了保密,他就绝不会向你泄密。肯定另有其人,告诉你我要选一个特务科长。"
武伯英笑笑,不置可否。
齐北用探询的眼神看着武伯英,又说:"看来,你对调查处,很留心。"
武伯英这才开口:"不是卑职留心,而是调查处,实在是党部的焦点。"
"你知道了也好。"齐北又走了两步,坐回椅子,"汉朝班固,投笔从戎,谁说读书人就不能当特务科长。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别人修好的,本人就曾是一介书生。我看中的是你的头脑,打打杀杀的事情,自然有手下去做。"
武伯英不为所动。
齐北继续诱导:"你也知道,这个科长是干什么的,大丈夫有仇不报,难立于天地之间,共xxx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武伯英略微沉吟:"我把一切都想明白了,谁都和我无仇,这件事要怪,只能怪仲明他本人。"
"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齐北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
武伯英紧随他走出来,顺手关上了房门。二人走到楼梯口,一个向上,一个向下,分道扬镳。齐北上了几级楼梯,突然停下来:"武总。"
武伯英收住下台阶的脚步,仰脸看他。
"胡汉良应该还在你那边,给他捎个话,黄主任是我的朋友,就这么一个独生女,告诉他,别瞎碰。"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3:00
说起来胡汉良与武伯英所谓的私交,实际开始了不到半年。不可一世的胡代处长,平素对米部长米委员都不屑一顾,怎会和他手下一个武姓总干事交朋友?武伯英在党部完全是一副与世无争的姿态,老老实实上下班,只为挣那份薪水养家,和调查处的胡姓头头偶尔在大院里碰面打个招呼罢了。
世事难料,机缘巧合,把两个迥然不同的人联系在了一起。
今年正月,杨虎城的秘书长南汉宸坐车出城,胡汉良清楚他是共xxx,带人驾车跟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半路上又有两辆吉普车跟在胡的车后。胡汉良嚣张惯了,根本就没在意,到了郊区,两辆吉普车加速超车,隔在南汉宸车后,然后并排停在路上,挡住了胡汉良的去路。突然从车上跳下来六七个西北军军士,端着冲锋枪,枪口齐齐瞄准了胡汉良的汽车。
胡汉良认出为首的就是杨虎城的卫队长王梅玟,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掉转车头朝城里狂奔。王梅玟带人跳上吉普急追,城里人多不便开枪,一直追到省党部大门。党部哨兵阻拦,王梅玟抢过冲锋枪朝天放了一梭子,几个哨兵吓得屁滚尿流。就是这么一耽搁,胡汉良和喽啰弃车而逃,在党部大院作鸟兽散了。
胡汉良如丧家之犬,一直逃到后楼。王梅玟擒贼先擒王,认死了胡汉良紧追不放,估计受了党部里胡的对头指点,居然提着手枪直扑后楼。胡汉良眼见没有去路,赶紧上楼躲进最西边的新运分会办公室。然后把心一横,背靠会议桌朝门站着,掏出了手枪。
王梅玟紧跟着快步跑上楼来,端着手枪走进办公室,把枪口对准胡汉良的大脑袋。胡汉良毫不示弱,也把枪口对准王梅玟的额头,紧张的气氛,空气在一刹那都凝固了。
办公室只有武伯英一个人,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两把枪已经互指对方要害。武伯英连忙上来劝解,但二人都死盯对方,不敢有丝毫懈怠,呼呼喘着粗气,没人搭理他。
武伯英倒是胆大,走到二人中间,张开两手摇晃着让二人住手,出其不意,张手攥住了二人的枪口。
王梅玟无奈,还不解气,破口大骂胡汉良走狗不止。胡汉良心中暗叫幸运,脸色铁青,一声不吭。王梅玟看看武伯英,骂骂咧咧走了,留下一句狠话:要不是英哥今天在场,要了你的狗命!
胡汉良后来在下属面前炫耀,把自己说成了当阳桥头的猛将张飞,喝退了曹操百万雄兵。武伯英从来没有说破他的谎言,他感激武伯英救命之恩,更感谢武伯英守口如瓶,于是二人就成了面子上的朋友。
有这样一位朋友,是好事也是坏事。齐北最后交代的那句话,武伯英绝不会转告胡汉良,黄秀玉与自己何干,谁爱碰谁碰。于是回到办公室,武伯英只给胡汉良说了四个字--叫你回去。
胡汉良对齐北感叹:"当时我也没想到,武家和杨虎城有这么大的渊源。"
"藏龙卧虎。"齐北呼了口气,"这也是我让他来做特务科长的初衷。"
"他?"情理之中,意料之外,胡汉良有些惊讶,"一个文弱书生。"
"我看重的是他的头脑。"齐北撇嘴评价。
胡汉良有些不好意思:"他答应了?"
齐北摇摇头:"没有。"
"不识抬举。"
"正因为如此,我才想用他,而且要高调起用,让全西安都知道,他是党调处特务队队长。"齐北面露得色,"他和杨虎城有这层关系,惹了乱子,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如今局势微妙,强龙不压地头蛇,就算惹了张学良,也还有个挡箭牌。"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4:00
胡汉良明白过来,佩服地笑了:"妙啊,如此一来,武伯英既是咱们的盾牌,又是咱们的梭镖。"
齐北缓缓点头:"在秦武那件事上,我就知道武家不一般。现任行政院院长于右任,现任最高法院院长焦易堂,一个是陕西三原人,一个是陕西武功人。都是我党的元老,安葬总理时,一左一右扶着灵柩。两个老家伙当年不顾身份,出来为一个xxx的死囚说情,让我非常惊讶。"
胡汉良靠近过来:"我也是听人说的,辛亥革命那时节,武家立了大功,所以从陕西起来的这些开国元勋,都念着他家的好处。后宰门那座宅子,还是当年没收了旗人的财产,奖给了武家,然后才搬到西安城里居住的。"
"噢,他家原籍哪里,立了什么大功?"齐北第一次听说,也有些惊讶,"有钱能使鬼推磨,我还以为这两尊神佛,是被钱财请下凡的。"
"原籍在咸宁一带,早个二十年,提起渭北武家,关中人都听说过名头。祖上做过大官,历代又出了不少小官,落叶归根,把祖产经营得仓廪充实。西安府下辖二十县,最近的长安、咸宁,各出了一个大地主,地亩连片,骡马成群,越传越邪。长安县在南,有个说法,'下了少陵坡,地亩都姓郭',说的是郭自约。咸宁县在北,也有个说法,'过桥朝北走,土地都姓武',这就是说的武家。据说过了渭河桥朝北,步行一天,也走不出武家的地产。"胡汉良知无不言,"这样的人家,立什么大功,还不是钱财上说话。据说辛亥年间,武家倾尽家财,一次资助革命军十万银元,前清的龙元,一元一两银子。要知道,整个陕西革命军筹饷,一年时间才筹了六十万哪!"
"果然是大功一件。青史有论,辛亥年间革命,陕西举义战事效果,仅次于湖广。"齐北听得咧嘴,"你们胡家的土地,也有这么多吧?"
胡汉良笑答:"要是都排在路边,让一个跛子去走,估计一天也是走不完。"
辛亥年间,齐北也是个满怀革命志向的青年,参加了家乡攻占清朝县衙的战斗,从此走上了革命的道路。那些激情岁月也浸涵着他自己青春,满怀着金色的回忆。齐北清楚,陕西是第一个响应武昌起义的省份,新军、哥老、刀客组织了"秦陇复汉军",南征北战,东讨西杀,很好地掣肘了袁世凯对武汉的进攻,最终获得了和清军大小几百仗的胜利,与湖广战场合力迫使袁世凯召开南北和谈。这近一年的浴血大战,武家仗义疏财捐助的军饷,也在其中起了巨大作用。
武伯英坐在办公室内,一下午都在思索齐北的用意,心思难以聚拢在手头的工作之上。自己一个小小的党部办事员,如今却成了国共两党争夺的目标,一头是值得同情的共xxx,一头是惹不起的党调处。树欲静而风不止,看来这短暂的平静生活,又要不可避免地被打破了。共xxx以民族存亡为念,近几年高调抗日,不用说代表了正义,幼苗向光,不自觉有心亲近。但二弟的惨死,又让人投鼠忌器,难以答应。党调处正是造成二弟惨死的罪魁祸首,绝不能帮他们做事,但是不答应,又如何能查出那个幕后元凶,但是答应了,又会受千夫所指。
几个同仁都因事陆续出去了,虽无人打扰,却更加孤寂。心中的矛盾无人可以倾诉,无人可以商讨,越聚越多,越发不安,越发烦躁。武伯英干脆抛开工作,出偏门叫了辆洋车,早早回了后宰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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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车拐过后宰门十字,武伯英就看见三辆汽车停在自家大门外,于是叫停了车夫,给了两个铜角子,下车步行。
中间一辆黑色轿车,前后各有一辆吉普拱卫,车队周围站着几个荷枪实弹的兵士,手按腰间的短枪盒子,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辆黑色轿车,西安城的人都认识是杨虎城的座车。杨虎城住的止园公馆,在后宰门正西,办公的绥靖公署,在后宰门正南,经东大街、北大街回家似乎才是正途。但是出了绥靖公署的新城黄楼向南,就是当年满城的菜市口,杨虎城对这个地方有个大忌讳。前清时杨父聚众起事,被官府在菜市口当众砍头,所以他避开不走,从来都是从北边后宰门回家。
武伯英默默走近自家大门,朝黑色轿车看了一眼,车窗玻璃上的布帘紧闭,根本看不进去。杨虎城是刀客出身,性格豪爽,尤其讲义气。当年革命的同志,牺牲的、瓦解的、高升的,也许淡忘了武家的好处,他却从来记挂在心头,自从掌握陕西军政大权以来,经常接济武家的生活。车队路过武家大门,有时会停下来片刻,亲自下车进去看望一下武老太太。
陕西刀客不同于东北胡子和山东响马,并非普遍理解的土匪。它是起于咸丰年间的民间侠义组织,豪杰相聚,学武练击,拜师访友,携利刃游走于乡间,没有固定组织和严明纪律。有一个首领当大哥下面聚集着许多弟兄,大小不一,划地自封,互相帮助扶持,有着打抱不平、拔刀相助的豪侠义气。因为他们习惯携带一种临潼关山镇打造的"关山刀子",长三尺宽二寸,形制特别,极为锋利,于是被老百姓称为刀客。随着时间推移,刀客中除了从事传统的盐客、镖客、赌客职业外,逐渐也有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杀手,也有了逼上梁山啸聚山林的绿林,却一直保持着其反统治的精神。
孙中山向来重视陕西革命,辛亥革命时派来了景勿慕,反袁护国时派来了曹世英、胡景翼,反段xxx时派来了焦子静、于右任,这些"党人"无一不重视与"刀客"的合作。其中革命党人胡景翼手下的兵力全部由刀客组成,官长皆是著名刀客不说,就连胡景翼本人也被陕西民间传说成了一个大大的刀客。
乱世出英雄,刀客中也不乏后起之秀,其中以杨虎城最为杰出。小名叫九娃的杨虎城,其父就是一名刀客,被清政府捕捉斩首,于是他投靠刀客王飞虎,除强扶弱,劫富济贫。辛亥革命时,胡景翼将手下刀客编为一标,杨虎城就是其中严飞龙营王飞虎队的排长,作战勇猛,深受各级官长喜爱,从而登上了历史舞台。
与其说是历史选择了杨虎城,不如说是杨虎城选择了历史,各路党人、会众、刀客、军阀在历次战争中争权夺利、互相仇杀时,他总是站在了正义一方。中原大战之时,杨虎城声明反对内战,临阵倒戈转而支持蒋介石,一跃成为西北军首领,任了陕西省主席。虽说后来蒋为了分化其权力,委派邵力子来陕主政,杨虎城改任了绥靖主任,但是邵力子却不敢过问军事,而杨虎城手握军权,却时常过问行政,还是陕西省的土皇帝。邵力子也是个明事理的人,与杨虎城配合还算默契,二人一同治理陕西,有于右任、焦易堂等一批元老支持,注意发展民生,兴修水利,兴办教育,加之连续六年没有战祸,陕西人还算过了几年好日子。
武伯英进了自己家门,迎面碰见卫队长王梅玟,正在急急朝出走。武伯英打了个招呼,然后问:"九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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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梅玟朝门外的轿车一努嘴:"在车上。"
武伯英回头看看轿车,转过脸来问:"还生我的气吗?"
王梅玟冷笑一声:"哼,还生,估计要生你一辈子的气。"
"唉,我对不起九哥。"
"你对不起的人多了。"王梅玟语气中不无奚落,"他叫你到他手下去,你一直推托不去,声称对政治不感兴趣,当那个烂教员当上瘾了。他不叫你了,你却突然跑到党部去了,换成谁能不生气。你不是对政治不感兴趣,你是对九哥不感兴趣。"
武伯英不愿过多解释:"我有我的苦衷。"
"行,你有苦衷。"王梅玟拔脚要走,"刚好,碰见你了,我把九哥的话捎到。九哥的原话,要是你和齐北、胡汉良他们搅在一起了,他也不会对你客气的。"
武伯英听罢吃了一惊,想不到调查处也有九哥的触角:"这么快,他就知道了?"
王梅玟停下脚步,不无得意:"齐北找你谈了一上午,我都知道了,九哥还能不知道?响鼓不用重槌,好话不说两遍,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王梅玟说完,大踏步出了武家大门,登上门口的开道吉普。武伯英愣在前院,半天缓不过神来,目送杨虎城车队依次经过门口,朝西而去。对不起的人再多,武伯英都能过意得去,但是对不起二弟武仲明,却像胸口上搁了一块巨石,十八年来,一直压在心口纹丝不动。
辛亥革命后,陕西革命力量被袁世凯瓦解,城头变换大王旗,一直处于混战之中,没有一刻安宁。武伯英的祖父光绪年间中过举人,放了京官,读书人忧国忧民,响应康、梁和谭嗣同的主张,积极参与戊戌变法,后因袁世凯告密事败,也遭受了牢狱之灾。因其不甚重要,被罢了官发回原籍,从此死心经营祖业,十余年间武家的地亩财产翻番增长。武伯英的父亲受过新式教育,对孙中山等革命党人的主张极为赞同,闻听西安起事,血热如烧,说服了父亲倾尽家底,凑够十万巨款,亲自带着骡马车队,拉着白花花的银洋到西安交给秦陇复汉军总指挥张凤翙。
于是武家不但有地还有银子的名声不胫而走,不管哪个军阀起战事,都要来武家募集军费,从此没有宁日。第一任督军陆建章主政陕西,带着两个旅长冯玉祥、陈树藩,陆的儿子陆承武自视过高,被其父封为空头旅长组建新旅,居然拉着山炮来武家化缘。陆建章被陕西军民驱逐后,陈树藩上台当督军,更是把武家作为压榨的目标。如此三番两次,武家谁都惹不起,只好变卖田产应付,聚起的几千亩良田土崩瓦解,分属了四周的小地主,及至段祺瑞执政时期,只剩下了武家大院一张空皮。
多事之秋,xxx运动又起,陕军各股力量群起驱逐陈树藩,一些泼皮无赖也打着各种旗号拉杆子起队伍。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武家应接不暇,今天帮了你明天帮了他,这些人不记好处只记仇,总认为武家偏向自己的对头。唯有于右任、杨虎城等真正的革命党人,拿武家当朋友,可这些朋友今天来明天走,总是成不了武家的庇护伞。武家祖父是单传,武父也是单出,应了钱多丁稀那句老话,到了孙子辈才一胎生了双胞。祖父高兴异常,恰逢罢官在家,于是亲自启蒙,到了xxx八年两个孙儿已经是半大小伙,在县中念书,羡煞人的一对金童。北山上的刀客黑麻子,自封为靖xxx连长,实际是打家劫舍的土匪,派人到县中捉了武家双生兄弟,送信来说要收他们为徒弟,索要一万元的拜师礼。武家赶紧挪借,才凑了五千,由祖父带着上了北山。黑麻子见赎金只有一半,答应只放一人,祖父愿意以自己为人质,抵充另一半赎金。黑麻子不应允,让他回去继续筹钱,祖父思虑再三,选择把大孙子武伯英先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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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家祖父领着大孙子回家,筹集赎金不够,却让人捎话给黑麻子,说剩余赎金已经备齐,叫他们连夜下山来取,就在武家大院交割。然后安排家人躲到亲戚家避难,自己独自一人在家等候,只给武父最后交代了四个字--和他拼了。黑麻子一干人押着二孙子武仲明下山,武家大院空无一人,只有祖父一手拄着拐杖坐在厅堂等候,另一手捏着烟袋吸旱烟,等候时间颇长,白铜烟锅已经烧红。黑麻子揭开装钱的木箱,却是满满一箱火药,大惊失色赶紧躲避。祖父扔了拐杖,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作势要将燃得正旺的烟锅扔进去。黑麻子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跪地求饶,威风全无,乖乖放了武仲明。祖父看着黑麻子等人灰溜溜逃出武家大院,放声哈哈大笑。黑麻子丢人失马,气愤不过,指挥手下把几十杆麻油火把扔上武家房子。武家大院是上百年的祖产,大户人家盖房,全是上好木料,多多益善,一檩七件,寸木彩楼,干柴烈火,火借风势,即刻蔓延起来封住了门庭。祖父还沉浸在痛快之中,大笑不止,把二孙子一脚踹入菜窖,然后大声念着《论语》中的精彩华章,坦然受炙。
一声轰鸣,祖父没了声息,武家大院也变成了瓦砾滩。因为有炸药,村民无人敢靠近施救,大院周围是武家的园子,并无村人居住,也没有殃及池鱼的危险,村民就眼睁睁看着武家大院烧了个干干净净。武家人返回大院,墙倒屋塌,断壁残垣,找见祖父尸首,已经烧得焦黑如炭。在菜窖里找见武仲明,之前遭黑麻子毒打,又经烟熏火燎,也是奄奄一息,亏得天主堂的外国神父抢救,总算保住了一命。兄弟两个自幼性格迥然不同,老大乖巧,老二顽劣,一棵藤蔓上却结了东瓜、西瓜。祖父在北山黑麻子老巢选择了先救武伯英,武仲明性格变得更加孤僻,对家人充满了仇恨,似乎这个家庭所有人都对不起自己,原本的特立独行的性格,变成了一意孤行的意志,叛逆而桀骜。武家在渭北的根基尽失,举家搬迁到西安城内,住进辛亥年革命党奖励的那所宅子,靠父亲在湘子庙与人合营当铺谋生。
两年后武伯英考取了西北公学念大学,武仲明早就想离开这个家庭,提出要去上海读大学,父亲一直对其心怀愧疚,于是慨然应允。哪知武仲明这一去再没回来,然后又去了日本留学,只是书信往来,武父从字里行间读到儿子变得懂事许多,倍感欣慰。武母突然患病长辞,武父没有通知正在日本的武仲明,等他回国进了国民党上海党部工作,才把这消息去信告知给他。武仲明心中唯一的亲人死了,于是对这个家没有了一丝留恋,更不愿回家,连书信也来得少了。直到一九三三年武仲明被捕的消息传来,武家人这才知道他已经加入共xxx多年,更觉得对不起他,自幼失教才招致如此大祸。父亲盘掉当铺,凑了一万多元,要亲赴南京寻旧好说情。谁的愧疚都比不过哥哥武伯英,这十多年来他总背着一笔债,总觉得欠了弟弟一命。父亲自从得到消息就身体大恙,更不敢长途奔波,于是他狠狠心违了婚约,自己带着钱财去了南京。
武老太太自从丈夫惨死火中,精神大受刺激,就有些疯疯癫癫,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能记得七十年前在掌道御使家做姑娘时的生活细节,糊涂时分不清天上挂的是太阳还是月亮。此刻她正卧在躺椅上,把几截布料抱在怀中,满脸笑容冲进门的大孙子喊:"英儿,这是九娃孝敬给婆的,上好的湖州绸缎,给婆做老衣!"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4:00
武伯英听罢笑笑,觉得能这样糊涂活着真好。
第四章
早上武伯英甫一进东偏门,米部长秘书就把他截进了部长办公室。老米是有名的不倒翁,虽是老同盟会员,却没参加过一次起义或者战争,从来只负责些文案工作,坐享其成地进入陕西政坛。二十多年来,不管谁主政陕西,都要用他却都不重用,他也十分懂得明哲保身,既不争抢也不放弃。武伯英从上海回来后不愿再去教书,在家赋闲了几个月,正是经他介绍进了党部公干,说起来还有一段知遇之恩。
米部长乐呵呵看着武伯英:"伯英啊,齐巡官今天想去北郊转转,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想让你陪陪,我想你没什么事,就答应了。"
武伯英硬着头皮点头。这个老糊涂,如果齐北亲口要求,自己还可以用忙于公事推脱。米部长一答应,自己就不好再说什么。再说齐北这些人,不顺着不行。
"是福跑不了,是祸躲不过,你就当替我去陪他。"米部长满以为自己门儿清,"他能欣赏你,也是好事,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三辆黑色轿车已经依次排在西楼前的场子里,胡汉良和几个特务正在登车,齐北已经坐在中间一辆车的后座。齐北看见武伯英闷闷不乐过来,摇下车窗,招呼他上自己的座车。武伯英不便推辞,只好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座位。
车队拐上南大街,一路向北,出了西安城。武伯英无话可说,看着路边泛黄的麦田,默默想着心事。初夏清早,阳光橙黄,天地间流淌着一股暧昧的气氛。
齐北在后座幽幽道:"武总,你认识钱大钧吗?"
武伯英没有回头:"认识,我们新运总会的总干事,接了熊式辉的班。"
"你们熟悉吗?"
"打过一些交道,就是后来他接手新运,我们才有些接触。"
"那是幌子。"齐北冷笑一声,"他一直很注意你,我这次来西安,他向我推荐了你,说你是个人才。"
武伯英既不推辞钱大钧的夸奖,也不附和齐北的评价,不合时宜开了句玩笑:"看来钱老总,事无巨细,连我这样的小人物也放在眼里。"
齐北看着车外:"张学良和共xxx先后密谈了三次,他却一点不知。老头子评价他,两个字--没用。"
齐北不想当没用之人,一到西安就倒计时似的开始运作,竭力挽回党调处的颓势,彰显自己的手段。
车队朝北走了一段,向东拐向渭河泾河交汇的草滩一带,众人下车观看泾渭分明的奇观。齐北站在渭河南岸,一副勇立潮头的表情,看着北来的泾河清水,汇入滚滚的渭河浊水。武伯英和几个特务远远陪着,胡汉良紧贴在齐北身边,递了个话头子:"那边是泾河,柳毅传书,泾河龙女。"
齐北点点头,看着汤汤河水,大声吟咏道:"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胡汉良凑趣:"毛xxx的诗,我们年轻时还流传过,很有气势。"
齐北仰头看看天空:"人物啊,要是为我党所用,何愁天下不定,何愁倭寇不除!"
胡汉良笑了一下,看看清浊各半的水面:"我们和共xxx,就像这河水,道不同不相为谋。"
齐北收回下巴,饶有兴致:"那我们是浊水,还是清水?"
胡汉良尴尬不已,哈哈大笑:"这还用说,自然是清水。"
车队顺便去了一趟草滩农庄,几百亩地中间有所大院,围墙高耸,突兀地立于草滩之中,更像一所监狱。早年间陈果夫倡导自力更生,改善属员的生活收入,于是各省党部拿出一些结余经费置地,兴办农场。陕西省党部在草滩买了几百亩荒地,投入资金开垦,因为不善管理入不敷出,经营了几年干脆撂荒了,白白辛苦一场。此地是为党产,不便出租转卖,陈立夫接手中央党部后,省党部整体重心转移,更没精力经营土地,于是草滩农庄的房子,转做了调查处的秘密监狱。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4:00
草滩监狱的特务,接到了齐巡官要来视察的通知,洒扫庭院,把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在门口加派了岗哨,更像是为了迎接,在大门两侧列队齐整,看着车队缓缓驶入大铁门,还人模狗样地举手敬礼,与身上参差不齐的便装极不协调,显得滑稽。
下车之后,参观监狱,齐北带头进入牢房,背着手缓缓走过通道,隔着铁栅栏,逐间查看牢房里的情况。牢房是用原来的牲口圈厩改建的,一溜十几间的大房子,中间留有通道,两边全是隔开的小间牢房,三面石墙一面铁栏。犯人们三五个一间关在牢房里,个个面黄肌瘦,或坐或躺在草铺上,木然地看着栏杆外的人,整个房子散发着一种难闻的气味,夹杂着粪便、腐败、血腥的恶臭,在炎热的天气下令人作呕。这是党调处的临时羁押监狱,抓来共xxx嫌犯,在这里拷打审问,然后落实罪状,再转到其他正规监狱看押。当然,有很大一部分人,在此过程中就没了性命。
走了一段,武伯英推说自己不舒服,想去外面透透气。齐北看看他,心里明白,他经过上海龙华监狱一事,可能是触情生情,于是点头应允。
武伯英出来靠着狱墙,点燃一根香烟,太阳已经两竿子高低,发出刺目的白光,将烟雾照射得虚无缥缈,透着诡异的蓝色。触景生情,二弟武仲明在龙华监狱的样子历历在目。当年在南京打通了一切关节,于右任亲自给徐恩曾打了招呼,徐很给面子,答应留武仲明一命。元老焦易堂给了个加快释放的捷径,由中央司法知会上海方面,将武仲明上交审问。由自己亲自主审,武仲明在法庭上宣读自白书,声明受共xxx蛊惑误入歧途,从此与之划清界限,改判三年徒刑,然后转回陕西关押,半年后取保释放。武伯英欣喜若狂,感激不尽,接受指点,用带去的钱财塞满了南京党调处上下,徐老板也点头同意移交,进入司法处理程序。
问题出在武仲明非常倔强,上海龙华传来消息,他非但不写自白书,并绝食明志。武伯英非常急切,立即乘车赶往上海面劝二弟。于是十几年后,兄弟二人在龙华监狱久别重逢。情况危急,不用唏嘘惊讶,不用儿女情长,对方就是十几年来天天在镜子里见到的那个人。
武仲明态度坚决,武伯英无计可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权宜之计,保命要紧。自己的命没有了,还怎么去革别人的命?"
武仲明不为所动:"革命立场坚定与否,只有三个原因,爱情、金钱、生命。爱情就是女人,我不好色。金钱就是享受,我不贪财。生命就是苟活,我不怕死。革命有投降的,自该有就义的,我愿舍此头颅,坚持主义。"
武伯英掏出一份准备好的自白书:"不要你在法庭宣读了,也不要你公开退党了,只需在这上面签名,就可以过关。"
武仲明默默看完自白书,扔在地上:"如果我签了,就等于死了。我宁愿死去地活着,不愿活着地死去。"
武伯英无奈思虑良久,对老二又恨又爱,恨的是他不知变通,爱的是他勇敢无畏,更有血浓于水的亲情。实际在弟弟身上,也寄托着自己的理想,那种天下均贫富的希冀,那种轰轰烈烈的激情。因为时光消磨,环境侵扰,自己慢慢变得懦弱,可弟弟却保持着反抗不公的精神。
武伯英眼中含着泪,几乎是发誓:"你不能死,我一定要把你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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