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他正在走近她。她叫他猫。他叫她老鼠。
他的手向她伸过来,像一把明晃晃的刺刀,快要架在她的脖子上了。她的心在砰砰跳着,但是,她不愿这么快就被抓住,她手里握着一大把的紧张,她在这种紧张中充分地感受到一种尊严,她要全身心地品味这其中的恐惧、绝望、耻辱、骄傲,她是老鼠,她知道无法逃避,但她有权利延缓它,哪怕是一分钟,这一分钟就是她全部的价值。谁坚持到最后,谁就是赢家。她不在乎最后的结局,因为所有的结局都一样,而只有过程是不一样的。
她是老鼠,没有人知道它。因为她不让人知道她。她的职业就是在人们的眼皮底下冒犯人的尊严,她在黑夜里除了偷他们的东西,还咬他们的家具,因为她在成长。她的尖利的牙齿总是不断地往上长,而不管她有没有东西可以吃。因此,她常常一整夜都在为她的牙齿工作,当然她也欣赏她咬木头的声音,那是只有她才能发出的声音,她很自豪。
她天生喜欢做老鼠,她喜欢偷偷摸摸的生涯,她要做一个真实的自己。她喜欢一切强大的东西,她渴望被他们捉住,但是她不希望他们像对待生畜一样地对待她,她要的只是危险,她不要污辱。
作为一个老鼠,她知道她不被接纳,人们厌恶她,因为她总是藏在暗处和他们作对,因此人们只要一看见她,就惊恐地喊打。其实,她知道人们捉不住她,但她喜欢看见人们这种张皇失措的表情,每当她一个人躲藏在洞里时,她就要细细地玩味这种表情,比如害怕、吃惊、生气、讨厌,这是她的精神食粮。她给人们带来了危险,她用非凡的灵敏、机智和防不胜防的袭击打倒了凡俗的人们。
她之所以喜欢猫,因为他给她带来了真正的危险,在这一点上,他们有着相似的地方。他们都喜欢演绎危险,他其实早就注意到她是一只不同凡响的老鼠,但是他故意不捉她,他先将她身边的其它老鼠一一地消灭光,然后他再来认真地和她进行一场较量。
他知道他们虽然力量悬殊,但是,他并不一定赢得这场战争。他可以将她捕捉,但是,除了得到和吞食其它的老鼠一样的饱感,他依旧空空如也。比如现在,他的手已经要接近她的脖子了,但是,他还是没有信心去抓住她,他在无形中赋予了她一种力量,他觉得只有在平等的情形下他自己才有尊严。
他曾经玩弄过很多老鼠,他喜欢听她们的讨饶声,那妖艳、娇喘的叽叽声带给他无限的快感,当然,他有时也和她们游戏,比如任凭她们爬到他的背上,让她们舔他的脸、他的脚,让她们侍奉他,但是,如果他饿了,他造样拿她们充饥,这是生存。他告诉她们,但是她们只会惊恐地大叫,根本没有听懂这自然界的法则。
现在,她来了。她的眼睛里有一团火,是洞察入微,这种目光一点点地灼烧他的皮肤,他觉得很热。他想大叫一声,但是他害怕被她耻笑。笑他这么快就败下阵来。他忍耐着,他有一种饥渴的感觉,于是,他说,能给我一点水吗?她答应了,她的洞太小,而且有点黑,她丢了一个背影给他。返身走了出去。
她的脚步蹑手蹑脚地,他看了有点难受。他知道这是她训练有素的职业的脚步,否则,她早就不知在谁的肚子里了,不会轮到他了。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难受,其实她就是一只普通的老鼠,他甚至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
他是在为自己难受吗,这也没有道理,他是公正世界里的法官,人们称赞他,说他是捕鼠高手,他在消灭四害中的一害,这个任务是多么艰巨而伟大,不是每个物种都有这种荣幸的,有的昆虫一辈子就只是无病呻吟地唱了几首曲就完了。再说,他也不希望像他的大多数的同类丧失猫的本性,而只成为贵妇人的玩物。从这几点来看,他都没有理由为自己难受。他想,也许是她的背影,她的背影触动了他。他突然从这背影中体会出了孤独,是的,他们都是孤独的。正是这种孤独让他们与众不同。
天很快地黑了下来,她还没有回来。他不知道,这点水对于她是多么困难,因为她明目张胆地与人们对抗,人们对她封锁了一切。比如所有的柜子都上了锁,比如,在她常常路过的地方,她看到了她最爱吃的香喷喷的油条,这一切都表明,人们对她的仇恨已经是不共戴 天了,他们希望早日看到她在哪个角落里蜷缩着的尸体。她只有来到田野里,她咬了几颗麦粒,忽觉有一股农药味,她一下子哇地吐了出来。
由于多年的与人们的作战,她已经养成了对一切产生怀疑的性格。比如,天上不会有馅 饼自个儿掉下来,如果有,那就是陷阱。多亏她的这种处世哲学,才让她逃脱了数不清的危险。而每逃脱一次,她就迁居一次。她喜欢和不同的对手作战。她就这样在一次次的逃脱中提升了自己的价值。
看着苍茫的夜色,她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她怎么会为他的天敌到处去辛苦地找水呢?这是多么奇怪的事情。为了最后赢得这场胜利,她真的要为他做一切吗?
是的,水对于他只是一个借口,借此他可以大大地喘一口气,一想到这里,她就无所谓了。让他等着吧。等,有时也是一种磨练。如果他等不及,他就不配是我的对手。老鼠骄傲地自言自语。
猫在这其间仔细地打量了老鼠的家,借着昏暗的光,他看见了一堆新鲜的草,也许,这是她的床。另外,还有一些瓜子壳,每一个瓜子壳都很完整,他想,她原来还有这等本事,比有些人嗑瓜子的水平还要高呢!她在向他展示一种满不在乎的优雅吗?他有点迷惑,他用脚爪翻弄着这些瓜子壳,好像在欣赏一件件艺术品。
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又被墙壁上的东西吸引了,那是什么,既像她的脚印,又像一些象形文字。他左右地来回踱着方步,他常常以这种步态来表现他的优越感。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他要征服她,自然要好好地研究她。正因为她是一个谜,她才显出她的珍贵。
但是,他很快地就沮丧了,他怎么也看不懂。这并不能说明他无知无识,连一个老鼠都不如,而是因为这是天书,只有创造它的人才能读懂它。这使他有些愤怒,为什么她看起来毫无特色,却可以写出天书来呢!也许,这只是我的瞎想,它或许什么也不是,就只是她闲得无聊时自己乱写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吧。猫这么安慰自己。
老鼠终于回来了,她看到猫还在,她有些兴奋,但同时地,紧张也紧跟着进门了。她若无其事地对猫说,我找不到水,只找到了仇恨。没有办法,我已经习惯了,但这对于你是不公平的,因为你是人类的朋友。你还是自己去找吧。你只要一走出去,你只要一开口,人们就会把水送到你的面前,因为你是他们的功臣。难道不是吗?猫似乎听出了老鼠话里的嘲讽,但他没有在意,他的本意并不在水,而在她。
于是,他眯着眼,开始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着老鼠,他想用这目光来探寻她,就像他总是用他杰出的胡子来丈量老鼠的洞口有多宽似的。
他相信目光是最危险的东西,这是一种精神的力量,比肉体的捕捉要强大得多,特别是对她这只老鼠。很快地,她开始感到了不安,她想,战斗打响了。“找水”是第一个回合,她略显优势。而这第二回合,她感到了压力。
她最受不了沉默,她没事时总是喜欢敲敲打打,制造一点噪音。这是因为她总是暗无天日地生活着,不能见人,不能见阳光,她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表明她的存在。这是一种生存的苦闷,没有人能理解这一点。因为没有人能教会她们别的生活方式。
比如她也想,什么时候不再过这种生活,就帮人们捉害虫吧,这不也挺好。可她的胃一心地要和她的崇高的念头过不去,她只要一看见那些丑陋的虫子,她的胃就要痉挛。现在,当他的天敌就这么死死地盯着她看时,她弄不清他是在审判她,还是在怜悯她。她受不了这种目光,她希望立马就被他咬死,也不要接受这种目光。
她叽叽地叫着,对他愤怒地表示抗议。他好半天才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他告诉她,我并不想审判你,你有你生存的理由,这是大自然分配给你的角色,你对于人类是害虫,可对于我,却是美物呀。
他将她很自然地抓在了手里,他用他的胡子去触她,她有点痒痒地难受。她想,她不能这么快就成为他的美物,她一心想要和他的强劲挑战。她趁他不注意,吱地一下,从他的手掌心里逃走,她钻进了她早已备好的地下道里。
猫的陶醉被猛然地打碎了,他有点恼怒,可是,他找不到她了。他在她的房间里到处搜寻着她的气味,可就是找不到她。于是,他对着整个房间大声地说,老鼠,我的宝贝,你知道你对我是多么重要,你是一只不同凡响的老鼠,这一点,从我们见第一次面我就知道了。可是我不敢承认,我怕我会爱上你,因为你是我从小就被教育要仇恨的对象。我的教育使我成为了今天的这个样子,我没有办法,我不能不吃掉你,但是我会记住你,你会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你的肉体会滋养我,我会壮大,我会把你的智慧和聪明讲给我的孩子们听,你听到了吗?我的老鼠。
老鼠一声不响地藏在暗处,她想,猫终于向我投降了,他向我坦白了心迹,如果我不是一个不同凡响的老鼠,我会被猫爱上吗?我的同类,只配被老鼠爱上。天哪,我是多么了不起。老鼠快乐极了,她从来没有品尝过爱,她的眼里到处都是仇恨,这使她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原来爱是这样的,可以让人为他死,为他生。
而且,你看他是多么真诚,他没有说不吃我,而只是说,我会成为他的一部分。能成为猫的一部份,那是多么荣耀的事,我可以就此洗刷我一生的罪恶,我会和他一起进入天堂,享受上帝的荣光。
这么一想,老鼠简直要立刻跳进猫的怀抱里了。可是,她又开始怀疑了,既然他爱我,就不能碰我,更不能让我成为他的一部份,他要吃掉我,这简直是狼子野心,还谈什么爱,不行,我不能上当。
猫等了好半天,依旧没有老鼠的声息,他开始气馁了,他想,原来,猫还是不能爱上老鼠的,否则这太荒唐了。说出去,真是要被其它的猫笑死不可。
不行,我得把我的话收回来。于是,他也不管老鼠在不在听,又开始发表演说,老鼠啊,我刚才是和你说着玩呢,这怎么可能,猫会爱上老鼠,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你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你就是一只平常的老鼠,既不美丽又不可爱,更谈不上温柔了,你简直是一只不配有爱情的老鼠。
老鼠没想到猫这么快就变了脸色,她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被他的花言巧语所迷倒,否则差点就成了他的美味。一想到刚才是那么迫不及待地想成为他的美味,她真要羞死了。可是,她也发现自己突然不再快乐了,她觉得好像被什么东西彻底打败了,于是,她呜呜地哭了起来。
终于听到老鼠的声音,猫高兴极了,而且听到的是哭声,他想,这是多么美妙的声音啊。这说明她被我打败了,她很在意我,哈,这太好了!他抑制住内心的狂喜,故意放软了口气,说,我说老鼠啊,你出来吧,要知道你这样躲着我,怎能不让我伤心呢,但是,你确实是一只不同凡响的老鼠,你连猫都敢爱。这说明你是多么有勇气,有眼力。其它的老鼠当然也说爱我,可是我知道,她们是由于恐惧而爱,而你不是,我知道,你是真心地爱我。你在墙上写了这么多天书,这就是你的心迹,是吗?
老鼠见猫这样自作多情地看她写的文章,她又开始得意了。她终于慢吞吞地走了出来。猫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他使劲地舔着她,向她表示爱慕。她已经弄不清到底谁占了上峰,她比其他的老鼠优越的地方就是她得到了他的爱了吗?但这爱是真实的吗,真的给她带来了尊严了吗?她一阵颤抖,她不敢相信自己,也不敢相信他。于是,她突然有了一种绝望,是一种排山倒海的绝望,她早就明白他的爱意味着死亡,但当这一刻真的降临时,她还是想逃,逃得越远越好。
她猛然地推开他,对他说,不,你看错了,你并不爱我,你爱的只是你的骄傲,而我爱的也只是我的骄傲,我们从来就没有爱过。猫倏忽间好像被一道闪电惊醒,他突然觉得不想再玩这个游戏了,于是,他猛地张开大口,一下将老鼠吞了下去。
老鼠顿时眼前一片漆黑,她知道她的生命就此完结,她在猫黑黑的胃里一阵恶心,她想吐,吐不出,想喊,也喊不出。我真的要成为猫的身体了吗,那好吧,我就假设猫是爱过我的,我现在为他而献身,我死而无怨。
猫一开始看到老鼠还在他的胃里挣扎呢,可一会儿就不动了,难道她是死了吗?不,我的本意并不想让她死,我只是被她触到了痛处,原来我以为我是充满爱心的,对人类也好,对同类也好,可其实,我爱的只是我的名声。我从来没有真心地爱过,这只老鼠看透了我,我却把她吃了。天哪,以后再也没有人会对我说真话了,我的人生也就没有意义了。
猫想到这儿,简直痛悔得要死。他想救活她,可有什么办法呢,时间不能再耽搁了,再耽搁下去,老鼠就没命了。他迅速地回到主人家拿了一根筷子,使劲地捣他的喉咙,可他只是吐了些黄水,什么也没有吐出来。他着急地跳来跳去,突然,他的眼睛一亮,他看到了厨房里的菜刀,他想,没什么办法了,开肠剖肚吧,于是,他闭起眼睛,拿起刀,哗地一声,老鼠掉了出来,猫看到老鼠完好无损地出来了,这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老鼠不能接受这突然的亮光,她以为和猫一起来到了天堂,可是,她又浑浑噩噩地觉得不太对,怎么有一股血腥味,她清了清神,这才发现猫血肉模糊地躺在她身边,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可她却看到了猫很安详的眼神,好像睡着了一样。怎么会这样?一转眼,她又看到了刀子,她突然间明白了,她开始大声地哭泣,像河水决堤似的,她的哭声很快招惹了很多人,人们无法明白,老鼠怎么会把猫杀死,看来这是一只神鼠,于是,人们又悄悄地走开了。
老鼠见到这么多人,她一下子没有了仇恨,她只希望他们赶快把她打死,可却没有人来理她,于是,她擦干了眼泪,使出全身的力气拖着猫沉重的身体来到了田野,她将自己和猫埋在了一块,因为他们曾经为不是爱的爱爱过。
他们谁也没有赢,他们赢的只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