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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小屋] 曼舞雪松湾

曼舞雪松湾

为了高飞的鸟儿和南方的风

  

  1

  

  特里凡得琅邮车很准时。在印度南部一个闷热的下午,驶出丛林的邮车于3点18分轰轰隆隆地开进了维鲁普拉姆枢纽站。当它的第一声汽笛从远处的乡村旷野传来时,人们就开始向车站月台的边缘涌去。那些无法自己行动的铺盖卷和菜篮子、婴儿和老人也被携带或搀扶着向那里挤去。

  迈克尔·蒂尔曼斜靠在被煤烟熏得黑黑的砖墙上,这时也站直了身体,把一个棕色的帆布背包挂在左肩上。上百号人想要下火车,同时又有两倍多的人想要上火车,就像两股相向流淌的河水。你要么拼命挤,要么就被拉下。一个孕妇在拥挤的人群中摇摇晃晃,迈克尔搀住了她的手臂,把她带上了车厢的阶梯。火车开动时,他自己挤进了一节二等车厢。

  车轮转动,引擎用力叫着,火车以每小时四十英里的速度在维鲁普拉姆边境穿行。没有地方坐,连站的地方也很难找到。火车蜿蜒着驶出黑色的山峦,驶入绿色稻田的乡村。迈克尔一只手紧紧握住头顶上的行李架,另一只手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杰莉·布莱登的照片,他看着照片,再次回想着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法解释。难以置信。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背着背包的男人,从爱荷华州深入到印度腹地去找寻一个女人。杰莉·布莱登……杰莉……是另外一个人的妻子。但是迈克尔·蒂尔曼渴望要她,这种渴望超过了对呼吸的需要,这种渴望足以使他走遍全世界去寻找她。他一直在想,整件事就宛如你以前在午夜收音机里常听到的歌一样。

  这一切是如何开始的呢?天知道。为什么会发生的呢?一样的答案。它就像古老的达尔文洗牌一样是随机发生的。是在生命形成之初就定了的宿命,是老早就发生了的。是深入骨髓或者埋在基因深处的一个声音在低语:"就是这个人。"于是一切就发生了:爱荷华州的一扇厨房门打开了,当四十来岁的杰莉穿过这扇门时,迈克尔·蒂尔曼的心扉也随之敞开。

  在1980年院长为新教员举行的秋季招待会上,它就开始了。迈克尔刚刚结束自己的第二个富布莱特项目从印度回来,还在倒时差。他懒洋洋地靠在院长家的冰箱上,手里拎着一瓶啤酒,这是他当天下午的第二瓶啤酒了。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看着他的人的脸,回答着一些关于印度的乏味的问题,忍受着周围空气中有关学术讨论的嗡嗡噪音。

  一个会计师的妻子又开始了问他印度的事情。迈克尔只将自己注意力的38.7%用来敷衍她,正想着逃脱的办法,在她说话时,他慢慢地喝了一大口啤酒。

  "那里的贫穷没有给你造成很大麻烦吗?"

  "什么贫穷?"他这时正想着约瑟夫·康拉德,这是他第三遍看《黑暗之心》了,已经看了一半。

  "在印度啊,那一定可怕极了。"

  "没有。我在南方,在我看来,那里的人生活得不错。你看过的那些电视节目演的都是善良的天主教修女在加尔各答市的羊肠小道上蹒跚而行的场景。"当他说"羊肠小道"时,她吃了一惊,就好像她以前从来没有听过这个词,或者可能是她不喜欢想到这个词。

  "那么,你看到眼镜蛇了吗?"

  "看到了,市场上的耍蛇人就有一条,放在篮子里。蛇的嘴被缝了起来,以免有危险。"

  "那它怎么吃东西呢?"

  "它不吃。最终会死掉。然后耍蛇人会去再找一条,还是把蛇的嘴缝起来。他们都这么干。"

  "天哪,那太残忍了,尽管我厌恶蛇。"

  "是啊,工作条件越来越恶劣了,到处都一样。从另一个角度说,这跟大学的情况很相似,只不过我们用来缝嘴的线更粗,就是这样。"

  会计师的妻子眨着眼睛看着他,那眼神就像人们看到精神病患者时的眼神一样。她继续说道:"你看到身上涂着白色颜料,或者涂了其他什么东西的裸体男人了吗?是不是很怪异?"

  "我没看到。我猜这样的人多数在北方,波罗奈城,现在叫瓦腊纳西,像那样的地方可能有。至于是否奇怪,我不好说,我认为这取决于你的世界观和职业规划。"
最后编辑2006-02-21 13:3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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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莉·布莱登去过印度,你知道的。"一个比较经济学的高级教师打断了会计师妻子的话,引起了迈克尔的注意。

  "谁?"

  "吉姆·布莱登的妻子。他是计量经济学新来的老师,我们刚从印第安纳聘请来的。"这时,迈克尔听到了车道上关车门的声音。那个高级教员转过身看着窗外。"哦,他们来了。他们这一对夫妇很讨人喜欢。"

  布莱登?布莱登……布莱登……布莱登?啊,是了,吉姆·布莱登。他在六个月之前还没有去印度的时候,曾经面试过他。不过从未见过他妻子。在他们拜访新学校期间,她和房地产经纪人出去看房子了。迈克尔很想在评估表格上写"标准类型,极为诚挚,也极为乏味",但是最终写的却是:"吉姆·布莱登是最佳人选。"其实是同样的意思。

  詹姆斯·李·布莱登走进院长家的厨房,微笑着和众人握手,院长向大家介绍了他。杰莉·布莱登也满脸笑容,她穿着灰蓝色套装,外面套着一件剪裁合体、长度刚到臀部的短上衣,裙子长及小腿中部,裙子下面是中跟的黑色靴子。令人难以捉摸的杰莉·布莱登。

  不过还不是完全难以捉摸。一切都在那儿了。淡漠的来自上层社会遗传的贵族似的脸孔,乌黑的秀发,细腻的皮肤;她的身材用古法语来说就是"珠圆玉润",文雅一点的作家会用"曼妙"这个词,而人体杂志会激动得语无伦次。灰色的眼睛看着你就像飞来的一支箭;目光中对男人的自信表明她知道男人们能干什么以及不能干什么。她是如何得知这些简单事实的?开始时不太清楚,不过只要和吉米·布莱登待一会儿,用不了多久就会明白,她肯定不是从他那儿知道的。

  教员以及其他人的注意力很容易就转移了,他们放弃了印度,开始了第二个节目,又是一套标准化问题,这次问的是布莱登夫妇。迈克尔趁机一个人懒洋洋地斜靠在冰箱上,注视着杰莉。

  "你们喜欢雪松湾吗?"

  "你们现在就全搬过来了吗?"

  "吉姆,你教些什么课程?"

  "杰莉,多'有趣的'名字。"

  院长的妻子走了过来。"嗨,迈克尔。"

  "嗨,卡罗琳,什么事?"他和卡罗琳一直相处得很好,尽管院长大人暗地里希望他卷起铺盖去别的地方,任何地方都行。他领很高的薪水,主要是因为他在大学已经工作十五年了,亚瑟·威尔科克斯希望找一个薪水不那么高,又更容易管理的人来取代迈克尔的位置。

  但是卡罗琳在这些事情上很欣赏他,他们有时会聊聊天。谈论这个世界越来越缺少浪漫是他们最喜欢的话题之一。几年前,她在圣诞节狂欢派对上有点喝多了,说:"迈克尔,还是你有种,其他人都是太监。"他双手拥着她,在她耳边轻轻低语:"圣诞快乐,卡罗琳。"越过她的肩膀,他看到会计系的系主任正看着他们。系主任端着一杯不含酒精的潘趣酒,外衣翻领上别着一颗绿色的星星,上面用红色的毡尖笔写着:"嗨,我是拉里--节日快乐"。当时,迈克尔咧开嘴冲他笑了笑。

  有一段时间他叫卡罗琳"女院长",她非常喜欢这个称呼,以至于做了一件T恤,把这个称呼印在T恤前面,还穿着它去参加了一个秋季的教员野餐会,野餐会上要打排球,目的是为了让大家相互之间增进了解。亚瑟院长很生气,以后再也不让她穿那件T恤了。

  当她把这个禁令告诉迈克尔时,他说"他操蛋啊。"

  卡罗琳大笑,"不大可能。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维多利亚式人物,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听到这些话,迈克尔对事物的美好信念又少了一点。卡罗琳已经五十三岁了,但是依然有激情,而且他认为她非常有激情。他觉得令人惋惜,更不用说虚耗的是一个好女人的生命了。他想知道,这些错点鸳鸯谱的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他和卡罗琳聊了几分钟。迈克尔的目光越过卡罗琳,看着杰莉·布莱登的后脑勺,想知道她的头发是不是真的有看起来那么浓密,想知道如果扯住她的一大把头发,就在当时当地把她按倒在院长家的餐桌上会是什么感觉。他有一种感觉,觉得如果他这么尝试的话,她可能会大笑着自愿弯下身去。

  卡罗琳·威尔科克斯随着迈克尔的视线看过去,说:"你见过杰莉·布莱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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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

  女院长走过去拉住杰莉的袖子,把她从枯燥无味的谈话中救了出来。院长夫人们想这么做时就可以这么做,而她们通常的确是这么做的,把手里端着杯子的一小圈人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焦点人物被带走,他们的表情看上去很愚蠢。这是应该在学院每年的大事记里写上一笔的。

  杰莉·布莱登走过来。"杰莉,我向你介绍迈克尔·蒂尔曼。如果这个学校的老师中有什么顽固不化的人,那么这个人就是迈克尔了。事实上,他很可能是这种特性的惟一主人。"

  杰莉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是什么让你顽固不化呢,蒂尔曼博士?"

  "就叫我迈克尔好了,如果你觉得这样可以的话。我可不喜欢头衔。"说这些话时,他咧嘴笑了一下。她对他这种漫不经心的方式笑了笑,那可是他花了九年时间在各种传统机构中拼搏才获得的啊,就那么随意舍弃了。"正好相反,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容易被纠正的人,只有卡罗琳和其他人那么想。"

  卡罗琳拍拍他的手臂,然后就走开了。杰莉·布莱登看着他。"我记得当初为了吉米的面试来这儿时,吉米曾提起过你。有人告诉他你是一个古怪的人,或者类似这样的话。"

  "可能是厌倦吧。很多人会把提不起精神错当成行为古怪。"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面试回来后说过你是一个思想正常、有很多想法的人。前两天他又提起这件事,说他很期待和你一起工作。在我听来你不像是一个萎靡不振的人。"

  迈克尔觉得胸口有点透不过气来,急需呼吸空间。"我听说你在印度待过。"

  "是的。待过。"她说话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灰色的眼睛游移不定,眼光飘向了右边一个地方,就像人们一心二用时的眼神,或者是思绪飘到了其他地方。他自己也常常这样。

  

  印度。只要一想到印度,她脑海中总是会浮现出那里的气味和隐约的画面,气味和画面总是一样的:混合着茉莉花香的孟加拉晚风;两只深色的手穿过她的双乳,滑向她的背部;一个男人进出她的身体时的那种感觉。还有他在那些温柔、短暂的时光中说过的话:

  

  ……我以前曾弹奏过这个曲子吗?

  我记忆中不曾有过。

  ……以后我还会弹奏这个曲子吗?

  今生今世不会再有。

  

  "我刚从那儿回来。"迈克尔说。

  "是第一次去那儿吗?"她回过神来,转过身把杯子放到餐桌上。

  "是第二次了。1976年我也去过那儿。"

  "你一定很喜欢那儿。"她歪着头笑着说道:"我注意到你的衬衫口袋里有香烟鼓出来。这里允许抽烟吗?"

  "别想了。不过,我们可以到外面,去院长的车道上抽。那会让他很生气,所以当我来这儿时,通常我至少要这么做一次。"

  那些不如杰莉·布莱登自信的女人,对于这样的邀请会找借口推辞掉。这样的邀请不合适,特别是对一个新教员的妻子。但是杰莉·布莱登冲门口歪了歪头,说:"就这么干吧。"厨房里几乎没有人,因为院长正在客厅里滔滔不绝地发表宏篇大论,你必须聚精会神地聆听,除非你有医生开的病假单。

  他们坐在院长家后院的台阶上,她跟他要了一支烟。他说:"你什么时候去的印度?在那儿待了多久?"

  "以前去的。在那儿待了三年。"

  她的话有点含糊,他感到有点奇怪。"在哪个区域?"

  "大多数时候都在东南部,庞迪遮里。"

  "我听说过那儿,从来没有去过。一个古老的法国式城市,对吗?"

  "是的。"她吐出一口烟,烟雾飘过院长家的杜鹃花,没有再说别的。

  "你喜欢那里吗?"他问,然后又接着说:"真是愚蠢的问题,既然你在那里待了三年,那你一定喜欢那里。"

  "对它的感觉有起落,不过总的来说,还行。我去印度是为了完成我人类学的硕士论文,不过有事耽误了,始终没有完成论文。"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的。印度很容易让人分成两类,要么你爱上它,要么无法忍受它。我属于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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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坐在一起,只隔着一英尺的距离,她抬起头看着他说:"我也是。"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你和吉姆?"

  "从印度回来之后,尽管已经毕业了,但我还是希望留在布卢明顿附近。我设法在经济系搞到个秘书的职位,吉米是青年教师,刚从研究生院毕业,取得了显赫耀眼的学位。他对我一直彬彬有礼,穿着昂贵的西装,写一些深奥的文章,那些文章我看不懂,但是我尽职地把它们打印出来。那时我有点迷失自我,很彷徨。当他向我求婚时,我想不出什么好的理由说不,于是就答应了。"

  迈克尔一边听她说话,一边注意着她说话的方式。她嫁给吉姆·布莱登是因为她想不出拒绝的理由,那是一种奇怪的表达方式。离她这样近,她灰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使得他刚才要把她按在院长家餐桌上的想法又升级了。新的计划是要把她剥光,也脱掉他自己的衣服,在飞往塞舌尔的飞机上的头等舱里,就那么一路不停地做爱。在即将到达塞舌尔之前,飞机一个俯冲,然后就永远降落在极乐世界。他相信,如果杰莉·布莱登头戴红色芙蓉花,站在丛林中的瀑布之下,看上去一定美极了。

  "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他一问出这句话,脑子中就有一个声音哼哼道:"蒂尔曼,你这个笨蛋,为什么要这么问?这根本不关你的事,该死的,太冒失了,你才刚刚见到这个女人。"他站起来,把烟头扔在院长家的车道上,用脚踩灭。在其他任何地方他都会把烟头弄灭后放到口袋里,但是在院长家的私人车道上他不会那么做。这时的迈克尔就像一条老狗,要标明这是自己的地盘,让自己确信自己留下了一些东西等着亚瑟去嗅。

  她走到她的车子旁边,把香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如果吉米看到了会像疯子似的唠叨不停的。只要他在家,就不让我抽烟。待会儿我们回家的路上,他又会给我上课,我们开上车道两分钟后,他就会用空气清新剂把车子里喷一遍。"她看着他,轻咬着下嘴唇,"吉米和我已经结婚十年了。我想我们最好还是进去吧。"

  他开始解领带,"你去吧。我要回家,舒舒服服地躺下,读我的约瑟夫·康拉德。"

  "很高兴见到你。"杰莉·布莱登说。

  "我也是。以后见。"

  她笑着说:"一定。"

  迈克尔想起了塞舌尔的一处瀑布,那一定会很完美。十五个月后,他乘坐特里凡得琅邮车进入印度南部,去他从未去过的地方,寻找她。

 

  2

  

  1953年的盛夏,在一个叫做达科他的遥远的地方,热风使得汗腻腻的衣服紧紧贴在人身上。那时迈克尔·蒂尔曼才十五岁,正俯身在埃尔摩尔·尼克松的汽车支起的引擎盖下,尼克松是第一国民银行在卡斯特的分支机构的银行家。T恤衫从背后撩起,他光着脚站在水泥地上,听着巨大的V-8引擎的古怪转动声,调节了一下化油器,再听时,引擎的声音正常了。

  "迈基,去把那辆该死的奥尔兹修好。我们还有三辆车要修呢。"他的父亲在他周围晃来晃去,灰条纹的工作服后面的口袋里塞着一瓶威士忌。

  在外面的加油机旁,他的母亲正在给一辆运粮车加油,不停地用手臂擦着额头的汗。7月27日,下午四点,在"蒂尔曼德士古加油站",到处散发着强烈的气味,到处是变淡了的绿色和剥离的白色的漆斑。门前16号公路上传来车辆的咆哮声;车顶上捆着行李箱的游客们正为了要去看看拉什莫尔山的真面目而赶路。

  迈克尔站起来,从奥尔兹翼子板上拿下了防护布,砰地关上了引擎盖。他把车倒出维修间,停在一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用一块布擦了擦手。一个满脸麻子的小个子拉科他苏族人穿着破旧的牛仔靴,大汗淋漓地站在路边等待着,等着某个人或者某件事,或者等待着比他现在更好的生活时刻。

  迈克尔走到饮料冷藏箱边,从冰水里拿出一瓶可乐,把瓶子抵在一边的脸颊上,然后又放到另一边脸颊,之后把它放到衬衫里面,竖着贴在胸膛上。当冰冷的瓶子触碰到滚烫的身体时,他不禁颤抖了一下。已经几个星期没有下雨了,路边全是浮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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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的,迈基……"

  从加油站里传出他父亲的声音,含糊不清,发出嗡嗡的回声。他把还没有来得及打开的可乐又放回到冷藏箱中。

  迈克尔溜进另一辆汽车里,把它开进维修间。工作单上是他母亲的笔迹,写着"润滑油"。雪佛兰汽车随着升降架嗡嗡的喘气声被架了起来,他旋开邓根律师的雪佛兰贝尔艾尔车的油塞,一边把废油排到一个桶里,一边看着外面的16号公路。一条好路就足够了,他这么想着。

  他走到停在加油站后面的"文森特黑色影子"牌儿摩托车边,摸着它的把手。有人拿这辆庞大的英国摩托车来支付修车账单,他的父亲接受了它。父亲说,只要迈克尔修好它并学会如何保养,那么这辆摩托车就是他的了。他做到了。从那个时候开始,他拥有了它,不管是精神上,还是实体上。只要一条好路,只要他知道如何修理和驾驶它以及离开这里的路线,"影子"就能带着他沿着那条路走下去。迈克尔开始在夜间练习,高速驾驶着"影子"穿越布莱克黑尔,尽管他还不到合法的驾驶年龄。

  在"影子"等待着春天再次降临的冬天的夜晚,在小镇体育馆的灯光下有篮球架可供他练习跳投技术。人们注意到了埃利斯·蒂尔曼的儿子,说他的技术说不定可以到大学打球了。当他在高三和枯木队对阵得了五十三分时,人们对他的篮球天赋更加确信无疑。

  在睡衣派对上,高中女生吃吃地笑着,谈论着男生。她们说迈克尔·蒂尔曼有着忧郁的褐色眼睛,孤独的眼神,总也去不掉机油的双手。她们说他很害羞,但是身材很棒,穿上篮球服时看上去很不错。她们还说他笑起来很好看,但是他可能最终会经营他父亲的加油站,手上的机油就永远也洗不掉了。有时候他会带一个女孩去拉皮德城看电影,但是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人。他在加油站打工,夏天有时会去钓鳟鱼,在城市公园练习跳投,直到练得炉火纯青。"影子",跳投,代数和欧几里德几何学--这些都是同样优美的画布,宇宙万物都包含在其中,而他对这些都很擅长。但对于女孩子,对于挤满了人的屋子,对于讨论诗歌要一直讨论到诗歌失去了意义的英语课,就不那么在行了。

  对于挤满了人的屋子,他也并非特别担心;诗歌有时也可以应付,但是他对以后会变成女人的女孩子感到很惊奇。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有一个女人,他会平生第一次跟她做爱。那会是什么样子?和一个女人?不确定。不确定,但是很想知道。她会喜欢跟他在一起吗?一个还是男孩儿的男人怎么知道该做什么呢?还是不确定。对此他有点忐忑不安,读了一本名为《男孩女孩互相知多少》的书,那是他母亲偷偷放在他书架上的。他父亲和母亲谁都没有提起过这本书。就像其他事情一样,他意识到只能靠自己。在他看来,没有人会对别人施舍任何东西,除了从来没有被提到过的、怎么看都很不浪漫的平装小书。

  跳投把迈克尔带到了"影子"无法企及的地方。1960年12月的一个夜晚,埃利斯·蒂尔曼把他的齐尼思便携式收音机几乎贴在了耳朵上,弯着腰调着台,想要调到内布拉斯加奥马哈的KFAB电台。播音员的声音时断时续:"消息……当地农场局事务官。"距离太远,信号很微弱。卡斯特晚上的9点14分,零下二十华氏度,风寒温度为零下四十八华氏度。静电干扰更厉害了。他咒骂着收音机,鲁思·蒂尔曼从餐桌那边抬起头看过来:"埃利斯,只是一场篮球赛,不是世界末日。对迈克尔的膝盖他们还说什么没有?"

  "没有,他会没事的,他是个强壮的孩子。"埃利斯·蒂尔曼喝了一口老祖父牌儿威士忌,又朝收音机弯下身子。他为他的儿子感到骄傲。

  星星升起来了,或者是太阳黑子消失了,播音员急速的声音再次传来:

  

  现在大红队开始发威,领先威奇托大学震惊者队,83比78,只剩下四分钟了。蒂尔曼带球向大红队半场前进,他跑起来依然一瘸一拐,因为膝盖受伤,他上半场没有上场。球到了拉若克斯手中,又传回给蒂尔曼,大红队实行半场紧逼,蒂尔曼向左虚晃一下,带球向右冲去,在拉若克斯和肯塔基·威廉姆斯的双重掩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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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败他们,迈基!"埃利斯·蒂尔曼的脚重重跺在黄色地毡上,手用力猛敲了一下铬合金腿的桌子,拍得收音机都跳了起来。鲁思·蒂尔曼看着她手中编织的活,慢慢地摇了摇头,很奇怪是什么东西让男人如此疯狂。

  在四百英里之外的林肯市,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爆米花的味道,人群发出阵阵尖叫声,教练向他的"特别蒂尔曼"发出信号,你向右移动,用左肘猛击那个抓住你运动衫的混蛋的脸,你在拉若克斯和肯塔基组合的双重掩护下奋力突入对方阵地,边线突然有照相机的闪光灯亮了一下,你的右膝因充血而肿胀,比平时大了一半……以前你已经这样做了成千上万次……无数次……腿部和肩部的力量,优美的、芭蕾舞似的动作,高高地跳到空中,左手握球置过头顶,右手推球而出,球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飞向已经露出银色金属的橙色篮框,橙色的油漆因为无数次篮球的摩擦而磨掉了……篮球越过篮框,直落网窝,就像过去你在南达科他州做的那样,人群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你单膝跪地,受伤的膝盖已经毫无知觉,你倒在地上,肯塔基·威廉姆斯在回到球场时,绊倒在你的身上……

  

  你躺在那儿

  你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你感到很欣慰。

  在四百英里外的西北方向

  你的母亲在点头。

  

  两天后,埃利斯·蒂尔曼收到了《威奇托之鹰报》,迈克尔打球的时候他订阅了这份报纸,现在想退订了。体育版的头条新闻是

  

  震惊者队击败内布拉斯加,91比89

  

  蒂尔曼获得24分,

  受伤病困扰,可能无法进入职业队

  

  他想把文章剪下来,和其他有关迈基的剪报一起贴到加油站去,但是鲁思·蒂尔曼对这些事听都不想听。

  

  迈克尔的分数刚刚够进研究生院,但是一旦录取,那可是一件严肃的、辛苦的工作。无情的工作--六年,包括博士论文。在伯克利,他蓄了胡须,遇到了人生第一次爱情。她叫娜迪亚,喜欢穿黑色的长筒丝袜、长裙,来自费城,她的父亲是当地工会的组织者。他们在一起住了两年,六十年代时,伯克利正在变成所有事件的中心,至少他们是这么以为的。

  娜迪亚参加了美国和平队,认为迈克尔也应该加入,"做出一点回报,迈克尔。"她说。

  他已经获得博士研究的一个奖学金,他想要这个奖学金。他对她说:"我会用另外一种方式回报。"

  迈克尔刮掉胡子,娜迪亚收拾行李离开了。他有点失望,但是并不生气,想到了其他的事情,"可能这样比较好。"她对他说,"你是独生子,从你对你生活的看法,从和你一起生活的感受,让我开始思考独生子女是生就孤独的,至少你是。"她的语气软了下来,看着他:"过去的日子很美好,迈克尔。"

  他笑着说:"确实很好,我是说真的,娜迪亚。在很多事上,你都教了我很多东西。保持联系。"他跟她吻别,看着他两年的生活随着灰狗长途汽车远去了,他步行去经济系,递交了接受奖学金的信。他回到公寓,依然能闻到她的气息,看着娜迪亚贴在墙上的列宁、爱因斯坦和马克·吐温的海报。他开始想念她了,但是她是对的:他喜欢孤独,也受过这方面的锻炼。独生子女都明白,最终都会是这样的结局,他们在生活中不断练习,为孤独的到来作准备。

  

  3

  

  特里凡得朗邮车慢慢地停了下来,人们把水果和茶从车窗外递进来,为了换一些卢比。蚊子也从车窗外钻进来,为了换一点鲜血。汗沿着迈克尔的脊背、胸膛、脸庞往下淌,他又一次盯着杰莉·布莱登的照片看。田野里,人们在稻田里忙碌着,公牛拖着沉重的木材行走在乡村的路上,鸟儿追着火车飞一会儿,很快又飞走了。在火车行经另一个村庄之前,远远地就拉响了汽笛。

  有一个人从他的肩膀上看过来,笑着指着杰莉的照片说:"很漂亮。她人好吗?"

  迈克尔说她人非常好。这一下炸开了锅,十英尺半径内的每个人立刻都想看看照片。他们小心地拿着照片,从一个人手中传到另一个人手中,点头赞叹,抬头微笑着看着迈克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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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女人吗?"其中一人问道。

  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在回答前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微微一笑:"可能吧,我没把握。"火车继续行驶,穿过黄昏,进入紫色的夜晚。

  两个小时之后,有一个座位空了出来。他向空位走过去,然后注意到那个孕妇在另一边,就是那个他帮着扶上火车的孕妇。他向她指指空位,她点头致谢,坐下了。不久他感到有人拽他的袖子,两个印度男人紧紧地挤在一起,给迈克尔让出了座位的一角。他把背包甩到头上的行李架上,蜷缩在他们让出来的那一小块地方。

  他们开始聊天,多数是用肢体语言,不过可以进行下去。那两个男人是正从集市回家的农民。他们问了一些简单的问题,知道了迈克尔的职业,他立刻感受到了印度人对教师的敬意--尊重、敬畏、感激。"最崇高的职业。"一个男人用带有浓重口音的英语说道,其他人微笑着点头表示同意。可能他是对的,迈克尔心想。如果你和一种职业或者某个人保持几十年的亲密关系,那么很容易失去对事物整体状况的判断力,变得愤世嫉俗。你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在丑陋的事物上,忘了你身边的美好。

  他刚开始上研究生时,热情很高,想成为一个学者或者教师,真的,那是他当时认为的最崇高的职业。二十多岁时,他想象带领着聪明的学生穿越现代经济学理论错综复杂的迷雾,如果有足够的奖学金支持,诺贝尔奖可能就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研究生院以及教授生涯的头几年时光带走了他的梦想,他大概永远也解释不清为什么会这样。可能与过于强调方法有关,与繁重的数据收集和数据分析有关;也可能跟社会科学家试图像物理学家那样做事有关,就好像社会现实的混乱复杂性可以用研究自然科学的方法来处理一样。也有学生的原因,他们只关心工作准备,他们要求所谓的"有用性",对抽象的东西没有真正的兴趣,而他却认为那些东西非常可爱,极像一条清澈、清冽的山间小溪流淌过他的大脑。"好的理论是你所能研究到的最有用的东西。"他对学生这样说,但是他们不相信他。

  他在工商管理和经济学院的教员会议上做过一次简短的发言,"我们好像对创造不感兴趣,我们感兴趣的是维持,维持我们舒适的、令人羡慕的生活方式。如果纳税人发现了这里的真相,他们会向我们进军。我们跟讨厌的学生一样,而学生跟我们这些笨蛋也一样。事实上这就是相互合作和让学生毕业的问题。"

  137个人当中,只有两个人点头表示同意他的看法,其他135个人希望院长继续开会,讨论第二年的薪水问题。从此以后,迈克尔再也没有发过言。

  就这样,梦想逐渐被磨掉了。迈克尔·蒂尔曼开始遵从内心的想法,只做他认为有道理的事情。他试图恢复过去的感觉,那种他沉思时空的广袤无垠时所体会到的敬畏之情,想了解进化的魔力是如何起作用的,进化使得在这个特别的时刻,是他而不是别人存在于这个依然在膨胀的宇宙中。

  人们认为他难以接近,的确如此。人们认为他傲慢,这就完全相反了。他一点也不傲慢。他只是决定自己一个人做事,走自己的路。人们错把害羞和独处当成了傲慢、自大。对于那些只能看到事物表面而看不到其他东西的人来说,这是一种很方便的做法。他很理解,随便他们,他们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作为一名教师,他与众不同,但是很有效。好学生喜欢他,中等成绩的学生害怕他,成绩差的学生避开他的课。他不是和蔼的奇普斯先生,也不打算做那样的人,不过他尊重勇气和决心,花很多时间在那些上他的课有困难的学生身上。对于混日子的聪明学生,他特别鄙视他们。

  "按他的要求去做,你就会没事,否则就死定了。"有研究生说。"有时他赤脚在教室里走来走去,不过他知道他在讲什么。"

  本科生对他的评价有好有坏:

  

  "考试太难了。他需要更好地理解年轻人和父母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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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点吓人,不过在课外他帮了我很多忙。这是一门很难的课程。"

  "他的观点让我重新评价我的生活。"

  "有时好像很傲慢,以自我为中心,好像没人有他聪明似的。"

  "我喜欢他近乎病态的个性。"

  "需要剪一下头发,有时妄称上帝之名。"

  "课上得很好,但是除了办公时间,好像永远看不到他。我在凯马特工作,以支付卡马罗车款,我的时间表和他的不一致。"

  "对课的内容很了解,但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好老师。是我遇到过的两个最好的老师之一。"

  

  迈克尔是一路狂奔地从研究生院毕业的。简历上的二十六篇文章使得他在1970年获得终身职位,1978年,在他四十岁生日前一周,获得正式的教授之职。从那以后,他抬起头来环顾四周,试图找回原来的魔力。人们依然打电话来询问他在做什么课题,"没做什么课题,"他告诉他们说,"在考虑其他事情。"

  "什么事?"他们会问。

  他说得模糊不清、难以捉摸,和他漂流的思绪一样。"我在瞎捣鼓杰里米·本瑟姆早期关于快乐-苦痛的计算法,以及这种计算法在当代民主问题上的应用。"

  这番话阻退了他们。在贝尔老妈妈絮絮叨叨地说完冗长的台词后,会是一段安静的时间。然后他们会说:"我明白了。很遗憾你没有继续研究较早时候的材料。我还以为你在那个问题上已经有所进展了呢。"

  生活就这样继续着,有一点不确定的满足,总的来说还不错,但有时也会感到孤独,这种孤独一方面他很珍惜,但是同时也讨厌它。他有他的工作和"影子"。偶尔会去看一两个女人。然后,杰莉·布莱登就出现了。然后就是特里凡得朗邮车向南行驶,进入传统的印度,在那里一切都遵循着古老的方式。

  

  火车十点到达马杜赖。迈克尔询问有什么地方可以住宿,列车长向他指引了一家小旅馆,就在离车站不远的街上。"很干净,很舒适。"他说。迈克尔相信他。

  他穿过前门后,就加快了脚步。印度的大多数小旅馆都是为了那些用基本的印度方式旅行的人们设计的,很少有白人光顾。前台的服务员显然很高兴迈克尔选择了他们的旅馆,指派了三个侍者带他去他的房间,尽管他只有一个背包。

  其中一个侍者跑在前头,在地砖上滑行了六英尺,正好停在了迈克尔的房门口,打开了门。有一个侍者会说一点英语,告诉他旅馆的餐厅已经打烊了,但是他很乐意跑到街上去为他买点东西回来。

  迈克尔知道弄一个煎蛋饼来还是有希望的,于是他让侍者去给他买,顺便还要一些面包、茶和奶酪或者酸奶。二十五分钟之后,侍者回来了,带着茶、面包、酸奶、酸辣酱,还有一个放了三个鸡蛋的煎蛋饼。在这个时候,问鸡蛋从哪里来是毫无意义的。而且,迈克尔在印度从来没有问过这样的问题,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

  吃完饭,睡觉。一个侍者天刚亮就来敲迈克尔的门,这也是迈克尔要求的。迈克尔洗了个冷水澡,在餐厅吃了早餐,早餐有麦片、羊奶,还有烤面包片和茶。然后开始找一辆车带他去一个位于西边山区叫做萨克傣的地方。旅馆的经理很乐意提供帮助,三十分钟之后,一辆白色的普勒米尔停在了旅馆门前,普勒米尔是印度自己生产的一种小车,无处不在。

  "他有印度全国通行的驾照。"经理说。

  迈克尔不知道这有什么重要的意义,不过还是把它当作一个好的预兆。司机用掸子扫了一下后座,然后他们沿着杰莉·布莱登的行迹出发了。

  

  迈克尔在院长的招待会上遇到杰莉的第二天,有人在某个地方猛拉了一下秋天的杠杆,一个叫做"大学"的老化的火箭船发射了。迈克尔在星期二和星期四有课,不过星期一的时候也要到学校,没什么事情,只好慢慢消磨时间。看看他不在学校时收到的信件,张贴他的办公时间表,为几个不能来上课的学生修改时间表。学生中有这样的传言:"蒂尔曼知道如何避开官僚作风,如果你需要帮助,去找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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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在想着杰莉·布莱登,他已经很久没有对一个女人有如此长时间的强烈反应了。可能从来就没有过。不,不是可能……就是从来没有过。身体上的吸引很明显,可能还有些其他的东西。他花了一个不眠之夜思考原始的东西与正直的关系,但是没想出个什么结果来。

  星期二的课,一开场还是他标准的讲课内容:"人类政策制定的复杂性和局限性。"加了一些组合数学的有趣的话题,把那些大四的学生听得惊奇不已。这是一节典型的一流的课,让学生知道这门课并不容易学。大多数教师只是把课程提纲和指导分发到休息室,但是他会走进去,看着学生说:"我们开始讲复杂系统,这是对我们有限的智力面对无限的可能性时的考验。"

  之后他转向黑板,当他听到学生们翻出笔记本和笔时,他笑了,他们可没打算第一天就用到这些东西。迈克尔·蒂尔曼,教室里的连环杀手。

  星期四,他把办公时间贴在门上:

  

  蒂尔曼

  2:00-4:00周二和周四

  其他时间另约

  

  

  开学之初的交通并不拥挤。学生们还在喝着啤酒,没有进入读书的状态。通常三个星期之后,也就是第一次考试之前,一切会恢复正常。他向后仰着,脚放在办公桌上,门开着,用一本某个供应经济学学家写的赞扬里根经济学的书垫着。他总是很认真地选择垫门的东西,并且周期性地轮换它们,这可以理解为他对当时身边作品的最低评价。开着的门上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他一抬起头就看到了那双灰色的眼睛:杰莉·布莱登,穿着紧身牛仔裤,红色运动衫,白色衬衫的领子露在运动衫外面,非常适合旅行的运动鞋。黑发盘了起来,戴着一顶短檐的圆羊毛帽。

  星期天他并没有完全欣赏到她修长的双腿。她穿去参加院长招待会的裙子和靴子遮住了她的下半身,尽管如果他想像一下就会猜出个大概来。她右肩背着一个绿色的旧书包。

  "嗨,迈克尔·蒂尔曼,我正要去吉米的办公室,看到你的门开着。"

  他立刻把脚从桌上放下来,把计算机杂志扔到背后,说:"你好,杰莉·布莱登,谢谢你顺便来看我。进来,坐吧,我这里可以随便吸烟。"

  "好的,离吉米下课还有几分钟。"她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是说在这段时间她没什么更好的事情可做,不过他并不真的认为她就是这个意思。

  "杰莉,你看上去就像招生办公室那些人所说的成熟学生,背包,所有装束都很像。"

  "我确实是啊。是的,不管怎么说,我就是一个学生。至于我是否成熟,这个问题可以讨论。"

  他刚要说,在他看来,她很明显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不过最终决定还是不说了。"你在上什么课?"

  "关于北美印第安人--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土著美洲人--的文化传统的一门课,还有一门是考古学的野外方法。我还没找到工作,如果我整天躺在家里看肥皂剧,我会死的。这学期你教什么课?"

  "一门大四的课,关于决策的,还有一门给研究生上的,关于定量方法的。都是很热门的课,你应该选修。"

  "我把你当成经济学家?"

  "我还是啊,算是吧。几年前对应用课题更感兴趣了,年龄大了就会这样。"

  "那些课在我看来都有点卑鄙,我打赌都是些挣钱和压榨消费者的事情。"

  迈克尔笑了,"挣钱,可能吧。压榨消费者,没有这样的事。"

  "如何把这两者分开呢?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事情。"

  "问得好。不过我不愿意思考这个问题。我就像一个造原子弹的老科学家,我只是创造知识,公众如何选择跟我的责任无关,当然了,这都是废话,但是如果我对我正在做的事情有太多反省的话,这样的想法可以帮助我得到解脱。"

  "唔,至少在这个问题上你是诚实的。你上课的时候不穿西装、不打领带吗?"

  "不,我第一次上课的时候也那样穿过。该死的粉笔灰弄得衣服上到处都是。而且,这里的冬天实在太冷了,没办法穿得漂亮些。不知怎么的,细条纹套装里面穿着长内衣裤,总是让我觉得不舒服。就像裁缝说得那样,布料不贴身。牛仔裤和运动衫就可以了。这也让院长不高兴,不过就像我做的其他让院长操心的事情一样,不管我是不是有意烦他的。"迈克尔拿着一支铅笔轻轻敲打着桌面,冲她一笑:"我曾为院长设计了一套制服,但是他没有采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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