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常的幸福

朋友到新疆出差了，前天晚上八点多点时，来了一个电话，问我在干什么，我说刚洗完澡。他就在电话那头感叹，你可真幸福。我不禁哑然，什么时候洗澡也成为幸福的事了。他说，这里的气温零下七八度，洗澡要到澡堂洗，前前后后要花上一两个小时，工作又忙，他将近半个月没洗澡了，脏死了。听他这么说，我难以置信。我一直生活在南方，印象中，只要是健康正常的人，洗澡和吃饭一样是每天必做的事情，一天不洗澡，我就觉得身上有虱子爬。我告诉他，这里的气温现在有二十多度，走在街上，可以看见有人穿短袖衣了，他又感叹道，真幸福呀。我笑了，我拥有幸福的事物可真多！朋友是在上个月末从阳光喧闹的海南岛去到雪花飞舞的大漠，一热一冷形成了生活的强烈反差，幸福的事物就在反差中升起。朋友的两次感叹，使我想起了一篇文章的题目：庸常的幸福。
能够天天洗澡如此庸常的事，都已成为了幸福，那么我还拥有多少幸福，是我没有想到或者没去好好体味的呢？今天是新年的初八，前几天此起彼伏的炮竹声还偶有响起。将近三十岁后，生日也好新年也好，这两个原本该庆贺的热闹的日子，我开始让它们处在一片寂静之中。就我而言，生日和新年的到来伤感多于喜庆。我把它们看做时间的驿站，它们在提醒我，我已经走过了多少路，促使我思考路上自己为之所喜所忧的人和事，如今又有多少能在时间的淘洗中愈加鲜明，成为了自己身后岁月的风景；一路上渐变的自己，到如今还有没有自己一以贯之的品质和追寻？尽管有人说生命经不起长久的思考，因为死亡横在思想的尽头，但是“未经省察的人生是没有价值的”，如果说它还有价值，那只不过是帮助上帝完成他代代相传，生生不息的创造。有了自己的思考和体悟，尽管不能使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灰姑娘成为高贵的公主，破烂的小木屋化做金碧辉煌的宫殿，但起码思考的翅膀，可以带我们暂时飞离原有生活的位置。以宇宙为背景重读自己的生命，再平凡的人生也笼上了一层庄严的静穆和悲剧的深刻，再庸常的日子也能咂摸出一丝丝幸福的甘味。
对生活、爱情我都曾抱有极其美好的幻想，可随着生命的展开，那些曾让我激动不已的渴望，都已经化做了一个个平常的日子。三十岁，我必须接受这样的一个事实：庸常琐屑就是我拥有的生活的表象，自己曾渴望的光芒来自我的爱，包括爱这每天都可以舒舒服服洗个澡的日子，唯有这爱才能带领我穿越表象，触摸到让人心生感伤的幸福，诗意地栖居。桃花源不是藏在某个远离人世的地方，它就在人世间，在人的心里。
当拥有变成了习惯，人就不知其所有，也就不知拥有的幸福。当生命的道路越走越短，可能拥有了越来越优厚的物质生活，但失去的也越来越多，可能是健康、可能是亲人、是朋友……使享受幸福的能力和心境也随着这些失去而衰退。有一天，或许才幡然醒悟，幸福一直在自己身边，却从没有好好的品味。或许这个原因，我喜欢上了步行，喜欢上了慢速度。我想好好看看叶子在四季里如何演绎色彩，古老的田野如何为人类孕育粮食，头顶的星球如何在天幕绽放光彩；我也想好好看看从我身边走过的同类，牵着牛的老汉，挑菜去卖的妇女，像鸟儿一样跳跃的学童……我也想去听蛙唱虫和，去闻泥香雨味，去尝瓜脆果甜……我的身体已停止向上长，走在盎然的春光里，我却感到自己是路边的一棵树，又长出了一抹抹翠绿，和大地万物一起在四季的轮回里接受新的洗礼，生的喜悦触电般流遍了全身。除了眼泪，无以言说生命融入博大永恒的宇宙中的幸福！
年少时树立起理想多半源于大人的引导或者社会思潮的影响，并不是出自内心的需要。三十岁后，我想再树理想，这是源自对生命的热爱。和孔已己一样，这个世界多我一个不算多，少我一个不算少，我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所以这回抛弃了“贡献”这个词语。我只想努力让自己很好地享受只有一次的珍贵的生命，用上帝赋予每个看得见的官能：嗅觉、听觉、视觉……更要用一个看不见的官能：灵魂。后者让我有一份从容在冬日里享受阳光的温暖，在黑夜里聆听寂静的歌唱，在庸常中寻觅一粒粒幸福的种子，遍洒人生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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