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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4:00
武仲明眼中也有泪光,低沉着嗓子缓缓说:"哥,对不起。"
草滩农庄监狱内突然一阵嘈杂,把武伯英从回忆中惊醒,思绪被一瞬间拉回到现在。监狱里有一间关着父子两个嫌犯,儿子看见齐北,知道是视察的大官,连忙跪地求饶,说自己不是共xxx,请青天大老爷伸冤。
"妈了个巴子的!"胡汉良生气异常,叫人打开监门,一把抓住年轻人的头发,向牢笼外拖拉,喽啰们要帮忙,他大声呵斥,"滚开!"
众人都跟了出来。齐北冷眼看着胡汉良的举动,不予阻拦。那个父亲趁着牢门打开,一直紧随齐北,磕头作揖,连连求饶:"长官,饶了他吧,他不懂事!"
胡汉良把年轻人拖到监外的空地上,揪着头发把脸摁在土里。小伙子不敢挣扎,只是声嘶力竭大喊:"天理何在,王法何在呀!"
胡汉良掏出手枪,左手摁住头颅,右手抡圆了枪把,狠狠砸向他的后脑:"这就是老子的天理,这就是老子的王法!"
只是几下,小伙子就没了声息。那个憔悴的老父亲被吓呆了,愣愣看着,直到儿子昏死过去,才大叫一声扑过来。他试试儿子的鼻息,已经没有了气流,老泪纵横,哭天喊地,扑过去抱住胡汉良的腿:"你杀了我儿,你把我儿杀了!"
胡汉良毫不犹豫,顺手打开手枪保险,对准老者头顶就是一枪。"嘣"一声巨响,老者头顶跃起些许血色,如木桩子一样栽倒在地上。胡汉良接过属下递过的手帕,掸掉身上迸溅的脑浆和血珠,然后擦干净手枪枪口,对齐北得意地笑了笑。
齐北冷冷评价:"你不该在儿子面前,杀了他的父亲。"
胡汉良狰狞笑笑,过去在儿子后心补了一枪,小伙子剧烈弹动了一下,彻底没了生命的迹象。
齐北像是批评又像是褒奖:"冷血动物。"
胡汉良不以为然,收起手枪放回腰间的枪套:"对付xxx就是要冷血。"
喽啰们赶紧围上来抬走尸体,收拾现场。武伯英默默看着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切,似乎惊呆,只听说胡汉良心狠手辣,今天算是亲眼领教了。齐北看了看武伯英,没有说话,朝汽车走去。胡汉良朝随从挥挥手,一个下属赶紧去给齐北开门,其他人也纷纷登车。
武伯英要上齐北的车,胡汉良抢先一步拦住他:"我坐巡座的车。"
回去的路上,胡汉良坐前座,似乎干了件值得自豪的事情,脸蛋大而鼓,从后面都能看见腮帮子的横肉在快乐地抖动。齐北问:"你杀了两个共xxx?"
胡汉良知道瞒不住,干脆直说,乐呵呵转过头来:"他们不是共xxx。"
"我知道他们不是共xxx。"
"开饭馆的,妈了巴子,和我朋友有过节,抓来给点颜色看看。"
"草菅人命,如果不是你们这种做法,党调处也不至于臭名昭著。"
"那也没人怕党调处了。"胡汉良扭过头去笑了,难为他能笑得既张狂又谦逊。
"武伯英,刚才一点都不紧张。"齐北冷言,"普通人看到这一幕,会吓个半死,何况他一个读书人。只能说明,他不是个普通人。"
胡汉良惊讶地扭回脸来,表情严肃:"巡座认为他是共xxx?"
"你有没有怀疑过?"
"绝对不会,我敢打保票。"
"看来你没怀疑过。"
胡汉良转身过去凝思了片刻,脸色阴沉下来:"武伯英从上海回来,就发了癔症,治了几个月才好,再也不能教书了,就到党部工作。我暗中查过他,听西北公学的人说,他确实和去上海之前有了很大变化,很不一样,都说他弟弟的冤魂,附着在他的身上了。双生兄弟,一死一活,合二为一。"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5:00
齐北冷笑:"你也相信冤魂这个说法。"
"不相信,如果有,冤魂早把我缠死了。"胡汉良笑笑,"但是我相信,亲弟弟死了,而且双生兄弟,对人是个不小的打击。"
齐北看着窗外不语。
胡汉良扭头问:"巡座,你有兄弟吗?"
齐北摇摇头,继续看着窗外。
"我有,我有两个哥哥。"胡汉良很感慨,"两个恶霸哥哥,共xxx说他们是恶霸。九年前,被家乡闹农运的泥腿子赤卫队一起枪毙了。所以,我这辈子要和xxx干到底。"
齐北还在思索着武伯英:"他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他知道我们把人命不当回事,但是刚才,他的表情里只有惊讶,却没有惧怕。你胡汉良都怕我,他上次和我谈话,却全然不惧。"
齐北来不及进一步拉拢武伯英,西安城就突发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件。左倾的《西北文报》,发表了一篇针对蒋介石消极抗日积极剿共的文章,用了骇人听闻的题目--《论蒋介石的日本血统》。左倾文章在报纸上也偶有露面,但是一般还算含蓄,只是呼吁和劝谏。但是这篇文章非常露骨,用纯属无稽之谈的日本血统来讽刺蒋介石,论证他不抵抗政策的根源。舆论哗然,西安的蒋系军、警、宪、特非常紧张,紧急查封文报报馆,但等西安警察局侦缉队赶到时,报馆已是人去楼空,一经调查,原来报人都被杨虎城派兵抓捕了。不用说,杨虎城明捕暗护,明摆着是张、杨利用舆论在打擦边球,然后自导自演自己谢幕,向蒋介石叫板。蒋介石岂能不怒,拍着桌子骂娘西皮,于是西安城都颤了三颤。这个大耳光,伤的是蒋介石的颜面,伤的是西安蒋系集团的心肝。
这场失利,使各自为政的西安特务机构临时团结起来。军特处、党调处、宪兵团、公安总队、交警总队和保安团的情报头子,由军特处特派员张毅召集,在张毅的临时住所召开一次座谈会,商量下一步的共同行动。西安党调处自然由齐北代表参加,省党部参加的还有党部委员兼宣传部长卢兆麟,二人同车前往张毅的公馆。
参加会议的都是齐北貌合神离的老相识,自从共xxx中央转移到陕北,这些人从四面八方渗进西安,见缝插针,利用公开机关,掩护秘密组织,在已经被张学良、杨虎城、邵力子控制的西安扎了营盘。
寒暄已毕,张毅先讲话,情绪有些激动:"我们过去在防共问题上,都是各干各的,互相牵制,闹摩擦,我们的力量不是分散了,就是抵消了。而共xxx与我们刚刚相反,它是以整个力量来对付我们的,我们这样下去,前途不堪设想。形势所趋,把党政军各方面力量统一起来以对付共xxx,在今天已经是刻不容缓。目前我们必须采取一定方式,统一各方面的行动和步骤,这样,比我们现在有组织而不能运用组织,有力量而不能合理有效地使用,一定要好得多!"
宪兵团参谋长刘光夫,自觉在西安特务力量中的排位,仅次于军特处,接口讲了一个别出心裁的问题:"我们在西安的防共,责任更比其他城市重要,这里既是共xxx向南的码头,又是青年学生向北的中转站,共xxx人进出陕北,也不可避免要经过西安。共xxx打着抗战的招牌宣传共产主义,与混在西安的左倾人物打成一片,对青年学生公开煽动,引起学生不安心求学,近来到陕北去的越来越多。最近一段时间,胡长官的电话都被打爆了,南京、武汉、重庆、洛阳,都是些大人物、老朋友的电话。凇沪会战后,中央机关分散在这几个城市。电话无非一个话题,自己的儿女亲向共xxx,跑了,跑到西安来了,想找机会去陕北。这可是动摇根本的问题,听听他们怎么说,孩子都成了共xxx,我们还搞个什么道场?"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5:00
保安团参谋长王家骅,自认为是与会三号人物,迫不及待接口:"学生们为什么会跟着共xxx瞎闹?还不是因为他们的宣传蛊惑,共xxx以及各党派出版的反动刊物,西安现在是最多的。而且近来各地方跑到西安来的人,分子复杂,良莠不齐,都使得西安社会秩序混乱,人心浮动。我们如果不采取有效办法,注意管制,很可能出乱子。我们要抓住一个总的根源,就是要防止共xxx,防止左倾人物在后方破坏捣乱。而要抓住这个根源,就要抓住他们的主流办法,寻根溯源。他们的主流办法是什么?就是他们的反动宣传。"
大家纷纷表示赞同,张毅则将矛头直指党部:"如果我们早一天联合,就不会发生今天这种公开诽谤委员长的事件,就不会连个人都逮不到。在这件事上,省党部的新闻审核难辞其咎,第一道关口没把好。"
省党部宣传部长卢兆麟一下子紧张起来:"他们上报清样时,是篇夏季防暑的文章,谁承想印刷时换成了时评。"
"这是时评?"张毅寸步不让,"就算偷梁换柱,你们也能第一时间看到印刷样报,何至于满大街的报童,举着报纸喊委员长是日本人!"
卢兆麟憋不住委屈:"你要我手下这群笔杆子,去印刷厂盯机器吗?去报馆查封逮人吗?"
这明摆着是党调处的责任,众人把矛头引向齐北,他却坦然不语,还是那副冷冷表情。张毅的讲话,看似与齐北在调查处的训话不谋而合,实际齐北之前给他打电话商讨过,张毅基本上讲的还是他的意思,实际是谋而和。如果情报共享、力量均用,就目前的情况,党调处要沾各方面的光,得了便宜,自然卖乖。
接着应该齐北讲话,但是他偏偏不讲,拿眼看着警察局长马志贤。马志贤算是黄埔系,有个"黄埔一期"的金字招牌,因为和陈明仁争权不果,转投了戴老板,俯首帖耳于黄埔系瞧不起的"黄埔六期"开除学员。军特处急于将爪子伸向西北,戴老板于是派马志贤回家乡陕西,任西安警察局局长,兼任军特处陕西站站长,起起伏伏经过几年经营,爪牙众多,网线密布,成了西安特务组织最具实权的人物。
尽管齐北没有给马志贤教过课,却在黄埔做过教员,马这个人八面玲珑,为了突出自己黄埔系的身份,又想笼络齐北,所以见面口口声声称呼老师。马志贤圆滑地引开话题:"一发生此事,我们就组织人员,没收了街面上的所有报纸,又查封了存货。但是等我们到达报馆,张学良的刘多荃师特务营已经封锁了附近的街面,我们根本进不去,然后杨虎城的兵才进去抓了人。这两个人现在穿一条裤子,才是造成西安目前局面的根本原因,正是共xxx,促成了他们沆瀣一气。"
善于权谋的蒋介石派张学良入陕,就是想利用东北军和西北军多年的恩怨,让他们互相钳制。早在军阀混战时期,陕军就和入关的奉军在晋豫秦大战过几回,双方损失惨重,结下了仇恨。中原大战时期,张学良率东北军挺进中原调停,支持蒋介石,在豫陕交界面对面与杨虎城交锋,积怨愈深。所以张学良就任西北剿匪总副司令代行司令之权进入陕西,杨虎城非常排斥,居然不给办公寓所,东北军机关只好租住在南院门一所大杂院。双方军队摩擦不断,剑拔弩张,反倒是不打不相识,促成张、杨坐下论理,杨虎城生气的不是前仇,而是张学良后来对日本人不抵抗败退关内。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5:00
张学良忍辱接受蒋介石不抵抗政策,带东北军撤入关内,原打算寻求时机在中央军协助下反击,一举光复东北失地。谁承想蒋介石此举意在消除张学良兵权,抛出了攘外必先安内政策,置东北沦陷于不顾,一心剿灭共xxx,集合重兵大举对中央苏区进行围剿,没用一兵一卒在华北对日本进行抵抗。张学良背着个"不抵抗将军"的骂名,没有一天不想着抗日。虽然蒋介石派他到仇敌杨虎城地盘,但有机会可以脱离被牢牢控制的武汉,又可以在西北建立抗日大本营,直面日本之敌,故而欣然答应。张学良一到西安,即利用权力调派东北军旧将,把几十万大军驻扎在陕西周边,东北军又从一盘散沙捏成了拳头,给西北军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既然二人的矛盾在抗日,结合也在抗日,于是尽释前嫌,携手起来,杨虎城把自己的新城黄楼让出一部分,给张学良"剿总"办公。谁承想做事总是出人意表的张学良,通过亲共的部下六十七军军长王以哲,秘密与积极抗日的陕北中共中央取得联系,表达了合作意向。处于困境中的中共中央欣喜异常,周恩来立刻派李克农为全权代表,冒着大雪到洛川与王以哲进行谈判。谈判进行得很顺利,初步达成口头合作协议。谈判最后一天,张学良驾驶飞机飞到了洛川,亲自与李克农会面。张学良要求李克农向中央报告,提出要和周恩来在肤施谈判,提高谈判级别,也提高合作程度。中共中央欣然同意张学良的要求,并互发电报敲定了行程与议程。一个月后,李克农即陪同周恩来秘密进入肤施城内,张学良又是亲自架机,秘密飞往肤施会见周恩来。
这些行动都非常保密,杨虎城亦不知,只是发现了一些反常。张学良与杨虎城进一步交往中,发现他也有一腔爱国热血,于是酌情透露了自己和共xxx的秘密动作,试探一下他的虚实。谁知杨虎城也早与共xxx接触密切,还怪罪张学良进一步联共不叫上自己,二人一拍即合,于是让西安这个剿共的焦点,反倒变成了共xxx人活动的乐土。
齐北的发言非常冷静客观:"共xxx抓的是什么,抓的是人心,现在人心所向在哪里,在抗日。所以现在跟着共xxx喊抗日的人很多。杨虎城是什么,是土匪;张学良是什么,还是土匪;共xxx是什么,也是土匪。他们的秘密合作,实际是匪匪勾结,沆瀣一气。张杨虽然鼓吹抗日,但他们都是军阀,不会不打自己的算盘,军阀最需要什么,就是地盘。杨虎城这个人貌似耿直,实则狡猾,他与什么人都交好,一直被委座排斥在嫡系之外。他为什么联共,除了抗日之外还是想巩固在陕西的地盘。张学良这个人貌似聪明,实则冒失,他为什么联共,除了抗日之外还是想收复东北的地盘。共xxx的力量现在太弱,他实际是想间接联合斯大林,学新疆的盛世才,靠苏俄来重整远东。
"这两个人一旦失去地盘,军队无所根据,没了军权,就什么人物都不是了,他们很明白这一点,所以才和委员长唱反调。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保持地位,怎么唱反调,就是鼓吹抗日,反对委员长'攘外必先安内'的口号。岂不知这个口号非常正确,不但以前适用,现在也不能变,我非常支持。俗话说家贼难防,共xxx就是我们的家贼,腹心之患。我们不能消灭共xxx,就要被共xxx所消灭。我们与日本人还可以讲和,但和共xxx,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5:00
"现在看起来,中国和日本水火不容,但终究还有和解的一天。我们与共xxx那就完全不同了,势不两立,没有什么价钱可讲。其实我们真正的敌人,并不是日本人而是共xxx。共xxx有赤色帝国主义者苏俄做后台老板,比日本人还要可怕。共xxx的大本营近在陕北,对西安是一个大威胁,防共就是我们唯一的责任。如果让共xxx势力在西安膨胀起来,整个西北以至大后方受到共xxx的威胁,我们一切都完蛋了。我们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委员长,我们自己也死无葬身之地。一旦他们起势,在座的哪一位,不是他们先杀而后快的?"
大家听得频频点头。齐北看了一眼张毅,又说:"我们今天是统一行动,而不是统一组织。关键是我们的组织也统一不了,各有所属、各有所长、各有所重,如何能统一指挥?我主张合而不同,各自在擅长的领域,殚精竭虑为党国效力,为委员长效力。然后进行一些必要的合作、必要的交流,这才是正途。我们是西安的耙子,各位就是耙子的铁齿,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如果把铁齿打得剩了一根,那就什么也做不了了,因为我们不是军队,不是梭镖。所以,我反对张特派员的主张。"
张毅听完非常吃惊,这才意识到齐北会前关于合作的沟通是个陷阱,自己跳了进去,倒为他提高了威望。众人听了齐北的话,不由得暗自窃喜,谁都不愿意把自己的力量交出来接受统一指挥。马志贤更是由衷赞同,自己的力量隐藏在警察局,如果统一指挥,难免暴露,于是也不管张毅的特派员身份,发言支持齐北:"共xxx无孔不入,估计各位手下都有尚未被发觉的潜伏在xxx的人员,如果统一组织,势必暴露,那么就没有秘密可言,如果没有秘密,那就没有工作可言。"
张毅有些丧气:"那你说,哪种合作形式才是好的?"
齐北冷冷看他一眼:"就是定期组织这个会议,会上各人发言,通报己方工作进展,如果有不方便讲的,也可以不讲。互相可以寻求帮助,竭力查漏补遗,网子一层层铺,网洞才能小。如果把网线拧在一起,就成了一根麻绳。"
大家被他的比喻惹得哈哈大笑,就连张毅也不自然地笑起来。
"我觉得,每个星期天上午,今天在座的各位,有必要在这里聚会一次,什么都可以探讨,什么都可以座谈。但是,不许缺席,不许代替,必须亲自参加。"齐北说着看看卢兆麟,"卢部长以后就不参加了,党部由我代表。"
卢兆麟听了反倒心里轻松:"我不参加,不参加。"
回党部的车上,齐北和卢兆麟并排坐在后座,从公文夹里掏出一沓稿纸,足有七八张之多,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齐北把稿纸递给他:"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既然这次有失误,被人当作咱们的责任,咱们就要第一个出来弥补。把这个稿子,发表在明天的各个报纸,头版头条。"
卢兆麟接过稿纸细细看了一遍,盯着最后的署名:"武伯英的文笔果然很好,不愧是西北公学的国文教员。"
齐北冷哼一声,看着窗外:"我写的。"
卢兆麟不免吃惊,笑着伸出拇指:"巡座好文笔,好书法!"
齐北刚回到办公室,胡汉良就敲门进来,报告劝说武伯英出任特务科长无果的消息:"这个武伯英,还是那个臭脾气,油盐不进。巡座,干吗非给他升这个官?"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5:00
齐北冷冷看看他:"他不愿意当,我偏要他当。"
胡汉良很不自信:"那好吧,我再找他谈谈。"
齐北伸手一挥:"不必,你明天早上等着,他自会送上门来,找你谈的。"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上班,武伯英捏着一份报纸快步由后楼向西楼而来,神情既生气又丧气,非常怪异。他径直走到胡汉良办公室,粗鲁地推开门,过去把报纸使劲摔在他面前:"你们干的好事!"
胡汉良看了武伯英一眼,拿起报纸瞄了一下,只见报名左侧头条,就是《论共xxx的苏俄血统》,署名框后缀着"武伯英"三个字。胡汉良大笑起来:"哈哈,老武,也许是同名同姓!"
武伯英被这玩笑激得更加恼怒:"胡说,肯定是你捣鬼!"
胡汉良还是笑:"我没这本事,你得问卢兆麟,他管这事儿。"
"你以为我没问过他吗?他说,国民来稿。国民来稿?这个国民水平倒不低!"武伯英哭笑不得。
"不是我,你拿来了,我才第一次看到。"胡汉良笑意渐消,口气认真,"你要是怪我,可就不对了。"
武伯英似乎忆起数日前杀人不眨眼的一幕,口气和缓下来,苦笑道:"你们想干什么?"
"那你得问齐巡,他看中你了,没办法。"
"你们可真会抬举人。"
"那你就要识抬举。"
"你们就断了这份念想吧,我死也不会答应。"武伯英觉得此人不可理喻,没必要再纠缠下去,拿起报纸,转身出门,把门重重合上。
武伯英一出门,胡汉良乐呵呵拿起电话,拨了齐北的号码:"武伯英刚才来了,很生气,我还以为他永远都是那副不愠不火的样子,没想到生起气来还有些吓人。"
"很好。"
"算了吧,三顾茅庐请这么个人,没必要。"
"有必要。先礼后兵,仁至义尽。三国刘备都能三顾,咱们何不能来个四顾?"
"关键是我们这里,没有什么能吸引他的。"
齐北略微思考,带着点嘲弄的口气反问:"你们不是有交情吗?他想要什么,你比我清楚。"
第二天下午,胡汉良又去了新运办公室,只有武伯英一个人在。胡汉良嘴上和武伯英打招呼寒暄,眼睛却不断瞟向黄秀玉的办公桌,似乎那里有巨大的吸引力,不能抗拒。武伯英给他点了根烟卷,嗤着鼻子笑:"出去了。"
胡汉良这才回过神来:"不是,武总,不是你想的那样。"
"呵呵,那是什么样?"武伯英吐了一口烟,"英雄难过美人关,只有英雄,才难过美人关。"
胡汉良大笑了几声,被烟呛得咳嗽,平复之后正色道:"我来为了别的事情。"
武伯英舔着牙齿看他:"免谈,别的事情免谈。"
"武总,你太敏感了。"胡汉良又笑,"我来,是请你吃饭。"
"吃什么饭?"武伯英反应过来,"请客?是该吃顿饭,庆祝你修成了正果,成了调查处佛龛里的正神。"
胡汉良屈指夹烟,点了点武伯英:"你们读书人的嘴巴,赛过刀子。"
"好,我一定参加。"
"无酒不成宴,这顿饭,没你不成。我这次,单单请你们新运分会吃饭。别的部门,我根本不请。"胡汉良压低嗓门,"巡座这次来,一顿接风饭都没吃。"
武伯英意味深长地笑笑:"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哈哈,在乎山水之间。"
"黄秀玉,你自己去请。"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5:00
"她也是这么说的,就差你了。"胡汉良轻拍着桌子笑,捏细了嗓子模仿黄秀玉的腔调,"武总,你得亲自去请。"说罢又恢复本声,"你们新运分会的,怎么都这么讲究!"
武伯英笑着摇头,把烟灰掸进烟灰缸里。
胡汉良又看看黄秀玉的办公桌:"上午你不在,我就给她说了,慨然应允。一听我要请你们吃西餐,那高兴劲儿,别提了。可怜哪,孤身一人,来到西安,没人疼爱。"
武伯英玩笑着看他:"怜香惜玉的人,西安有的是。"
"你就不是。"胡汉良说完,神色突然正经起来,偏头看看门外,把嗓音压得更低,凑近武伯英的耳边,"前几天听齐巡讲过你二弟的事情。没想到,还有这么冤枉的事情。一个萝卜两头切,既收钱又杀人,妈了巴子的!"
武伯英听言神色凝重起来,死死盯着烟灰缸。
"齐巡当时审过你弟弟,他知道。他也想保,但是没保住。有人想要老二的命,他也没办法。我问是谁,他没说。"胡汉良离开武伯英耳畔,直起身子,"那时候,我还在军界,三年前就是团正了。谁想到了党调处,升得这么慢,才升个处长。妈了巴子,党调处坏人太多了……"
武伯英抬眼看看他,胡汉良才意识到自己扯远了:"你知道,我两个哥哥也是冤枉死的,妈了巴子。我想报仇,却连个由头都找不到。有仇不报非君子,只要你过来,调查处就是咱哥俩的。"说着咬牙切齿发狠,"进了这个门,查起来才方便,咱们一起,把这个人查出来。就算是天王老子,就算远在天边,也弄死他!"
"怎么又提这事?"武伯英突然面泛愠色,"我不可能去你们调查处。二弟咎由自取,无话可说。"
胡汉良烦躁地把烟蒂蹭灭:"好好好,不提不提。"
齐北正聚精会神汇总全城暗探送来的简报,特别对张学良和杨虎城公馆二十四小时监视日报看得分外仔细。分析和思考各色进出人员的目的,然后择其重要及可疑之人编成报告,交由机要科向南京方面发报。他刚提笔写了几个字,电话铃就响了,放下笔拿起听筒,胡汉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没戏。"
"是吗?"齐北腔调很冷。
"他向来如此,与世无争,只想要份清静。"
"是吗?"齐北嘴角拧了一下,"那我们就搅了他清静,岂不是就有了他想要的东西了吗?"
"您的意思?"
"三顾而不得,那就烧了他的茅庐。"
"我来唱黑脸,哈哈,燕人张飞张翼德!"胡汉良大笑,"巡座,我还是不明白,为何偏偏要他?"
齐北沉默了一会儿,捏起钢笔帽在桌上轻轻敲击,笔帽在指间翻滚:"记得我给你说过,武仲明是我唯一的失败。如果武伯英来当这个科长,替党国出力,不但弥补了我的失败,恐怕武仲明的鬼魂,在地狱里也不得安生。"
胡汉良无声狞笑,电话里却不露丝毫。每个睿智的人都会执迷于一事,难以自拔的愚蠢,齐北的交结原来在这里:"巡座,我说个不该说的,那个弄死武仲明的人,我已经知道了。"
齐北声音带着两分怒气反诘:"你是个聪明人,但是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第五章
胡汉良的庆祝宴会,如期在骡马市街的"极乐门"西餐厅举行。最大的包间,请的人却不多,除了新运分会的几个,又加上了米部长夫妇。沈兰当然也来了,还是素雅本分的打扮,低眉顺目的表情。董干事的"皇额娘"老婆也驾到了,生完孩子还没完全恢复,身材有点走样,把孩子交给保姆,来赶这场洋荤。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5:00
米部长居中靠右就座,米夫人靠左,她下首坐着胡汉良,胡汉良身边就是黄秀玉。一男一女错开,沈兰挨着米部长右手就座,紧挨着就是武伯英,下首坐着小董夫妇。两个光杆干事挨着黄秀玉,与小董夫妇对面。长桌尾端空着,容侍者往来布菜。
米夫人养尊处优,养出了官太太的各种毛病,造作而且多舌,宴席上没有一刻冷场,都是她挑起来的话题。相比之下,圆滑的老米都显得木讷,每个不倒翁男人的背后,必然有个更加世俗的女人,黄鳝缠泥鳅,自然就深谙了油滑的处世之道。米夫人拿腔捏调说:"武总两口子,真是天设地造的一对,叫人羡慕。听说你们在西北公学就认识了,自由恋爱,多可爱的爱情,不像我和老米,是硬穿在一起的麻钱。嘻嘻,你们一定有很多罗曼蒂克的故事,不妨说来,让我们也分享分享。"
"说这些,不太合适。"沈兰温婉一笑,转头看看丈夫。武伯英似乎没有听见,只顾用刀叉拨弄面前的盘子。黄秀玉也假装没听见,端着玻璃杯抿红酒,手却稍微有些颤抖。胡汉良脸上泛着酒红,笑说:"今天只谈风月,弟妹你就说说,叫我这粗人也开开脑筋。"
米夫人更是一副殷切等待的表情。沈兰笑着,又瞟了眼黄秀玉:"我们之间,其实挺传统。他是老师,我是学生,就这么简单。"
米夫人还不依不饶:"嘻嘻,你不好意思讲,武总讲。"
武伯英似乎不愿意提起那些往事,切下一块牛排,叉起来放进嘴里大嚼。
沈兰受到鼓动,难以下台地看看丈夫,眼神里有些怯意:"我们之间,毕竟还是师生,眼里读着胡适之先生的自由之论,却做不出来。最大胆的举动,不过是互相写写书信,悄悄传递,掖着藏着的……"
武伯英放下刀叉,把盘子碰出很大的响声,打断了妻子的话。咽下牛排,用餐巾擦了嘴角,又擦了擦手掌,扔在桌面上:"你以为大家就那么喜欢听你那些庸俗的故事?真是话多。"然后冷眼看了看在座的米部长,"内人没见过世面,让诸位见笑了。"
米夫人讨了个没趣,噘嘴不再言语。米部长乐呵呵看着武伯英。胡汉良笑着摸摸下巴的胡子茬。小董夫妇吃惊地盯着武伯英,不知他为何发这么大脾气。黄秀玉看看武伯英,重重把酒杯蹾在桌上:"你对谁都关着一扇门,真不知道嫂子怎么能受得了你这种人!"
沈兰见黄秀玉替自己打抱不平,更加焦虑,连忙用眼睛制止她。
武伯英盯着黄秀玉,冷冷说:"多嘴。"
黄秀玉毫不示弱,绷紧脸面,与之对视,一时间酒桌上寂静无声。
片刻之后,武伯英先败下阵来,苦笑一声,取过桌上的银质牙针,含在嘴里把玩。
米部长肉肉地笑着:"好了好了,清官难断家务事,夫妻都是床头打床尾和。"
"好了好了,不讲了,听我说件稀奇事,我老胡,最近碰上的,诸位听听。"胡汉良打哈哈岔开话题,"我光天化日,居然叫人给抢劫了!"
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一下子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
"开玩笑。"
"不可能!"
"敢在你太岁头上动土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胡汉良止住笑,认真说:"真的,我一说这个人的名字,你们就相信了,马老三。"
黄秀玉挺紧张:"马老三是谁?"
米部长笑了:"马老三是马志贤的叔父,马局长家的先人,原来是哥老会的头目。不过,那也不可能啊!"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6:00
"帮会的?你晚上回家,他们截道,天黑没认出你来?"黄秀玉说着有几分担忧,"这世道,可真乱,幸亏不是共xxx。"然后又妇言无忌,"要是共xxx,可就吃不消了,你杀的共xxx太多了。"
胡汉良更愿意把黄秀玉的担心看成关心,表情有了几分甜蜜:"现在不是都说,美国新经济政策之后,美元又稳定了。日本人一来,咱们的人头纸不保险了。我就让我表哥,把我们那点钱,找人换成美元。"大家都清楚,胡汉良是撸钱的耙子,他表哥是装钱的匣子。"保护民生,稳定国币,中央不让这么整,我们就暗中打听,还真找着了愿意兑换的人。"摇头苦笑,"价钱什么都合适,就约了个地方交易,我当时大意,觉得不要紧,各方面也认识他,就没派人跟着。"
米夫人用胖手捂住嘴巴:"难道半路让马老三抢了?"
"没有,一切顺利,两个皮箱子打开,各自点清了数目。刚锁上箱子,就冲进来几个警察,端着长枪短枪,连箱子带人,全带走了。妈了巴子,到了局子里,问清了是我表哥,给面子,当时就放人,美元箱子也还给了。我表哥出门,看见来交易那个人,还比他早一步出门,已经坐上了黄包车,左腿边摆着我们的箱子,右腿边摆着他自己的箱子。我表哥赶紧打开自己手里的箱子,里面装着破报纸,赶紧追车。追了一段路,那人从车上扔下来一块大洋,得意地对我表哥喊--坐车!"
米部长笑了:"老二杆子。"
"就是马老三,我表哥回来一说,我就知道是马老三。去年他还干过个能事,到上海买卖股票,包赚不赔。买进一批,然后当场拿枪顶着交易所经理的头,涨,都说股票赚钱,快给老子涨。当天买,当天卖,当天的火车就跑回来了。上海警察连个毛都没逮着,就躲回他侄儿的西安来了,谁也拿他没办法。他尝着甜头了,居然连我都被摆了一刀,不知暗地坑了多少人,妈了巴子。"
米部长出主意:"找马志贤,你们现在,平起平坐,不会不给你面子。"
"已经吃进去了,吐出来就难了,我不想伤和气。再说,我表哥这也是个违法,闹明了,大家面子都不好。妈了巴子,癞蛤蟆跳门槛,出了这么一个墩屁股伤脸的事情。歹要不成,好要不成,好歹都是个要不成,伤脑筋。算了,不要了,过几个月,要他马老三好看,这钱就是他的买命钱!"
米部长沉吟道:"这样不好,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以和为贵。"
"那你去给马志贤讲和为贵,给我要回来。"
米部长笑笑:"多少?"
"不多,五万美元。"
董干事老婆一听数字,不啻天文概念,轻声惊呼,似乎都要晕倒:"哦,这么多!"
米部长微微一笑,看了看武伯英:"我要不回来,却有人能要回来,而且不用通过马志贤,找马老三本人,就能要回来。"
武伯英低头吸了口烟,抬头看天花板,烟雾迟迟不肯喷出。
胡汉良似乎早知米部长要说什么,不过是借他的嘴罢了:"那当然还得麻烦武总,我的武老弟,呵呵,才能和为贵。"
马老三和武家,有着不解的渊源。马老三前清时是华阴和华县的龙头大爷,即二华哥老会山堂堂主,辛亥革命组织人马声援西安,进城之后被分封为标统,与成为革命军座上宾的武父,有过一些交往,却交情不深。随后马老三带兵回师潼关,参与了抵抗清朝豫军的战斗,赤膊挥刀,也立下了赫赫战功。他就是太过贪婪,所以经常在财帛上栽跟头,爬一尺掉二尺,开国元勋的官却越当越小,最后还受了法刑,落得个穷困潦倒。武父来西安经营当铺,一来念旧,二来也想要个帮闲,避邪街痞流氓,于是让马老三白手入股,分二分红利。马老三这个人千不好万不好,却知恩图报,对武家一直不错,武伯英现在见了还都以"马伯"称呼。那时节为救武仲明出狱,武父盘当铺,正是低价盘给了马老三,叫他得了个低本高利的便宜。马老三还投资对了一件事,就是送侄子马志贤进入黄埔军校,如今侄子风光大显,他也鸡犬升天,又敢在西安耍二杆子了,做了很多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6:00
武伯英看看胡汉良:"就说你老兄,抡着铁锹挖什么,原来有个坑,在这儿等着我。"
胡汉良看看黄秀玉:"给我补个面子就成,太丢人了,钱要回来,都是你的。"
在座几个年轻人都睁大了眼睛,恨不得自己去要。
武伯英笑了一声:"美元,我有地方藏,没地方花。"
宴会结束,米夫人让撤了餐桌换上麻将桌,要摆开阵势打几圈。打麻将成瘾的小栾积极响应,小董夫妇也跃跃欲试,于是加上胡汉良,四个人上了桌子各据一方。米部长和小董站在各自老婆身后观战,沈兰给胡汉良看牌,小杨场外指导小栾。剩下武伯英和黄秀玉无事可干,各自占据一个欧式长沙发,一个抽烟,一个有一口没一口呷着红酒。黄秀玉刚才突发怒火之后,情绪一直很低落。武伯英看看她,她根本就不理睬。
"米部长,胡处长。"武伯英站起身,"我家里有老人,回去迟了,她又操心。告辞了,我们先走一步。"
沈兰听见丈夫的话,从观牌的兴奋中一下子跌出来,准备跟丈夫回家。
米部长说:"就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和我们不一样,赶紧回去。"
胡汉良把牌一放:"我拿车送送你们。"不等武伯英推辞,他拉了小杨一把,"你来打。"然后拉开自己抽屉看了一眼,"七十几万的本,等我回来,你要赢不到一百万,就拉到草滩农场关禁闭。"
大家哄堂大笑,小杨讪笑着坐下。
在沙发上自斟自饮的黄秀玉,突然站起来:"我也回去了,困了。"
车上的四个人都沉默不语,胡汉良顾着开车,黄秀玉坐在旁边低头不语,武伯英和沈兰坐在后座,各把着一个车窗朝外漫无目地观看。武家夫妇在家门口下车,胡汉良这才想起来似的:"武总,我那个事情,多费个心。"
武伯英笑着挥手再见:"自己人,不说这些,一会儿我就给马老三打电话。"
胡汉良调转车头,送黄秀玉回家。黄秀玉就住党部的宿舍楼,独住一间生活设施齐全的大屋。胡汉良开了一段路,看看情绪低落的黄秀玉,如同长辈一样殷殷:"小黄,武伯英是有家室的人,咱们就算了,世上好男人多的是。"
黄秀玉透过前挡风玻璃,死死盯着钟楼顶上的天空,看夜空里翩跹飞舞的蝙蝠,追逐蚊虫,一声不吭。
"不管什么结果,弄不好,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黄秀玉看看胡汉良,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很可爱:"谁说我喜欢他?"
胡汉良大笑了两声,转而言他:"小黄,我就不明白了,你这样一个大小姐,干什么不好,跑到党部来,太屈才了。"
"那我应该干什么?"
"电影明星。"
黄秀玉听后"噗嗤"一声,不禁笑了:"瞎讲,我怎么能当明星!"
胡汉良见她解冻,朝这边凑了凑:"你在我心里,就是电影明星。"
黄秀玉偏头看了他一眼,奚落道:"别忘了,你也是有家室的人。"
胡汉良把奚落看成挑逗,笑得特别开心爽朗。
武伯英夫妇探望了已经入睡的老太太,她今天睡得特别深沉。丫头打来热水,伺候他们洗漱完毕。回到东厢房,沈兰进了卧室,拧亮台灯,躺在床上看书。武伯英坐在客厅里,给马老三打了个电话。马老三很豪爽,声称自己不知交易人是胡汉良的表哥,愿意把本金完璧归赵。他也知道了其中的利害,又说了些客气话,感谢世侄牵线搭桥,化解了这场矛盾,约定明天晚上在恒泰当铺账房交割。武伯英表示会把他的歉意完整转达给胡汉良,接着又给胡汉良家里打了电话,胡家佣人接的。佣人回话,胡太太出去打麻将今晚不归,胡汉良出去吃饭尚未回来。武伯英想起他送黄秀玉回家,也许此刻正在黄的宿舍高谈阔论,于是就想得呆傻了,然后摇头苦笑了一下。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6:00
这几日,武伯英整夜难以入眠,把每种可能都想到了极致,全是不好的结果。答应了齐北做特务科长,就会成为共xxx和张杨的敌人;答应了共xxx给他们提供情报,无异于行走在钢丝之上;做了特务科长,接触提审武仲明的齐北,他肯定知道当年的幕后真凶,就有手刃仇敌的可能,但一时的痛快很可能换来更大灾祸;不做特务科长,乱世之下手中没有强权,莫说苟活恐怕连命都难保,只能任人宰割。特别是惨死的二弟,时不时跳进脑中,让人不得安生,把所有盘根错节的矛盾,搅得更加纠缠不清。
那时节龙华监狱突发伤寒,武仲明没能幸免也被传染,监狱里吃得清汤寡水,住得肮脏腥臭。武伯英眼见着二弟越发消瘦,奄奄一息,内心十分焦急。监狱里医疗条件很差,治伤寒的特效药盘尼西林属于严控药品,监狱里没有一支,只能用黄连给患者涩肠。武仲明高烧不退,泄泻不止,身上已经有了玫瑰斑,恐怕还没救出来就要命丧狱中。
武伯英孤注一掷,花大价钱买通龙华监狱的典狱长,让医生进监狱给二弟治病。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因为武仲明是死囚,典狱长尽管对钱财垂涎三尺,却死活都不敢答应。武伯英灵机一动,申明武仲明单等过堂就算解救成功,没有原来那么重中之重。既然医生不能进来,不妨暗中把人接出治疗,自己可以冒充武仲明在狱中服刑。典狱长看看形貌酷似的武伯英,想想单间关押的武仲明,有所动摇,勉强答应。二人商定了深夜替换、黎明送回的路数,并约定一切都要绝对保密。
武伯英又给了卫队长一份丰厚的孝敬,卫队长见钱眼开,排开闲杂之人,每晚亲自接武伯英进监狱探望。兄弟俩在狱中更换衣服,卫队长又亲自开车送武仲明到法租界的医院打针,陪到黎明时分拉回来更替。典狱长和卫队长都表示,自己不为钱财所动,而是感于武伯英一片手足真情,亦同情武仲明的遭遇。有钱能使鬼推磨,连续几日顺利无虞,武仲明的病情逐渐有了起色,气色也好了起来,到后来都能够行走自如。但是武伯英却病倒了,他每夜穿着伤寒患者的囚衣,住着布满沙门菌的囚室,也染上了伤寒,已经有了初期症状,赶紧进医院治疗。
就在武伯英住院期间,突遭变故,典狱长送来消息,南京方面来人提审,已经把武仲明转到党部羁押审问。武伯英在担心中惶惶度日,四天之后,就接到了给武仲明收尸的通知。武伯英得到通知,当场晕倒在地,不能言语行动。幸亏几个在上海的西北公学老同学帮衬,将尸首收殓火化,他才能带着骨灰重返故乡。想起当年离开西安去上海那个英姿勃发的二弟,成灰而归,武伯英至今心中还痛惜不已。更叫他痛惜的是,自己在杭州将养好身体之后,让二弟落叶归根的好意,却引发了父亲的暴亡,早知道,就不把他的骨灰带回西安了。
沈兰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拿着一个小药瓶子,从卧室里出来走到八仙桌旁,默默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武伯英从回忆中惊醒,眼里的焦灼尚未退去,看了看妻子:"兰子,我这几天心情不好,今天晚上的事,对不起。"
沈兰挤出一丝笑容,用复杂的眼神看了看丈夫:"你的心情,一直都不好。"
武伯英低头不语,从药瓶里倒出四粒白色小药片,摊在掌心看了一会儿,一把按进嘴里,喝了口水仰头冲了下去。这是安眠药,自从经过变故后,他从半片逐渐增加到三片,却仍然不起作用。他的睡眠很浅,似乎客房床板下就是一个火山口,似乎壁虎的爬行都能把他惊醒,安眠药无非让人精神恍惚一点,在半梦半醒之间养养精神。这几天,他又增加了一片,可还是没什么效果。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6:00
沈兰幽幽道:"你把这些年的情分,似乎都忘了个精光,就像换了一个人。"
武伯英讶异地看着她,然后笑了一下,伸手拉起她的手:"你怎么了?别胡思乱想了,原因我都告诉你了。"
沈兰轻轻抽出手掌,在桌子另一边坐了下来,扭头看着墙壁:"我心里的疙瘩,不是你几句话就能解开的。要知道,你的变化,我最清楚不过。你可能忘了,结婚之前我们恋爱了五年时间。我却都记得,一分一毫,一时一刻都记得。我是你的老婆,春江水暖鸭先知,你现在变得也太多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武伯英轻声叹道:"夫妻间如果失去了包容,那也就走到头了。"
沈兰被这句话噎住了,一时间没了主意,有些恐慌。自己今晚的逼迫,反倒要把这希望也要毁了似的,于是有些六神无主,无所适从。
武伯英眼中满是疲惫:"我刚吃了药,有些困了,你也早点歇息吧。"
沈兰幽怨地看了丈夫一眼,鬼使神差般转过身去,默默地回了卧室,顺手关上了房门。丈夫在饭桌上的无礼,自己当场没有发作,但毕竟尊严受到了侵犯,想着回来家里找他算算小账。却突然发现在丈夫那里,自己变得轻巧不已,居然连走到头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这还怎么算账。既然轻巧不已,当然没有算账的资本,只好再轻巧一步,沈兰觉得自己的阵地,在一步步退让之中,丧失殆尽。
武伯英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愧疚,但是这愧疚却从不敢在她面前展露,不是怕她难过,而是怕自己坚持不住,只好坚冷如冰。
翌日夜,武伯英履马老三之约,按时来到恒泰当铺。铺面大门紧闭,偏门旁挑着一盏灯笼,闪着昏黄的亮光。当铺匾额上还写着原来的名字,只是换了马老三做主人,他有侄子撑腰,生意做得更大了。这座庭院原是湘子庙老林家的祖产,后代败坏,把前房店面租给武父开当铺。没几年,林家抽鸦片的儿子连厢房一起卖给了武家,前房做铺面,厢房做账房。马老三接手之后,也不知把林家老小撵往何处,将后面两进房子都吃了。挂着羊头卖狗肉,开起了地下烟馆,当铺还在,半死不活地粉饰非法勾当。xxx明令禁止鸦片,马老三却把暗烟档子几乎公开,谁都不怕。这也难怪,就连中央军都是"双枪将",只要州官能放火,他马二杆子就敢点天灯。
当铺还是武家的时候,每逢假期和年关,武伯英都要帮父亲来盘点算账,这里的一桌一椅都非常熟悉,就算风高月黑不打灯,闭着眼睛走遍角角落落,也不会碰了鼻子磕了额头。他清清楚楚记得,以前那个扎柜的刘相,是个老色迷,每有年轻女子经过门口,都要出神张望。前来当当的,以女人、小孩居多,男人要么抹不下面子,要么就有个抽烟烂赌的毛病,身困体乏,懒得来当铺。遇见标致的娘们,刘相总要借机揩油,拿言语调戏人家,有时候碰着那风骚打浪的,还真能落着点荤腥,于是乐此不疲,为此父亲没少收拾他。
武伯英想起往事,不由得笑了,穿过偏门,继续朝里面走去。烟档子今天出奇的宁静,窗户黑魆魆地没有一丝亮光,连烧烟泡的油灯也没点亮一盏,更没有人影往来。只有厢房亮着一盏电灯,灯光透过敞开的房门射到院中,形成一个长方形的光柱,如同圈定了一块开挖的墓坑。诡异的气氛,让武伯英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慢下脚步,站在方形光影中,朝厢房里看去,如同舞台上的主角,被灯光打得通体明亮。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6:00
厢房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看身形似是马老三,迎面的光线强烈,难以辨认。
武伯英心中刚叫了声"不好",十几个枪口从四周的黑暗中升起,齐刷刷对准了武伯英,把他围在中间。一个黑影闪进光影里,是警察局一分局局长李廷芳,阴冷低沉地说:"不要动,动,就打死你。"
武伯英知道自己上当了,微闭上眼睛,一声不吭,任由他们捆上麻绳。
李廷芳见五花大绑的武伯英完全没有了危险,走上来提了提他后颈上绳索,挥手一个耳光:"妈的,凭你是党部的,什么人都敢杀!"
武伯英原以为是马老三导演的"还钱"闹剧,听见杀人也是一惊:"我是冤枉的!"
李廷芳又是一个耳光:"人赃并获,你还敢说冤枉,妈的!"然后摆摆头,两个手下左右一推武伯英,李廷芳趁势拽住脖口的绳子,朝厢房门狠劲一拽,"冤枉,让你死个明白!"
马老三仰面躺在太师椅上,嘴巴微张,眉心一个血孔,边沿皮肉鼓胀,一条血线沿着鼻凹流下,凝固在嘴角。
武伯英挣扎着被推到尸体前,抬眼看了看,立刻认定是胡汉良搞鬼,觉得这个牛头背定了,又存着白不能黑的信念,加之对这些喽啰喊冤也于事无补,于是不再反抗。
"我要见你们马局长。"
"你见阎王吧。"李廷芳挥手,"带走!"
喽啰们上来拥住武伯英,如临大敌得有些过分,叫嚷着出了厢房门。院里和各个屋子都打开了电灯,一时间灯火通明,如同白昼。一群人又推搡着武伯英出了院门,藏在街角的汽车被开了过来,把他塞了进去。
李廷芳没有走,朝烟档的正房看了两眼,大声指挥院子里留下的喽啰:"都动弹起来,把尸首先收殓了,准备给老爷子办丧事!"
正房的石基上站着两个黑影,看着眼前一切沉默不语。直到武伯英被押出院门,其中一个先开口,是警察局长马志贤,身着便装,他眼如鹰鹫,留着美式小胡子,上唇边薄薄细细一道:"好一折白虎节堂夜献刀。"
齐北没有回应,拿眼冷冷看着他。
"妈的,胡汉良也太毒了,为了五万美元,就要了我三爸的命,我三爸这把宝刀,虽说老了,就值那么一点钱?"
齐北悠悠道:"不怪胡汉良,你忘了,股票那件事?"
"那能弄多少钱,就没有一点儿余地了吗?"
"扰乱金融,扰乱经济,扰乱治安,扰乱舆论,再杀三回都不够。"
"反正我不服,先斩后奏,人都打死了才通知我。齐老师,学生也可以这样认为,这是你们党调处向我们军特处叫板。"
"上海股票交易所幕后老板你知道姓什么?"齐北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姓孔,我的话,到此为止。"
马志贤听后非常惊讶,思索了片刻,改变了态度:"唉,这老东西,要不是我三爸,轮不到你们,我早就把他收拾了!"
"你能有这个态度,一切都好说。"齐北盯住站在院子中央的李廷芳,"我刚才说了,不能拷打,李廷芳刚才打了,没把我的话当话。"
马志贤笑笑:"一点下马威。"
齐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也不行,如果他少了一根毫毛,就是你们军特处向我们党调处叫板。"
马志贤笑容不改,掏出烟盒,递给齐北一支烟卷:"精诚团结,重中之重。"
齐北挥手拒绝:"你忘了?我不吸烟。"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6:00
马志贤顺手把纸烟塞进自己嘴里点着:"我的脸面,这次算是丢大发了。"
齐北回到西楼,胡汉良一伙已经恭候多时,剑拔弩张的样子。党部周围添加了暗哨,西楼门口增加了明哨,武器库里的机枪都摆了出来,准备随时和马志贤火并。看见齐北的汽车,胡汉良第一个冲出来,上前打开车门。
齐北没有搭理他,径直朝自己办公室走去。
胡汉良紧紧跟随,一同走进门厅,兴奋夹杂着恐惧:"马志贤啥反应?"
"你这么怕他?"
"能不怕吗?我把他先人杀了。"
齐北顿步而立,伸手指指头顶,把十分得意压成两分:"为了乌纱,你杀他十个先人,他也不会气恼。"
齐北说完走上楼梯,胡汉良紧跟不放:"会不会是假装不生气,过后又来找麻烦?这人是个鬼难缠,肯定咽不下这口气。他怕你,暂时相安无事。不怕我,你一走,他又找我麻烦。"
齐北脚步不停,有些厌烦:"你前怕老虎后怕狼,就什么事都不要做了。前几天恨不得把马老三剁肉泥,现在钱也一分不少,这个结果,该满足了。"
胡汉良傻笑着不再言语,如影随形,跟着进了办公室。
齐北在椅子上坐定,饶有兴致看着胡汉良:"你这个人,太贪财了。拿了自己的钱不说,是不是还卷了马老三一些?"
"没有,绝对没有!"胡汉良瞪大眼睛,"这个财我敢贪吗?"
齐北不置可否:"不说了,马老三太猖狂,活该吃个哑巴亏。"
胡汉良摸摸下巴的胡子茬:"武总这次,也吃了个哑巴亏。"
齐北盯着他:"口无遮拦,这话不该是你说的。你怕马志贤,马志贤怕我,你却不怕我,真是一个怪圈。"
胡汉良乐了:"因为巡座欣赏我,所以我才不怕。"
"你知道我欣赏你什么吗?因为你,贪财、贪色。这是你的短处,也是你的长处。因为你有短处,所以就是长处。而武伯英,没有短处。"
胡汉良想了想,朝齐北伸出大拇指:"巡座这一招,一箭四雕。收拾了马老三,打压了马志贤,替我收了钱出了气,还整治了武伯英。"
齐北嗤之以鼻:"武伯英这个雕,不是那么轻易就能驯服的。还有几只更大的雕,凭你,根本看不见。杨虎城和武家的关系,非同一般,我倒想看看,他下一步有什么举动。这件事情已经发生了,谁处理不好,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不过,这个靶子,绝对落不到我们头上。"
"哎呀,我没想到,就是,这把火烧得林子大,出来的鸟儿就多!"胡汉良佩服得五体投地,崇敬地看着齐北,憨态可掬。如果是条狗,都要摇摇尾巴,伸出舌头来舔舔齐北的手背。
武伯英一进汽车,头上就被套了黑色布袋。他心里清楚,这是要把自己押往军特处的秘密据点。马老三之死牵扯太多,不会是仇杀和财杀这么简单。他凭着身体在离心力作用下左右的摇摆,敏锐感知汽车拐弯的次数,心里有了大概的判断,汽车驰往玉祥门方向。
都传说军特处特务队设在玉祥门一带,不管情报、监视,只管密捕、暗杀。因为那一段护体,带有明显的枪伤,警察局接到报案却不追查,只是收尸了事。又据说玉祥门废墟就是特务队的行刑场,无声手枪射杀之后,直接扔进护城河里。
这些谁都没有亲眼所见,只是好事者的推测,特务队的具体位置还是无人知晓。这个推测在武伯英这里变成了事实,如此说来押送自己这三个人,有别于一般警察,应该就是特务队的特务。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6:00
玉祥门是这几年才叫起来的,实际无门,不过是城墙上一个巨大的豁口。玉祥就是冯玉祥,此人对陕西有功有过,xxx十五年从五原挥师南下,击败了围困西安八个月之久的刘镇华,立了大功一件。陕人感其恩德,志其功绩,就把城墙西北角因战乱爆破的这个缺口,整修之后叫了玉祥门。而当时坚守西安的将领,正是杨虎城,也因此一役声名远振,成了陕军的领袖。
汽车拐上莲湖路,朝西开了一段路,左拐进入一个大门。武伯英明显感到颠簸了一下,耳边听到一声铁器的脆响,估计正是汽车压了铁门槛的反应,看来目的地到了。
果然前进了百米,绕了几个弯子,汽车停了下来。武伯英一声不吭,任由押送人员摆治,被拽下汽车。他半佝偻着身子被押进一个小庭院,耳朵却没闲着,在特务们的吆喝声中听见了几声初夏的蛙鸣,鼻子也闻到了浓重的淤泥味道,这味道不同于护城河的淤泥,夹杂着一丝清香。西安城内只有一处地方,符合这些声响味道,就是莲湖公园。看来军特处的秘密禁闭室,就隐藏在莲湖公园之内。
继而武伯英被扔进了一间囚室,手脚被捆,不能支撑,俯面而下,重重摔在一层薄薄的稻草上,如同被推倒的粮食口袋。
有只手上来摘下面罩,另一只手用刀挑断后脖颈的麻绳,武伯英顿时感觉松缓了许多。紧接着"咣当"一声,厚厚的铁皮牢门重新关上,又传来上锁的声音。
武伯英无限悲哀,四肢没有动作,脑袋紧贴地面,慢慢睁开眼睛。借着微弱的星光,透过蓬乱的稻草,触目所见的是一面厚实的水泥墙壁。眼神寻着微光上移,方形透气孔就在墙顶,一小块夜空被钢筋分割成条。
这个夜晚,和龙华监狱的夜晚何其相像。
第六章
武伯英被抓的消息翌日傍晚才传到沈兰耳朵里,是小栾干事打的电话,她才慌了神。丈夫彻夜不归,近来已经习以为常,似乎家里有套枷锁在等着他,只要加班或者有应酬就不回来了。武伯英不是流连花丛的人,对于女人来说,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所以沈兰不担心。反过来说丈夫不在,沈兰也去了枷锁似的自在,厢房就是自己主宰的天地,可以自由呼吸。夫妻关系到这一步,悄悄完成了质变,死而不僵。
沈兰是个缓性子却不是傻子,丈夫杀人被捕,无异于天塌地陷。沈兰虽不相信他见财起意,但是时局如此混乱,世事难以预料,却也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她先给米部长打电话,他是所认识的最大官员。
老米一如既往地打着哈哈,既不答应帮忙也不透露内幕,只是劝她别着急。电话这头沈兰眼泪都急出来了:"人都进监狱了,我能不着急吗?"
沈兰又给胡汉良办公室打电话,无人接听,估计已经下班走了。给他家里打,胡太太接的,旁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电话又暂时毫无声音,估计胡汉良正在给老婆交代。胡太太果然回答丈夫不在家,转而约她看戏,沈兰听不下去强扣了电话,这个口口声声自称的朋友,也靠不住。
第二天一大早,沈兰到西楼门口去堵胡汉良,虽然堵到了,他却借口很忙,急急乘汽车出去办事。沈兰带着几分气恼问他,替你去讨钱惹得祸端,你不管谁管。车子发动了,胡汉良似乎又于心不忍,神秘兮兮跳下来:"这件事,你找我没用,去找找齐巡官,兴许有办法。"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7:00
沈兰病急乱投医,真的就贸然去找了齐北。
齐北冷眼打量着沈兰,听完她的陈述,缓缓说:"我也不相信,武总会杀了马老三。这件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一定有人陷害他。"
沈兰看着他,终于有了一根救命稻草。
"武太太,你别忘了,我们身边有很多共xxx,想置我们国民党人于死地而后快的共xxx。"齐北巧妙地嫁祸于人,"这种歹毒的手段,只有他们能做得出来。一箭双雕,既得到了活动经费,又给马志贤敲了警钟。"
沈兰吃了一惊,她向来对共xxx印象不错,听齐北这么一说,也觉得是那么回事:"既然你清楚里面的掏扯,帮忙给马局长说说,我们忘不了你的恩情。"
齐北看看窗外:"钱财的消息一定走漏了风声,是谁走漏了风声呢?"
"不会是伯英。"
"没那么简单,我能看出来是共xxx做的,马志贤不会看不出来。但是他抓人,肯定有其他原因。马老三不是什么好人,侄子又是xxx积极分子,他们叔侄早就是共xxx的眼中钉肉中刺。我百思不得其解,杀人拿钱就是了,他们为什么要陷害武总呢?"
沈兰凝眉思索了片刻,幽幽道:"一定是前几天那件事,伯英开罪了他们。"
"什么事?"齐北饶有兴致。
沈兰有些犯糊涂,知无不言:"那天有个人来找伯英,一个穿长衫的人,不伦不类的样子,被他轰走了,我估计就是共xxx。"
"对了,一定就是了。"齐北站起来,"估计这个人已经在警察局监视范围之内,又先一步杀人取财,马志贤一定认为,武总和他勾结。"他复又坐下,"你去找找马志贤,兴许有用。我写封短信,你带给他。涉嫌通共这种事情,我也只能帮忙到这一步,也算仁至义尽了。"
看着齐北润笔写字,沈兰满心感激。
马志贤就着杲杲日光,拆开齐北的亲笔信,仔细看完,然后抬头看看沙发上的沈兰:"这信你看过没有?"
沈兰满怀希望地摇摇头。
"齐北让我秉公执法,不要掺杂私情,哼哼,他有他的道理,我却有我的道理。不管人是不是你丈夫杀的,查明了再说。就算不是他杀的,我也要关他几天,不然我面子上过不去。我的身份,不能没有脸面。这么大个西安城,想骑在我脖子上的人太多了。"
沈兰忐忑着点点头。
马志贤带着几分安慰:"你放心,查明之前,我不会为难武伯英,毕竟我们两家,有世交的情谊。"
"那我能见见他吗?"
"不行。"马志贤断然拒绝,低头看看手中的信纸。齐北的行书有几分功力,最后一行写着--不许探视,免传消息。
性格柔弱的主妇沈兰被形势所迫,开始抛头露面,几天来找遍了自己能想到的关系。硬着头皮四处央告,却没什么效果。别人一听马志贤的名字,就和接到一个烫手山芋般,忙不迭推辞。沈兰还去找了九哥杨虎城,杨拒而不见,让卫队长王梅玟捎给她八个字--咎由自取,好自为之。事情毫无进展,沈兰的心都凉了,进了军特处的监狱,就算不死也要蜕层皮。
武伯英所在的监房,是禁闭所中最黑暗的一间,这是特意安排的。除了透气孔射进来的一点光亮,屋顶那盏铁丝网包裹的灯泡,从来就没亮过。透气孔太小,屋子充满了木便桶散发出来的污秽气味,武伯英久居鲍鱼之肆,已经不知其臭。从透气孔里的日月更替判断,自己进来已经六天了。六天来没人和他说过一句话,他尝试着与送饭的看守和换便桶的杂役交流,可他们都充耳不闻,视而不见,沉默快捷地做完事情,又沉默快捷地出去,厚重的铁门又被"咣当"关上。这也是特意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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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没人提审,也没人过问,武伯英时间太多,也想得太多。想过去的父亲和二弟,想现在的奶奶和沈兰,想将来的方向和前路,脑子烦躁成一团乱麻。比黑暗更可怕的是寂静,经常能听到耳朵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夹杂着脉搏的声音,如同敲打着锣鼓,有重有轻,节奏单调。没有烟卷,连烟味都闻不到一丝,如果有根纸烟,能深深吸上一口,如同快刀一样进入肺部刺激大脑,也许那堆乱麻就没有如此叫人几近疯狂。
武伯英既不伤害草堆里土生土长的跳蚤,也不为难从透气孔进来空袭的蚊子。跳蚤放肆啃咬带来的痛痒,有意想不到的功效,可以稍稍减轻精神痛苦。蚊子无所顾忌的鸣叫,可以些微转移注意力,将无底深渊中的思绪捞回半缕。
沈兰想见丈夫一面而不得,黄秀玉却出乎意料地来访。牢门打开之前,屋顶的电灯第一次被打亮了,武伯英难以适应这久违的光明,眯起了眼睛。接着黄秀玉就出现了,如同一个突然降临的仙子,带来了光明,浑身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牢门复又关上,只剩下两人四目相对,沉默无语。黄秀玉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看着头发蓬乱、脸面污脏、胡子拉碴的心上人,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武伯英靠墙坐着,目光上移盯着屋顶的电灯泡,似乎在享受难得的光明,一副油盐不进的表情。
"现在不是你找麻烦,而是麻烦找你。"黄秀玉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不管是不是他们使坏,你惹了不该惹的人。马志贤你也知道,他这几年的作为,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杀人如麻。他可不管你是不是被陷害的,杀了你才能后快。"
武伯英摆眼看看她,徐徐问:"齐北让你给我带了什么话?"
"他说,现在只有他能救你。只要他说话,你就能活,不然就是死路一条。但是,你必须接受他的任命,这样释放你就有了合理的解释。党调处西安特务科科长,受命处决破坏国计民生的马老三。"
武伯英默默听着,没有表态。
黄秀玉接着问:"知道我怎么来的吗?"
武伯英看着她,还是不言语。
"我坐齐北的车来的,他送我来的。"
武伯英有些诧异:"他人呢?"
"在莲湖的凉亭里,和马志贤说话。"
"马志贤也来了,你的面子不小。"
"哼,就因为这个,你看不起我?"黄秀玉冷笑了一声,放弃了矜持,"沈兰是个好女人,但是她不适合你。你很不一般,但是怀才不遇,如有贵人扶助,前途将无可限量。你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在身边,一个能全方位帮助你的女人,而不仅仅是一日三餐,生养子女。我觉得我就是那个女人,我将尽我所能,来帮助你成就一番事业。"
武伯英不愿直接拒绝,委婉问:"那把沈兰怎么办?"
"也许我在西欧那么多年,思想西化了,有些话,我再也憋不住了。你们不和谐,谁都能看出来,与其两个人痛苦,不如各自寻找幸福。我能做的很多事,沈兰做不到。而沈兰对你那些好,我想我没有做不到的。武伯英,我喜欢你,不知你对此会如何回应。我真的喜欢你,但是你太狠心了,这么对我很不公平。"
"我这样的男人,老而窝囊,你怎么就动了心呢?"
"我就爱你这样的,对那些粗俗的男人,根本不感兴趣。"
黄秀玉的直白表露,让武伯英有几分局促,觉得态度应该坚决一些:"你还年轻,有些事情还不懂,很多东西不是能够简单替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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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秀玉咬咬嘴唇:"那我再问你一句,你对我有没有动过心。"
武伯英头摇得很慢,但是语气却很坚决,"没有。"
黄秀玉笑了,眼底却湿湿的:"你这么否定,我反倒不相信。"
武伯英苦笑了一声,沉默了片刻,突然问:"有没有给我带烟卷来?"
黄秀玉没想到他说这话,似乎自己还不如一根纸烟重要:"没有。"
"如果你还能来看我,记得带一点。"
黄秀玉仰头看着屋顶,尽量不让泪滴流下来:"我想,我再也不会来了。"
莲湖中有个人造小岛,周围竖着一圈太湖石,中间用土填平,修着一个六角亭。一架水泥曲桥紧贴水面,连接凉亭和湖岸,伸手都可触及田田的荷叶。荷花还没有开放,只有花苞点缀在荷叶之间,萼片包裹着想要崩出的花瓣,翠绿中透着粉红。齐北与马志贤坐在石凳上,喝着石桌上的香茗,似乎沉醉。李廷芳站在凉亭之内伺候,三个手下背对凉亭站在亭外,职业病似的观察着四周。
齐北轻轻放下茶杯:"如果我能善终,有这么一个园子养老,那此生之愿,就算圆满了。"
马志贤空许愿:"老师一定能长命百岁,善始善终,只要你愿意,我就在这里给你造幢英式别墅。就怕你看不中,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你可以去那里颐养天年。"
"我受不了那里的潮湿。"齐北看看马志贤,他总是喜欢提出话题,突然又转变话题,"马局长的小胡子很漂亮,既有美国冒险家的气质,又有英国绅士的风度。"
马志贤得意地摸摸自己上唇:"一转眼,我也老了。"
"黄埔系的人,都不留胡子。"
"我不是黄埔系,我和戴老板,都不算黄埔系。"这话似乎刺到了马志贤的痛处,他愤懑地站起来,背手在亭子里走了几步。
"可是戴老板这半个黄埔系,从不留胡子,自称老头子的学生,总站在少壮派的队伍里。你这真正的黄埔一期,反倒不承认。韩信受了胯下之辱,才能拜得三军之帅。"
李廷芳听见齐北这些咬文嚼字的话语,嘴角不屑地撇撇。
齐北对李廷芳的表情视而不见:"你现在身份不同了,火气不应该那么大了。"
马志贤转过身来,完全没有了愤慨,微微一笑:"愿听老师教诲。"
"要注意自己的形象,很多得罪人的事情,杀人的事情,你不必亲手参与,让手下去做就行了。"齐北说着看看李廷芳,"有狗,就应该放狗去咬。"
李廷芳一直对齐北自视颇高的姿态不满,听了这话火冒三丈:"你他妈算什么人,这么说老子!"
马志贤怒视李廷芳,挥掌拍击石桌,石桌都微微颤抖,然后伸手指着外面:"滚!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快滚!"
李廷芳看看马志贤,满脸不满却不敢违命,嘟囔着顺曲桥走了。
齐北还是那副平静表情,看着李廷芳的背影:"他脾气太暴躁,不适合做特务队长,你也应该给他物色一条狗。"
马志贤笑笑:"武伯英就是你给胡汉良找的狗?"
齐北没有正面回答:"狡兔难死,走狗不烹。我们都是狗,都是国家的走狗,有共xxx这个狡兔,就有我们的用武之地。"
马志贤笑得暧昧:"今天这个黄秀玉,是老师的美人计?"
齐北摇摇头:"对于不嗜酒的人,琼浆玉液,也不过是辣水一杯。这不是美人计,不过让他看见一点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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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志贤缓缓点头:"按照你交代的,给武伯英安排了最黑的牢房,白天也非常昏暗,让他好好反思反思。我给他们都吩咐了,不许和武伯英说一句话,包括送饭的,都不许和他说一个字。果然有些效果,这几天,他已经有些神经错乱,离崩溃不远了。经常自言自语,有时候还客串另一个角色,和自己对话。"
齐北很是诧异,看着马志贤。
"那声调,完全是另一个人的,有鼻子有眼。值夜的通过窥视口一看,还是他一个人,吓得不轻,以为闹鬼了。"马志贤看看齐北凝重的疑问眼神,不等他问就做了回答,"说什么,听不清。"
"读书人,没受过这种惊吓,精神有些错乱了。"齐北凝眉思索,似乎要找出那个鬼魂是谁一样。
马志贤看见黄秀玉闷闷不乐从禁闭室大门出来,站起身打招呼:"黄小姐,这里!"
黄秀玉站在岸边垂柳的荫凉里,心事重重,摇摇头。齐北的思虑被打断了,站起来看看黄秀玉,朝凉亭外走去:"没效果,咱们走。想办法听清武伯英说什么。"
一行人分别登上汽车,车队朝莲湖外驶去。齐北看看并排坐着的黄秀玉,眼中带着些长辈的慈祥:"他怎么说?"
黄秀玉把头靠在车窗后框上,闭上眼睛,带着几分痛苦,不愿多说:"他拒绝了,什么都拒绝了。"
齐北眼中露出一丝凶狠,责怪黄秀玉办事不力似的,一闪之后随即掩盖,也把身子朝后靠在座背上,闭眼沉思。
几天后的下午,胡汉良刚从外面办事回来,突然被齐北叫去办公室议事。胡汉良汇报完这几日端掉共xxx秘密电台的事情,齐北说起武伯英的近况,胡汉良坏在面子上,没有坏在骨子里,听着听着有些坐不住:"他真的疯癫了?那我这次可算造孽了。"
"想不到胡处长,还有几分怜悯。"
"他不同,他是自己兄弟,又不是共xxx,我这人最重兄弟情分。"
"你怎么肯定他不是共xxx?"
胡汉良愣了一下:"难道他是共xxx?不会,没有可能。我的感觉,他绝对不是共xxx。"
胡汉良说完,拧起了眉毛,似乎在搜寻武伯英以往的疑点。
齐北放下这个话题:"这个秘密电台抓住的人,现在有没有投诚的?"
"大鱼跑了,只抓住两条小鱼。其中有一条,已经变成了死鱼。另一条,叫赵思孝,愿意为我们工作。"胡汉良狞笑着,突然收住笑容,神色凝重,"咱们组织内部,有共xxx的奸细,走漏了消息,不然不会只有这一点成果。"
"这是肯定的,不光共xxx的奸细,恐怕杨虎城、张学良、戴老板乃至日本人的奸细,都会有一点。"齐北说完沉吟了一下,"赵思孝,他的投诚保密与否?"
"绝对保密,除了我,就只有李直知道。这几天我俩在农场耗着,就是为了攻破赵思孝。巡座没见他,是个小胖子,这种人贪吃,贪吃的人软弱。不怕死,却不经饿,不用严刑拷打,饿了几天,再摆上一桌子好饭菜,他就动摇了。加上他也是个无线电人才,和李直很投机,俩人交了朋友,就拿下了。"
"你们还算有些门道,这次破获电台,李直立了大功。"
"赵思孝怎么处理?"
"继续关着,还没到用他的时候。不过要给他换个地方,送到莲湖去,和武伯英做个伴。也该给武伯英换个双人监房了,每天也可以放风。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们就算得到了,得到的也是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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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座的意思,我明白。"
"你亲自送赵思孝过去,该交代的全给他交代清楚,我每天要见到一份武伯英的言行报告,非常详细的报告。"
"我去?"胡汉良有些不情愿。
"武伯英是你兄弟,你不去谁去?"
到了莲湖禁闭室后,胡汉良和李直把赵思孝安排妥当,提出要去特字号监房看看武伯英。看守诚惶诚恐地要请示马志贤,胡汉良阻止了他。看守权衡了一番,忐忑着要前导,胡汉良站着不动,把手掌伸出来架着,直到看守递过钥匙,才把手收了回来:"妈了巴子,西安城没有老子不能进的门。记着,就算在你们军特处,老子也和你们马局长没什么区别。你现在可以给他打电话了。"
靠近特字号监房,胡汉良放轻了脚步,李直跟在后面也蹑手蹑脚。监房里传来争吵声,空间密闭,声音被放大,居然透过铁门传到走廊里,却因为回声效应听不清楚,很大的嗡嗡声。胡汉良停下来,轻轻把耳朵贴在铁门上,那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一个浑厚坚定,一个清越愤怒。
"你走远点,不要再来烦我了!"
"难道你真的动摇了吗!"
"谈不上动摇,权宜之计。"
"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瓦全有时候更需要勇气。"
"勇气?懦弱!"
"为了咱婆和沈兰,我愿意懦弱。"
"你这是为虎作伥!"
"你这是没心没肺!"低沉的那个声音突然爆发,怒气更甚一筹。
胡汉良被这怒气惊了一跳,大脑袋没控制好,轻轻在铁门上磕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谁?!"
"谁?!"
正在争吵的两个声音,一前一后厉声质问,然后就没有了一丝声息。
胡汉良回手把钥匙递给李直,食指勾了一下。李直上前打开铁锁,抽开铁栓,拉开铁门。胡汉良提提西装领子,从容地走进监房。
毫无征兆,电光火石,武伯英突然从门后扑出来,猛虎扑羊般擒住胡汉良的头颅,左手从背后死死圈住他的胸口,右手如鹰爪掐住他的细脖子,随时都能捏断他的喉骨。"让你害我,让你害我!"
胡汉良剧烈咳嗽,想说话说不出来:"咳咳,老武……"
李直这才反应过来,扑上来猛掰武伯英的手指,却无济于事。武伯英拉着胡汉良,退回门后,背部紧贴墙壁,手上加重力道,疯狂嘶吼:"你退后!"
李直只好朝后退了几步,退到监房中间,脚下绊了一下,跌坐在草铺中,连忙爬起来:"武总,放松,武总,有话好好说。"
李直没了威胁,武伯英手上力道稍微松了一些,朝胡汉良后脑啐了一口。"你为什么害我?!"
胡汉良的脖子终于松缓了一点,大口喘着粗气:"老武……我他妈,能害你吗……都是齐北,都是那老小子,安排的……连我都是被陷害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李直接近了两步:"就是,就是,胡处长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你就是杀了他,也没用啊!"
武伯英听言,表情痛苦,不由自主放松了胡汉良。胡汉良赶紧从他怀里逃了出来,转身惊恐地看着他,喘着粗气用手掌捋着头发上的口水。武伯英无奈地闭上眼睛,身体紧贴墙壁,慢慢滑了下去,坐在地上。李直赶忙上去扶住武伯英胳膊,看似搀扶,实则为了禁锢。
胡汉良苦笑着松松领带,斜眼看着武伯英:"手劲儿不小,要不是领带,刚才你小子都弄死我了。"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7:00
武伯英怒视着他,不言语。
胡汉良彻底安全后,又从孙子变回了大爷:"你小子还会口技,一个人学两个人说话,装神弄鬼的……"
武伯英怒不可遏,狂吼:"你给我滚,滚出去!"
李直见状,连忙上来劝慰胡汉良,伸手拉他:"处长,你先出去,他现在见了你,比见了仇人还眼红。你避避,我来和他谈。"
胡汉良冷眼看着武伯英,极不情愿迈出了监房铁门。李直把他礼送出去,胡汉良回眼使了个眼色,李直明白他的意思:"我和他说,兴许有用,你去看守那里,让他泡壶好茶,看我有没有效果。"
送走了胡汉良,李直半天没有说话,武伯英更懒得理他。二人沉默了一会儿,李直先开口:"武总,咱们俩交情虽不深,但我一直很敬重你。但是这件事,我希望你能婉转一点,走一下曲线。"
武伯英靠墙闭目,看都不看他一眼。
李直压低了声音,却更有力度:"不光我,还有很多人希望你这样。"
武伯英猛地睁开眼睛:"还有谁?"
李直不回答,看着他。
"共xxx,还是九哥?"
李直笑笑,避而不答:"你硬扛着也行,过几天,自然会有人出来承担这个责任。你替胡汉良背黑锅,还有人愿意替你背黑锅,还你一个清白。不过你已经被齐北拉进了黄河,不是轻易就能脱身的,除非你接受他的任命。"
"背黑锅?"武伯英有些不相信,"这个人绝不会是胡汉良,目前的形势,也不会是九哥。"然后面带感激之色,"李直,别人看不出来,我能看出来。你很与众不同,起码与调查处的人不同。不贪财,不好色,不杀人。好像肩负着什么使命似的,这样的人,应该就是共xxx。"
李直表情在大笑,却没有一点笑声:"你不也是这样的人吗?"
"我却不是共xxx。"
"我也不是。"
武伯英眯眼看着他。
李直侃侃而谈:"日寇铁蹄践踏华北,枪炮直指中原。在这民族存亡的关口,国家倾覆的交结,一个人姓共还是姓国,我觉得已经没那么重要。我这样劝你,不仅仅是保你的性命,你还能为国家民族做不少事情。"
武伯英微x头,捏起一根稻草在指间捻转,若有所思。
傍晚时节,武伯英被转移到了双人牢房。牢门是钢筋栅栏,可以看见通道,不知比那间闷罐子强了多少倍。如果把头紧贴钢筋,斜眼都能看见通道尽头的值班岗。监房里有两张床铺,当武伯英戴着镣铐被押进来时,已经有个囚犯坐在其中一张床铺边,二十出头年纪,微胖的身材,眼巴巴看着他。武伯英没有理他,爬上另一张床铺,靠墙坐着,一直坐到吃晚饭。伙食改善了不少,肉汤炖菜白米饭,菜里漂着些猪油花花,入狱半个月来,武伯英终于见到了荤腥。
武伯英狼吞虎咽吃完自己的饭菜,看看狱友的钵盘,见他并没有动筷子,讪笑着问:"你怎么不吃饭?"
"不饿。"
"那我吃了。"武伯英不等他答应,就把炖菜倒进米饭钵里搅了搅,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你关到这里,多少天了?"
"半个多月了。"
狱友看着他:"老兄,你犯了什么事?"
"杀人。"武伯英嘴里嚼着饭菜,含混应道。
"杀人?怎么会关到这里来?这里都是政治犯。"
"我杀了马志贤的三叔。"
"怪不得。"狱友恍然大悟,"敢太岁头上动土,算是条汉子。我最敬重你这种人,我叫赵思孝,敢问你贵姓?"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8:00
"武伯英。"武伯英把头埋在饭钵里,"你是政治犯?"
赵思孝凑过来悄悄说:"我是共xxx。"
武伯英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看他,笑着说:"那你才算是条汉子,我不是。"说完轻松一笑,"那你的罪行也不轻,估计咱俩要一前一后,共赴黄泉。今日关在一起算是有缘,来日在阴曹地府里,还能做个伴儿。"
赵思孝听了这话脸色有些变化,随即嘴角露出坚决之色:"共xxx不怕死,怕死就不当共xxx。"
正说着,值班看守突然走了过来,大声喊道:"赵思孝,提审!"
看守打开牢门给赵思孝戴上手铐,他默然无语非常配合,似乎还有些急不可耐似的。看守把赵思孝押走,重新锁好牢门,将武伯英一个人剩在监房之中。
每日晚饭,就是赵思孝的提审时间,而且时间逐渐加长。晚饭他还是照例不吃,提审完了却是一副肚满肠肥的表情。武伯英照例打扫了两份囚饭,赵思孝常常看着两副空碗筷,思索一会儿,诡秘地笑笑。白天二人独处之时,赵思孝总是想尽办法套近乎,而武伯英一直不冷不热。赵思孝也试探性地发一些议论,政见飘摇不定,让人难以琢磨。武伯英更难琢磨齐北的用意,不过他的妄想症状,再也没有发作。
夏日昼长,晚饭后半个小时,夕阳才完全沉入西海。暑气退去,到了放风时间,看守过来打开牢门,给武伯英戴上手铐,领他到偏院里透气。这是武伯英的专属放风区域,四周的围墙已经加高,又扯上了电网,砖墁地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连砖面都是绿色的。院子中心是个小花坛,里面栽着一棵无花果树,不解人间季节,依旧郁郁葱葱。
前天下过一场小雨,经过两天烈日蒸腾,砖底的水汽都挥发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植物的腐败气味。看守坐在偏门口的木椅上,目不转睛地监视着。武伯英坐在墙角的石几上,仰头看天,享受难得的天光,鼻子贪婪地吸吮着自然之气。
过了一会儿,赵思孝也被押了过来,如同给鱼缸里又添了条鱼儿。两个看守坐在门边,点起纸烟,埋怨天气的炎热和工作的辛苦。赵思孝凑到武伯英身边:"老哥,听说你和党调处的胡汉良是朋友?"
武伯英没有正面回答:"朋友顶什么用?"说着看看两个看守喷腾的烟雾,"还不如一根纸烟。"
"你想抽烟?"
赵思孝说完笑了,走过去轻声和看守交涉。看守看看武伯英,把半包烟卷和汽油打火机递给他。
武伯英从赵思孝手中接过烟火,点上一根,狠狠抽了一口,徐徐吐出烟雾,似乎久旱逢甘霖的龟裂土地。然后把烟火一起塞进污脏的西服口袋里。"你的面子不小,谢谢兄弟啦。"
"这算什么,举手之劳。"
"呵呵,刚才审讯室里的晚饭,也一定够丰盛吧?"
赵思孝咬着嘴唇,看着武伯英:"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武伯英没有说话,想起了李直,用嘴唇把烟挪到了另一边嘴角。
赵思孝带着几分讨好:"这个我清楚。胡处长交代我照顾你,别的什么都没说,就说你是他的朋友。至于你的一日言行报告,该说的我就说,不该说的就不说。只要老哥你一拐弯儿,就是我的上司,我不傻。"
武伯英又狠狠抽了口烟,然后把烟蒂弹向无花果树:"那倒不必,你现在就可以给胡汉良报告,我想通了。"
"老哥,你不骗我吧?"赵思孝有些不相信,"我才上了这条船,这种事情,不敢随便乱报。"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8:00
武伯英继续看着天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这半生,走到今天,是该为国家效力的时候了。"
齐北听完胡汉良的汇报,反倒没有攻克难关的欣喜,命令将两人从莲湖密监赶紧转过来。天已经黑了,西楼的巡官办公室灯火通明,齐北和胡汉良各自盘踞着一个沙发,等待着武伯英。胡汉良大而化之,鼓吹赵思孝说服武伯英的功劳,也就暗表了自己的功劳,攻克赵思孝是首功,攻克武伯英就是功上加功。
齐北半天没有回应,听完胡汉良的絮叨,才缓缓说:"我犯了一个错误,不该安排赵思孝监视武伯英。没想到他如此愚蠢,居然被武伯英看了出来。这个人,还有更大的利用价值,可惜了。由此也可见,我看中武伯英,倒不是一个错误。"
"巡座,这小子刚才还给我说了,想见你。"
"不见,把他送回草滩农场,再关一段时间。"
胡汉良很诧异:"再把他关回去,我岂不是言而无信了吗?"
"对他还讲什么信誉,你安排吧,再关一个月,然后让他家里人保出去。他和武伯英不同,武伯英的作用在于明处,他的作用在于暗处,不然,就没有了利用价值。把他好好洗洗,漂白之后,勉强还能使用。用的时候,我再见他。"
"我还真没想到,他有这么大的用场。"胡汉良明白了齐北的用意,由衷敬佩,"我原打算,把他充实到李直的机要科,专门监听张学良那个大功率电报机。"
"大功率电报机,属于核心机密,他不宜参与。这种漂白的人,最好反潜回去,如果能为我用,将起到不可限量的作用。如果他不幸又染上了红色,我们就公布他的投诚经历,共xxx对叛变的人,从来都不手软。"
"好,我安排李直去办。"
"看来截获的电报属实。刘鼎今天已经出发去陕北,一定是向共xxx中央当面汇报张学良申请加入共xxx的事情。张学良肯定意识到那台大功率被监听,还故意让我们截获他的入党电报,有些示威的味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既然属实,你告诉李直,可以向南京发报,完整详细地汇报此事。"
胡汉良点头应允。"属下想不明白,共xxx有什么魔力,居然让我们的三军副统帅,都想加入他们的行列。"
"张学良向我们示威,就是向南京示威。目前局势,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南京也拿他没办法。最近是特殊时期,我们要加重监视力度,把能用的人全撒出去。更要联合马志贤,特别把杨虎城做为重点目标,看看他最近几天的反应。各方都有自己的算盘,不过他们俩的算盘珠,因为抗日,倒是串在了一起。如果这根算盘棍儿上再加上杨虎城这颗算珠,那么西安这把算盘就彻底乱了。"
胡汉良若有所思:"南京老头子的算盘,在全国一片抗日的声浪里,是有点显得不那么协调。"
齐北神情严肃:"老头子怎么想,不是我们能讨论的。因为我们是吃他这碗饭的,这就是我们安身立命之所在,所以我们不问对错。"
"关于胡宗南部队里的共xxx活动迹象,要不要也报告南京?他们可是老头子眼中的头等红人。"
"报,正因为他是红人,才更要报告。知而不报,是我们的责任。知而不罚,就不是我们的责任了。"
"胡宗南正在研读马列书籍,蒋鼎文效仿共xxx的军队政治工作,而且都和共xxx的人有秘密接触。对亲共的老同学老战友,他们都很讲情面,怎么都疯了?"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8:00
"老头子当校长时,蒋是同乡加队长,胡是同乡加学员。他们都是老头子栽培的树苗,靠老头子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所以不用担心他们。报告时,电文力求客观真实,而张、杨不同,电文可以有倾向,多加推测和判断。"
"要不要把张学良申请加入共xxx的消息,透露出去,曝曝光?老头子不是想免掉张、杨嘛,咱们先造造舆论声势,然后罢免他们就顺理成章了。"
"报纸有时候会帮倒忙的。共xxx目前虽然苟延残喘,但是把抗日喊得最为响亮,抓住了人心所向。张的事情宣扬出去,只能助长了他们的气焰,把形势搞得更乱。而且,恐怕会引起军界很多人的响应,也许跳出来的就不止一个张学良了,这些鲁莽军汉,哪懂得'抗日抗日,从长计议'的道理。"
胡汉良狞笑起来,对齐北佩服得五体投地。
武伯英进来时,已经沐浴更衣,但是留在脸上的狱色难以一下子去除,显得越发憔悴。但两个眸子反而更加光亮,如同在炼丹炉里历练了一番的齐天大圣,添了一对火眼金睛。齐北难得流露出一点欣喜之色,这欣喜也是冷冰冰的,用天降大任于斯人的说法安慰武伯英。胡汉良一直带着深深的歉意说话,装出恨不得以头撞墙的愧疚,虚伪得可笑。武伯英不理睬他,偏安于沙发一隅,低头不语。
齐北吩咐胡汉良:"给卢兆麟说,明天各大报纸登一个短消息,题目我都想好了--特务科长为民除害,警察局长大义灭亲。"
胡汉良明白,齐、武二人想单独谈谈,于是立刻站起身来:"好的。"
"慢着,科长改成组长。"武伯英这才抬起头,"不是特务科长,是行动组长。"
胡汉良不明白武伯英的用意,停下了脚步,等待齐北的示下。
武伯英缓缓解释:"科长这个官太大了,改成组长为好。行动组的编制小巧,浮在水面上的人,我想包括我四五个就行了,而潜在水底的人,可以数十乃至上百。而且特务这两个字太难听,让人反感,改成行动二字,不那么刺耳。"
齐北很欣慰,更加满意自己的选择,朝胡汉良挥挥手:"就这样吧。"
胡汉良走后,武伯英才正眼看着齐北,看了很大一会儿。齐北也冷冷回视他,似乎是两个对峙较量的剑客。最后还是齐北败下阵来,先缓和了目光:"武总,不,武组长。你是聪明人,所以我相信,你不会怪我,也不会怪胡汉良。我们都没有坏心,只是事情凑巧,不存在嫁祸于你。党调处和军特处的矛盾,不好在西安公开撕破脸皮,我们只能保持沉默。关键在你,只要你回心转意,这锅水就烧开了。"
武伯英长舒了一口气,既是放松也是叹息。
"正因为你是个聪明人,所以对形势有准确的估计,知道什么时候是临界点。据我所知,马志贤准备明天秘密处决你,你今天妥协得恰到好处。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你就是一个危险的抢劫杀人犯,他有权力这么做。我喜欢聪明人,但是我没有时间等你,马志贤更没有耐心。你以为还有机会回新运分会吗,你以为还能从后宰门到南院门走着上班吗?"
武伯英带着一点幽怨:"这些都不说了,我心存感激。"
"我不要你感激,只想你不要辜负我的期望,我对你的期望值很高。你也清楚,我们的任务是什么。希望你对付共xxx时,不要心慈手软。我承认,共xxx的理想很好,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但是理想和危险只差一步,现在中国的形势,不能实现共产主义,所以他们就成了危险。"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8:00
"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把这个组长干好,绝不会去同情共xxx。"
齐北抿紧嘴唇看了他片刻:"你打算怎么干?"
"你怎么指挥,我就怎么干,唯你马首是瞻。"
没有比这个答案更让齐北满意的了,更加坚信自己的选择:"不,来日方长,我想让你离开西安一段时间。毕竟杀了马志贤的三叔,离开一段,给他面子,再回来开展活动,会更容易上手。再一个,军特处的禁闭室关了半个月,你也该休养一段时间。"
"让我去哪里?"
"南京,雨花台,总部培训科的训练基地。既可以学习最新的特工技能,又能熟悉一下总部的人事,也能疗养一下身心。"
武伯英思索了一会儿,低沉着声音问:"什么时候动身?"
"就今晚,我已经安排好了,搭乘胡宗南的一架小飞机。"
武伯英没想到齐北的安排如此紧凑,默默点了下头,垂眼思索。
齐北知道他的心思:"至于你的家人,我会安排照顾,你就暂时不要见了。等你再回到西安,有的是时间相聚。"
"同机的还有谁?"
"除了胡长官送给南京大员们的礼品,就你一个乘客。"齐北面对腐败就有些难以自制,带着点激愤带着点丧气:"他是黄埔学生里爬得最快的,当官已经当成了精。不送金银珠宝,就是一些西安特产的时令菜蔬,既无腐败之名,又是千里送鹅毛,更能打动人心。"
武伯英讪笑一下不予置评。
齐北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沓纸币,递给武伯英:"这是两个月的薪水,预支给你的,还有去南京的盘缠。"
武伯英面无表情地接过来,用大拇指篦了一下:"真不少,两个月的薪水,顶我原来两年的薪水,真可谓十倍于前。"
齐北不在乎武伯英话里的讥讽:"不寻常的人才,不寻常的工作,理应得到不寻常的回报。"
武伯英从纸币里分出一半,递回给齐北:"既然是秘密训练基地,估计钱也花不出去,这些你转交给沈兰。"
齐北没有接:"你放心,你家里我另有安排,还有一笔单独的安家费。这三年,你们这个大户人家,过得太拮据了,也该改善一下。这些钱你全部带去南京,培训科是个清水衙门,用得上。你要把这些钱在那边散完,没有人不爱钱的,适当给你的教官一些好处,你就会过得更舒服一点。你比胡汉良有潜力,我要栽培你走得更高更远,现在有必要,交交朋友铺铺路。"
武伯英面带感激之色,自己最终接受任命的原因,除了逼迫之外,不得不说钱财也在里面作怪。他清楚,调查处的经费向来是最多最足的,而且有来源没去处。
齐北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看穿他的心思:"你不怪我,我很欣慰。我也知道,你想让家人过上安宁富足的生活。但是看看局势,日本人,共xxx,中国是再也安宁不了的。跟着我好好干,不要怕艰难险阻,也不要怕秋后算账,将来你们都移居到美国去。美国太强大了,是我们这些人将来最好的安身乐土。"说着拿起电话听筒,递向武伯英,"给家里打个电话。"
武伯英思索着齐北的一番话,摇了摇头拒绝:"到了南京再说吧。"
第七章
特工总部的秘密培训基地对外保密,对内宣称在南京雨花台,实际已经离开五十华里,充其量在雨花台方向。基地坐东朝西,三面环山一面邻水,四五栋小楼散落在山谷,只负责培训党调处的高级特工,完全够用。山谷是个死胡同,不与东面相通。谷口的小湖犹如护城池,左岸被山脊截断,右岸修筑了一条简易公路,被山和湖夹在中间,是进出基地的唯一通道。公路边安排有明暗哨卡,明卡负责检查进出行人车辆的证件,暗哨负责瞭望湖面与山坡,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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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伯英到达的当天早晨,就辨清了方向,并且根据周围不甚高的山峰,估计基地位于汤山南部末端。上午他在自己的单间宿舍整理床铺,不停有飞机经过基地上空,低空飞行驶向南京,准备降落禄口机场。他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基地正东方就是江宁县城,二者在同一纬度。
这一期称为摄影技术培训班,实际各省的特工分部推荐来一人,学习最新的特工技能,加上一些中央机构的特工,总共四十来人。武伯英属于插班学员,来时培训班已经开训近半月。陕西分部本应胡汉良来,但是升任处长后傲气突增,不愿意来当学生。加之西安局势紧急事情繁多,正是用人之际,所以没有再派人前来,武伯英此行倒是填补了空白。
培训课程已过三分之一,所需基础知识业已讲授完毕。武伯英按时参加了下午的课程,早上从机场接他来的教务长,带他吃完午饭,又领着他到达教室。二人轻轻推开后门进去,学员们已经坐定,统一穿着草黄色的军用衬衣,没有佩戴衔阶标志,如同流水线锻造的刀剑,虽未开刃却大巧若拙。
教务长给坐在讲台旁边候讲的教官挥了挥手,就退了出去。迄今为止,武伯英四分之三的生命都在课堂度过,先做学生后做先生。如今又回到了课堂,有一种奇妙的感觉,特别是暂别了西安那些纠缠不清的矛盾,感觉更是不可言传。
那个教官五十岁左右年纪,有些谢顶,精神焕发充满活力的样子。正式上课之前,他一直在远远打量武伯英。学员们对武伯英的到来无动于衷,就连同在最后一排的学员,也没人看他,各顾各准备着自来水笔和记录本。
老教官的开场白很简短,强调这是毒药学的最后一讲,也是最重要的一讲,有关各种新型毒药的使用方法。教室里只能听见他洋洋洒洒的声音,四十多个学员寂静无声,用心用智,除了总部纪律严格之外,更因为所学即为所用,所用攸关性命。
武伯英如同一个虔诚的教徒,仔细聆听教官的讲解,似乎要把每个字都砸进脑子里。百无一用是书生,百无一缺也是书生,学海无涯苦作舟,他养成了善于学习的好习惯,事理相通,每每教官讲解到一半,他已经理解了全部。
讲桌上摆着许多玻璃器皿还有实验器具,内装各种粉末和液体,颜色与性状各不相同,更像一张化学室的实验桌。老教官详细讲解了各种毒药的特性及发作时间,除了不可解的绝毒之外,又说明了一些毒药的解毒方法。最后兴致高涨,讲了特殊条件下,从看似普通的物品中如何快速萃取几种毒药。在他的带动下,学员的好奇心越发强烈,课堂气氛热烈了起来,赞叹之声不绝。老教官更加得意忘形,又讲了控制毒药发作时间的几种化合方法。他却不懂控制自己的情绪,亲手调配了两种毒药,从屋角的木箱里捉出白鼠试验,然后看着腕上的手表掐算时间。白鼠倒毙的时间,与他所说的时间相差不过几秒,引起了长时间的掌声。
"我刚才讲的你们都懂了没有?"
学员们如军人般整齐回答:"懂了。"
"好,那我就现场考核一下。"老教官更加狂妄,扫视全体学员,"我现在需要一个人,来和我玩一个游戏。"
大家看着他,既兴奋又紧张,不知下一步将会是什么。
"这是一个需要胆量与智慧的游戏。很简单,我调配出一种新的毒药,并控制它的发作时间,控制在十分钟之内。我的调配过程完全公开,使用的原料也完全公开。这里化学品很全,参加测验的人,需要在十分钟之内,根据我的原料调出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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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员们跃跃欲试,更有自认聪明的站了起来举手,生怕错过了当众逞能的机会。
老教官又扫视了一圈,嘴角露出讥笑:"但是,参加测试的人,必须喝下我调出的毒药,再参加测试。如此以来,测试等于自救,接受生死挑战。敢于挑战自我的,才有资格挑战权威。"
此言一出,学员们纷纷委顿了下来,有几个胆量大的,也迟疑着收手坐回原位。
武伯英坐在最后默默无语,似乎还流露出几分惧怕。老教官逐个扫视学员,既像挑选又像挑衅,每个被他扫过的人都心里一紧。他最后把目光停在武伯英脸上,似乎是故意找茬:"新来的,你学号多少?"
为保密起见,培训班学员之间不许来往,刚才武伯英来上课,既无人介绍也没人打听,都对这个新人视而不见似的。学员各自单间居住,互不透露名字和隶属,只以代号相称。武伯英站起来如实回答:"我还没有编号,如果编,应该是四十七号。"
"噢?"老教官嘴角挂上了一丝讥笑,"干我们这行的,宁为鸡头,不为牛尾。四十七号不好听,干脆就叫零号吧。"
学员中有人发出轻轻的笑声,频频回头观察武伯英。
老教官更加猖狂:"零,是个神奇的数字,既是正负数的临界,又是进位的变数。一后面加上零,就是十,百千万亿,缺零不可。如果你敢接受挑战,我就把这个神奇的编号给你,并且,毒药课程,我给你评第一名。"
大家都看着武伯英,等待他的反应。武伯英偏头看着桌面,在心里权衡。老教官紧追不放:"刚才大家喊的那一声'懂了',有没有你的声音?"
"有。"武伯英抬头看看他,点了点头,"我接受挑战。"
"好!"教官抚掌而笑,快步走回讲台。
武伯英没有把握,走得很慢,沿着课桌之间的过道走到前面。
学员们既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替他担心的,更多的人是一种解脱。
老教官一边配制一边讲解,很快就做成了半试管缓释毒药,递给武伯英。然后把腕表摘下来放在实验桌边,带着一点恐吓说:"该你了,十分钟时间,也许更短。"
武伯英漠然接过试管,拿起腕表看着时间,似乎在等待秒针完成整圈旋转,实则心里七上八下。他知道自己新来,却不知道自己入行不久,以为是把老手前来镀金,要不然也不会选中自己。但是已经站在桌边,被近百只眼睛注视,就没有退路了,只能向前不能后退。脑海里突然闪过弟弟的脸庞,一副悲悯的表情,那时候在监狱里,他同样也面临着此刻难以回转的局面。
教室里静得如同空屋,学员们一眼不眨地注视着武伯英。
武伯英仰脖喝下试管里的毒液,把它插回木架,然后把腕表放回原处,开始在桌上调配解药。他似乎做好了毒发身亡的准备,沉着冷静,忙而不乱。学员们大气都不敢出,只是转动眼珠不时看看自己的手表,虽和先前一样寂静,却添加了更多的紧张,除了忙碌的武伯英,空间和时间都已凝滞。
武伯英忙活了半天,给烧杯里的酒精加了几样东西,用玻璃棒搅拌均匀,举起来在眼前观察。大家以为他成功了,都松了口气,看看手表,七分钟过去了。武伯英拧头看看桌角的腕表,却不喝烧杯里的解药,低头思考了片刻,放下烧杯,抬起头来看着教官,双手一摊:"我失败了。"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8:00
老教官微x头,没有一丝怜悯:"你愿意接受这个结局?"
"愿意。"
"还有两分钟,来得及,要不要我给你配解药?"
武伯英双臂分开撑住桌沿,闭上眼睛:"不必了,愿赌服输。"
大家的惊讶变成了惊恐,个个嘴巴微张,仔细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同窗。
老教官微笑着走到武伯英身边,拿起腕表戴回手腕,悠闲地在他身边转悠,打量着后背和侧面:"好了,我不折磨你了,也不折磨大家了。实际上,你喝的东西没毒。"
武伯英睁开眼睛,斜眼看着他。学员们也不相信这个说法,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刚才明明把几样剧毒物质加进了试管。
"诚然,刚才几种原料都是剧毒。但是,它们之间经过化合和还原,已经没有了毒性,最多就是闹闹肚子。酸性的毒品,我就加碱性毒品进去中和,反之亦然。关键在于剂量要非常精确,酸碱盐要完全中和,除了我,中国没有几个人能用心算估量出来。"
大家听完都松了口气,相视而笑。武伯英也无奈地笑了,低下头看着桌面。
教官继续说教:"化学毒品容易解毒,秘诀在于中和。反倒是看似不起眼的生物毒品难以化解。我佩服零号的胆量,他身上体现了我们党调处的精神,舍我其谁的精神,他是你们的代表,而你们就是党调处的希望。刚才那个实验,咱们中国有个非常形象的说法,叫做--以毒攻毒。我希望你们这些党调处的毒箭,今后能记住这四个字,拿出舍生取义、杀身成仁的豪气,以毒攻毒,去对付xxx、苏俄乃至日本人的毒蛇。"
下课后武伯英没有先去食堂,回宿舍喝了一大杯浓茶,在厕所抠着喉咙吐了一通,感觉没有残留了才作罢。等他到达食堂小楼时,学员们已经开始进餐,看见英雄进来,都放下碗筷,鼓掌欢迎以示钦佩。穿着军衬看不出来,实际都是称雄一方的党调处魔头,飞扬跋扈惯了,这阵掌声实属不易。武伯英受到如此礼遇,培训生活就有了一个绝好的开头。
武伯英谦逊地笑笑,然后打了饭菜,坐在一边默默进食。一些学员吃完饭菜离席走了,一些不顾禁令的留下来,围在武伯英身边坐下,回味谈论下午惊险的一幕,赞誉之辞不绝于耳。
武伯英问其中一个:"那个教官姓什么?"
"葛寿芝,呵呵,他可不是教官,他是校长。"
武伯英挺吃惊,想想老教官的做派,确实有校长的架势。说曹操,曹操到。教务长快步走进食堂,吆喝学员们散开,低声对武伯英说:"葛校长找你。"
武伯英听了连忙放下碗筷,跟着教务长走出食堂。临出门时他感觉到一道寒光从身后切来,于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食堂里所余十几人并无异样,但那寒光却真实存在,一闪即过,应该是道目光。教务长已经出了门,他来不及细想,紧跑几步追赶,尾随着朝校长的独院走去。
葛寿芝坐在办公桌后抽烟,烟雾笼罩着整个头颅,和黄山云雾一样,只露出脱了头发的秃顶。他是个实实在在的瘾君子,抽烟成癖,没烟难活。但他从不在课堂抽烟,这是他遵从的师德,也不在实验时抽烟,这是他遵从的化学常识。见二人进来,他压手示意武伯英坐下,然后挥手请出教务长。
葛寿芝如讲课般滔滔不绝,不容武伯英插嘴:"早上你来,我原本要亲自去接,总部突然召集开会,于是就让教务长代表,他去了禄口,我进了南京城。我和齐北是好朋友,十天前他给我打过电话,说想给我送一个好弟子,指的就是你。不用讳疾忌医,那时候你还在军特处监狱,他就预测你要走进这个圈子。他是个能人,若非干事不择手段,树敌太多,恐怕党调处也容纳不下这尊菩萨,早已成了蒋光头身边的红人。"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4-29 14:49:00
武伯英听言微微一笑。
葛寿芝拿出一根烟卷,揉松尾部:"你弟弟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这是一个不讲道理的时代,很多事情不能追究。你能加入党调处,我们都很欣慰,说明你在心里已经中和了仇恨。但是我还有个希望,你是真的信奉三民主义,而不是权宜之计。十几年前,我也是共xxx,就是因为改信了三民主义,才不至于落下你弟弟那样的下场。"
武伯英听言有些吃惊。
葛寿芝把旧烟头接在新烟卷前面,深深吸了一口:"这不用奇怪,那时候国共是合作的,我接受安排,以共xxx员身份加入国民党,算不上背叛理想。只是后来事态发展,国共合作破裂,如果回去,我这样经历的人,一定会被共xxx当作肃清对象。这也怪不得共xxx,生死存亡,必须下此狠手。所以你也不要责怪国民党,他们对你弟弟下狠手,也是同样的道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如今也成了共xxx的死对头。"
武伯英默默品咂着话味。
葛寿芝又吸了口烟:"只是可惜了你弟弟的人才,实际他完全可以给自己一个机会。特工总部的培训系统,从上到下都是前xxx分子。包括这学校,从我这个校长开始,到年轻办事员,也都是如此。现身说法,这是一条好的出路,我如今过着平静富足的生活,享受着天伦之乐。能够桃李遍天下,我已经很满足了。全国各地的党调处中高级干部,大部分都是我调教出来的,这一贡献,党调处谁都比不上我。"
武伯英抿紧嘴唇点了点头。
葛寿芝抽出一支烟卷扔给他:"你和别个学员不同,半路出家,更需努力。齐北昨晚又打了电话,让我照顾你,我想最好的照顾,就是对你要求严格,学到真本事。今天一试,你果然不错,没有辜负老齐对你的期望。你的身上,有老齐年轻时的影子,沉稳与冒险并存,怪不得如此器重,看来他是要传你衣钵。"
武伯英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讪笑着说:"我还差得很远。"
葛寿芝也笑了:"不,有一点你现在已经超过了他。你会笑,而他太冰冷,拒人千里之外。除了我,连个真正的朋友都没有。既然说到朋友,我不能光纳礼不宴客,哈哈,我会特别照顾你的。你有什么困难和要求,现在就给我说。"
武伯英迟疑了一下:"自从入狱后,就和家里失去了联系。我打听了,基地唯一能打出的电话,就在校长办公室。我想恳请校长允许我打个电话,询问一下家里的近况。"
葛寿芝看了看墙角画架高置的电话:"不允许。"
武伯英面露失望之色,垂下了头。
葛寿芝安慰道:"这是学校的保密禁令,我不能带头违反。好了,你先走吧,我还要和一个学员谈话。一天一个,结业前谈完,呵呵,你算是加塞。"
武伯英走后,葛寿芝又接上一根烟,突然发现皮面椅子上遗落了一个信封。叼着烟站起来,走过去拿起信封,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撑开看了一眼,然后从中抽出一沓纸钞来。用嘴唇把烟卷从右边嘴角移到左边,拿拇指篦了下钞票,走回桌后,拉开抽屉扔了进去。又看着房门独自微笑了片刻,冲屋外喊:"卫兵,叫十四号过来。"
食堂里那道一闪而过的寒光,武伯英在三天后终于找到了出处。培训班美其名曰摄影技术培训班,实际此时才开始上摄影课,还和间谍技术密不可分。讲解欧、美、苏各国最新的微型照相机的操作技术,其中一些经间谍部门改造过的微型照相机,隐藏于各种日常器物之内,让人叹为观止。最先进一款是日本新造的文件照相机,自动调焦,自动过卷,不用取景,掌握好高度按快门,就可以把半张桌子照进去,文字还清晰可辨。授课教官比武伯英还年轻,课前自报家门叫苏敬,武伯英明白,这也是个假名字。
晴天_520 - 2009-4-29 16:04:00
辛苦楼主啊~比较喜欢看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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