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
我把我爸死的消息告诉了怀怀,怀怀竟然比我还要伤心,我告诉她我得提前回成都,然后辗转回趟绵阳,怀怀很懂事,她同意了,虽然很舍不得我走,但她知道这事不可强留。
怀怀很喜欢英语,她很想将来当一名英语教师,在我离开离石的时候,怀怀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One cannot be strong without love!”(没有爱就没有活下去的理由!)我突然觉得怀怀说的这句话真对,爸似乎也是如此,我至今不知道新疆那个女人给他带来了什么,起初或许真是快乐,但后来也许已经转变成一种负担和愧疚,我原谅了我爸。
往往不管是什么事儿,人死了毕竟好说话。
回到成都,我去“红巨星”找到了华哥,华哥让我做好准备,明天就回绵阳,我答应了。在离开“红巨星”的时候,我突然看见那个男人,就是上次搂着家惠的那个男人在“飞速”网吧门口上了一辆奔驰开走了,我陡然升起一股无名的火来,却又慢慢平息。家惠早就跟我分手了,我还要管他做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华哥就给我来了电话,说他已经到了我们学校门口,让我赶紧下去。我走出校门,华哥的车子停在门口,我上了车,华哥带着我向绵阳开去。
“江维,前两天你去山西干什么去了?”华哥笑着问我。
“找了个女朋友,是网上认识的,去见面了。”
“我草!你小子思想够先进的啊!现实的不要偏要搞个虚幻的!哈哈!”
“错!早就成现实了!哥们儿我嘴都亲过了!”
“那家惠呢?”
“不是早跟你说过分手了吗?”
“记得!江维,告诉你个事儿,上次我去迪厅,在跳舞的时候见了个女孩可像家惠了,但没有她那么文静。”
“恩?是吗?”我突然一下子紧张了起来,“那你跟她说过话没有?”
“没!迪厅里的人太多,灯光又暗,我一转眼就不见了!”
经华哥这么一说,我又突然想起跟大伟、胖子暑假时候去蹦迪的那个女孩儿,估计正是华哥看见的那个,但她到底是不是家惠呢?
华哥的车子开的很快,不到中午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回到了安县。相隔了好多年的安县仍然没有什么变化,爸的骨灰还没有回来,听姑夫说,明天上午才能到家。于是,我跟华哥一起先回到山里的奶奶家。
奶奶的屋子是那种山里特别常见的木头房子。因为好多年没有人住,院子的东墙已经倒了一大片,房屋也变的破烂不堪。我们没有进屋,直接去了山里头奶奶的坟墓前上了三株香。我不知道奶奶能否原谅我,在她临死前的那一刻,我这个她最疼爱的孙子竟然不在她的身旁,我想着想着泪水流了出来,华哥也哭了。
虽然刚过中秋没有太长时间,但山上的气温显然已经很低,秋风卷起的茅草夹杂着干燥的泥土漫天飞舞了起来,整个山都显得那么寂静和衰老,正和奶奶的坟墓一样。我突然有个奇怪的想法,人干嘛要死?而不像山这样,秋天枯了以后,春天还会再绿起来,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华哥,华哥说我是个二B,听说诗人都是这样。
从奶奶那边回来,我和华哥去了姑父家吃午饭,姑父的身体一直很好,虽然已经年近六十,但依旧是红光满面,一脸的富态相。
“海华,你这次回来就不要再走了吧,你看我和你妈都已经老了,你就留下来帮我们照看着公司的业务吧。”姑父说道。
“过两天再说吧!你看我那网吧还有一大堆事要去做,我哪有时间?”
姑父无奈地摇了摇头,其实他早就知道华哥是不肯留下来的,他之所以那么说,无非也是让华哥明白自己和姑姑都已经老了,姑父一直很担心自己的公司后继无人,他的这种担忧确实不是多余的。
姑父也很关心我,他知道上次的那个暑假我并没有回家,也约莫能猜出其中的奥秘来。他想让我每次放假以后来他这边住,我很感激他的一片心意,但还是被我婉言拒绝了,我也说不上我到底要拒绝姑父的好意,可能我飘荡的还没有感觉到累吧,也或许我更喜欢自由一点吧。
第二天上午快十点的时候,姑姑捧着爸的骨灰盒回来了,姑姑看起来比别人伤心多了,毕竟还是姐弟情深。她没怎么多说话,见了我,只是把那黑乎乎的盒子递给了我,在我胳膊上别了一个“孝”字,就这样,我终于成了一个孝子。
“那边的人呢?怎么办的?”姑父问姑姑。
“什么?”
“你把骨灰就这样拿回来,他们没闹吗?”
“闹了!那还没闹?”
“恩?”
“他们拦住车子不让走,那个女人干脆就躺在车轮子前,哭天喊地的,活像个泼妇!”
“其他人呢?”
“那女人的孩子也在一旁一个劲儿地喊‘爸爸’,被我掴了两巴掌就不敢再吭声了。那些老头老太太在那边说来说去的,我也没听懂,干脆就没理他们!”
“那最后怎么办的?”
“那还能怎么办?那边人那么闹也无非只是想敲点竹杠,最后,我给他们留了十万块钱他们也就不说什么了。”
“那边人怎么这么不讲理?又没结过婚,还死缠硬打着干什么?”
“他们那边人可不讲这个,只要生活在一起时间长了,自然就讲了夫妻名分,他们才不去管有没有正式结婚呢!”
“那那小孩呢?听说都已经念初中了。”
“那个咱们可管不了!”
“那以后呢?以后他们和咱们还有瓜葛没有?”
“当然没啦!本来就没有什么关系。”
姑父听了后心满意足地抽了根烟,姑姑在一边喝着茶,华哥已经出去,而我仍然捧着那黑乎乎的玩意儿,猛然觉得真是不可思议,这盒子里真的放的是十五年前我见过的那个男人的骨灰吗?
姑姑给了我一张爸生前的照片,我端详着他的样子,竟然一点儿也找不出跟我记忆中相吻合的部分。不知道是我从小就记错了爸的样子,还是因为爸这些年的衰老已经完全改变了以前的面容。
“维维,你妈呢?”姑姑问我。
“她没来!”我说。
“她怎么没来?都这么大事儿了!”姑姑有点生气。
“不清楚,她说店里头这两天生意挺好,抽不出身来。”
“她忙?好象全世界就忙了她一个似的!”姑姑的声音越来越大,咆哮了起来。
“不要当着孩子的面发火,这事儿以后再说!”姑父指了指我对姑姑说。
姑姑不说话了,叹了口气,这时华哥回来了,“海华,你跟维维去准备一下,跟亲戚那边打声招呼,你舅舅明天出殡。”
华哥答应了,我们便一起了。我想再回一趟老家,华哥同意了,我们就一道来到我十五年前住过的老房子。这房子是砖块砌成的,显然比奶奶的屋子要结实多了,但里头由于已经好多年没人住,都已经染上了厚厚的一层灰,周围的邻居也搬迁了不少,而现在的这些大部分我都,可能是之后才搬进来的吧。
听这里的老邻居说,这片楼明年就要开始拆迁了,要重新翻盖新楼,我猛然产生了对这边的依恋之情。自从爸妈从这边搬走以后,这里的屋子就一直空着,只有姑姑偶尔还过来看一看。姑姑好几次都想把它给卖掉,但她跟我妈一直说不到一块儿,每次说起这事儿,都被我妈给生硬地顶了回去。没办法就一直拖到现在。其实,我妈留着房子不肯卖,我也知道是什么原因,她无非是想让别人知道她在绵阳也有一份房产,不管走到哪边,她起码还有这份筹码,这也表明,我妈还是愿意与绵阳有所瓜葛的,虽然她嘴里从来没有这么说过。
第二天一大早,姑姑家便来了好多亲戚,其中好大一部分我都没有见过,而我依稀记得的那些,他们都不认识我了,因此,姑姑只好在一旁忙着给我介绍,我耳边时不时会传来一句:“原来这就是那个维维啊!都这么大了啊!”好象我就不应该长大一样。我没有说什么,只是对他们笑笑,他们也都好象诚惶诚恐地赶紧回礼。
出殡的时间到了,这么多人排成一条长队,我捧着爸的骨灰盒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把骨灰盒送进了深山祖坟那里,这事就这么完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