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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血

“18名家属都喝了?”
   “都喝了。”
   “我明白了。”
   “哦?”
   是的,我明白了。
   死者的家属都喝了这种液体,死者当然也喝了这种东西,就在喝了这种东西之后的第二天,死者就被发现死在家中,这就是说,很有可能是这种液体导致了死者的死亡。
   而每名死者的尸体都发生了基因突变。
   因此也就可以推测,很有可能是那种液体导致了基因突变。
   所以专家们要对死者家属进行测试,实际上并不是要测试这种突变的传染性,而是要确定这种突变是否与红色液体有关——如果每名喝过那种液体的人都发生了突变,这个结论就可以确定了。
   这倒真是巧,我先前刚想到要去寻找喝过那种红色药水的人,没想到这种人这么快就出现了。
   见我不断点头,江阔天笑了起来:“你现在知道了?”
   我又点点头。
   “他们已经进去了。”江阔天说,“为了节省时间,18个人一起做测试。”
   我这才注意到原本雪片般在身畔穿梭的白大褂们不知何时都已经不见了,在法医检验所里,有几个密封的房间,检测就在那里进行。据说那种房间的密封效果极好,哪怕是一丝气体都不会透出来。我不明白为什么做个基因检测要在那样密封的场所进行,江阔天见我疑惑地看着他,笑了起来。
   “他们不仅仅是做基因检测,”他说,“专家们还想对他们来一次仔细的全身检查,”他促狭地对我眨眨眼,“那种事情是很隐私的,当然不会让你我之类的闲杂人等来观赏了,是不是?”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
   法医检验所最隐秘的地方,当然莫过于那几个密封的房间了,尊重被测试人的隐私,这也算是一桩好事。
   测试的房间里传来一些古怪的声音,听起来简直象是打架,不知道是什么特殊的仪器在运转。看来做测试还需要一段时间,江阔天抓住这机会,更加仔细地询问起那个实验室的情况来。说到那个红衣女孩,他跟我一样,认为那女孩也是整件事情的关键。
   “她年纪那么小,即使走了,估计也走不多远。”他说着便立即给手下的警察打了电话,要他们去北街一带寻找那个小女孩。
   “那些动物的尸体和小玻璃瓶带回来没有?”他在电话里问。
   对方的回答是否定的,实际上当时他们什么也没往外搬,只是封锁了现场——要搬的东西实在太多,而且我当时认为,也许这些东西的排列位置,也包含着我们所不知道的信息,蓄意破坏反为不美,便阻止了他们朝外搬运的举动。江阔天显然知道了这点,对着我皱了皱眉头,又吩咐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他俯头仔细端详着手里的小玻璃瓶,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又拔开瓶塞朝内嗅嗅,问道:“这里面真的曾经装着那种红色的液体?”
   我点点头。
   这件事情的确是很奇怪,瓶塞塞得好好的,我的衣服口袋里也没有任何被液体浸湿的痕迹,显然那种液体是不会从瓶塞处渗漏出来,怎么会突然就不见了呢?我们两人对那小瓶研究了许久,没有得出什么结论。
   又讨论了一阵,话题回到了眼前刚刚发生了几起案件之上。在这几起案件当中,有一件事情让我感到疑惑——这几名死者,互相之间并不认识,怎么会突然在同一天夜里、带回同样的一种液体呢?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也许这个可以解释。”江阔天说着从身后的工作台上拿起两个小密封袋,一个袋内装着一个小小的玩具,另一个袋内装着一个一次性的注射器。
   “这是什么?”我拿起那个小玩具问道。
   “这两件东西,都是这7名死者昨天夜里带回家的。”他说,“死者手里都握着这样一件玩具。”
   “哦?”
   那件玩具,是一种很粗糙的不锈钢制品,一柄大约半尺长的长矛,是许多小男孩经常玩的东西,看不出有什么特别。而那个一次性注射器,内中什么也没有,更是看不出什么。我看了许久,还是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倒是那小玩具锋利的尖端,有好几次都戳破密封袋,差点戳到了我的手。
   死者手一拿着这样一件玩具,有什么特殊含义?如果是用来自卫,这样一件东西,稍微用力便可以折断,毫无自卫的可能——然而为什么每名死者手里都拿着这样一件东西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别看了,”江阔天叹了口气,“我跟你一样,什么也没发现。”他说完又笑了笑,“但是有件事情我已经查清楚了。”
   “什么事?”
   “这个小玩具,是在北街的一家小型超市里买的,”他放慢语速,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这个注射器,也是在北街的一个小诊所内买的。”
   “北街?”这个词现在相当敏感。
   “北街。”江阔天肯定地说。
   我们都沉默了。
   在我没有发现那个实验室之前,江阔天并没有想到北街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但是现在,已经知道在北街附近,有一个那样的实验室,就不能不让人产生联想。
   为什么偏偏是北街呢?
   “北街,北街……”我一边飞速地转动大脑,一边无意识地念着这几个字——究竟北街在这里出现,是一个巧合,还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呢?
   这个问题还没想明白,另一个问题又冒出来了:“这几个死者是不是梁纳言的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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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江阔天有些奇怪地望着我,“你怎么这么问?”
   我将自己关于梁纳言和实验的推测说了出来,他的面色变了,望着我,半天没有说话。这下轮到我奇怪了:“怎么了?”
   “你的意思是,梁纳言的患者,都有可能喝下了那种红色液体?”他神色凝重。
   我点点头。
   “那就糟了。”他说。
   我正要问糟在何处,话未出口,便已经想明白了。
   果然是糟了。
   如果死亡事故真的是因为那种红色液体引起的,那么那些喝了液体的人,都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个死者。
   梁纳言记录在案的患者就有五、六十人,也就是说,就我们所知道的情况来看,目前至少有五、六十人随时存在死亡的威胁。
   而这中间,还不包括那些我们所不知道的接触过那种液体的人。
   “现在的这7名死者,就没有记录在梁纳言的档案里。”江阔天铁青着脸道。这意味着,获得那种红色液体的途径,并不止是梁纳言一条渠道。
   “别太担心,”我见他脸色实在难看,安慰道,“也许关于红色液体的推测是错误的,也许所有的事情实际上跟红色液体毫无关系。”话虽然如此说,但是我自己也知道,这种说法安慰不了任何人。
   一切迹象都表明,红色液体就是香气的源头,是死亡的根源。
   “他们怎么还不出来?”江阔天忽然焦躁地站起来,望着那几个密封的房间,皱紧了眉头。
   他这样一说,我才意识到,他们的确进去很久了,看看手机,已经是夜里8点多钟,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过了三个多小时,无论做什么检测,这么长的时间也该够了。
   窗外,已经沉入了五彩缤纷的城市夜晚,远方喧嚣的霓虹灯射来艳丽的光芒,即使在法医检验所这样偏僻的地方,也能感觉到一个城市的勃勃生机。
   “怎么需要这么长时间?”由于急于知道答案,我也十分焦躁。
   没有人回答我,江阔天也不知道答案,知道答案的是那些穿白大褂的专家,可是他们全都进了那几个密封的房间——要同时为18个人进行测试,专家的数量不够,法医们也都纷纷上场,整个法医检验所,没有进入密封房间的,除了我和江阔天,只有他带来的几个警察了。
   我们忽然感到极其安静。
   太安静了,一点声音也没有,几乎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和江阔天对望一眼,我从他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问——看来他跟我一样,感觉到了有什么事不对劲。
   是什么地方不对?
   “你昨天做检查用了多久?”他忽然问我。
   “一个多小时,”我说,“具体说来,从我手上取样大约用了一分种,其余的时间都是他们化验用的时间。”
   “一个小时?”他喃喃道,“你看见过有什么身体检查需要三个小时吗?”
   我摇摇头。
   通常的身体检查,需要被检查者在场的检查时间,都不会超过一个小时,有时候要等好几天才出结果,那也只是检查机构的管理机制以及做化验所需要的时间,但是没有什么检查需要被检查者在场三个小时以上。
   因此现在在法医检验所里的这场检查就显得非常反常。
   一丝不安悄悄地爬上心头,我又看了江阔天一眼,他也正不安地看着我。我们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快步走到那几个密封的房间门口,大力拍打着房门:“怎么这么久?你们没事吧?”铁皮的房门被拍得擂鼓般砰砰作响,里面却是毫无动静,倒是在外面等候的几个警察走了进来,愕然望着我们,不知所以。
   拍了好一阵,毫无回音。
   “算了,”我阻止继续拍门的江阔天,“既然这房间是密封的,看来门也是隔音的。”
   江阔天颓然放下了举起的手掌。
   “不是隔音的。”旁边一个警察忽然插嘴道,“今天上午我来送文件,他们在里面做事,谈话的声音外面听得一清二楚。”
   “真的?你确定是这几间房?”我和江阔天同时问。
   他点点头表示肯定。
   这个警察这么一说,我也记起来,在他们刚进去的那阵,的确曾听见他们低声说话和器皿碰撞的声音,甚至还发出了一些类似打架的古怪声音,但是现在,却什么声音也没有。
   声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的?
   什么声音也没有,是不是表示,里面的那一大群人,都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忽然感到全身发寒,好似有几滴冷水沿着后背一路滑下。
   江阔天看来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他面色变得煞白,望着我,低声道:“你听见里面有什么声音没有?”
   “刚进去的时候有,现在,没有。”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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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点头:“我也是。”
   说完这句话,大家都有点不知所措,惊慌地互相看来看去。大约过了一分钟左右,江阔天猛然省悟过来,对我们大吼一:声:“快撞门!”
   这声吼让我们全身一震,几个人挤在门口一顿乱撞,用脚踢,用肩膀顶,用能找到的结实的桌子椅子撞,然而除了在们上留下许多凹痕之外,门依旧纹丝不动。
   “妈的,做得挺结实!”一个警察啐了口唾沫道。
  幸好安静很快就被打破了。过了几分钟,从那几扇封闭的门内,突然传出一些声音。这声音打破了寂静,骤然传入耳朵,仿佛凭空而生的怪物,让我们都哆嗦了一下。
   “有声音!”一个警察突然说。这句话虽然多余,但是没有人责怪他,每个人都慢慢地挪动着身子,朝门口靠去。
   每个门里都发出那种可疑的声音,仿佛是有人在走动,又仿佛是在拖动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我们互相看了看,同时靠近了最近的一扇门,将耳朵贴了上去。
   耳朵还未触及门上,门内传来几声“咔咔”的声音,有人拧动门锁,那门朝内一闪,无声地开了。
   浓郁的芳香几乎是以一种攻击性的姿态潮水般涌出,将我们呛得朝后连退了好几步。那种香气乌云般包围着我们,几乎将氧气也排挤了出去,让我们呼吸十分困难。除此之外,伴随香气而来的恐惧,也让人几乎无法忍受,我和江阔天久经锻炼,略微好一点,那几个警察初次接触这种香气,早已面无人色,全身不住颤抖。但是谁也顾不上安慰他们,门内的情形,让我和江阔天吃了一惊。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房间门口,脸色苍白,神情迷惘,透过他们身体之间的间隙望进去,可以看见身后的房间,地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屋子的人。
   其中一个躺在地上的人,面孔朝向门口。从这种惨白的面孔可以清楚地看出,那人已经死了,死状如同我们早已熟悉的那样,扭曲而恐惧的神情,张大的嘴角仿佛正发出惊呼。
   除此之外,让我感到惊奇的是,那些尸体的衣服,全都破了许多洞,破口处的布料翻开,仿佛一只只瘫软的翅膀,露出底下惨白的肌肤来。
   这种破洞,让我想起了郭德昌,在他死的那个夜晚,他的衣服,也有这样许多的破口,那些破口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如同眼前这些尸体上的一样。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那些穿白大褂的人,他们正梦游般从房间内走出,而江阔天早已推开他们,冲进了房间。
   我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那些白衣服的专家和法医们,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走出来后仍旧继续朝前走,直到碰到了墙壁,才呆呆地站住。而房间内的情形,没有他们的遮挡,便暴露无疑了。
   耳旁似乎有谁惊叫了一声,我顾不得去追究那声音是谁传出来的,一个箭步跃到房间,看着满地的尸体,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所有的被测试者全都死了,一共7个人,僵硬而惊恐的神情残留在他们脸上,有的人仰面朝上,虽然已经死去,却还伸直双手朝向天空,仿佛是想要推开什么东西。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我们一点声音也没有听到?
  
  二十四、夜晚
   在我们进入这个房间的同时,其他密封的房间门也被打开了,穿白大褂的人们带着幽灵般恍惚的神情从内走出,一直走到撞上了墙壁,才停下来。我们匆匆检查过房间内的情况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如果不是地上躺着一地尸体,这房间就是一间普通的实验室。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最直接的途径莫过于询问那些刚才一直待在房间里的人们。我和江阔天走到一个穿白大褂的人面前,用力摇晃他几下,大声地对他吼叫,他白色的身体在我们眼前晃动得如同一片落叶,然而无论是摇晃还是吼叫,都无法将他从那种梦幻的状态中唤醒,他的瞳孔没有焦点,眼睛虽然瞪得很大,却毫无神采,仿佛他的灵魂已经漂移到不可知的另外的空间。
   所有的专家和法医都是如此,每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半昏迷状态。
   这种情形,让我们有些不知所措,那几个警察早已被香气逼得无法忍受,逃到了屋外。我和江阔天一人用一条湿毛巾遮住口鼻,勉强透过香气呼吸着。
   “场面太大了,人手不够,得向局里多调派些人来。”江阔天的声音透过毛巾传出来,变得含糊不清。他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时,胳膊肘不小心碰了一个人一下,那人被他碰得原地一个转身,原本帖在墙壁上的脸朝向走廊一边,我正要叫江阔天注意,却见那人在转身之后,晃悠悠地走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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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口吹来阴冷的风,撩起白大褂的下摆,这人悠然前进,竟仿佛御风而行,一直朝前走,毫不理会我和江阔天惊异的目光。
   “跟着他,看他要走到哪里去。”江阔天在我耳边低声道。
   我点点头。
   那人似乎并不知道我们跟在他身后,仿佛全世界都只有他一个人一般,带着梦幻般的微笑,缓慢前行,老练地绕过一些拐角和障碍物,进入一间房间,倒头便睡。
   那是给专家们准备的休息室。
   等他倒下以后,我和江阔天又站了几分众,却见他渐渐合上双眼,不一会便呼声大作,真的是睡着了。我们面面相觑,不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试着想将他弄醒,他却睡得仿佛死过去了一般,怎么也醒不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望着江阔天。他摇摇头,眉头紧锁。
   想到其他的专家们还和那些尸体站在一起,我们不放心,回身去看,尸体依旧老实地躺在地上,而专家们依旧老实地面朝墙壁站立着。
   “看来他们要站很久。”我说。
   “这样恐怕会着凉。”江阔天说。
   无法形容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几乎是有点恶作剧的味道,我和江阔天将那些站立的专家们一个一个转过身子,他们便也和先前那人一样,沿着走廊行动起来,长长的一队白色僵硬的队伍,在身后拖下一道漆黑的影子,这种情形,让我想起了湘西的赶尸,不由打了个寒噤。这一群人一路行走,也是走到了休息室,各自倒头睡下,再也没有动静。
   江阔天打电话向局里求援,在大批警察到来之前,我们又去那几间躺满尸体的房间里看了看。现场看起来很正常,白色的工作台上,摆满了测试用的仪器。死者一共18人,全都是本次要测试的对象,让我们庆幸的是,专家和法医并没有一个死亡,虽然他们的状态很古怪,但至少还活着。
   现场唯一有点奇怪的地方,就是在靠近工作台的地面上,我们发现了一小团怪异的物体。那看起来仿佛是个圆球,大约豌豆大小,肉色,表面十分光滑,看起来象某种生物。
   “这是什么?”江阔天一边说一边拈起那团小东西,疑惑地凑进眼睛,仔细端详,“是不是蜗牛?”
   凑近了看,那小东西果然很象是剥了壳的蜗牛,它似乎将身体蜷缩得很紧,我们仔细寻找,也找不到一丝缝隙,整个外部浑圆一团,我用手碰了碰它,感觉绵软冰凉,富有弹性。
   不知为什么,在碰到它的那瞬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顺着指尖一路钻进了我的心里,让我心头直发毛。江阔天见我神色不对,连声追问我想到了什么,然而我皱紧眉头想了很久,还是不明白这种感觉的由来,只得摇摇头。
   这种小圆东西在每个房间里都发现了,江阔天不知如何处置它们,我灵机一动,掏出那个在实验室带回来的小瓶给他,将这些小东西尽数装了进去。因为怕它们是有生命的而闷死,江阔天特意在瓶塞上钻了个洞。
   “希望这东西和他们的死无关。”他叹了口气,望着那些安静地停在瓶子内的小东西道。
   “希望如此。”我也道。
   棕色的瓶子在灯光下闪烁着光芒,乍一看去,竟仿佛是那种小圆球睁开了眼睛。
   我心里的不安又骚动起来。
   伴随着警笛的长鸣,警察们大批地赶来,一时之间,法医检验所黑压压一片都是警察,到处都是闪光灯扑哧扑哧地闪烁,江阔天对带队的警察交代了之后,便拉着我到专家休息室,不料那里也挤满了人,几个医生正忙着为那些昏迷的专家们检查身体。我们只得走出来,站到院子里,一人一支烟,大口大口地吞着。
   “看来的确是那种红色液体在起作用,”他沉默了一阵之后说,“死的人全都是喝过那种液体的人。”
   “是啊。”我说。
   “必须赶紧找到梁纳言的其他患者。”他仿佛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对我说。
   “对。”我说。
   清冷的夜空中隐约飘来几个女孩子的笑声,我们望着远方繁华的都市,心情都有些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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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不知是谁在放烟花,一道火光长龙般窜上半空,忽然一声爆裂,如星光四射,黑夜中绽开了一朵绚丽的花,点点火星灿烂地落下,不知落向了何方。
   我心头一动,猛然想到一件事,忽然有了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不好!”我说,或许是过于激动,烟头猛然烫到了我的手指,我一甩手,将烟头扔了出去,只见一点红光一闪便不见了。
   “什么?”江阔天蓦然挺直身子,疑惑地望着我。
   我拉着他蹲下身,随手从地上拾起一截树枝,借着院子里的路灯,在花坛的泥土上画了起来,“这里是北街,”我画了一个圈,他点点头,“这里是郭德昌死的地方,这里是梁纳言住的地方,这里是那7名死者买注射器和玩具的地方,这里是三石村,这里是梁纳言的那几名患者住的地方,这里是先前一家5口住的地方。”
   “你想说什么?”他疑惑地问,“这些地方并不集中,尤其是三石村,更在百里之外。”
   “对。”我说,“但是任何事情都有一个源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焦躁起来。
   “你看,”我指着图上的那些地点,“三石村和梁纳言的患者都住得十分分散,但是梁纳言是他们的源头;而郭德昌和那一家5口出事的地方离北街不远,那7名死者买那些东西的地方更是在北街,这说明,北街是另一个源头。”
   “哦?”
   “北街为什么会成为源头?梁纳言又为什么会成为源头?将梁纳言和北街联系起来的,是那间实验室,在那间实验室里,有三样我们不清楚的东西。”
   “哪三样?”
   “你说呢?”
   他略一沉思便明白过来:“是那个红衣女孩、红色液体和动物尸体。”
   “对。”我说,“但是实际上只有两样。”
   “哦?”他皱起眉头,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那些动物尸体,实际上只是现象,也许会提供一些线索,虽然我们目前不明白,但是那跟我们所见到的人的尸体,是一样的,”我放慢语速道,“实际上,真正关键的问题,应当是出在那红衣女孩和那红色液体上。”
   “对。”他不耐烦道,“这个我们早就讨论过了,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说明这个?”
   “不是。”我指着图,叫他看图,“现在我们几乎已经可以确定,那种红色液体就是死亡的原因,对不对?”
   他点点头。
   我感到自己说得太慢,而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便加快了速度:“三石村的人、梁纳言的患者以及梁纳言的自己,都是因为红色液体而死——我们可以确定,这种红色液体来自梁纳言,至于他是怎么得到的,暂且不去理论。”
   从江阔天的表情来看,他越听越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只是迷惑地望着我。
   “那些人的红色液体来源已经知道了,”我继续说,“但是,他们,”我在图上指点着其他的地方,“郭德昌、那一家5口和今天死的这7户人家,他们的红色液体,从何而来?”
   “啊?”江阔天低呼一声,“我的确没有考虑这个。”他才一说完,又发出一声惊呼,这声惊呼的意味与方才不同,似乎带着些兴奋,又有些焦虑。
   “你知道了?”我问。
   他点点头,飞快地道:“如果那个实验室是一切事情的源头,而那种红色液体产生于实验室的话,”他望着我,突然压低声音,“与那个实验室有关的人,目前除了梁纳言,就只有那个红衣小女孩。”
   我点点头。
   这就是问题关键。
   既然梁纳言可以将红色液体散播到百里之外的三石村,那么红衣小女孩当然也可以同样将那红色液体散播出去,既然红色液体是死亡的原因,那么,散播这种液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等同于散播死亡。我们不知道梁纳言和那女孩散播红色液体的初衷是什么,但是结果必然是死亡。
   而现在最让我们担心的是,那小女孩只有8岁,一个岁的孩子,随身携带着那样危险的东西,不知飘荡在这个城市的什么地方,会产生什么后果?
   我本来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只是刚才的烟花散落,让我蓦然想起这一切,我仿佛看见那个红衣服的美貌小姑娘,随身带着一些小玻璃瓶,里面装的是那种芳香无比的红色液体,她将这种液体四处分发,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这情形虽然只是想象,也让我出了一头冷汗。
   目前我们发现的死者已经不少,但是真正喝下那种红色液体的人,也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如果说梁纳言散播那种红色液体有规律可循,那么那个红衣小女孩,她的行动完全出于小孩子的随机行动,让人无法控制,无法预料,也就无法阻止。
   “必须赶快找到她!”江阔天说。这是他第二次决心要找到这个小女孩,他打电话联系先前被派出去寻找那小女孩的警员,得到的回答是令人失望的,警察们找遍了北街,也没有看见那女孩的身影,她似乎也没有再回到实验室。
   “继续找!”江阔天对着电话严厉地道,“一定要找到那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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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狗,”我在旁边补充到,“那孩子身边有很多狗!”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叹了口长气。
   “别叹气,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说。
   “我知道,”他笑了笑,看着天空中一朵又一朵烟花。
   在这所有的事情中,死亡是结局,也是案件的起点,如果没有死亡,就构不成案件了。然而在目前的情况下,我们几乎可以肯定,还有其他人喝过那种红色液体,但是却无法找出那些潜在的死者。
   我们都知道,要找出那些人,只有一种办法。
   “要找到他们很难,但是他们找我们,就很容易。”江阔天轻轻地说。
   “是啊。”他说的也正是我所想的。
   如果那些喝过那种液体的人知道他们会有生命危险,也许就会主动来与我们联系。但是要让他们知道有这种危险,首先要让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就意味着,必须向这一特定群体公开这一系列案件——由于不知道这一特定的群体在哪里,这种公开面向的对象,必然是全体市民——在这之前,由于案件恶劣,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影响,媒体被上层弹压,只是轻描淡写地报道说是凶杀,在这个城市,凶杀早已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然而如果是要引起特定群体的注意,势必要说出真相。
   这样的真相,政府会同意公开吗?
   即使政府愿意公开,南城的市民,是否具备承受能力?是否会引起一次全城的恐慌?
   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任何事情,牵涉到人心,就变得复杂了。
   “还有一个问题。”江阔天吐出最后一口烟,缓缓道,“如果那种红色液体真的是那个小女孩散播出去的,为什么死者家里没有发现那种小玻璃瓶呢?”
   是啊,为什么呢?
   “我也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们的衣服,全都破成那个样子?”我说。
   我们同时叹了口气——线索越来越多,我们反而越不明白,疑团如同空气中的芬芳,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却又无法捕捉。
   已经是夜里九点多钟,他到里面看了看,检查仍未结束,专家们继续昏迷,在这里我什么也做不了,便告辞离开。车子开出一段距离回头望时,法医检验所灯火通明,这些人看来是要夜战了,不由叹息一声。
   这个夜晚注定无法平静。
   我刚刚回到家,正要换身衣服洗澡, 手机铃声适时响了起来。
   是江阔天。
   一看是他的号码,我知道,这个夜晚又泡汤了,那些尸体和案件,一下子全盘涌进我的脑海,满脑子都挤满了关于这几起案件的思考与回忆,那种香气又开始在我意念中飘荡。我叹了口气:“喂?”
   “又死了人。”江阔天不罗嗦,直奔主题。
   “在哪里?”我觉得死人的速度和数量都有点超越常规,越来越不对劲了。他说了一个地址,叫我赶紧过去。
   “事情不对劲。”他说,口气十分沉重。
   “怎么了?”
   “你来了就知道了,看起来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我放下电话,不明白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打了个车到那里,这才知道江阔天所说的严重是什么意思。
   他所说的地方是一处建筑工地,位于城市最繁华的中心地带,大约两三千平方米的土地全被翻得露出了泥土,几辆施工用的车停在工地上,雪白的大功率灯泡照得工地亮如白昼。当我赶到时,那里已经围了一两百人,负着手围成一大堆在议论着什么。我分开人群挤进中心,才发现他们围住的,是一溜小小的平房,位于建筑工地外沿,是专门给临时请来的民工等外来人员住宿的。这些平房是用木头支架和油毡布搭建而成,微弱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外面围着的这些人都是住在屋内的民工,因为出了事,他们惊慌而好奇,纷纷出来看热闹。几辆警车停在旁边。我给江阔天打了个电话,他从那一排平房中的一间里探出头来,对我招了招手。走进那间房子,脑袋几乎可以碰到屋顶,一股汗馊味和浓郁的芳香混杂在一起,迎面扑来。闻到这种芳香,我的心就是一跳。
  这房内卫生条件极差,没有自来水和厕所,狭小的一间斗室里,排满7、8个床铺,床上的被褥都极简陋,有的甚至没有被套和床单,黑糊糊的棉絮裸露在外,床铺与床铺之间的过道十分狭窄,3、4个警察在里面走动,必须侧着身子一个一个顺次通行。
  死者躺在最里的床上。等那些警察从过道里退出身来,我和江阔天小心地进去,这才看清他的容貌。
  屋内灯光十分昏暗,乍一看并没有看清,只觉得那并不是一个死人,似乎他的面部仍旧含笑,甚至他的嘴里还在发着含糊的声音。
  “他还是活的吧?”我疑惑地回头问江阔天。
  “你再仔细看看。”他抿着嘴唇,十分严肃。
  我再靠近一点,膝盖几乎要碰到他的床了,仍旧是觉得他在笑,那笑容并不是凝固的,而是在不断的、动态的微笑。这里灯光实在太暗,大约15瓦的灯泡,悬挂在门口的横梁上,昏惨惨一点微光,传到这个床铺时,已经近乎于无,只大致看得清一点轮廓。我弯下腰,想要看清江阔天所谓的“死者”的面容。
  强烈的芳香直入脑门,幸好我早有预防,预先在口含了驱除气味的中药,人中和太阳抹了味道浓烈的风油精——这都是老王塞给江阔天的,他自己也浑身装备齐全,站在床边,望着我。
  看见老王我感到很高兴,在那么多白大褂全都倒下的时候,只有他一枝独秀——幸亏今夜他去了另一处现场,这才避免了法医检验所内那种集体昏迷的壮观场面。
  对于我的高兴,老王始终保持严肃,这让我感到事情很不寻常,便赶忙低头看死者。
  腰弯下去,与死者的脸贴近到一定距离,我终于看清,原来,他脸上不断运动的,并不是活人的微笑。
  那是密布的伤口,大大小小,覆盖在他整个面布和裸露出来的皮肤上,依稀可以看见伤口内部一片鲜红。那些伤口正在迅速地收缩着,好似红色的花朵在不断萎缩。我先前以为的微笑,不过是伤口牵动死者面部肌肉造成的假象,而那些我以为是死者所发出的含糊的声音,原来是伤口收缩的响声——伤口收缩的声音,好似无数泥鳅在泥里钻动,吧唧吧唧一阵微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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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狗,”我在旁边补充到,“那孩子身边有很多狗!”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叹了口长气。
   “别叹气,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说。
   “我知道,”他笑了笑,看着天空中一朵又一朵烟花。
   在这所有的事情中,死亡是结局,也是案件的起点,如果没有死亡,就构不成案件了。然而在目前的情况下,我们几乎可以肯定,还有其他人喝过那种红色液体,但是却无法找出那些潜在的死者。
   我们都知道,要找出那些人,只有一种办法。
   “要找到他们很难,但是他们找我们,就很容易。”江阔天轻轻地说。
   “是啊。”他说的也正是我所想的。
   如果那些喝过那种液体的人知道他们会有生命危险,也许就会主动来与我们联系。但是要让他们知道有这种危险,首先要让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就意味着,必须向这一特定群体公开这一系列案件——由于不知道这一特定的群体在哪里,这种公开面向的对象,必然是全体市民——在这之前,由于案件恶劣,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影响,媒体被上层弹压,只是轻描淡写地报道说是凶杀,在这个城市,凶杀早已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然而如果是要引起特定群体的注意,势必要说出真相。
   这样的真相,政府会同意公开吗?
   即使政府愿意公开,南城的市民,是否具备承受能力?是否会引起一次全城的恐慌?
   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任何事情,牵涉到人心,就变得复杂了。
   “还有一个问题。”江阔天吐出最后一口烟,缓缓道,“如果那种红色液体真的是那个小女孩散播出去的,为什么死者家里没有发现那种小玻璃瓶呢?”
   是啊,为什么呢?
   “我也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们的衣服,全都破成那个样子?”我说。
   我们同时叹了口气——线索越来越多,我们反而越不明白,疑团如同空气中的芬芳,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却又无法捕捉。
   已经是夜里九点多钟,他到里面看了看,检查仍未结束,专家们继续昏迷,在这里我什么也做不了,便告辞离开。车子开出一段距离回头望时,法医检验所灯火通明,这些人看来是要夜战了,不由叹息一声。
   这个夜晚注定无法平静。
   我刚刚回到家,正要换身衣服洗澡, 手机铃声适时响了起来。
   是江阔天。
   一看是他的号码,我知道,这个夜晚又泡汤了,那些尸体和案件,一下子全盘涌进我的脑海,满脑子都挤满了关于这几起案件的思考与回忆,那种香气又开始在我意念中飘荡。我叹了口气:“喂?”
   “又死了人。”江阔天不罗嗦,直奔主题。
   “在哪里?”我觉得死人的速度和数量都有点超越常规,越来越不对劲了。他说了一个地址,叫我赶紧过去。
   “事情不对劲。”他说,口气十分沉重。
   “怎么了?”
   “你来了就知道了,看起来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我放下电话,不明白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打了个车到那里,这才知道江阔天所说的严重是什么意思。
   他所说的地方是一处建筑工地,位于城市最繁华的中心地带,大约两三千平方米的土地全被翻得露出了泥土,几辆施工用的车停在工地上,雪白的大功率灯泡照得工地亮如白昼。当我赶到时,那里已经围了一两百人,负着手围成一大堆在议论着什么。我分开人群挤进中心,才发现他们围住的,是一溜小小的平房,位于建筑工地外沿,是专门给临时请来的民工等外来人员住宿的。这些平房是用木头支架和油毡布搭建而成,微弱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外面围着的这些人都是住在屋内的民工,因为出了事,他们惊慌而好奇,纷纷出来看热闹。几辆警车停在旁边。我给江阔天打了个电话,他从那一排平房中的一间里探出头来,对我招了招手。走进那间房子,脑袋几乎可以碰到屋顶,一股汗馊味和浓郁的芳香混杂在一起,迎面扑来。闻到这种芳香,我的心就是一跳。
  这房内卫生条件极差,没有自来水和厕所,狭小的一间斗室里,排满7、8个床铺,床上的被褥都极简陋,有的甚至没有被套和床单,黑糊糊的棉絮裸露在外,床铺与床铺之间的过道十分狭窄,3、4个警察在里面走动,必须侧着身子一个一个顺次通行。
  死者躺在最里的床上。等那些警察从过道里退出身来,我和江阔天小心地进去,这才看清他的容貌。
  屋内灯光十分昏暗,乍一看并没有看清,只觉得那并不是一个死人,似乎他的面部仍旧含笑,甚至他的嘴里还在发着含糊的声音。
  “他还是活的吧?”我疑惑地回头问江阔天。
  “你再仔细看看。”他抿着嘴唇,十分严肃。
  我再靠近一点,膝盖几乎要碰到他的床了,仍旧是觉得他在笑,那笑容并不是凝固的,而是在不断的、动态的微笑。这里灯光实在太暗,大约15瓦的灯泡,悬挂在门口的横梁上,昏惨惨一点微光,传到这个床铺时,已经近乎于无,只大致看得清一点轮廓。我弯下腰,想要看清江阔天所谓的“死者”的面容。
  强烈的芳香直入脑门,幸好我早有预防,预先在口含了驱除气味的中药,人中和太阳抹了味道浓烈的风油精——这都是老王塞给江阔天的,他自己也浑身装备齐全,站在床边,望着我。
  看见老王我感到很高兴,在那么多白大褂全都倒下的时候,只有他一枝独秀——幸亏今夜他去了另一处现场,这才避免了法医检验所内那种集体昏迷的壮观场面。
  对于我的高兴,老王始终保持严肃,这让我感到事情很不寻常,便赶忙低头看死者。
  腰弯下去,与死者的脸贴近到一定距离,我终于看清,原来,他脸上不断运动的,并不是活人的微笑。
  那是密布的伤口,大大小小,覆盖在他整个面布和裸露出来的皮肤上,依稀可以看见伤口内部一片鲜红。那些伤口正在迅速地收缩着,好似红色的花朵在不断萎缩。我先前以为的微笑,不过是伤口牵动死者面部肌肉造成的假象,而那些我以为是死者所发出的含糊的声音,原来是伤口收缩的响声——伤口收缩的声音,好似无数泥鳅在泥里钻动,吧唧吧唧一阵微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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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情形我好象在哪里见过?
  我凝视着被伤口牵得不断变幻表情的死者,眼见他眼角眉梢都在运动,而又分明已经死去,真是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我在哪里见过这种情形?
  死者的身体上,穿着一套建筑工地上陈旧的工作服,衣服已经十分破烂。我仔细查看衣服的破烂之处,却发现那些破口很新,显然是新弄破的,全身上百处衣服的破洞朝外翻开,每个破洞里都有一处伤口,吧唧吧唧地收缩着,如花萎谢。有一处伤口较小,收缩到后来,完全消失,只留下一团深色的淤痕,而那淤痕也在不断变淡、变小、最终趋于无形。
  当伤口全部收缩成淤痕、淤痕全部消失,这具尸体看起来就完好无损,谁也不会知道死者为何失去这么多的血。
  我眼睁睁看他不断变化,半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本来以为郭德昌尸体上伤口的收缩已经十分可怕,然而现在的情形,却比那时要可怕数倍。这种超越了寻常恐惧的刺激,反而让我分外平静,因为我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动作来面对这种情形,似乎什么样的表现都太显平淡,不足以表达我内心的震撼,因此我只有选择面无表情。抬眼看看江阔天和老王,他们的脸在幽暗的灯光下,黄不溜秋,看不出什么表情。从他们脸上,我仿佛看见自己。如果说尸体是恐惧的源头,那么他们两人则是恐惧的表现,因为这种表现更接近我的内心,反而令我更觉可怕,只短短地看了他们一瞬,我便赶紧低下头去,继续看那具尸体。
  我终于知道这种情形在哪里看过了,在郭德昌死去的那个夜里,我亲眼看见他全身笼罩在无数青色的印记下,在我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些印记之前,它们又消失了。
  还有北街那个孩子,他的尸体上,也有这样逐渐消失的青色印记。
  看来郭德昌和那个孩子,并不是没有受伤,而是和这名死者一样,伤口都消失了。
  这是什么样的伤害?是什么力量,在一个人全身留下这样多的伤痕?
  “没有人听见他的叫声吗?”我看着死者,喃喃道。
  江阔天摇摇头:“没有任何人听到他的叫声。”
  这实在太奇怪了,在这样严重的伤害下,有什么人能够忍住不叫?何况他住的是这种集体宿舍,人口密度很大,而且隔音效果极差,不要说是大声惨叫,只怕连低声地悄悄话,也有被隔壁听见的可能。
  “你没有注意到他的伤口吗?”江阔天道。
  我愕然望着他,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死者的伤口如此明显,他为什么这样问?
   老王走到我身边:“你注意看,他的伤口,是怎么弄出来的?”
  他这么说,倒提醒了我。我凝神细看死者的伤口,那些伤口现在已经缩得非常小,如果我不是来得这么快,只怕再晚一点,就什么也看不到了。虽然伤口已经缩小,但是仍然可以辨认出,每一处伤口的边缘都不整齐,边缘上那种锯齿状痕迹,明显是牙齿咬过!
  这个发现让我暗暗心惊,难道这几起案件,并非人为,而是野兽肆虐?
  是什么野兽?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回忆起不久前的那条狗,那条受伤的狗,它的伤恢复得那么快,简直令人不可思议,而从它嘴里飘出的那种香,和我们现在已经熟悉的这种香气,一模一样,实际上,我第一次闻到那种香,就是在那条狗的身上闻到的,只是后来事情太多,我将这件事忘记了。要不是看到死者身上的牙齿印,我恐怕还不会想到狗的身上。
  一想到了狗,自然就会想到三石村那一百多条被集体谋杀的狗,还有北街那群流浪的动物,它们冰冷而警惕的眼神仿佛又出现在我面前,我不由打了个寒颤。
  何况,他的衣服上,被撕裂了这许多破口……我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将关于狗的设想说出来,江阔天和老王都是目光闪烁,既震惊,又兴奋。
  老王推了推眼镜:“这些伤口,明显是被什么动物咬过,可以肯定,那种动物有锋利的犬齿。”他这么一说,我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莫非凶手竟然是狗?是不是就是我在那天夜里见到的那只狗?
  这种想法让我们的眼睛不约而同地瞪大了。风在简易宿舍外呜呜吹过,外面,穿越了工地的灯光,是无穷的漆黑夜晚,在黑色深处,我仿佛看见一双绿莹莹的眼睛,正望着我。
  我打了个寒颤。
  江阔天带着我,去盘问住在附近的人们,老王和他的助手,继续留在房内检查。当我们走到门口时,我回头望了一眼,幽暗的灯光下,那具尸体的形状已经辨认不清,成为床上模糊的一个黑影,然而我知道,他在变化着,即使没有一个人看见,他仍旧会持续不断地变化。
  住在附近的都是民工,密密麻麻围在屋外,大声议论着发生的事情。在寒冷的风中,他们似乎都有些瑟缩,浓烈的香气覆盖了人群,这种香气中的恐惧元素,加上他们中有的人已经见过尸体,对所见情形一番大肆渲染,使得人们都十分害怕,神情惊恐而迷惑,紧张地朝停放尸体的房子张望着,见我们出来,人群起了一阵骚动。他们朝我们靠拢,显然是想知道怎么回事,然而他们也是和郭德昌夫妇一样的小人物,这样的小人物,对警察都很畏惧,所以他们靠拢到一定程度,便不再靠近,在我们与他们之间形成一小段空白地带。不知为什么,就是这半尺左右的空白,让我觉得,今夜的夜色,愈发诡异了。江阔天身穿警服,身材又高大,那些人对他的态度比对我更加恭敬,因此当他问他们话时,他们都十分老实。
  死者名叫张明,是外地来的民工。事情发生的时候,简易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其他的人都在另一间宿舍里打牌,等到他们回来,发现张明已经死了,立即报了警。民工们知道的情况只有这么多了,当问及他们是否看见狗时,他们笑了起来:“这附近的狗太多了,看见狗有什么希奇的?”
   “张明,”我迟疑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有没有喝过一种红色的……药?”
  民工们摇了摇头:“他壮得象头牛,哪里用得着喝什么药?”
  “哦?”我和江阔天对望一眼,满怀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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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别处找来的

“哦?”我和江阔天对望一眼,满怀疑惑。
许多疑问在我们心中盘旋,当老王将尸体带回检验所之后,我和江阔天就近选了一家火锅店,点了一个鱼头火锅和两盘香辣小龙虾,边吃边谈。这家火锅店位置很好,只是还不到吃夜宵的时候,人不多,除了我们俩,就只有一对夫妻带着孩子在吃香辣蟹。
在一个这样多事的夜晚,我们到此时才有了点真正的悠闲的时光。
“你怎么看?”江阔天剥开一只肥大的虾,将雪白的虾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我没有回答,也剥了一只大虾,细细品尝起来。
目前尸体解剖结果未出来,无法判断张明究竟是死于那种红色液体还是死于那种外伤,这里有一点非常奇怪——并不是所有发生那种变化的尸体都曾经受过外伤——一路上我都在想这个问题,但是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我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江阔天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其他的尸体没有受过外伤?”
我怔住了,不知他何以有此一问。他见我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喝了一大口啤酒道:“既然尸体有这种奇特的恢复能力,那么我们没有见到尸体上的伤口,并不表示尸体没有受过伤。”说完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仿佛在笑我连这也想不到。
我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学着他的样子,连连嘲笑。
“你忘了法医检验所那些尸体吗?”我问。
这回轮到他怔住了。
法医检验所那些死者,是我们亲眼看着他们活着走进密封的房间里的,那地方不要说是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所以可以肯定,那些尸体绝对没有受过任何外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江阔天原本正要吃鱼,听我这样说,忽然失去了食欲,放下筷子:“我越来越糊涂了。”
“我也是越来越糊涂了。”我说。
眼前的案件没有带来新的线索,反而增加了新的疑问,我们想得头疼,终于决定撇开这件事不谈,转换话题,江阔天谈到了俞华之派到三石村去的人。那个年轻的专家到了三石村,立即就电话回来汇报情况。他汇报的情况让俞华之和江阔天吃了一惊,而江阔天转述那些情况时,又让我吃了一惊。
三石村突然发生大规模的山体滑坡,等年轻的专家到了那里时,整村的人都被埋在了泥土之下,在他打电话的时候,歧县消防队和武警队的官兵正在努力挖开山泥,想从泥土下救出一两个活人。
“救出人没有?”听到这消息,我被一口辣椒水呛得连连咳嗽。
江阔天摇摇头。
据说那山泥堆得非常之厚,到现在还只挖出一小部分,不要说活人,连尸体也没有找到一具。令人感到不解的是,山体滑坡早有预兆,附近村里的人依据多年的经验,早看出那座山并不稳当,山上的树木均被三石村的人采伐一空来做棺材,加上夜里骤然而临的暴雨,大家都不敢靠近那座山,偏偏三石村的人不知道是为什么,都朝那座山下集中,仿佛是中了邪一般。有目击者远远地看见,拼命大声阻止,他们却仿佛没听见一般,用其他村里人的话说,纯粹是找死。
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百感交集,同时,一点疑惑在心中打旋,越转越大:“怎么会这么巧?”
“你的反应跟我们一样,”江阔天道,“我们也觉得奇怪,实在太巧了。可是现在也没有心思管那么多了,眼前的事就乱成了一堆,三石村的事,就暂且等挖开了泥土再说吧。”
也只有这样了,我又叹了一口气:“你准备从什么地方着手?”
“明天先找到梁波和那个女孩子再说,至于那些喝了红色液体的人,只有跟俞教授商量商量,看他能不能说服领导公开了。”他无奈地道。
“恩,”我点点头,“毕竟他是专家,他说的话或许有些分量。”
“那你明天又准备做什么?”他问我。
“我嘛?”我笑了笑,“既然喝了这种红色液体的人一定会死,我想查查南城的死亡记录,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你指望发现什么?”他愕然不知所以。
“我只是想看看,这种红色液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失的,”我喝了一口酒,“也许有些死者是我们至今都未发现的。”
“希望你能有所发现。”他点头赞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也饮干了杯中的酒,酒入腹中,骤然升腾起一股热气,驱散了严冬的寒意。
正回味间,江阔天望着空空的碟子,皱着眉头道:“你趁我说话,居然偷偷把龙虾吃光了?”
我笑了起来,招呼夜市老板,又上了两盘红色的小龙虾。
夜色越深越冷,店里的人渐渐多了,喧嚣四起,好一派生机,谁也没有想到,欢乐与灯光背后,死亡的阴影将要覆盖整座城市。

二十五、狂野之夜
我们在店里一直坐到凌晨三点多钟,火锅店的老板趴在火炉边睡着了,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我们却依然毫无睡意。如果不是那条狗经过的话,我们或许会一直坐到第二天早晨。
那条狗出现之前,我们聊天的内容早已脱离眼前的案件,回到了我们中学时代,江阔天略微喝多了一点,整个人变得很兴奋,大声诉说着他当年在篮球队的辉煌战绩。我喝得也不少,但是因为没有类似的辉煌,便只得猛力吹嘘自己在校刊上发表了多少篇文章,两个人各说各的,谁也不听对方说话。辛辣的火锅和小龙虾香气凝固在我们中间。
正说得激烈,江阔天忽然停了下来。在这个不大的火锅店里,本来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说话,现在他一停,蓦然安静了许多。这种安静让我怔了怔,也停下来,正要问他怎么不说了,鼻间忽然嗅到一缕幽香。这丝香随着从店外吹来的风淡淡地漂过来,仿佛一根针刹那间刺中了我,将我从那种兴奋状态中刺醒了。
我紧张地站了起来。
“你也闻到了?”江阔天也站了起来。
我点点头。我们一人喝了一杯凉水使发热的头降降温,便一起走了出去。
门外是空寂无人的街道,路灯幽幽的亮着,那只狗就在路灯下缓慢地行走。那是一只非常壮硕的狗,即使隔着马路,也可以看见它那油亮的毛发在路灯下闪烁。
风从马路对面吹来,拨弄着那狗的长毛,一丝一缕的幽香源源不绝而来,虽然不甚浓郁,却带着我们所熟悉的恐惧和愤怒。

那只狗走得很慢,看它行走的姿态,似乎是喝醉了酒一般,脚步虚浮,踉跄着走着之字形,有好几次几乎摔倒。我们大声呼喝一声,它却毫无反映,头和尾巴都垂得很低,直到我们走到它跟前,它也没有抬起头来望我们一眼。到了跟前,那香气越发浓烈,我们跟着那狗的步伐,想要探个究竟。这显然是条流浪狗,而且似乎流浪的时间不长,那身长毛虽然肮脏,却依旧油亮,尚未打结。
跟着它无声地走了一小会,江阔天小心地在它面前蹲下身子,那狗恍然不觉眼前有障碍,依旧埋头朝前走,直撞到江阔天的腿上,这才停了下来。
我们等了几秒钟,那狗却始终停在那里,头垂在江阔天的脚上,仿佛是睡着了。这情形透着几分诡异,让我们不由感到心寒。江阔天看我一眼,小心地伸出手,将狗的头托起来。这一来,狗的眼睛和面部便正朝着江阔天了。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在那狗伸出的舌头里,有一缕鲜红的血丝,香气正是从那上面飘出。这让我们心头一震,而更让我们感到奇怪的是,那狗的眼睛半张半合,全无神采,仿佛失去了知觉。
“这让你想起什么没有?”他看了许久,忽然低声问我。
我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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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情形,让我想起了那些专家们,他们从实验里出来之后,也是这样恍惚的神情,仿佛失去了知觉,却又不断地朝前走,直到遇到障碍才停下来。
为什么这狗和那些专家们会有同样的表现?
我们两个人蹲在狗的面前沉思着。在沉思的时候,那狗的嘴始终张开着,香气源源不绝地飘出来。在这样的夜晚,面对一只失去知觉的狗嘴,不知为何总让人感到背上生寒。我们刻意将目光移开,不去看它嘴里那道可疑的血丝。
“你说,这附近会不会也有尸体出现?”江阔天迟疑片刻道。
他这话先是让我愣了愣,继而很快反应过来——的确,在那些专家们出现这种情况时,正是实验室里的人大批死亡的时候,何况根据以往的经验,每当香气出现,十有八九是要死人的。现在看这狗的情形,说不定附近真的有一具那样的尸体。
那狗是从我们前方走来的,看这狗行走的速度,估计不会很远。只是有一个麻烦,如果我们离开这里去前头查看,这只狗怎么办?
这只狗显然是一条很好的线索,将它扔在这里当然是不行的,但是若要带着它走,这样庞大的体形,又实在吃力。
幸好那间火锅店尚未关门,店主见我们出来,正打着哈欠收拾,准备打烊。我们原本预备抬着这狗回到店里去,不料江阔天才一起身,那狗竟然又行走起来。我们恍然大悟——那些专家们也是如此,一旦障碍消除,又会继续朝前走。这倒省了我们不少力气,只需随时用手调整狗的方向,仿佛赶尸一般将狗赶到店内。店主虽然万分不乐意,但是江阔天掏出了证件,他也就只得答应了。
将狗安置好之后,我们赶紧迈开大步朝前走去。
越朝前走,香气越浓,我们追随着那香气跟到一条漆黑的小巷内,眼前骤然一黑——小巷内没有路灯。
一阵沉重的呼吸声从前方传来。
江阔天掏出打火机,一点微光在黑暗中也很明亮,照见前面相当一段距离——什么也没有,只有沉重的呼吸,仍旧从打火机的光照不到的更前方传来。我们小心地朝前移动,走了大约20多米,从右侧传来一线微光。原来这小巷右边有一条岔道,仅仅二尺来宽,一盏残旧的路灯照着,满地泥泞。
就在这岔道不远处,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另一个人蹲在他身旁。见到蹲着的那个人,我心头一惊,急忙对江阔天做个手势,示意他熄灭了打火机,悄悄靠过去。
蹲着的那个人,身量矮小单薄,一头长发中笼着一张雪白的容颜,虽然低着头,但是依旧可以认得出,这人正是我白天在北街见到的那红衣女孩。在灯光下,她的红衣越发刺目,风吹得衣角飞起,竟然让我产生错觉,以为是血在飞洒。她低头蹲在那躺着的人身旁,一只手伸在那人脸上,似乎在抚摩着,除了纷飞的头发和衣服,身体的其他部位都凝然不动,显然是没有看见我们。
我们将脚步尽量放轻,慢慢靠近,风打着回旋尖叫着,附近什么地方传来狗的叫声,那女孩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微弱的路灯光很好的掩饰了我们,直到我们走到离那女孩只有两米远的地方,那女孩才惊觉地抬起头来,一张惨白的容颜完全暴露在灯光下,而下巴上依旧是鲜红一片,一滴滴粘稠的血正从那里朝下滴落。这副画面透着几许阴森,我和江阔天同时打了个寒颤,一丝莫名的诡异感觉爬上了脊背。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她已经吓得朝后一坐,一屁股坐到了泥地上,表情瞬间被恐惧所扭曲,一双漆黑的眸子几乎要突出眼眶,定定地望着我们,红色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又是这样!
白天的时候,她乍一看见我,也是这般恐惧,这女孩如此容易受惊,让我有些怀疑,她的精神是否有什么毛病。
直到那女孩在几秒钟后突然尖声惨叫起来,我们才猛然清醒过来,同时朝她扑过去。
事后我们回忆起那时的举动,谁也说不清楚当时朝她扑过去是为了什么,似乎是为了阻止她叫喊,又似乎是为了防止她逃跑,也或许,更多的是出于本能。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当我们扑过去时,那女孩并没有任何其他反应,只是持续尖叫着,既不躲闪也不逃走,在一瞬间便被我们两条大汉抓住了。
女孩尖耸的肩胛骨还不够我手掌一握,在这短暂的接触中,我感到她的身体丝毫没有暖意,似乎比我的手还要冰凉。我还来不及对此做出任何反应,只听见四面八方传来愤怒的犬吠,黑暗中闪烁着无数荧火般的亮点——那是狗的眼睛——狗们从黑色的空气中跃出,瞬间便到了我们跟前,5、6条硕大的狗扑在我们身上,嘴里发出威胁的怒吼声。我和江阔天被扑倒在地上,几张狗嘴喷着热气和腥味凑到我的脸上,我清楚地感觉到它们尖利的牙齿抵着我的咽喉,几滴口水从狗嘴里落下,沾在我的眼睛上,眼前一片模糊。我奋力挣扎,但是那几条狗力气奇大,从狗腿的缝隙里望去,江阔天也在狼狈地挣扎着,他的一条衣袖正被一只狗牢牢咬住,朝外撕扯着。
难道我们今夜要成为狗嘴里的食物?
我想起不久前见到的张明的尸体,他身体上那些明显的撕咬痕迹,如今看来,显然是出自狗的牙齿。在这种危急时刻我居然还有闲心考虑案情,连我自己也忍不住佩服自己了。
那些狗正要进一步行动,却听见那女孩又发出一声尖叫,这声交换比先前的叫声更大了数倍,刺得我耳膜几乎要破裂。与前次无意义的喊叫不同,我听得分明,这女孩叫的是人类的语言——“不要!”
狗似乎听从了她的话,悻悻地收回了牙齿,却还是不肯放开我们,喉咙深处发出呼呼的声音,朝我们不断龇牙。我们躺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狗似乎听从了她的话,悻悻地收回了牙齿,却还是不肯放开我们,喉咙深处发出呼呼的声音,朝我们不断龇牙。我们躺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那女孩望了我们几眼,抖抖地站起身,后退几步,忽然一个转身,飞快地跑了。那几条狗见她跑远,仰天长啸几声,放开我们,也跟在她身后跑去。
在那女孩身后的地面上,星星点点洒落着红色的血,那是那女孩下巴上的血,难道她的伤口还没有好吗?我们站起身来,望着她跑走的方向,那里一片黑暗,只听见一阵脚步声逐渐远去,伴随着狗的叫声。
我们不敢去追,只在原地怅然地望了许久。
“你看!”江阔天突然指着地面叫我看。
“看什么?”我迷惑不解。
“血!”
我随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地上斑斑点点的血迹,正逐渐变淡,渐渐地便消失了,很快,那些红色的血点在我们的注视下,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就不曾出现过。
“蒸发了?”江阔天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没有说话。这些迅速消失的血,让我想起了一件事。我从实验室带回来的那个红色小瓶,原本里面装着大半瓶红色液体,但是当我在法医检验所里将它掏出来时,却什么也没有,连一点液体的残迹也没有。当时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现在看了眼前发生的事情,突然豁然开朗。
见我不断点头,江阔天连连推我:“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是的。”我说,“你还记得我从实验室带回来的那种棕色小瓶吗?”
“记得。”他说完皱了皱眉头,笑了起来,“我明白了。”
“哦?”
“你当时说瓶中装满了红色液体,但是拿出来时却什么也没有,现在看来,那里面的确曾经装过红色的液体,只不过因为你破坏了瓶口的密封,所以那些液体都挥发了——就象这些血一样——或者可以说,眼前这些红色的点,根本就不是血,而是那种红色液体。”
“哦?”我有些惊讶,虽然我想到了液体挥发一节,却没有想到,连那小女孩下巴上的血,也并不是血,他这么一说,我再一回想,果然有道理。
“糟糕!”想明白了之后,我猛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高声叫了起来。
“什么?”被我的神情所感染,江阔天也紧张起来。
“那种红色液体沾在那小女孩的下巴上,是不是表示,她已经喝下了那种液体?”
“啊?有可能。”他刚刚回答完,也立即蓦然变色,“糟糕!”
我们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既然有大量的事实可以证明,喝了那种红色液体的人必然会死,那么这小女孩的性命,也就危在旦夕了。
回想起那小女孩种种反常的表现,以及她与狗的亲密关系,似乎都不是平常人类的正常表现,莫非,这些表现,都是因为喝了那种红色液体?
那究竟是什么液体?
我们感到十分懊悔,难得在这里遇见她,竟然又让她跑掉了。不过刚才那种情形,一大群狗为她护驾,想留住她也是不可能的。
“算了。”江阔天拍拍我的肩膀,“我明天叫人继续找她。”说完他转身便准备走,我也跟着转身。
这一转身,望见身边地上,这才想起,还有一个人一直躺在这里。
由于一开始便将目光集中在她身上,我和江阔天两人,谁都没有留意那躺着的人。而他也就一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加上那种僵直的姿态,我和江阔天已经猜到,这人多半是死了。
他是侧着躺在地面上的,头僵直地垂在地面上,身体上绽裂开的一道道伤口正在迅速收缩消失,如同先前所见张明身体上的伤口一般。实际上我们早就应该发现他的情况,因为他的衣服也和张明一样,被撕裂得十分厉害。
如果说对张明的死因我们还持有怀疑,那么这个人的死状,加上先前出现在这里的那些凶恶的大狗,已经毫无疑问地说明了一件事——张明,以及面前这个人,即使他们不是死于狗,至少他们身体上的伤痕是狗造成的。
新的问题随之而来:如果这些伤痕是狗的牙齿造成的,那么这些狗,究竟咬的是活人,还是死人?换言之,也就是说,我们始终无法明确,这些人是在狗咬之前就死亡,还是在狗咬之后。确定这一点相当重要。
我们打电话叫了警察前来,随后便守在尸体旁,一支接一支的吸烟。
直到第二天早晨,我们才知道,在这个寒冷的夜晚,我们的城市是如此的不平静,悲剧随处发生着,而人们一无所知。
许多年后,当那些特异的香气飘散殆尽,一点残香也不留存,关于这个夜晚所发生的一切,却还如同刀削斧刻般留在这座城市的印象里,留在人们的街谈巷议中。
这是2004年12月13日的夜晚,我们在凌晨三点发现了一只狗,一个红衣女孩,一具尸体。
在我们所不知道的角落,那些无人发现的地方,我们所看见的事情早已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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