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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iye - 2005-6-16 8:46:00
这是我的第三部小说,写于2003年7月至11月间。

因为是小说,所以虚构是难免的,请朋友们切勿对号。

因为是小说,所以里面必然会有我的真实情感,还请各位朋友理解。

2003年3月底,我结束了第2部小说的创作,抗击SARS开始了。

我十分庆幸,因为我的第2部小说内容涉及揭露医院的黑幕,面对当时举国上下齐声歌颂白衣天使,我无言以对。若是我再晚几天写,估计我就没有心情写出来了!

在SARS——我始终不愿使用“非典”这个中文称呼,因为这个叫法极不科学,而且严重误导了有医学专业知识的工作人员——肆虐期间,我们是24小时值班,时刻准备上前线。由于我们是从事医学基础研究的,又没有条件研究SARS,所以,事实上是无事可做。每天神经高度紧张,却整天坐在那里什么事情都不干,直接的恶果是导致了我体重的增加了10多斤!

6月底,当一切都结束后,我的第一个决定是减肥!方法是控制饮食:每天早饭1袋牛奶(250ML),午饭随意,晚餐同样是250ML牛奶一袋。结果只用了一个月就把虚增的脂肪减下来了,体重顺利恢复到原来的水平。

这期间,我开始构思我的第3部小说。故事和情节以及基本素材早就有了,只是没有想好怎么写。

我每天找来一些名家的作品欣赏,始终没有感觉。

有一天,太太借来一部马原的作品集《旧死》,我刚刚看了一页不到,立刻就有了共鸣。于是,一口气把这本书全部读完!(共20多万字,10多个中短篇)

晚上,躺在地板上翻来掉去的睡不着。一是天气很热,家里又没有空调(不是买不起,而是太太不习惯,所以,夏天只好睡地板),二是满脑子都是马原的小说。

迷迷糊糊刚刚睡着,突然,后背一阵锐痛把我弄醒,用手一摸,抓住一个小甲克虫,正在咬我那并不丰硕的后背肌肉。于是,再也没有了睡意,干脆坐在那里任思绪漂泊!

不知怎的,就想到了我的小说,模模糊糊的有了个概念,马上起来,开灯写作。一个小时以后,写完了小说的前4节,终于找到感觉了......

beiye - 2005-6-16 8:47:00
心  魔

题记:
《心魔》是由法国Cryo公司和Gamesquad工作室联合开发的一款恐怖题材的电脑游戏,英文名称是:The Devil Inside。
游戏的主人公叫Dave Cooper,他从前是洛杉矶警察局的一名刑警,离职后在电视台谋得了一份差事,专门从事各种异灵案件的调查。
万圣节的晚上,Dave Cooper偷偷潜入了一所荒凉的歌特式大宅“影之门”进行探查,因为最近这里发生了几起令人震惊的谋杀案,似乎都与鬼魂有关。
Dave Cooper精通各种枪械的使用,处理突发事件十分沉稳老练。最特别的是他能够召唤出心中的魔鬼DEVA……

(一)

你怎么了?雨问我。
我,我,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我有点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我和他也闹过一回这事儿。雨接着说。
我明白,她说的他是指她前夫。
有一回,我们正在办事儿。
她说的办事儿就是做爱。当然,也不是她一说办事儿,就都是指做爱。比如,她对办公室的同事说要出去办事儿,那绝对不是要做爱,而是其他的任何事情。只有当她和闺中密友窃窃私语时说我和我那口子正在办事儿的时候,那才是指的做爱。我和她认识不久,就听她说过两次,我便心领神会了,同时,也对“办事儿”的理解又深入了一个层次。
我们办事儿正办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她说,我养的那只波斯猫不知听到了什么动静,忽地跳到了床上,把他吓了一跳,下面立刻就变得象面条一样软了。我说你真不愧是属耗子的,一遇到猫就浑身上下一点儿硬的地方儿都没有了。他见我不由自主的笑个不停就发火了,说我光顾着养猫顾不上养孩子。我说你就是个孩子。他更是气得不行,就下地喝酒去了。哎,你今天是怎么了?我这儿早就没有猫了,你不会是看见老鼠了吧?
我,我想起了她。我说。
雨也明白,我说的她是指我的前妻。
你离婚都快一年了,干嘛总忘不了她呀?你不是不愿意再过那种生活了吗?你说过好多遍了,十几年的那种日子你过够了,不想再回头了。再说了,离婚不是她先提出来的吗?这十几年你对她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你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啊。
是啊,是啊,理论上是这样,可,可我就是忘不了她。
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就委屈自己一辈子了?
以前,我确实想过重新开始我的生活,所以才会走到今天。可现在,我也说不清楚应该怎么办了。
怎么说你呀,雨叹口了气,真不知道你是不是男人?
唉,人为什么要分男女呢?人要是也象某些植物那样雌雄同体该多好啊。
雌雄同体?那有什么好的?
好处多了,可以自己给自己受粉,自己繁殖后代,最重要的是永远也没有结婚和离婚这些烦恼了。
雨说可惜你不是植物,你还甩不掉这些烦恼。
是啊,你说得没错。我只有苦笑了。
beiye - 2005-6-16 8:47:00
(二)

其实我和虹结婚的时候,从没有想到过我们会离婚,虽然我们并不重视那个小红本——所谓法律上的证书。我们领了它只是出于两个俗得不能再俗的理由,一是为了能分到房子,二是因为如果没有它,双方的父母不让我们正大光明地住在一起,尽管事实上我们早就住到一起了。我说早就——是指在我们认识还不到两个月的时候,就发生了不该发生的故事。当然,这是遵循世俗的观点。不过,在当时,我们的行为的确属于先锋派的,因为,这事儿发生在上个世纪。
各位朋友不要误会,我说的上个世纪不是指一百年前,而是指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后叶,虽然距今不过十几年的时间,但理论上仍属于上个世纪,我说得绝对没有错。
在那个年代,要想在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发生在今天看来是十分容易的事儿的确需要一些技巧,因为那个时候的女孩子比现代的女孩子衣服穿得多穿得厚。为了能脱去这些衣服,男孩一般需要两到三年时间,有的人甚至用了八年时间才隐约见到女孩的**。
当然,我是聪明的,我学过心理学,懂得欲擒故纵的道理。不信请看我的三十六计。
第一周,中规中矩,见两次面。第二周,谈天说地,见三次面。第三周,剪剪指甲拉拉手,见四次面。第四周第五周,掰掰手腕掏耳朵,天天见面。第六周,借口工作忙没时间,一天也不见。这是最关键的步骤,是距离产生美的绝对佐证。第七周,见面就拥抱,相见恨时少。第八周,直捣黄巢,上床。不到两个月搞定一切,我是不是很聪明?
再次提醒各位朋友,这是十几年前的行动时间表,那时候,人们的生活节奏缓慢。如果折合为现代的标准,可以考虑将时间单位“周”换算成“天”。
不久,东窗事发,我们迫不得已领了结婚证。这时,距离我们初次相识,只过了三个月零九天又十五个小时三十二分。
如果,我写到这里就停笔,那便是童话。
从此,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其实,王子和公主结婚以后的生活到底怎样人们并不十分清楚,只是在童话世界里,人们似乎从不在意王子和公主婚后的生活是如何过得幸福而又美满的。
在这里,我只能遗憾地告诉各位朋友,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头,所以,它注定不是童话。
beiye - 2005-6-16 8:48:00
(三)

总会有人埋怨上天的不公,认为老天爷没有给自己一个聪明的脑袋。每当他们看到有人成名有人成家有人升官有人发财便总要忿忿不已的牢骚一番。其实他不知道,人生的路各不相同,有的辉煌有的平淡,有的曲折有的简单,但无论你选择走哪条路,你的所得总是和你的付出相呼应的。聪明人一般自我感觉良好,他们常常选择看起来具有光明前途的道路,因此,他们注定要付出得更多。聪明人的苦恼是不聪明的人所不能理解的,聪明人遇到的麻烦也是和他的智商成正比的。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聪明人,所以,我知道我所能遭遇的烦心事决不会是一加一等于二这样简单。但如果今天能有机会让我选择当初的话,我情愿我的智商为零。
beiye - 2005-6-16 8:48:00
(四)

虹在一家工厂的供销科做内勤,这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好位置,不仅工作轻松有权力,而且收入不菲。虹得到这个职务没有靠任何关系,只是因为她长得漂亮。
虹生就一副天使的面孔和魔鬼的身材,特别是她的皮肤细腻白嫩如同烤瓷一般。这在黄色皮肤的东方人中很少见的肤色让许多女孩羡慕,令很多男孩心动。我不但动心了,而且有幸把我和虹之间的距离缩小到零点零一公分以内。
结婚以后我才知道,虹的皮肤之所以洁白如雪,其实完全是一种病态,是因为她表皮之下的毛细血管开放的数量比正常人少得多的缘故。
看上去很美,生活中却大有问题。
比如,切菜时不小心切掉了一块皮肤,她却不会流血——因为附近没有毛细血管。你千万不要以为这是好事,因为血液循环不良,所以很长时间不能修复皮肤的创伤。别人三五天就能长好的创口,在她就需要十几二十天,甚至更多。这期间要十分小心,避免伤口化脓感染,否则创伤会越来越大,还有得败血症的危险。
又比如,夏天走路跌了一交,因为穿着短裙,所以膝盖的皮肤嵌进了许多沙粒。我也曾遇到过同样的情况,过了几天,砂粒就掉光了。而虹在十多年前嵌入皮肤的砂粒现在还没有脱干净,我估计那些细小的砂粒可能会陪伴她一生了。
所以,看人不能只看外表,外貌常常给人以假象。

虹参加工作的时候,国家刚刚开始以承包制来改造国有工业企业。虹因为年轻,所以能毫无顾忌地接受那些从国门之外潮水般涌入的新鲜事物,譬如牛仔裤。
当时的中国正处在改革开放之初,很多人的思想还不够解放,看到虹这样一个天生丽质的女孩,整天穿着紧巴巴的牛仔在男人的目光中往来穿梭,不免有些担忧,潜意识里已经把虹与传说中专门勾引男人的狐狸精等同起来。
美丽竟然会成为一种罪过,这真是时代的悲剧。
幸亏厂长是见过世面的人,他没有理睬那些流言蜚语,力排众议提拔了虹。
接下来——我真希望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今天已经没有人能够猜到。至少,如果三十岁以下的人还猜不出,那也说明时代进步了——顺理成章地出现了许多风言风语,把虹与厂长之间的关系和枕头大腿之类联系起来。
其实,厂长心里到底想些什么,谁也不知道。虹只知道厂长连她的手都没有碰过。不过,虹没有向别人解释什么,因为没有人会相信她说的话。
很多时候,人们宁可相信自己的想象和荒诞的传言也不愿接受事实。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我不敢断言,我翻遍了心理学的各种版本也没有找到答案。
厂长夫人当然不能免俗,她不仅相信了,还以受害者的身份把满腔怒火通过一记响亮的耳光发泄出来,这更让围观的人们相信他们的直觉是对的,不然,厂长夫人为什么不打别人专打虹呢?
虹大概是被耳光打晕了头,把半瓶安眠药片当做止痛片吞了下去。但她的身体是敏感的,她的胃监测出了药物成分不对,立刻倒海翻江起来。结果,在吐了满地白色液体之后,虹终于睡着了,而且,一睡就是三天,权当是休假了。
多年以后,虹常常说她身体的极度敏感多次救了她的命。
比如,她在睡梦中会被煤气的异味呛醒而避免了一氧化碳中毒。站在楼下无聊地东张西望时,突然感到来自周围空气的压力而躲开了楼上掉下来的花盆等等等等。
当然,她身体的过度敏感,也给她的生活带来诸多不便。
冬天多冷也要开一扇窗户通风,不然她会因室内空气中缺氧而窒息。夏天再热也不能用空调,那同样会导致空气中氧分压的降低。
虹大睡三天之后照常去上班,厂长却不见了——被调走了。
新厂长取而代之。
新厂长上任伊始便大行开源节流之术。他把国家统配的原材料低价卖出,再高价从市场上购回,里外一倒手就有了差价。这样,节的流便轻轻松松地装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虹对这种行为十分不理解。她给上级领导写信,揭发新厂长的伎俩。她还利用供销内勤的有利位置,把新厂长敛财的证据都复印下来,一起夹到控告信中寄出去。可不知道是虹写错了地址还是邮局投错了信箱,她寄出的信都到了新厂长的办公桌上。
新厂长却很宽宏大量,不但没有记恨虹,还提拔她到办公室当副主任。这是个更清闲的位置,白拿工资什么事也不用干。
我就在这时认识了虹。
我凭着自己成熟的社会经验说服了虹不要去管那些闲事,只要自己的工资一分不少就行了。新厂长贪污的钱都是国家的,反正将来会有人管他的,用不着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出面。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纳税人,我以为只有每个月发的工资才是自己的,国家的钱与我没有关系。我还不明白其实那里面也有我的血汗。
beiye - 2005-6-16 8:49:00
(五)

人总是会犯错误的,犯了错误不要紧,只要改正了就是好同志。
我们小时候经常听到大人们这样的谆谆教诲。所以,年轻时我们无所顾忌所向披靡,敢于以长江后浪推前浪的磅礴气势从一个错误走向另一个错误。然而,生活中的某些错误却是灾难性的,一旦犯了就再也没有悔改的机会了。当我明白这一点时,已经不再年轻了。
究竟是前辈们的教导有误还是我们对生活的理解出了偏差?我想了许久才弄明白。原来,那些可以改正的错误是大家都会犯的,相信我的前辈们也一定犯过,所以他们能够理解,也一定会原谅。而那些不可改正的错误却有着与众不同的特殊性,它仅与当事人的生活习性和生存背景有着某种必然的联系。所以,常常有这种事情发生,在别人做来不是错误,甚至是好事,而我做后就成了千古遗恨。虽然这不公平,却也无可奈何。
我和虹结婚以后犯下的第一个错误也是唯一一个致命的错误便是我说的一句话。
我们要个孩子吧。我这样说道。

那是八月十五中秋节的晚上。
我和虹坐在阳台上赏月。
面前的小圆桌中央放着一个银光闪闪的蜡烛台,三支蜡烛的火蛇在充满柔情地跳着舞。周围是几个点缀着干鲜果品的浅盘,有大杏仁开心果四季豆葡萄干,外加一瓶红葡萄酒和两只高脚水晶杯。
我和虹碰了一下杯子,轻啜了一小口红葡萄酒,借助少许酒精的作用,我说出了那句话,那句令我抱憾终生的话。
我们要个孩子吧。我这样说道。
当时,我只想把虹的注意力从社会转移到家庭,把她的目光从新厂长的财务报表引向孩子的尿布。虽然这两者之间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但却有异曲同工之处,它们都是自然主义和浪漫主义完美结合的典范,都很有味道,而且,都含有不少水分。
为什么想要孩子呢?虹的想法总是很独特。
因为别人都要。而且,结婚不要孩子会被别人认为是不正常的。这的确是我的真实想法,我只想做个普通人,过平常的日子。
你为什么总要在意别人呢?你又不是为别人活着。虹的思维总是与传统思想格格不入。
多年以后我看了一部电影,名字叫做《大话西游》,里面有许多流行甚广的经典台词。其中的一句便是给我一个××的理由先。我想,如果当时我能套用这句台词说给我一个不要孩子的理由先,那虹一定会佩服得五体投地,不,应该是五体投床,立刻上床与我做爱。可惜,我当时只是表达了同样的意思,但语句却使用得极普通平常。
不要孩子的理由太多了。虹说,首先,你得把大部分的时间精力都放在他身上,在孩子长大之前,你什么事也干不成。不能随便去看电影,没有时间逛街泡吧,更谈不上去郊游野营。如果孩子生病了那就更遭殃了,你得全天候二十四小时值班并努力把自己培养成为一个精通内科外科五官科的准全科医生。
拙嘴笨腮的我说服不了虹,只得另辟蹊径。
beiye - 2005-6-16 8:49:00
(六)

余秋雨先生在一篇分析小人的文章中指出,小人的特点之一就是不怕麻烦,不择手段,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余先生还为华夏这块土地上盛产适合小人生长的土壤而担忧。
我以为,我辈中的许多人都有小人心理,尽管他们并不是小人。比如我自己,我绝对不是小人,但我确实采用卑鄙的手段让虹怀了孕。所以,今天的一切我只能看作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是对小人的惩罚。也许,我就是小人。
我和虹采用安全期加安全套避孕。我悄悄把安全套前边剪了个洞使它不再安全,又在虹的排卵期内借来一张黄色影碟与虹共度良宵。
记得当时做爱后,虹的第一感觉便是怀孕了。
我说你真会开玩笑,目前最先进的科学检测手段也要几天后才能测定出来,你的感觉能达到细胞水平吗?
虹是这样回答的,我能感觉到精子和卵子结合时的骚动。
现代研究发现,当精子与卵子在输卵管内相遇时,精子的头部会发生顶体反应,释放出顶体酶。在顶体蛋白酶的作用下,卵子外围的透明带发生水解,使精子能突破透明带进入卵细胞内。精子与卵细胞膜接触后,激发卵细胞发生反应,使其周围的皮质颗粒释放其内容物,再次封锁透明带,从而阻止其他的精子进入卵子使其受孕。这是保证受精卵健康成长的一个重要生理功能。
我相信,在精子与卵子结合的过程中产生的诸多物质,它们除了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外,还可能会被释放到周围的组织间,从而有机会进入血液循环,由此引起体内其他激素水平的变化。当然这是很微细的变化,只有科学仪器才能检测到。
虹是十分敏感的,所以她也感觉到了。
beiye - 2005-6-16 8:49:00
(七)

大年初二。
我和虹坐汽车回她娘家,她晕车了,直吐。我很高兴,因为我也晕车,而且这是唯一一个我的毛病传染给了她。

虹结婚前的许多病症,在结婚后都传给了我。
比如,脚气。
结婚前,虹有脚气而我没有。结婚后不久,我就得了脚气。这还不算,最为可气的是虹从此以后不得脚气了。
我想,一定是因为我的皮肤比虹的皮肤更适合脚气病菌生长,所以,脚气病菌的祖孙三代一块搬迁到我这儿落户来了。
还有,疖子。
虹有许多与众不同之处,她的疖子也长得极为独特。别人的疖子都是长在面部鼻子周围,长在外面,长在阳面。她的疖子却是长在阴面,长在鼻腔内侧,大头朝下。
以前,我的疖子也长在外面,跟虹结婚以后,我的鼻腔里面也开始长出疖子来了。后来,外面越来越少,里面越来越多,最后都跑到里面去了。我不知道究竟是我的疖子与虹的疖子结婚以后都气管炎了还是虹的疖子把我的疖子都掐死了。
无论是脚气还是疖子,都会选择适合自己生长的环境,它们没有被虹那洁白而美丽的皮肤所诱惑,而是义无返顾地投入到我这黑不溜秋的粗糙皮肤中来,虽然我的皮肤为大多数女孩所不愿正视,可它们却知道我的内在美,它们从不以貌取人。

娘家二姨看到虹吐个不停并不认为她是晕车,她断言虹必定是怀孕了。
随后的医学检查也证实了这一点。
女人的直觉胜过现代科技。
beiye - 2005-6-16 8:50:00
(八)

虹说没有思想准备不想要这个孩子,我只好陪她到医院去打胎。
第一个妇科医生大概从我的目光中读懂了一切,她严厉地训斥虹说哪儿有第一胎就做人流的,回家好好养着去吧。
第二个妇科医生则慈祥得多,她认真为虹做了全面细致的检查,然后,开了一些高锰酸钾粉剂。她对虹说你现在有炎症,不能手术,回去每天用高锰酸钾水溶液洗一洗,三个月后再来。
三个月后,我们准时去了,医生却埋怨我们去得太晚了。她说现在孩子个头太大,不适合做刮宫手术,要做只能是引产,但引产要等到五六个月以后进行。于是,我们再等。
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了,那里面已经不再是毫无生命感的小肉丸子了。小家伙不仅长出了胳膊大腿,还经常在茶余饭后伸伸懒腰打打太极跳跳街舞。他是想早点适应这个世界还是想和我们交流一番?我不知道。不过,虹已经慢慢起了变化,她常常十分专注地研究自己肚皮上突然凸起的小鼓包,是手还是脚?她让我猜。我虽然猜不出,但能深切地感到虹的母爱已经被这个未曾谋面的小家伙挖掘出来了。
我们给他起个名字吧。虹说。
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怎么起呀?我总是不够浪漫。
我是虹,是彩虹。彩虹有七种颜色,红橙黄绿青蓝紫,这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散发出七色光芒呢?
三棱镜。我脱口而出。我中学物理学得最好,高考物理得满分。
应该是佛光吧,佛光普照,万物生辉。我们就叫他照儿吧。
行,行,听你的。只要虹愿意生养这个孩子,管他叫什么盖儿罩儿的。
有人说母爱是女人天生的,我以为还需要条件,那便是十月怀胎。
beiye - 2005-6-16 8:50:00
(九)

十月怀胎之后便是生产,医学专用词汇叫做分娩。
分娩就是子宫通过一阵阵有规律的收缩运动使胎儿经过产道来到这个世界的过程。这本是一件极好的事情,一个新的生命从此诞生了,可是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子宫的收缩信号传递到大脑时产生了异常,它错误地使用了痛觉神经,因此,便有了生产时的阵痛。
阵痛的强度到底有多大?我不清楚,也没有体会。只记得小时候常常听到大人说的一句话,不生孩子不知道什么叫肚子疼。言外之意似乎是说生孩子时母亲感到的阵痛是所有疼痛中最强烈的。
虹经历了一天多的阵痛准备之后,照儿终于入盆了,生产即将开始。虹躺到了产床上,我也破例得到允许,陪同在虹的身边。面对虹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叫喊,我其实什么忙也帮不上。想陪她掉几滴眼泪,也因为连日忙碌饮水不足没有挤出来。
照儿的头顶开始露出来了,医生拿起了剪刀准备做保护性侧切。
许多产妇特别是初产妇在分娩时,常常因为胎儿头部过大而造成产道的撕裂,如果不预先做好处理,很容易撕裂产道中最薄弱的部位如尿道和直肠,那样,就会给产妇以后的生活带来诸多不便,甚至有可能造成终生遗憾。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医生常常预先把产道两侧的肌肉剪开,使产道变得宽畅,等产后再把肌肉缝合即可。这就叫做保护性侧切。
虽然来医院前,我和虹已经通过医学书籍了解了这一切,但当医生拿起剪刀的时候,我仍然感到有些不对头,似乎医生忘记了什么。到底医生忘记了哪个步骤呢?我头脑有些混乱,也找不出个明确答案。直到医生手起剪落噗噗两下干净利落地剪开两侧肌肉鲜红的血液从创口涌出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没有打麻醉药!
医生没有给虹打麻醉药针就直接开剪了!
为什么不打麻药?
为什么不打麻药?
我近乎歇斯底里地冲着医生大喊起来。
助产士白了我一眼,少见多怪,你看过谁生孩子时打麻药?
医生朝我笑了笑,温柔地说,你真该庆幸你是个男人,你永远也不用体验阵痛。你觉得我用剪刀剪开肌肉会很疼对不对?我告诉你,阵痛的强度比它要大上几十倍,用剪刀剪开肌肉的时候,产妇根本就没有感觉,打麻醉药也没有什么用处,只是浪费。
医生后面还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听不到了,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眼睛也模糊起来。
虹,我对不起你。
照儿的第一声啼哭把我从梦境中惊醒,抱着这个不停大哭的小生命,我不知该感动还是该兴奋。就在我还没有找到初为人父的感觉的时候,虹已经被紧急推进了手术室。
医生拿着手术通知单让我签字,她说因为胎盘剥离不全,虹已经发展为产后大出血,必须立即手术止血。
我顾不上看手术通知单的内容,急忙问医生虹有没有生命危险?医生说你越不签字危险就越大。我不懂得医生的推理是遵循了什么逻辑,但我明白此时医生就是上帝,在这一时刻,我和医生之间没有平等可言,医生虽然有告知我全部手术内容及后果的义务,可我没有时间听,我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弄懂那些严谨的医学名词,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立即签字,因为虹的生命正在一点点逝去。
我在签字栏写到,如果需要一个人去死,那就让我去,无论如何也要让虹活下来。
两个小时后,虹被平安送出手术室,手术室里只留下了她的子宫。因为无法止血,医生被迫施行了子宫全切术。
beiye - 2005-6-16 8:50:00
(十)

照儿总是不停的大哭。
虹说听妈妈讲她刚出生时也是这样哭个不停。
育儿书上说幼儿爱哭闹的根本原因是他们对于外界的各种刺激如声音光线色彩温度等反应过于敏感的缘故。书上还说这些对外界刺激反应敏感的孩子长大以后都很聪明,而且他们非常感性,如果他们能在适宜的环境中成长,将来有可能会成为优秀的艺术家。
的确,艺术家都有与众不同的气质,他们都是独一无二的。照儿就具备艺术家的天资,他刚一出生,就设法销毁了自己生长盘踞十个月之久的宫殿,把自己弄成了绝版。
育儿书上又说这样的孩子需要一个慰籍物,譬如奶嘴儿。
我立刻把一个新奶嘴儿放到照儿嘴里,他果然不哭了。
顺便说一句,我是在照儿出生六个月后才看到这句话的,所以照儿猛哭了一百八十余天,我和虹也有半年没有睡好觉。
beiye - 2005-6-16 8:51:00
(十一)

兰兰打来电话,祝贺我喜得贵子,并说备好了一份礼物让我去她家取。
我不知道是谁把消息告诉她的,我本不想刺激她。
兰兰是我的大学同学,也是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我们曾经同住一个单元,她家楼上,我家楼下。她父亲是副局级,我父亲是正处级,都在市财政局工作。
其实兰兰曾经是我的暗恋对象,可她似乎从来没有感觉到。直到上大学时,她爱上了一个来自偏远农村家境贫寒的农家帅小伙后,我才明白兰兰爱的是有理想有抱负有才华有朝气的热血青年,而不喜欢我这样华而不实的公子哥。
大学毕业后我很快就结了婚,兰兰则和她的男友一起去了深圳。可不到半年,兰兰便被送回了家。因为她得了一种罕见的疾病,医学上叫做多发性硬化症。
这种疾病是由于机体的自身免疫系统错误地攻击了神经系统所导致的。人的神经像电线一样传送电信号,在神经纤维外表面包裹着一层称为髓鞘的物质,其作用类似于包裹电线铜芯的塑料皮。在多发性硬化症患者的脑部,某些神经纤维的髓鞘被剥离,导致神经短路,这些区域里裸露的神经纤维就会结块硬化,因此被称为多发性硬化症。
这是一种迄今还无法治愈的中枢神经系统疾病,它导致了兰兰腰部以下的全部运动神经失去了作用,也就是说兰兰可能永远也站不起来了。
我们几个去看她的同学都忍不住落了泪。兰兰却笑着说这是她小时候疯跑得太多了,老天让她静静地休息几年。她还说,毕业时有个情报所要她去做文字翻译,她嫌太闷了,怕自己坐不住,没有答应。现在可是能好好做做这份工作了。
兰兰还当着她家人和我们几个同学的面单方面宣布与男友分手,男友流着泪不肯答应,兰兰却大度地摆摆手,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后来,兰兰终于把细心照料她大半年的男友送出了国。
我一直和兰兰保持着联系,但总不肯把生活中美满的一面告诉她,我总觉得这样的事实对她太不公平。
又见到了兰兰,她的笑还是那样甜,象小时候一样,只是多了副轮椅。
她告诉我研究所给她的定额太少,她总能提前完成。现在她开始自学日语了,这样,将来可以多揽些活儿,至少把每天吃药的钱挣出来,不能总靠家里补贴。
我收下了兰兰送的礼物,我不能不收,否则会伤兰兰的自尊。可我也知道,兰兰的钱挣得太艰难,她每天都要吃激素喝中药,还得定期去做针灸按摩。她说她将来一定会重新站起来的,我表面上微笑着点点头心里却在流泪,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我常常想,究竟是什么在支撑着兰兰?是性格还是别的什么?反正我是没有这份勇气,若换做我,早就活不下去了。
beiye - 2005-6-16 8:51:00
(十二)

照儿在一天天长大,但总是赖在虹的怀里不叫我抱。
虹与照儿在用一种只有她们娘俩才能听得懂的语言没完没了地交流着。我既羡慕又嫉妒,这个家里没有我的位置了。
照儿成了虹眼中的一切。只要和照儿在一起,虹不仅目中无我,而且目中无人,她经常在众目睽睽之下宽衣解带给照儿喂奶,还不知遮盖。我提醒她这是公共场合要注意影响,虹却说怕什么,谁不是母亲养大的?谁没喝过母亲的奶?他们看我就是在看他的母亲,他们都是我的孩子。
古人说过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虹整日与照儿交流,智商也大幅度下降,常常说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蠢话。
例如,虹说车站广场西边新建了一座全市最高的大楼,叫天鸿酒家,顶楼带有旋转餐厅的,咱们带照儿上去看看吧。
我知道,我无精打采地回答,昨天报上登了照片,主体框架刚刚封顶。
对了,要不咱们带照儿去新建的西山公园玩玩吧。
那是市政十大工程之一,属于下个五年计划,现在才开始圈地。
唉,虹摇着头说,市政府这帮人都是白吃饭的,早干什么去了?
我只好说先前那拨人都让你给气死了,现在这帮刚刚上台。
少贫嘴了,我该给照儿喂奶了,你去门口的商店买一斤酱油二斤醋,酱油要副食一厂的特级老抽,四百三十毫升一袋,一块六,醋要副食二厂的九度米醋,四百五十毫升,一袋一块二,要两袋,别忘了看看出厂日期,要一周内生产的。然后再到对面的宏大小卖铺买三斤白糖,白糖有一块八两块一两块五三种,一块八的太潮,两块五的太贵,就买两块一的。回来的时候,到七号楼后边绕一下,在墙角垃圾箱那儿有四块青砖,记住是青砖不是红砖,你搬上来放到阳台。
你怎么知道那儿有青砖?我奇怪。
昨天我带照儿去那儿玩从地下起的。
你要青砖干什么?
我有用。叫你搬你就搬吧,哪儿那么多废话。
我终于知道我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了。
beiye - 2005-6-16 8:51:00
(十三)

四月一日,愚人节。
虹带着照儿去逛商场。
照儿已经两岁多了,时常自己满世界乱跑。
在商场门口有个摆小摊儿的,卖各种玉石的坠子。
虹先挑了一个长命锁给照儿戴上,又开始挑第二个。
虹专心地挑着,仔细地比着。
虹仔细地比着,专心地挑着。
……
一阵惊呼,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不对,先是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然后才有一阵惊呼。
我也不知道哪个在先哪个在后,因为我没在现场,我正在家里睡觉。
撞人了!撞小孩了!有人高声喊着。
虹一回头,不见了照儿。
照儿,照儿。虹大声地喊着。没有回应。
照儿,照儿。虹拼命地喊着。没有回音。
人群密密麻麻的围了一圈又一圈,都在纷纷议论议论纷纷。
虹挤进人群,没有看到照儿。
仔细一看,车轮下有一滩湿漉漉的血迹,还有压成碎片的长命锁。

别的我就不知道了,虹没有对我说过。
我确实不知道,我没在现场,我正在家里睡觉。

四月一日,愚人节。
一个香港当红的影视歌坛三栖明星从楼上飘然落下。
他?
为什么?
没有理由。
别相信,这不是真的。
这是愚人节的消息。
beiye - 2005-6-16 8:52:00
(十四)

我不记得虹这是第几次晕过去又醒过来了,只是这一次,她不光流泪,而且开始说话了。
照儿哪?照儿怎么样了?他在哪儿?
他在……儿童医院。

尊敬的儿童医院院长阁下,我十分抱歉当初我脱口说出了你们医院的名字,那只是我情急之下的反应,因为我不敢对虹说实话,只想敷衍一下她,等以后再说。对于虹给你们添的许多麻烦我深表歉意。

虹一出院就直奔儿童医院急诊室去寻找照儿,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虹与急诊室的大夫大吵了一场,然后忿忿回家。
我最初以为虹只是一时没想通,以后,时间长了自然就会好了,却没有想到虹的行为会愈演愈烈。每到星期天,她都要到儿童医院去大闹一番,从急诊室到内科病房,从院长室到保卫科,她巡视的范围也越来越大。除了寻找照儿,她还顺便帮助不明真相的病人跟医院大夫打嘴仗。她认定是儿童医院把照儿送给别人了。
有一次,我拦住了她,再次重复了事实。虹两眼阴沉沉地盯了我许久,才冷冷地说道,那天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去商场?你是真的在家里睡觉?还是去跟儿童医院的人一起合谋?等我回来再和你算帐。
我听了不寒而栗。
虹买了许多侦破小说推理小说和刑侦专业的书籍在家里研究。所幸当时还没有针孔摄象机和微型录音机面市。
转年春节前的一天,虹突然不辞而别,不知去了何处。我到处找不到,只好报警。
过了几天,派出所打来电话让我去领人。
我到了派出所,只见虹正坐在所长办公室大讲特讲,从石油危机讲到类人猿,从矿泉水讲到迈克尔•乔丹。
所长对我说,虹跟踪一对带孩子的年轻夫妇到了东北,又乘车一直跟踪到他们家,记下了他们的住宅号码,然后打110报警,说是那对夫妇拐骗了她的孩子。结果,警察在大年三十晚上把那对无辜的夫妇抓起来审查了半天,到了大年初一早上才搞清真相。当地110好不容易才说服虹回来,又怕她路上出事,还派了两个警察护送。
我对所长千恩万谢地鞠躬作揖。所长说,这事儿你用不着谢我,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我是琢磨着你爱人是不是脑子受刺激太深了,应该带她到医院精神科看看,对吧,如果真是有病就赶紧治呀,老是这样闹着到处乱跑,不光给国家添麻烦,你们自己的日子也过不好哇,您说是不是?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我其实早就觉得虹不正常了,但总是想着她是一时受了刺激,过去就好了,从没有想到她可能已经病得不轻了,单靠她自己是不可能自然好转了。
也许,是在我的潜意识里不愿承认她有病,不愿承认她有精神疾患。其实,这就是讳疾忌医。
beiye - 2005-6-16 8:52:00
(十五)

妄想型精神分裂症。
省二院精神科宁主任这样下了诊断。
宁主任说从去年四月算起到现在病程是有点长了,可能治疗起来费点劲。
要住院吗?会不会动电刑?我急了。
你是说电痉挛疗法吧?那是有严格适应症的,而且,现在已经改良了,在治疗时要采用静脉麻醉和肌肉松弛剂,不是老百姓传说的那样可怕。许多人对精神疾患不了解,对精神病患者也常常采取歧视态度,这是很无知的表现。精神病患者同其他疾病患者一样,都是病人,只是他们患病的器官不同而已。普通病人需要我们的关心,精神病患者更需要理解和关怀,而且,在精神疾患治疗期间,心理干预是必不可少的。如果精神病患者长时间得不到良好的人文关怀,那治疗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所以,你们家属一定要配合医院做好病人的心理治疗。
这没问题,我一定会全力配合的。大夫,那她的病到底要采取什么治疗措施呢?
她的基本生活能够自理,只要在家按时服药就可以了。治疗药物有很多种,我先给她用一种疗效不错相对副作用又比较小的药,先吃一段时间看看效果,如果作用不明显再换别的药。
那您多费心了,开什么药呢?
药的名字叫舒必利,一百毫克一片。先从治疗量开始吃,每天六片,连续吃三个月。如果她的幻视幻听这些异常症状都消失了,就可以慢慢减量,最后减到每天二片。这是最低维持量,不能再减了。
好吧,我记住了。哎,大夫,维持量要吃多长时间啊?
三年。
三,三,三年?
对,三年。
要吃这么长时间?
这还不算长的,三年以后如果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停药了。如果三年中有反复,那还得延长服药时间,可能要吃五年或是十年,也有人一辈子都停不了药。
一辈子?
是的,一辈子。好了,你先别想那么多了,先把眼前这三年平安度过去就是胜利。这三年中,绝对不能让她受到任何不良刺激。她不是因为失去孩子才发病的吗?你记住任何跟孩子有关的物品事件消息以及电影电视报纸杂志中的画面和文字都可能成为她旧病复发的诱因,你要密切注意。
那,那怎么可能?我们又不是生活在真空里,这些事到处都是。
我没有说绝对让她避免接触这些东西,我是要你密切注意观察她的反应,因为在服药治疗期间,她的大脑思维活动要受到一定的抑制,所以,她不会马上产生联想,但你要及时发现一切不利因素,不让它们长时间的盘踞在她的脑海中,要及时转移她的注意力。我从跟她的谈话中感到,她对你是十分信任的,你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信任的人,这一点在她的潜意识中是十分牢固的。这是我们治好她的病的一个重要利好因素,你要充分利用这一点,保持她对你的信任,千万不要让她对这一点丧失信心。如果她连你都不信任了,那她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那就太危险了,她什么事情都可能做得出来。
可是,当初她曾经怀疑过我,因为那天我没有和她们一起去商场,她怀疑我和儿童医院的大夫是一伙的。
的确,在她心里是有这个结。通过我对她的观察,发现她是这样来理解这件事的。你没有去商场,是为了你们的孩子,而且孩子继续留在她身边可能会有危险,所以你和儿童医院的大夫把孩子转移走了。这也是她至今不愿接受孩子已经不在人世这个事实的根本原因,因为,她始终认为孩子还活着。另外她还认为,虽然你知道孩子的下落,但不能告诉她,她也不能直接问你,因为那样就会伤害你和孩子。
这是什么逻辑呀?
这是精神病人的逻辑。你不要感到好笑,在今后的生活中,你要想治疗好她的病,就需要经常为她做心里辅导,所以你必须了解她的思维方式,你甚至要学会用她的逻辑来推理。只有这样,你才能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才能想办法帮助她解开疑团。
那我不也快成精神病了吗?
宁主任十分严肃地说道,她很想念孩子,十分渴望见到他,可她不敢问你,怕会因此伤害了你和孩子,她宁可自己在痛苦中折磨自己,也不愿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这是为什么?是因为爱,她爱你们。虽然她的思维逻辑出了差错,可她的情感是真挚的。过去,通常认为精神病患者的主要症状之一就是情感淡漠。近年来,随着医学研究的深入和精神病学分型的细化,越来越多的病例显示出他们只是理性思维混乱了,但情感反应仍然很强烈。我认为利用好这个特点,可能会给精神病的治疗带来新的启迪。当然,目前学术界对此还有争论。我说了这么多,中心就是一个意思,你太太是十分爱你的,你要想治好她的病,就要付出必要的牺牲,这不会是很难的吧?
我懂了,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了,谢谢大夫。
beiye - 2005-6-16 8:53:00
(十六)

虹服药已经三个月了,每天六片,六百毫克。整个人都变得木木的,没有什么表情,也不笑。我现在不担心她会胡思乱想了,相反,我倒是怕她从此变傻了。
宁主任说虹的情况很正常,这是治疗剂量的反应。既然虹的病情很稳定,可以开始减量了。
半年后,虹减到了维持量。很快,那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身边。
一年后的一天,吃过晚饭,虹非常高兴,她对我说我告诉你一件事,我全好了。我说你怎么知道?虹说下午看电视的时候,看到一群幼儿园的孩子,我的大脑突然闪了一闪,就象是有人扳了一下开关,使我豁然开朗了,我一下子全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以前,我的确是有病了,我的想法都是错的。
你真的明白了?那,那孩子呢?
你是说照儿吧,我知道,照儿已经不在了。而且,我也不能生育了。如果你愿意,等我身体完全康复以后,咱们领养一个孩子,还管他叫照儿。
我激动得一把抱住虹。
虹,虹,你真的好了,你真的好了,我太高兴了。
虹用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
这两年你吃了不少苦,我真是对不起你。
没关系,只要你的病好了,我比什么都高兴,我们一起好好过日子。
是的,好好过日子。那首歌是怎么唱来的?对了,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等我们老得哪儿也去不了,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
虹,你永远是我手心里的宝。
你也是我的宝。
我和虹紧紧地抱着抱着,虹突然笑出声来。
你怎么了?
我想起了儿童医院。
你还记得吗?
当然,我全部都记得,所有的细节,我都记得。还有东北的那两口子,大年三十都没过好,真是太对不起人家了。哎,我还记得他们家的电话哪,给他们打个电话道个歉吧。
算了吧,人家也许早就忘了。
哪儿能忘啊,大年三十蹲局子。对了,还有那两个送我回来的警察,女的姓魏,男的姓闵,都是挺好的人。还有儿童医院的院长,那老头脾气特好,可让我给气得……唉,遇上这么多好心人,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们。
咱们好好过自己日子,以后有机会也帮帮别人,就算是报答他们了。
你说得对。虹用力点点头。
beiye - 2005-6-16 8:53:00
(十七)

福无双至今日至。
我和虹正沉浸在幸福之中,电话中传来了大洋彼岸的问候。
阿牛?是阿牛啊,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你去美国也有好几年了吧?你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是不是发大财了?
我在New York,在一所university做associate professor,年薪四万dollar。
行啊,哥儿们,我就知道你肯定混得不错,咱们班同学里我最佩服的就是你。上学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小子一定能成事儿。
Certainly。
哎,哎,别给你梯子就上房啊。你知道我外语不行,上学就没学好,毕业这几年就没用过,早把学过的都还给老师了。咱们都是中国人,别忘本,还是说人话吧。
Yeah,Yeah。
压什么压?压你个头哇。说说吧,怎么想起我来了?
我给你找了份Job,sorry,我给你找了个活,就在我的实验室,每月一千美金,很简单的技术工作,你看两遍就会了。怎么样?马上飞过来吧。
我?我外语不成啊。
外语没关系,只要能干活就行,再说还有我罩着哪,你怕什么。
一千美金。我自言自语地念着。
这是刚开始,以后老板会慢慢给你涨的。好了,快过来呼吸自由空气吧。
我的确很动心,长这么大还没有出国的体验呐,又是到世界一流的发达国家,收入比国内也多多了,真的很想去。可是虹怎么办?她的病刚刚好转,按医生的要求还要吃两年的药哪。我下不了决心。
喂,你想什么呢?
我,我正犹豫哪。
犹豫?Oh,my God,美国可是人间天堂,多少人想来还来不了呢,你还犹豫什么?
我,我太太身体不好,得有人照顾。
你算了吧,我看你是舍不得老婆吧,整个一小农意识。哎,我可告诉你,美国妞那身材才叫sex呢,床上工夫也好,不象国内那些女孩,扭扭捏捏羞羞答答的,你来泡她们吧。
咳,你小子不是整日花天酒地的忘本了吧?
少废话了,你到底来不来?
我再考虑考虑。
Fuck you。
嘿,说什么哪,我听不懂,我又不是兰兰,会好几门外语。哎,阿牛,你知道兰兰的情况吧,前几天我去看她,她又在自学德语和西班牙语了,加上英语和日语,她会四门外语了,我真佩服她,不知道她哪儿来那么大的劲儿。
好了,好了,罗嗦什么哪,我困了,挂电话了。
别挂呀,再聊会儿吧,时间还早着哪,着什么急睡觉啊。
早什么早,我这儿是美国,有时差,现在快凌晨三点了,bye。
beiye - 2005-6-16 8:53:00
(十八)

我知道阿牛为什么匆匆挂断电话,因为我不小心提到了兰兰,阿牛就是兰兰的男朋友。
阿牛的老家是井县山区,那是本省最穷的地方。
刚上大学时,我一点都瞧不起阿牛,他除了学习刻苦,别的什么都不行,衣服土得掉渣,更谈不上颜色搭配了。可是不出一年,他就让人刮目相看了。他不仅学会了唱歌跳舞弹吉它,而且会买衣服打扮自己了,而且,他的学习成绩还是一直名列前茅。
兰兰就是这时候看上他的,也许是他先看上了兰兰。我也说不清楚他们俩到底是谁先看上谁的,反正他们开始谈恋爱了,这肯定是两个人都愿意的。不过,兰兰倒是常常拉着我去做电灯泡,阿牛也很大度从不反对,我们成了三人帮,经常到校外去聚会。
阿牛无论干什么事儿都特别下工夫,我一直对这一点感到困惑,不明白他哪儿来的那么大动力。直到有一天他喝醉了,说起家乡的贫穷落后给他带来的痛苦,我才能够理解,原来贫穷也可以成为动力。阿牛说他永远也不想回到那种地方去,他要出人头地干出个人样来,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轻视他的人,欺侮过他的人都好好看看,他,阿牛,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真正男子汉。
这是我唯一一次听到阿牛的豪言壮语,因为从那以后,阿牛再也没有喝醉过。
大学毕业那年,阿牛家乡的村支书找到学校,要阿牛回去完婚。我和兰兰虽然感到意外,但还是耐心地听阿牛述说了原委。原来,阿牛考上大学后,村支书依仗权势强行把女儿许配给他,阿牛为了不让家里为难,只得假意答应了婚事,并按照当地的风俗喝了订婚酒。可他根本不爱那个女孩,他也不想再回到山区去。
同学们知道了事情的真相都很气愤,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利用权势包办婚姻的。我们把阿牛藏好,大家一起去找村支书理论。一个落后山区没有多少文化的村支书,怎么能辩得过我们这些满腹经纶的天之娇子,只气得他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倒是他老婆嘀嘀咕咕地用山区方言不停地说着什么,不过大家都没有听懂。我家有个远房亲戚也是井县山区的,所以我能大概听懂一些,她好象是在说阿牛花了她家多少多少钱,又和她闺女睡过觉之类的话。我仔细看看那个丑老太婆的身材,相信她的女儿比她也强不了多少,阿牛那么帅,怎么会看上她呢?定是胡搅蛮缠。
村支书临走时终于喊出了一句话,你小子跑了,还有你妹子顶着。真是无法无天,现在是法治社会婚姻自由,还有人总想着封建社会那一套。

阿牛出国一年后,寄了一些美元回来,让我换成人民币送到他家里去。他怕直接寄到村里,会被支书给扣下。阿牛真是个孝子,这点我恐怕就做不到。
阿牛他娘拉着我的手半天不放,就当我是阿牛一样。她说,阿牛从小就是个有志向的孩子,他心高,这儿小山沟存不下,就让他走得远远的,别回来了,永远也别回来。
小妹哪?我问。
嫁人了。
嫁了个什么人家?
支书的大小子。
我放心了,嫁得不错。
走出阿牛家,阿牛最小的弟弟恋恋不舍的送我出来。
你几岁了?
十岁。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东西?我给你买。
肉包子。
肉包子有什么好的?想想别的,你最想要的,使劲想。
弟弟沉默不语。
你随便说,想要什么就说。
大个肉包子。

回来走到村口时,看见一群小孩在逗一个傻子让他吃狗粪。我于心不忍,就驱散了孩子。有人告诉我说那个傻子就是村支书的大小子。我一楞,看他年龄比我还大十来岁。
我记得阿牛的妹妹比我小五岁,可惜一直没见过。
beiye - 2005-6-16 8:54:00
(十九)

虹在继续吃药。她身体的各种功能完全正常了,除了两件事。
一是月经停了,这倒是件好事,省了许多麻烦。
二是她对做爱不感兴趣了。每当我的手接触到她的身体时,她总是把我的手推出来说,好好睡觉别乱动,就这样静静地躺着。
我向宁主任求教,他说这是药物的副作用所致,一是停经二是性欲减退。这在治疗期间是必然的,大部分抗精神病的药物都有这些反应。没办法,你只能忍耐一下。
我说没问题,只要能治好虹的病,这点牺牲我能做。当初,虹刚刚怀孕的时候,我们也有几个月没有做爱。
冬去春来。
冬去春来。
又是两年过去了,我和虹终于解放了。
经宁主任检查,虹的病完全好了,可以停药了,我真是太高兴了。
宁主任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大夫,面对这样乐观的场面,他依然不动声色,还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老套的话,不要让虹再受刺激了,不要过于激动,不能太兴奋等等等等。
我知道医生都会给自己留后路,万一出现了意外,也好给自己圆场。可我怎能不激动呢?怎能不兴奋呢?三年了,这三年来我的日子是多么的清苦啊。不敢看电影电视,不敢看书看报,不敢畅所欲言的讲话,生怕任何一点意外会刺激虹那不正常的神经,引起她无边的联想。现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我们要恢复正常人的生活了。
我和虹先到天鸿酒家的顶楼旋转餐厅吃了一顿丰盛的自助餐,又到新改建的豪华电影厅看了一场电影。
这是一部充分展现了现代科技的动作大片,是施瓦辛格主演的《魔鬼终结者•续集》,影片中最引人入胜的地方就是那个液态金属机器人,真是无与伦比的创意。
啊,这才是生活啊。
beiye - 2005-6-16 8:54:00
(二十)

这段日子以来,我晚上睡得特别香,特别塌实。我已经有三年夜里没有好好睡觉了,三年来,我养成了十分警觉的习惯,虹的任何一点动作都可以让我惊醒。
我感到虹在下床,我问你干什么去?虹说上厕所。我翻了个身又睡了。
过了一会儿,我恍惚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响动,是门,有人在动门。难道是小偷吗?我仔细听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了,我又放心的睡了,我太累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地从梦中惊醒,伸手一摸,虹不在床上,我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连忙下地查看了别的房间和厕所厨房,没有虹的踪影。
我慌了,赶快穿好衣服下楼,骑车出了小区。现在是半夜两点多,虹会上哪儿去呢?我凭着感觉朝火车站奔去,过了三个街区,果然发现虹正提着一个旅行包走在路上。
我骑车冲到虹的面前拦住了她。
虹冲我一笑,小声说道,你也知道了?
你要去哪儿?
虹警觉地左右看看,把头凑近我的耳朵,悄声说,我去救照儿,他们派了一个会变形的金属机器人去杀他了。
听了这话,我顿时从头凉到脚。
你先跟我回家。
那照儿呢?
你先回去,别的事儿不用你管。
虹仔细盯了我一会儿,忽然点点头,你已经派人去保护照儿了,是吧,那我就放心了。

早晨一上班我便找到了宁主任。
她停药多长时间了?
快三个月了。
宁主任皱了皱眉头,只能继续服药了,没有别的办法。
可当初您说过吃三年的药就可以治好了。
医学是一门经验科学,三年是根据大多数初发患者的病程总结出来的,这只是个一般规律,不能代表所有的病例,三年之后停不了药的病人也不是个别现象。
那还要吃几年?再吃三年?还是五年?
这就不好说了,只能看她病情的发展了。

我带着几瓶新开的药回到家。
虹正在摆弄一支塑料的AK-47模型。
你什么时候买的枪?
前两天。
我怎么不知道?
我没敢告诉你,怕你说我。
买枪干什么用?
准备去救照儿。
虹,来吃点药。
我不吃。
为什么不吃?
吃了药就看不到照儿了。
你现在能看到照儿?
当然了,我还跟他聊天哪。
你们在哪儿聊天?
我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见到照儿,还能听到他的声音呢。
虹,你相信我吗?
相信。
相信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吗?
相信。
你愿意听我话吗?
愿意。
那好,来,先吃两片药。
虹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地接过药吃了下去。
beiye - 2005-6-16 8:55:00
(二十一)

一周后,虹又恢复了正常。
对不起,我又犯病了。
这不怪你,是我没有注意到。看来以后还得接着吃药。
我是不是永远也好不了了?
不会的,顶多是病程长一点。

虹吃药已经进入第五个年头了,一些过去不曾发生的现象开始出现了。
你看我的手指特别肿?
我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没有看出虹的手指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我看不出来。我说。
我觉得特别胀,胀得难受。
你忍一忍吧。我知道虹的身体特别敏感,常常会产生别人没有的异常反应。
我不想吃药了。
为什么?
这是药物的副作用。
不会吧,以前怎么没有啊?
以前吃得少,现在吃了五年的药,身体里蓄积的多了。
我得承认虹说得有道理,就去请教宁主任。
手指发胀?好象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现象,不可能是副作用。
那会不会是长期服药以后体内蓄积残留物的结果呢?
宁主任缓慢点点头,也许。再观察观察吧。

半夜,我被一阵砸墙的声音惊醒。
虹不在床上,我在客厅见到了她,她正在用自己的头撞墙。
你干什么呢?
我浑身发痒。
发痒?
嗯,就像浑身上下爬满了许多小虫子一样,痒得难受,没法睡觉。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也没有用,你也不让我停药。
你认为又是药物反应?
是的。
宁主任说这个现象倒象是副作用,可能与锥体外系的反应有关。他让虹服药时加一片维生素B1。
虹照做了,果然没有了这些异常反应。
然而,好日子没过几天,又出了新问题。
尿里面有结晶,小便的时候特别疼。虹说,我不能吃维生素B1了。
宁主任说,要不就考虑换换其他的药吧。不过,先告诉你,舒必利是副作用最小的。
虹开始了艰难的换药历程,然而,没有一种药既能有良好的治疗效果又没有副作用。
宁主任说两害相衡趋其轻,你还是多做做你爱人的思想工作吧。

虹,你觉得多长时间不吃药就会有症状?
一个月吧,一个月不吃药大脑就有点乱。
那吃药以后多久就能感觉正常了?
吃个四五天药就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了。
那以后不用天天吃药了,等你感觉到有异常时再吃药,症状消失了就停药,这样副作用就会小一些,好不好?
好的。

从此,虹在发病与药物副作用的双重困扰下,开始了吃吃停停的服药历程,尽管这是所有精神科医生都坚决反对的,但我们别无选择。当然,最大的问题就是虹并不能及时发现自己的心理异常,往往等到她已经发病了,我才看出问题,才急忙说服她吃药。所以,我们经常重复下面的对话。
虹,你相信我吗?
相信。
相信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吗?
相信。
你愿意听我话吗?
愿意。
那好,来,先吃两片药。
beiye - 2005-6-16 8:55:00
(二十二)

虹吃药有六年的历史了。
六年中,我最难耐的便是无法和虹做爱。她没有一点欲望,对我的要求总是十分冷淡的拒绝。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只是感到内心那久久得不到满足的欲火烧得全身每一个细胞都要爆炸。
那段时间,我经常光顾街头大小录象厅,企图从港台的艳情片中得到一些满足,或希望通过观看那些带有性暗示的图片来发泄欲火,无奈这都是徒劳之举。如果有合法的性服务场所,我想我一定会光顾的。可现在虽然有人从事这个特种行业,却都是非法的地下交易,况且她们的健康状况也没有人来保证,接触她们不仅会有感染性病的危险,精神上还要受到良心的谴责。
我是个身体健康的已婚男人,我有生理需求也是完全正常的,我需要一个合理又合法的方式满足我的性欲,我不愿意经常用自慰的方式来满足自己的性冲动,我需要做爱,真真正正的做爱。
受一个电视剧的启发,我在虹喝的水里加入了几片安眠药。
晚上,虹果然睡得很沉,怎样动她都没有反应。就这样,我终于遂了心愿,完成了六年来的唯一一次。
完事后,虹依然睡得很香,我却再也睡不着了。这并不是因为我的兴奋,恰恰相反,是因为我体验到了空前的失望。
你无法想象那种感觉,和一个仅有体温而没有任何反应的女人做爱,不,那不能叫做爱。做爱需要两个人的配合,做爱需要两颗心的交融,做爱需要两个炽热躯体的摩擦和撞击。没有了这一切,则只剩下了发泄,甚至可以说那叫——强奸。
对,是的,绝对是强奸。对我而言只不过是婚内强奸而已。
我不知道那些强奸犯在实施这一切的时候他们到底体验到了什么,是性欲的发泄?还是冒险的刺激?抑或是挑战法律的冲动?但无论如何,他们绝对体验不到快乐,体验不到爱的感觉。没有了爱,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我再也不会做这种蠢事了。

虹醒来后发现了自己未穿内衣。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不敢正面回答她,只好付之谎言。我什么也没干。
不对,你一定做了什么事。
没,没有。我怕事实会刺激她,只好把谎言进行到底。
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另一间屋子,并把门闩上了。任我怎么叫她也不开。
我没有办法,只能等待。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虹自己开门出来了。
我没事儿了,你上班去吧。虹笑笑说。
你不要胡思乱想啊。
不会的,你上班去吧。虹温柔地说。
我穿好衣服。
虹说,你走吧,我没事儿。
我打开门。
虹说,你走吧,我没事儿。
带着几分疑惑,我来到班上。耳边一直响着虹的声音,你走吧,我没事儿。不对,不会没事儿,说不定出大事儿了。
一个小时后,我回到了家。房门打不开,从里面锁住了。我大脚踹开门,进到卧室。
虹正静静地躺在床上,手腕流了许多血,旁边放着一把带血的手术刀片。
你在干什么?我急了。
虹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太疼了,我不敢使劲。
我急忙拨打120。

晚上,我做在虹的身边,轻轻的抚摸她的头发。
虹说以后我不干蠢事了。
我说我们都不能再干蠢事儿了。
虹点点头。
虹,你相信我吗?
相信。
你愿意听我话吗?
愿意。
那好,来,先吃两片药。
beiye - 2005-6-16 8:56:00
(二十三)

阿牛又来电话了。
嗨,你好,你还在纽约吗?
No,我在San Francisco。
别在我面前谝了我的洋博士,到底是哪儿啊?
三藩市啊。
三藩市?好象听说过,是小城市吧。
什么小城市啊,是旧金山哪,我的大陆哥。
哎,哎,哎,别臭美了,你既不是美国人又不是港澳台胞,什么大陆哥大陆妹的。
OK,OK,自尊心还挺强。我说哥儿们现在能离开老婆了吧?来给我搭把手吧。
你那么能干,我能帮你什么忙啊?
你不知道,哥儿们正招兵买马哪,我得找几个可靠的人。
怎么?你要自己开公司?
开什么公司啊,是这老板手下有个印度人,仗着比我早去几天,处处跟我作对,我得想办法收拾收拾他。不过,光靠我一个人有点难办,还得找两个知心朋友帮帮忙。
哎,美国人的管理不是挺科学的吗?怎么也出这种小肚鸡肠的事儿啊?
你知道什么呀,你又没在美国生活过,别看报纸杂志电影电视里面的美国跟天堂一样,其实美国既是天堂也是地狱,也是什么人都有,特别是有些从第三世界穷国家来这儿淘金的人,就象那个印度人,整个一个无赖,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我说哥儿们,你是不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就象卖苦力一样。要说干活老板是绝对挑不出一点毛病来,可干同样的活凭什么咱的收入就要比美国人少呢?这不明摆着是种族歧视嘛。
我说阿牛,美国老板不就是看你又能干又便宜才雇你的吗?
谁说我便宜了?我这是在奋斗,我在积累必要的资本,我的付出都是有价值的。总有一天我会名垂青史的,到那时候再看看谁是英雄谁是狗熊。好了好了,别在这儿跟我兜圈子了,你到底什么时候过来?
我真的去不了。
又怎么了?
我太太身体不好,她离不开我。
你他妈真算是笨到家了,你就不会找个别的借口啊?老是这一套。算了算了,就你那熊样我看来了也没什么用。bye bye。

谁来的电话?虹问我。
阿牛。
哪个阿牛?
美国的阿牛。
他有什么事儿?
他想让我去美国。
那你就去吧。
唉,你身体这样,我怎么能离得开呀。

第二天,虹就不见了。
我到处找不到,正准备报警,虹回来了,十分疲倦。
你去哪儿了?
北京机场。
北京机场?你去那儿干嘛?
给你买飞机票,你好去美国呀。
买到了吗?
没带身份证他们不卖。
好了,你记住了,我不想去美国,懂吗?
我知道了。
那吃药吧。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听话吗?
听。
吃药吧。
beiye - 2005-6-16 8:56:00
(二十四)

晚上下班,虹正在看电视新闻。
新闻里说警方刚刚破获了一起拐卖儿童的案件,主犯是东北的一对夫妇。
我连忙换台。别看这个了,看别的台吧。
我换到电影频道,正在播放电影《三千里寻母记》。
又换到文艺频道,一位当红歌星正声情并茂地演唱《世上只有妈妈好》。
教育频道正在讨论学龄前儿童的教育问题。
健康生活频道正在给年轻的妈妈讲解如何才能带好自己的小宝宝。
娱乐综艺频道,包青天正在推断凶手杀妻灭子的过程。
……
还是别看了,休息休息眼睛,早点睡觉吧。
虹什么也没有说,便回卧室了。

第二天,虹又不见了。
对于虹的出走,我已经习以为常了。不用着急,过几天自然就会回来,她还是知道回家的。
果然不出所料,几天后,派出所就来了电话。
所长对我说,虹又去了东北,找到以前她跟踪过的那对夫妻家,再次打110报了警。
所长说你老婆的病还没有治好哪?
我说一直吃药哪,就是有时候忘了。
所长说那你可得看紧了,老让她跑出去算什么事儿啊。
我说对不起了,又给您添麻烦了。
所长说甭说麻烦不麻烦的了,你快去把她接回来吧。这儿是地址电话,到了东北你再联系吧。
我说这回他们不管送了?
所长说这都什么年代了,现在都是市场经济,讲究成本核算。你以后把她看紧点,大家都省事儿。
我连连点头称是。

见到了虹,还没等我说话,一个年轻警察就扯着嗓子过来了。
你就是精神病家属咋的?
是,是。我虽然听着不顺耳,可还得点头。
我说你们是咋整的?要是自己个儿整不了呐,就麻溜地送精神病院,要是搁家里头窝着哪,你就盯紧点别让她乱跑,你说你咋一点责任都不负,就让她到处瞎溜达哪。这大姐一个电话弄得咱们多少人团团转呐,咱们是干啥的?咱是人民警察呀,咱们是有正经工作的,不是抓精神病的,您说是不是?咱这花的都是纳税人的钱哪我说大哥。
我也是纳税人。
你?你才交几毛钱税呀,你当公安局就给你一个人儿开的?咱们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为你一个人,对不对?行了,我也不多说了,你把她这几天住招待所的费用都结清了就赶紧走吧。
谢了。哎,警官先生,您贵姓?
免贵,姓钱。

虹刚要跟我说什么,我已经没有心思听了,我摆摆手说,好了好了,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你,赶快吃药。
beiye - 2005-6-16 8:57:00
(二十五)

晚上下班,虹正在翻看一本旧书。
看什么书哪?
拆字算命。
拆字呀?拆字很有意思的。此木柴,山山出。火因烟,夕夕多。
你说什么哪?
蚕为天下虫,鸿是江边鸟。这不都是拆字吗?
虹低下头专心看书,不再理我。

夜里睡得正香,被人捅醒。
你起来,我和你谈谈。虹说。
我看看表才半夜两点,我对虹说太困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又过了一会儿,我觉得呼吸困难喘不过气来,睁眼一看,虹正骑坐在我的胸口,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我一惊,立刻醒了。你,你要干什么?
虹把菜刀架在我的脖子上说,我问你几句话,你要老老实实告诉我,你要是说谎,先想想后果。
我现在体验了虎落平阳龙陷浅滩的感觉,三十六计一个都用不上,只好用第三十七计走一步说一步。
我绝对说实话。
那我问你,你和他们是不是一伙的?
我和,和,和谁呀?
儿童医院的人。
不是,我不认识他们。
那我问你,照儿呢?照儿哪去了?
照儿……?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生怕说错会出人命。
你早就知道照儿会出事儿对不对?
我不知道啊,我怎么会知道呢?
我问你,照字怎么写?
照字啊,左边一个日,右边是刀、口,下面四个点,向左一点,向右三个点。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照字啊,照字就是……
我边说边想,不由得支吾起来。
你不敢说了,是不是?那我告诉你,这个字的意思就是说,照儿有一天会在刀口之下断为三截,是不是?
我现在终于想起来虹看的书不是拆字,而是拆字算命。我心里急急地盘算着如何才能摆脱困境。
虹,你应该记得,这个名字是你给起的。
我起的?虹想了想又说,那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虹,你还记得照字的来历吗?你当时说你是彩虹,彩虹有七种颜色,这世界上还能散发出七色光芒的只有佛光了。你说佛光普照万物生辉,所以叫照儿。
佛光?普照?虹梦呓般念着。
对,对呀,是佛光,是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八风吹不动,心如明镜台,世事静方见,人情淡始长。
那,那你说照儿成佛了?
没错没错,照儿肯定是在天堂哪。
虹舒了一口气,那好,以后我开始学习佛法,将来也上天堂。
好,好,学学佛法,多做善事。
你也学佛吧,将来咱们一家还可以在一起。
我上不了天堂了,恐怕我得下地狱。我说的是心里话。
为什么?
因为我是小人,干过很多坏事。
你?你都干过什么坏事?虹一脸严肃。
看到虹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又要蹦紧,我连忙施展乾坤大挪移。
啊,我的意思是说我主动要求下地狱,就可以腾出一个上天堂的指标给别人,这也算是行善了,对不对?而且,我到了地狱,我会努力与阎王小鬼搞好关系,说不定把地狱也办成天堂的一个连锁店,那岂不是更好?
虹点着头说,对,对。哦,我累了,想睡觉。
好,先吃两片药,行吗?
好吧。
beiye - 2005-6-16 8:59:00
(二十六)

晚上下班,虹正在翻看一张报纸。
看什么报呢?
家庭理财报。
我一阵高兴,虹总算关心家里的财政了。这么多年来,家里的大小事务一直是我独揽大权,虽然我可以随心所欲的支配一切,但买米买面买油买菜诸多小事也确实烦人,更有水电煤气电话电视等各种费用都要想着按时去交,一时照顾不周就会欠费,就得交滞纳金。如果虹能为我分些忧,也许以后我会省点心。
但是,我高兴得太早了。
半夜两点,虹又推醒了我。
你醒醒。
干什么呀?深更半夜的。
你起来,我和你谈谈。
我困着哪,明天再说吧。
不行,必须现在谈,这事儿非常严重。
我随虹来到客厅,只见虹把家里的存单存折工资卡和各种交费单据铺了一地。
你干什么哪?
你这帐对不上。
什么帐对不上啊?
咱们远的就不说了,就说说去年吧,去年一年你一共花了多少钱?
这我怎么算得清楚,平时又没有一笔一笔的记帐。
算不清楚?你独揽财政大权,不许我插手管理,你怎么可能算不清楚呢?别是心里有鬼吧?
我有什么鬼呀?
你自己明白。
我不明白。
那好,我给你算算。咱们家每个月的开销基本上是固定的,每天五块钱的菜,一个月是一百五十,每天一斤多点的粮食,一个月五十块也够了,五十块钱的油,一百块钱的肉,水电费五十,煤气四十,电话费三十,这一共才四百七十块,每一项我还都替你多算着哪。你偶尔买条鱼买只鸡再加上其他的支出费用再有一百三十也足够了,这算下来是多少?一个月六百块绰绰有余。这就是咱们的小康生活。我查了一下你每个月取钱的记录,基本上就是这个数。你不抽烟喝酒,我不用化妆品,咱们这几年没添置什么衣服也没有其他大件消费,所以,剩下的钱应该定期存银行。这些存单都是前年的,去年只有一张,是上半年存的。我仔细核算过,到去年上半年为止,你的帐目基本上算是清楚的,这就不说了,咱们看看下半年,八月份,你多取了一笔两千块钱,这钱干什么用了?我想了半天,家里没有买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有额外开支,你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八月份到现在也不算长,你慢慢想吧。
说心里话,我们家的帐目的确很简单,因为虹的病,我基本上也丧失了一切兴趣,没有也不容许我有别的爱好,每天除了上班,下班就是买菜做饭,所以我真的没有别的开支。可冷不丁的让我坐在这里想大半年以前的一笔旧帐也真是头疼,我恍惚记得是为了买什么东西才特地取出来的,可到底给谁买的什么,一时又想不起来。但我必须想出来,不然虹这一关就很难过。
见我半天没有说话,虹又开始旁敲侧击了。怎么,想不起来了?那我提醒提醒你,是不是有小蜜了?
别做梦了,就我这模样谁能看上我呀。
所以,你才得多花钱哪,多花点钱不就什么都有了。
两千块钱也买不了什么好东西呀。
买个白金项链还是足够的吧,是不是?我记得你好象买过一条,不记得送给什么人了?
白金项链?虹的话提醒了我,我确实买过一条,不过不是送给别人,而恰恰是给虹买的。
我连忙从一堆单据中翻出那张购买白金项链的发票。
你说的是这个吧?
虹仔细看了看,对,没错,这是给谁买的?
给谁?你好好想想。
虹摇摇头,我不记得。
这是给你买的。你当时看了电视广告就非要买,你说结婚以后,我从来没有给你买过项链,对不对?你不是一直戴着吗?
虹摸了一下,脖颈上已没有任何饰物。
你的项链哪儿去了?我给你买的项链哪?这回轮到我理直气壮了。
虹犹豫了一下,我戴的项链是你买的吗?
当然是了,别人谁会给你买?你放哪儿去了?
虹低头笑了笑,我告诉你,你可不许生气,也不许骂我。
说吧,我不生气。
我把项链扔了。
扔了?为什么?
因为,因为电视上说它是枷锁,还说人是要追求自由的,不能受它们的束缚,不能做黄金的奴隶。
你扔哪儿了?
扔下水道里了。
什么时候扔的?
好长时间了。
你扔项链的时候一定挺开心是不是?
是呀,你怎么知道的?
唉。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你说过你不生气的。
行了,别废话了,吃药去吧。
你不生气吧?
你快吃药吧,再不吃药我真生气了。
好的。虹高高兴兴地吃了药,不到十分钟,就安静地睡着了,而我却再也睡不着了。
beiye - 2005-6-16 8:59:00
(二十七)

晚上下班,虹正泪眼婆娑。
你怎么了?
刚刚看了一个电视剧,是第三者插足的。现在的男人真是没有一个好东西。
我点点头,你说对了,我也不是好东西。
虹正要说话,电话响了。我接过一听,原来是新来的同事小玲,她说老板让她把一份材料整理好明早上交,可有些资料存在我的电脑里,她希望我帮她拷贝一下给她送过去。
我简单对虹说了一下就去单位了,等我回来的时候虹已经不在家了。
晚上,虹的娘家二姨来了,她说虹已到了她家。
二姨说,虹对娘家人说我有了外遇,但家里知道我的为人,没有相信她的话。可是,家里人对虹的病情一直未能好转却有不小的疑惑。
她不是一直在吃药吗,怎么还老是犯病呢?
吃吃停停。我说。
为什么要停药哪?
虹有异常反应,很难受,不得不停。
有什么反应?
反应多了,皮肤瘙痒,手指肿胀,等等等等。
痒怕什么?忍着点不就行了?
她忍不了。
有什么忍不了的?
这我也不知道,你去问虹吧。
你们现在的关系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家里都觉得你们不象刚结婚那会了。
那当然了,虹得病都快十年了,我也挺累的。
既然是两口子,就要往好处过,可不能三心二意的。
你什么意思?谁三心二意的?
没别的意思,家里就是希望你待虹再好点,她有病,你多让着她,别跟她一般见识。
那你们是嫌我待虹不够好是不是?那好,你们去跟她过过日子,你们谁要是能和她一起生活超过三个月,我就什么话都不说了。
也好,那就让虹在我家住几天。我会一心一意的盯着她好好吃药,我就不信她的病治不好。

过了不到一个月,二姨就把虹送回来了。
二姨说,我们知道你不容易,可到底还是一家人,日子再难也得过是不是。
我白了她一眼,没再理她。
二姨走后我问虹,在二姨家住得好吗?
虹说不好。
怎么不好?
二姨做的饭不好吃,她不会炒菜,舍不得放油,菜都跟白水煮的差不多,一点滋味都没有,比你做的差远了。
除了饭不好吃,还有别的吗?
有,二姨夫和对门铁锁的新媳妇关系不正常。
哦?是你发现的?
是的。
好,真好。你还发现什么了?
二姨也是第三者,她经常到邻居王大爷家去帮忙。
太棒了。你告诉别人了吗?
我告诉舅舅他们了,我还劝二姨和二姨夫让他们好好过日子,可他们不听。
哼,他们也有这一天。
舅舅他们说这是我在胡思乱想,是不是我又错了?
老婆,不,太太,我亲爱的太太,这回你绝对没有错,绝对没错。
虹也高兴了,是吧,还是你了解我,他们都不听我的话。
好了,为了庆祝你的发现,咱们今天去国贸中心吃饭。
太好了,我能去饭店吃饭了。
不过,在出去以前,你要先吃两片药。
好的。虹大声答应着。
beiye - 2005-6-16 8:59:00
(二十八)

这年秋天,发生了震惊世界的911事件。
不久以后,美国大兵进入了阿富汗山区搜捕恐怖分子本•拉登。

一天吃饭时,虹问我美国好不好?
我说不知道,有时候觉得它挺好的,它是世界上最发达的国家,总是领导世界新潮流。有时候又觉得它挺霸道的,它总是认为别人都应该按照它的思路生活。
那咱们帮不帮美国?
我以为虹说的咱们是指政府,我说这些事儿不用你操心,吃你的饭吧。
虹答应一声,低头吃饭。
半夜两点,虹捅醒了我。
虹说我睡不着觉,我还是决定不了帮不帮美国。
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连忙问她,你想帮美国干什么?
美国人正在干什么哪?
我摇摇头,不知道,我也不关心。
他们,正在阿富汗干什么呢?
阿富汗?噢,他们在抓本•拉登啊。
虹有点得意,他们找不到的。
凭以往的经验,我从虹的声音中听出她话里有话。我连忙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我盯着虹看了看,你什么意思?你不是想说你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了,不过,咱们不告诉美国人。
我猛地一挥手,胡说。
虹害怕了,急忙说道,那你告诉美国人吧,拉登就藏在咱们家楼下小房的废纸箱子里。
吃——药——去。我大吼起来。

我在楼下小房的废纸箱子里找到一张印有本•拉登照片的旧报纸。
beiye - 2005-6-16 9:00:00
(二十九)

宁主任,我爱人的病就不能治好了吗?非得吃一辈子的药吗?
我带着一怀愁绪又坐到了宁主任的对面。
宁主任正在和几个学生讨论问题,他既是对我又是对着学生说道,科学家使用CT和核磁共振对精神病患者的大脑进行了研究,结果发现部分精神病患者的额叶和颞叶颅内空间比正常人要小。由于空间的限制,使得相应部分大脑组织的发育受到了抑制,这部分大脑组织还没有完全成熟就停止了生长。额叶和颞叶组织在视觉、听觉、逻辑判断和情感协调方面都有着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因此,当它们的功能受限后,病人常常发生思维逻辑的混乱、情感反应的异常和幻视幻听。所以,对于这样的患者来说,终生服药可能是唯一的选择。最近,英国科学家又提出一种新的观点,他们发现精神病患者的少突细胞呈现异常。少突细胞是一种神经胶质细胞,负责制造形成神经细胞髓鞘的髓磷脂。研究表明因为基因的异常导致少突细胞产量减少,使脑部组织无法生成足够的髓磷脂,所以,精神病人也可能是因为与思考或记忆有关的神经纤维得不到髓鞘的充分保护,由此产生混乱而导致发病的。如果这一新的理论得到广泛证实,将会开发出系列新药。不过,这是将来的事了。
可是,宁主任,长期服药会带来许多副作用,因此,她是不可能连续服药的,只能吃吃停停。这样,她又经常在发病与清醒之间徘徊,我们始终也不能过正常的生活,难道就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吗?
治疗精神病的很多药物疗效是非常好的,可是有些患者就是不肯坚持服药,还夸大药物的副作用。说到底就是意志薄弱,哪个药没有副作用?只要能坚持,忍一忍也就过去了,病情就会得到很好的控制。一个学生插嘴道。
你是谁?干什么的?我问。
我是宁主任的研究生,博士研究生。
博士,博士?博你妈的士吧。你刚学了几天书本,就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了。你知道什么是精神病?你懂精神病患者的心理吗?你知道他们内心的痛苦吗?没错,有许多精神病患者的确是因为药物的副作用而不肯服药,可你知道那是为什么吗?是因为他们敏感,他们与生俱来的敏感。在一般人看来没什么感觉的事情,可在他们就是十分强烈的刺激。专家都说过,如果能有一个良好的社会环境,这些对生活极度敏感的特异群体可能会成为天才的,他们之中会有人成为作家音乐家或是艺术大师,而现在他们却成了精神病。他们不仅要受病痛的折磨,还要遭受社会的歧视和遗弃。就连你这样的所谓研究精神病的博士都不能真正从内心理解他们,他们的生活还有希望吗?他们的生命还有存在的价值吗?他们还能有生存的勇气吗?你不想办法去完善那些药物改进生产工艺进一步减小副作用的产生,却坐在这里轻描淡写地指责他们不肯服药,你配做医生吗?你有资格做医生吗?
不要着急,不要着急。见我发了火,宁主任连忙劝我。
宁主任,我已经过了十年这样的日子了,十年啊,人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哪。
着急也没有用,病还得治,药还得吃,咱们再慢慢想办法。
我心里十分清楚,宁主任说想想办法不过是句托词,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如果有早就试了。其实,我今天也不是来向他求解治疗措施的,只是心里闷得很,想找个人聊聊。可我能对谁说呢?对同事从来没说过,对父母也未曾讲过,我不知道该对他们说什么,所有的痛苦我只有一个人默默地承受。虽然有时候我也找个小录象厅看上两三部打打杀杀的烂片子发泄一下心中的怨气,可我还是渴望与人交流。在这个世界上,也就只有宁主任是我唯一可以畅所欲言的人了。没想到半路蹦出一个涉世未深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在那里阴阳怪气地胡言乱语。若不是在这种场合,我真想冲上去与他拼命,虽然我可能打不过这个年轻人,但即使被他打死也是痛快,强似这样不人不鬼的混日子。
宁主任后来又对我说了许多话,不外乎是安慰和鼓励。
看在宁主任满头白发苦口婆心的份上,我的怒气渐渐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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