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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魔【转贴】

这个孙主任虽然说话大咧咧,但办事却细心周到,做朋友真是没的说。现在我已经调整好心态,接受采访应该没问题了。
  “姓钱的还没走吧?过会叫他上来吧!”
  “那我现在就叫他上来。”
  孙主任边说连看床头的记录,然后转身要走。
  “对了,孙主任,我最近总能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别人却都听不见,会不会跟脑袋里的那颗子弹有关?”
  “噢?幻听?”
  我把第一次听到那个神秘的声音的时间地点,直到刚才听到那声音的情况全都告诉了孙主任,他皱着眉头不语。
  “按说幻听不可能出现你这种情况,但怎么说呢,我觉得这应该归属精神科,我不是这方面的专业医师,没法给你一个专业的答案,不过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这就是幻听。我接诊过不少病人,有人说自己身上某一器官会说话,精神也无异常,可能是心理压力过大所致,应该和大脑中的那颗子弹无关。”
  孙主任虽然没有直说,但我听出弦外之音,他在暗示我,我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
  真的是这样吗?我不敢肯定。
  钱宇带了一个新人来,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叫李金嫒,颇有几份姿色,看钱宇的眼神充满崇拜,只不过钱宇对她态度有些冷淡。
  “耿哥,你没事吧?到底怎么回事?我听那两个保安说有鬼,真的假的?”
  钱宇关切的问,李金嫒立即在一旁打开录音笔,却被钱宇拦住。
  “待会再录,现在是个人时间。”
  “哪来的什么鬼啊,我估计是个武林高手,就像练了《葵花宝典》的东方不败,当时只看见黑影一闪而过,然后就被小竹林挡住了。说真的,这段你打算怎么处理?走科学路线还是政治路线?我想半天了,不管怎么写都不容易过。”
  我本来想过钱宇会来探望,自己会怎样难堪或悲伤,但没想到会如此平静,甚至麻木的开玩笑。心中暗叹,自己变了。或者是人们变得越来越难以感动,而我只不过是其中一分子罢了。
  钱宇拿起孙主任带来的苹果,在衣服上蹭了几下,大口咬下去。李金嫒在一边有些不知所措,我拿起一个苹果递给她。
  “放松,别紧张,就当聊天好了。”
  钱宇几口就把一个苹果吃完,然后擦擦手,到门口向走廊探头张望,回来坐下时已经点上两支烟,我不客气的接过一支。
  “是鬼的话还好点,走科学路线进行批驳,现在照你这么说问题就复杂了,这人真是一武林高手的话,那见报后市政府肯定得对武术界下手,已经阉割成体操了,不知道再阉割会变成什么样,幼儿保健操?”
  我顿时被烟呛着了,不停的咳嗽。
  李金嫒在旁边笑了,眼睛没有离开钱宇片刻,笑的很好看,脸色绯红。
  “别笑了,耿哥,帮我想个主意。你倒好,往医院一住什么事都不用操心,我们在外面都忙死了。”
  我也想忙,但即使现在出院也帮不上什么忙,心中忽然有些悲哀。
  我们又聊了会昨晚的事情,护士来说我该休息了,钱宇立即起身要走,李金嫒有些诧异,这大概与她想像的采访完全不同吧。
  “采访的最高境界就是聊天。”
  钱宇做出解释,李金嫒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高萌萌急冲冲的进病房时钱宇还没走,正伸拿抓向最后一个苹果。
  “你没事吧?”
  高萌萌眼圈发红,显得很憔悴,显然一夜没睡。
  钱宇在高萌萌身后伸大拇指,眼睛里有笑意,我明白他意思,但他却完全不知道我的感受。钱宇走时带上了房门,他有时细心的让人生气。
  “我没事,只是胳膊上挨了一刀。那只猫生完小猫了?”
  “嗯,五只小猫,都活着。”
  高萌萌努力保持平静的口气,但眼角却有泪水滚落。
  “对不起。”
  我想起身,但被高萌萌轻轻按住,她的小手放在我胸口,隔了一层衣裳仍柔若无骨。我们在同一时间停住,保持这个尴尬的姿势。高萌萌憔悴的脸上泛起红晕,目光中有些慌乱,片刻后恢复正常,她扶着我躺好,又给我盖好薄毯。
  “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要不是为了我的诊所,你怎么会受伤?要不是在这近郊的医院,保安措施不会这么差,你就不会受伤了。所以,你别这样,我都不好意思了……”
  “没事了,对了,二咪在你那还好吧?”
  “好着呢,快把我那当成自己家了。不过,还是不让人碰,天天妙鲜包侍候着也不行,许兰就可以抱它……”
  高萌萌还在继续说,我的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夏岗怎么知道我在132医院的?
  据高萌萌所说,我受伤后立即就被送到了132医院,这几天除了许兰和高萌萌一起去把二咪接到宠物诊所外,再没人到过我家,而且当天许兰和高萌萌也没和任何人说话,邻居们根本不可能知道我住在哪所医院,所以夏岗不可能知道我在132医院,除非有人特意告诉他。这个念头太过疯狂,我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怎么会有人要这样做呢?也许有更合理的解释,夏岗可能是打电话问我的同事,有人告诉他的。
  这件事回头问一下钱宇就知道了。
  “你的伤,很痛吧?”
  高萌萌见我一直沉默不语以为扯到了伤口,心痛的问,双手不知该放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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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这时,病房的门被人打开,许兰站在门口,目光复杂。我和高萌萌的姿势仍旧暧昧,忽被人撞见都异常尴尬,慌忙分开。高萌萌站起整理衣领,脸色羞红。本来没什么事情,但现在却像有什么事情一样。
  “许兰,你来了。”
  高萌萌说着,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见许兰还没进屋忙又站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下午不上班?”
  我问,许兰这才慢慢进屋,目光中掩不住的醋意。
  “哎呀,我来的真不是时候,再晚个一两小时就好了。”
  许兰这么一说,高萌萌更加坐立不安了,忙解释。
  “我们什么都没做,真的,我也刚来。”
  许兰转向我,眼睛里有戏谑的成份,我立即明白她已经不吃醋了,现在是在进行小小的恶作剧,大概算是对我的惩罚。
  “我们是清白的。”
  “呵呵,关着门啊,再过会就不知道是不是了。”
  “我去看一下病历……”
  高萌萌再也坐不住了,找了个借口逃也似的离开病房,许兰胜利似的抿嘴一笑。
  “你真是,人家都不好意思了。”
  我对许兰说,我现在越来越拿她没办法了。
  许兰一转身脸上立即写满心痛,到床前抱住我。
  “坏蛋,都不告诉我昨晚的事,你不知道人家有多担心你,要不是警察来调查,我要到晚上才能知道。还痛不痛?再没其他地方受伤吧?别动,让我看一下。”
  因为外伤还要换药,所以做的夹板,伤口处的血浸透绸带,触目惊心。许兰的手指在上面轻轻碰了碰,眼泪顿时落了下来。
  “怎么就伤成这样了呢?真的不痛了吗?”
  “不痛了,就是还有点头晕。对了,你刚才说警察又去图书馆了?这回是为了什么事?调查你们副馆长的死?”
  许兰伏在我胸口磨蹭,然后努力闻我的味道,就像小动物一样。
  “不是,他们在找所有带字的书,就跟疯了似的,特别是你借过的书。那本《癌症楼》快到期了,我今天才去你那拿回来,就给他们带走了。坏蛋,你干什么在书上写我的名字?”
  我心中一惊,这回的调查目标直指向我,难道他们开始怀疑我了吗?
  “晚上想你想的睡不着,就随便写的。”
  “油腔滑调,大坏蛋!”
  许兰脸上挂着泪,也不拭去,笑容灿烂圣洁。我捧起她的脸,正想吻去那几滴泪水,肚子却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早饭午饭都没吃,现在开始饿了。许兰小声的笑着把头埋进我怀里,任性的蹭着,就像小动物要把自己的味道涂抹在属于自己的物体上一样。
  “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饺子。”
  许兰来之前我一直心神不宁,吃不下饭,像是在担心什么事情,细想又觉得自己是在为昨天发生的事情而羞愧。
  现在虽然吃饭时间早过了,但医院的食堂总是有饭菜出售,小米粥、白米粥、疙瘩汤,还有速冻饺子一类食品,做起来也不麻烦,就是味道有点差。
  许兰离开病房后我立即给钱宇打电话,问昨天有没有人打听在哪所医院,钱宇让我等会,他也要打电话回报社问,因为他现在很少有时间在报社悠闲的喝茶聊天了。
  过了会钱宇打回电话来。
  “没有,绝对没有,昨天新闻大厦的通信电缆被挖管道的铲断了,晚上七八点才恢复,大家都用手机联络,没人打听你住哪里。怎么了耿哥,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噢,没有,随便问问。”
  钱宇的声音竟有些发颤,我不加思索的遮掩过去后才发觉,自己对钱宇竟有所防备。挂断电话后有些发呆,自己是不是有点杯弓蛇影?我明白朋友间信任的可贵,但心底却在对钱宇不自觉的戒备,这究竟是为什么?刚才钱宇问我是不是发现什么了,那声音里透着不安与惶恐,这是怎么回事?
  也许我真的会发现什么秘密吧!
  关于夏岗怎么找到我的这个问题,暂时不再去想,我不相信会有人利用夏岗对我进行谋杀,我又没得罪过谁,除了高老太。也许是某个知道我行踪的人无意中透露给夏岗的。我当过警察又是个记者,坚信一点:想要找到某人,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有办法找到。
  在我胡思乱想时,许兰和高萌萌回来了,两个人并肩说笑,她们什么时候成的好朋友?我有些莫名其妙。
  “在聊什么呢?”
  “高萌萌说,你的那只色猫最后还是把那只小狗强奸了。”
  “啊?你说二咪强奸了一只狗?”
  “是啊,不信你问她!”
  我转头看向高萌萌,她的脸色不知为何仍有些红,这有点不像她的个性。
  “高萌萌,二咪真的强奸了一只狗?”
  “也不能这么说了,它们是自由恋爱。我把二咪接过来的第一天它们就挺投缘,一起吃饭一起睡觉。说来也怪,那只小母狗和别的猫都打架,就是见了二咪爬地上不动,二咪走哪它跟哪。刚才帮我看店的阿姨打电话说,二咪和它发生了超友谊关系。”
  在高萌萌说到超友谊关系时,许兰的手在我背后腰间,高萌萌的视线之外狠狠的掐了一把。我痛的倒吸一口冷气,高萌萌忙问怎么了,我解释说不小心碰到伤口。许兰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起身打开饭盒把热气腾腾的饺子端到过来,我刚想自己动手却被许兰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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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喂你吧!”
  许兰的脸也有些羞红,但目光坚定。这分明是在向高萌萌示威,她才是我的正牌女友。高萌萌尴尬异常,不知道该不该解释。
  “我还有事,不耽误你们了。关于医药费你就不用操心,我都和孙主任说好了。”
  高萌萌说着向门外走去,我刚想起身送她,却瞥见许兰杀死人的目光,便只说出一句路上小心。许兰的脸上再次露出胜利后得意的笑容,我却只有苦笑。之后许兰仍执意要喂我,我也只能被动享受这无边的温柔。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张之芊,心底蓦地一痛。
  吃过饭后许兰忽然变得沉默了,心事重重的样子。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相对无语。我想出去走走,但又觉得没脸见人,思前想后,又翻开那本《百年孤独》。许兰见我一只手不方便,就接过了书。
  “我给你读吧,看到哪了?”
  我指给许兰,她恬淡笑容中有些许疲惫,抬手把落下的鬓发撩上耳后,轻咳一声开始诵读。许兰的手指纤细,小巧的让人想要亲吻。
  ……
  “这不是发疯,”奥雷连诺说。“这是战争。别再叫我奥雷连诺;从现在起,我是奥雷连诺上校了。”
  ……
  我闭上眼睛,平时只是些混乱的文字经许兰一读都变成了生动的人物,爱恨情仇的故事慢慢展开。
  时间过的飞快,我似乎只闭目倾听了片刻,再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寂静的走廊里护士低声交谈,窗外的黑夜有车声驶过,看不到天也看不到地,空荡荡的似乎只剩下我一个人。那种即使身处闹市仍倍感孤独的错觉铺天盖地袭来,我禁不住打了个冷战。晚饭后许兰继续坐在床沿给我读书,我安静的听着,心情渐渐在这宁静的假象中放松。许兰所读的故事已经不再重要,我像是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不知何时许兰停止了诵读,我睁开眼时看到她正望向窗外发呆,我刚要开口时许兰忽的转过头。
  “你说,二咪为什么会喜欢一只脏狗?”
  我一愣,立即反问。
  “脏狗?不可以吗?”
  许兰面带困惑的重又转头向窗外,用一种陌生的语调对我说。
  “那样真的可以吗?”
  我突然之间感到一阵阴冷,由灵魂中蔓延而来。
  并不是恐惧,而是心底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如冰川崩塌。我刚想开口,许兰已经腻上身来,轻轻架起我的胳膊钻进怀里,心安理得。
  “我睡了,你不许乱动。”
  一切刹那恢复原状,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我有刹那的恍惚,再然后只剩下苦笑了。

  <四>不可知的事仍会发生
  夜色深沉,黑暗逼近到窗前,仿佛伸出手去就会消失。
  我最后一次扭头向身侧的窗口,有风徐徐,医院通用的质地不佳的厚布窗帘微微抖动,后有一团黑影,隐藏着什么般让人不安。我咽了口唾沫,尽量不惊醒怀里的许兰,用晚上剥下的香柚皮丢过去,却仍无法确定后面没有让人恐怖的东西。正在这时,护士查房来了。
  “睡着了?”
  护士一边查看床头的记录本一边微笑着问,许兰在我怀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我轻轻的摩挲她的肩膀,她这才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护士,帮我把窗关上吧,有点热。”
  “好的。”
  护士走向窗边,我的眼睛盯紧她的一举一动,没有任何异常,护士把窗帘也拉上了,还把地上的柚子皮收拾干净。让人不安的黑暗终于被隔绝在了窗外,屋内是一片光明。
  “要关灯吗?”
  “不用,谢谢你。”
  护士笑了笑,转身关好门,走廊里响起空旷的脚步声和低声的交谈。
  现在屋内只剩下我和许兰,我试图活动一下腰,但立即发现浑身酸麻,像有无数的蚂蚁在啃咬我的身躯,左前臂的伤口处发胀,由于许兰压在胸前,血液循环受到一定阻碍。我欠身一点点把许兰放到枕头上,让她和我并卧。这个动作并不复杂,但也让我出了一头的汗,好在最后躺好时没有惊醒许兰,我长出一口气,看着许兰脸上压出的印痕,轻吻,然后睡去。
  我做了一个奇怪而血腥的梦。
  这是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从门外望进去院中有葡萄架,几串青葡萄垂在半空。没有风,地上有影,炙热的日光似实体般重压下来,使人如在水底。眼前的世界静的出奇,听不到一丁点声音,我犹豫着,有些胆怯,不敢向前迈步担心发出任何细微的声响。
  这是梦啊,真的是梦啊!
  正在这时,眼角突然瞥见什么,扭头看去,不远的路旁杂草丛中走出一条土黄色野狗,耷拉着耳朵没精打采的立在坚实的土路上,它也发现了我,于是抬头看过来,目光渐渐变得犀利,两排尖牙露出嘴边,像是有什么东西使它兴奋起来了。
  我心跳的利害,扭头迈过膝盖高的门槛进入小院,抬头的瞬间看到黑影一闪,有人比我先先了屋,而且是从门上方。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我的心立刻悬了起来,似乎在担心什么。紧接着屋内传来一声惨叫,我莫名一抖,眼前闪过一张陌生女人的脸,心中剧痛。我跑到门口看见一只断手,顿时失声大叫。
  “妈妈!”
  我的声音居然是个小女孩!瞬间的诧异立即被无边的悲伤淹没,我看见墙角坐着一个失去双手的女人,她不给自己止血反而惊恐的仰望屋顶。我随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一个怪诞的场面,有个男人像蝙蝠般倒挂在天花板上,上半身扭转向下盯着我,他的眼睛是红的,像血一般,一只手里还握着把奇形怪状的弯刀,刀身镂空,上面浸满鲜血,看不出是什么图案。我感到自己在发抖,却并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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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杀人?!”
  我朝天花板上的人大喊,他盯着我,我也盯着他。我应该感到害怕,应该逃跑,可为什么还要留在这?我像是被困住了,被困在另一个躯壳的记忆里。
  “王,我来救您,如异宝拭去浮尘重获荣耀。”
  那个声音阴森的说,声音中透着野兽般的气息。就在这时,里屋突然冲出一个男人,向天花板上的人投去一张方凳,试图挡在我身前。
  “快逃!”
  “爸爸!”
  我大喊,但只刹那一切就都结束了,天花板上的人轻巧的避开攻击迅捷扑下来,刚一落地又飞速跃起倒挂到天花板上,而被我喊做爸爸的那个人则已经被斩作两段,贴着胸口的上段跌落在我脚前,一双眼睛惊恐的看着我,脸上的肌肉还在抽动,似乎还想要说什么。
  血浸湿了我的鞋,我感到阵阵晕眩,但同时又感觉心里怒火中烧。
  “你为什么要杀人?!”
  “代天父行不忍之事,天父赐我以永生。”
  “我杀了你!!”
  我猛然跃起如那人般倒挂在天花板上,却感觉如在平地上一般自如,我扑上前疯狂撕咬,那个男人只是后退,退无可退之时才落下地面,只一晃便逃出门外,我也落下地面正要追出去,眼角却瞥见墙角的那个被我称作母亲的人。
  “妈妈,你痛吗?”
  我拣起门口的断手向她走去,她本已经微弱的呼吸顿时又急促起来。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她举起失去双手的断臂拦在身前,身体僵硬,呼吸越来越快。
  “妈妈,妈妈!”
  我走过去时她已经停止呼吸,双臂却没有放下,满脸惊恐。
  “妈妈,是我啊,你怎么了?”
  我抱着僵硬的尸体哭泣,浑身上下沾满鲜血,那些红色的液体流到门口,被日光一照泛起妖异的光芒,我舔了舔嘴唇边的血,努力的吸气,甜腥的味道直冲脑门,我感到心中一阵焦渴,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恐慌莫名。我停止哭泣,有些犹豫的把手指放进嘴里吮吸,父母的血在舌上化开,刹那间浑身上下充满了奇异的力量,我感觉心中有一个念头:飞!但一抬头却看见母亲惊恐的眼睛,心中剧痛,那奇异的力量也无法阻止这痛的蔓延。
  再闭上眼睛时忽然沉入大地,不停的下沉,那无边的黑暗笼罩住我,世界消失了,但我却并不绝望,反而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我醒了。
  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窗帘没拉开,阳光照在上面亮的耀眼。不知道现在几点了,病房外偶尔有人经过,足音远远近近。我眨了眨眼睛,一滴泪水从眼角划落。
  警校时学过心理分析,知道梦到小孩表示梦者内心深处的儿童天性,而这个儿童是女孩则表明性格中柔弱善良的部分;那个像蝙蝠一样的男人大概是性格中恶的象征吧,而那把刀就应该是果断刚毅的象征;鲜血是生命的象征,暴力行为造成的流血是无法压抑破坏力的征兆;手象征力量和创造性,而断手则表明失去了这些。综合一下分析,善与恶相互压制,虽然最终善良获得胜利,但却也失去了阴柔的忍耐力和创造性。这与我目前的处境相似,不过相似的部分只是暂时失去力量,要说我性格中女性成份会突然转变得强硬那显然不太可能。
  我躺在床上顺理成章的分析,窗外突然有汽车喇叭刺耳的鸣响,思路一顿,身体如踏空般一沉,我忽然感到有些困惑,这个梦可以这么解释吗?
  孙主任查房,一进门就看见我正坐起。
  “咦?你醒啦?我看看怎么样了,还有血肿反应啊……对了,高萌萌叫我转告你,她今天就不来了。兄弟,是不是搞不定了?要不要我帮你开点伟哥?按平价收费,公平合理童叟无欺!”
  “去你的,留着自己用吧!给我来几箱杜蕾斯、杰士邦还差不多!”
  “不要狡辩了,一个正常男人一年也用不了一箱避孕套。我明白地,病人最害怕医生讲真话了,不过是不举了嘛!待会我叫个护士来看看,是不是不举了……”
  “哈哈,你可真坏!对了,昨天日报和电视台的记者打架最后谁赢了?”
  “年轻人又开始转移话题……哈哈哈,当然是电视台记者了,四五个人打日报的两个人,你说谁会赢?今天日报记者都不敢来了。不聊了,我还得继续查房,用不用我叫护士来帮你洗脸?”
  “不用不用,你忙吧,我自己来。”
  孙主任走后我起床了,吃过早饭天已近中午,查询台的护士不时探头看我,她们出事时不当班,所以都想看看我这个‘逃亡者’的风采。我脸上火辣辣的,羞愧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中午时许兰打电话来说今晚又要加班,我十分好奇,图书馆这样清闲的地方怎么也会天天加班呢?许兰解释说副馆长光荣了,新上任的总要烧三把火,搞的全馆上下鸡犬不宁,都乱了套了。
  “好吧,那你晚上回宿舍后记得给我打个电话,那个真正的月夜魔还没抓着,晚上没事别出门。”
  “嗯,我记住了,你也要按时吃饭,乖!”
  挂断电话后过了会,我突然想起家里的那几盆花和猫草,大概几天没浇水快干死了吧!于是我打许兰的手机,结果关机了,只好打到到图书馆,又转到文学部分机,接电话的是个女的,问明情况叫人去找许兰后与我聊了几句,无非是想从我这知道些许兰的小秘密。这个女人似乎是许兰的好友,因为她知道不少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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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前天你们加班到几点?”
  “前天啊,十一半点多吧,许兰这个没义气家伙八点多就跑了,不是去看你了吗?留下我一个人盘点整层的书,不过后来翻然悔悟又回来给我们送夜宵……”
  我的心一沉,听筒离开了耳朵。
  “喂?喂?你还在吗?许兰来了!”
  “噢,还在。”
  许兰接过了电话,旁观响起几个女人的嘻闹声。
  “什么事啊?这么急?”
  “噢,我想起家里的花没浇水,你哪天有空帮我看看。”
  “嗯,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我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没有问出口。
  “没有。你手机怎么关机了?”
  “没电啦,早上忘看还剩几格电了。不说了,她们都看着呢!”
  许兰旁边立即响起一片哄笑声,有个尖声尖气的声音扭捏的说:不要嘛,人家都害羞了。许兰捂着话筒对旁边叫:讨厌!不理你们啦!
  许兰在欢笑声中挂断电话,我仍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好半天才醒悟到那边已经挂断。
  也许有其他解释,许兰来的路上塞车,或者在和另一个男人约会,又或者是惦记着看《大长今》的结局回了家,再或者突然间心情低落在街上闲逛……但是,前天晚上八点半夏岗被阻杀时,许兰按平常时间应该刚好到达医院!这意味着什么?让人不敢想像!
  我的手心发凉,耳畔嗡嗡作响,心慌气短。
  一下午我都在不安中度过,钱宇打电话来说张之芊疯了似的找他麻烦,不用说我也知道是因为我的原故,心中的不安又加了层愧疚,说不清是对张之芊还是钱宇。给张之芊打电话,她反而不接听。一时间又想到许兰,她怎么会在夏岗被杀时行踪不明?她为什么要骗我说在加班?心情烦躁,思绪种种乱如麻草,压抑得人坐立不安。
  九月初的镇西天气炎热没有一丝一毫转凉的迹象,公路旁的防风林墨绿,极远的主题公园内则是一片红黄的彩叶。从窗口望出去,天是蓝的,中间是红黄的淡影,大地却是绿与金色的,美的无法言说,油画般不真实。
  我站在窗边,《百年孤独》在床上,手机还剩下最后一格电,又该换电池了。
  我还在犹豫不决,我对自己说许兰不可能是月夜魔,她那样软弱善良,无害的连二咪都敢和她亲近。心底另一个声音则在冷笑着说那又怎样?恶人不会因为恶而在脸上刻下印痕,世间万事,一切皆有可能。
  正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惊出我一身冷汗,拿起时发现竟是许兰。
  “手机快没电了吧?忘告诉你了,充电器给你塞包里了,叫护士帮你找下,我挂了。”
  “等下,那个……”
  “什么事啊,快说,她们又要聚过来了。”
  “这个事很重要,你一定要告诉我,前天晚上,就是夏岗被杀那晚,你和我说加班,但……”
  “哎呀,被发现了!宙哥哥,我错了。那天晚上我去你那里做鸡汤来着,想做给你吃的,结果收拾房间洗衣服忘了时间,一锅汤都干了,鸡也糊了,再后来好容易才把厨房收拾干净,又重新做了夜宵,已经快十点半了,我想着这个时候你该睡了就没去。是不是胡可可说的?哎,哈哈哈,别闹……讨厌,好吃的都封不住你的嘴!”
  许兰身边又响女人们的笑声,原来中午和我说话的女人叫胡可可,此刻她凑到电话旁大声说我要揭发,许兰跑回家是为了看《大长今》最后两集!
  我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竟禁不住想要哭一场。
  “那就好,那就好……”
  “她们终于走了,我得挂了,一会副馆长该过来了。对了,你床下有件衣服上怎么有血?而且还不少,害我洗了那么长时间,要不是因为这个,鸡汤就干不了。”
  “啊?血衣?”
  “不说了不说了,一说他就来了,晚上给你短信。”
  还不等我再问什么,许兰已经挂断电话。
  可是,我还想问什么呢?我不记得自己有件衣服丢在床下,而且还是血衣,这怎么可能?心中困惑,同时又在为许兰有不在场证明感到高兴,这百转千回的念头压在心上,叫人不知所措。可是最后,在一群麻雀飞过天空时,我终于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为什么是对不起呢?我疑惑着这刹那的思绪,也许是因为无端的怀疑吧!但在这念头之下仍有不可知的念头隐藏,使人不安。
  也许不该把自己困在病房里,是该出去走走了。

  <五>我所做出的选择
  傍晚六点多时,我正在小花园散步,远远的就看见一群人吵闹地奔向门诊楼,是些农民模样的人,我一时好奇心起,跟了过去。地上有斑斑血迹,在将落的夕阳照耀下泛着不真实的油亮色,我喉头一阵焦渴,紧接着感到晕眩站立不稳。这两种感觉几乎是同时出现,我心中的疑惑重出升起,但随即就被眼前正发生的事冲淡了。
  “大夫!救命啊!”
  那群人抬头个伤者乱哄哄的挤进门诊楼,刚看见一个护士就扯着嗓子开始喊,把那个护士吓了一跳,本能的向后躲。
  我避开地上的血迹快步跟上,不知为何,总感觉这其中会有重大新闻题材。
  “乡巴佬,吵什么吵什么?不知道这是医院吗?”
  一个着便装的男人鄙夷地喝斥这些农民,为首的人一愣,垂在腰间的手一抖,眼睛里凶光一闪,但只是瞬间就又恢复急切的模样,此刻救人是第一等重要的事情。这个农民的反应间我想像到伤者是因为城里人而受的伤,但能救他的人也正是城里人,所以最终才会放弃自尊求人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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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接下来的事情就让我也感到愤怒了。
  “都闭上嘴!不知道看病得先挂号吗?一点素质也没有!”
  “你在这干什么?让开!快送手术室!”
  值班医生带着抬担架的护工赶来,对那名便装男人叱问,有人在一旁议论电视台记者就这点素质,那个男人板着脸不情愿的让开,原来他并不是医生。
  我仔细观察这个所谓的电视台记者,一身名牌,脚上是双运动鞋,戴了三枚戒指,头发油亮,脸色发灰,并不是健康的颜色,而那双眼睛里闪烁着让人胆寒的凶光,凶光之后空洞无物,一看便知是受不得半点委屈的太子党。
  正这时孙主任走来,一眼看到我有些惊讶。
  “咦?你怎么下来了?”
  自从夏岗死后,132医院就成了媒体聚焦的中心,而引起这一事件的关键人物我当然也成为记者追逐的目标,出于对我的病情考虑,孙主任将我安排在四楼的贵宾房,三楼楼梯口有专人把守,无关人等根本上不去。不过,楼上的人下来倒没过问的。
  “太闷了,出来走走。”
  孙主任把我拉到一旁,还好我过去不是什么知名人物,认识我的人不多,不然此刻肯定会被仍守在医院的记者们包围。
  “你可真行,万一出点事我怎么跟高萌萌交待?快回去!”
  “没事,他们现在有新闻了,不会盯着我。”
  伤者是个五六十岁模样的老农民,已经被放到担架上,黝黑的脸上满是血,透过人群我看到他的一只眼睛陷了进去,眼半闭着,有白色的东西连在眼角,下边挂着瘪了的眼球,不停的抖动。有闪光灯照在伤者惨白的脸上,他嘴角溢出浑浊地胃液,护士正跟在一边清理。
  我突然间想起死去的父亲,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门诊楼内乱成一团,记者们围着那些农民各自为战,进行现场采访。孙主任不得不上前制止,离开前再次叫我立即回四楼,我答应着,心里却并不以为然。我也找了个农民打听情况。
  伤者是这附近三原村的村民,今年刚四十九,叫衣永叹,和老伴住在村头,一儿一女,老伴长年卧病,一年到头的辛苦全都交了医药费,而且至今尚有六七万的债没还清,女儿前些年出嫁后就再没回来,儿子进城打工,只有过年那几天在家。衣永叹在家种了几分地,养了三头羊,还顺便给邻居们放羊,一共十几头羊,是三原村出名的老好人。
  事情发生在前天上午,有四个城里的年青人开辆面包车到三原村,花七百向衣永叹买了头羊,衣永叹卖羊从没卖过这么高的价钱,心里高兴,到132医院外的小饭馆买肉包子,准备回去给老伴上营养,但饭馆的人告诉他是假钞,七张都是。衣永叹当场就晕倒在地,醒了后回去找,自然找不到人,衣永叹就守在村口,坐了两天两夜,直到今天傍晚,还真让他找着那四个年青人。衣永叹和他们理论,结果被打了,衣永叹拼死抓住其中一人的腿不放,眼球都被踢出来了,要不几个路过的村民发现,衣永叹就要横死当场。三个歹徒跑了,剩下一个被愤怒的村民暴打一顿,直到歹徒晕死过去衣永叹还紧紧抓着他的脚踝不放。
  “老衣太苦了,他们两口子都一年多没自己做顿肉吃,他老婆要洗肾,花费太大,我们村里人也帮不上什么忙。现在老衣这样了,他们家更没活路了。”
  我有些听不下去了,眼睛湿润,心中不停的在问为什么会有这样事,这些苦难究竟是因为什么?
  孙主任出场很快就控制住局面,记者们都在拍摄记录或者已经开始向报社发现场画面。我避开人群,在安静的地方给报社打电话,接电话的竟是刘厚义,他今天值班,听到消息后说会立即调在附近的同事过来。我在楼梯上回望下边乱糟糟的人们,心中感到悲哀,以同类的苦难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这大概是人类所独有的吧!
  回到病房后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下来,我是记者,但我首先是一个人,如果我只把这件事当成一条通讯的话,那我将良心不安,日夜难寐。
  我忽然想到钱宇,他正在搞的扶贫基金,或者衣永叹有救了。
  “钱宇,是我,耿重宙。”
  “耿哥啊,我知道,是那个老农民的事,我正在往你那赶,估计十五分钟左右就到了。”
  “我不是说新闻的事,我是想,也许你搞的那个基金可以救他,至少可以帮他渡过难关。”
  “嗯,我明白,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可以和玩命打赌的马皑一起救助,也算是给咱们的基金做一下宣传。这两天关于马皑的新闻闹翻天了,咱们晨报算是把晚报得罪了,他们说是没素质,咱们说是贫困,这事闹的。丘副主编说既然得罪了,就要把这事闹下去,新闻是什么?眼球!哈哈,她那口气跟庄主编一模一样!对了,我买了一堆做宣传用的东西,家里放不下了,打算放你那几天,先打个招呼。”
  “行,没问题。不过,许兰可能在我那,你要看见家里亮着灯可别以为进了贼。”
  “哈哈,这么快就交钥匙,看来你们的进展还真快啊!”
  挂断电话后我猛间心头一跳,感到心中剧烈地恐慌,许兰说家中床下有件血衣,而有我那钥匙的除了许兰外,就是钱宇了。我刚买下房子时穷的吃饭钱都没,钱宇就过来合租了一段时间,所以他也有我家的钥匙。
  既然不是许兰,那就只能是钱宇!
  一件血衣,不管是什么案子的证物,如果被警方发现我都脱不了嫌疑,钱宇这样做的目的是想嫁祸于我吗?可刚才他的声音没有一丁点不自然,而且他没有这样做的理由。难道除了他还有别人拥有我家的钥匙?那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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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半小时转眼间就过去了,钱宇却还没有出现。
  护士送来晚饭,按孙主任的要求我还得继续吃清淡的饭菜,但是心中有事,根本吃不下去。想起高萌萌,打电话聊了几句,二咪已经不再理睬那只小狗,高萌萌在电话那头半开玩笑的说真是太惨了,紧接着又一语双关的说真是个负心汉哪。我听的脸上发热,忙转移话题,又聊了会就挂断电话。
  钱宇突然打电话来,说车在路上抛锚了,前不着村后着店,往来的车辆没一个停下来帮忙的,打电话叫了拖车,估计还要再等半小时才能赶到。我想问血衣的事,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孙主任带了一叠报纸,一进门就喊累,他已经连加三天班。
  “非常时期啊,真比非典还非常。”
  孙主任面带倦容,目光有些散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去年我做过一期医生过劳死的调查,医生们所承受的压力较其他岗位大,甚至比一线刑警还重,尽管如此病人对医院的不满意程度还在不断增加,医患矛盾难以调解。
  人人都在加班,这个社会在大步前进,似乎有些停不下来了。
  “刚才在下边又替病人家属签字,那个病人眼球保不住了,重度脑震荡,颅骨骨折,我估计左侧听力算完了……你说现在的小青年下手怎么就这么狠?又没什么深仇大恨的。我听一起来的人说抓着的那个还不到二十,要不是警察及时把他带走了,还真能叫这些农民打死。”
  孙主任像是在自言自语,呆坐了会重重叹了口气。
  正在这时,护士跑进来,一脸焦急。
  “孙主任,刚才手术完的那个病人醒了,电视台记者非要进去采访,我拦不住……”
  护士的声音越来越小,孙主任腾的站起,一脸震怒。
  “你就让他们进去啦?”
  孙主任说着来不急和我打招呼就向外走,我心底再次出现那种强烈预感,即兴奋又恐惧,像是有大新闻要发生了。
  护士跟在孙主任身后,我则悄悄跟在护士身后。
  病人已经送到住院部,在二楼。病房外的走廊里挤满人,有农民有记者,更多的是看热闹的病人和病人家属,有不少是还穿着制服的警察。夏岗事件前132警察医院也有身着制服的警察来看家属,但从没像现在这样多。警服对犯罪分子有震慑作用,对警察自身也有保护作用。
  我挤进人群,碰到个认识的日报记者,他一把就抓住我的手腕往人群外拖,我忙凑到他面前低声许诺给他一个独家报道,他这才放手,然后和我一起起劲的往人群里钻。
  电视台的女记者正在对衣永叹采访,我看到过的那个太子党居然是摄像,孙主任在一旁阻拦,被他伸手推到一边。孙主任脸色铁青,像是忍不住将要暴发了。病床上衣永叹泪流满面,正在哭诉事情经过,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一只眼睛。
  我虽然不是医生,但凭本能也觉得刚摘除眼球的人不该哭,对伤口不太好。
  “七张都是假的,他们告诉我都是一个号肯定是假的,我不懂啊,以前都是别人帮助我,我没想过他们会骗我啊,我都好几个月没见过一百的了,我就是想给老伴买几个肉包子啊,她都几个月没吃肉了,我心里痛啊,我不懂他们为什么要骗我,我不懂啊!”
  病房外没有了声音,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记者们都忘了拍照。
  我的眼睛里再次涌起泪光,这样一个朴实的农民为什么要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停!我跟你说多少回了!要看镜头!再不看记者!你看医生干什么?”
  电视台的女记者没有说话,摄像喊停了。
  旁边的日报记者小声告诉我这个摄像是军区某领导的公子,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不好惹,他今天来就是准备请这位‘太子爷’吃饭,算是赔礼道歉。我心中不平,日报记者这样有背景的人都要服软,看来这位‘太子爷’确是名声在外,跋扈惯了。本来我还在奇怪孙主任怎么不直接把他赶出去,现在我明白他的顾虑了。
  说话间孙主任再次上前制止,‘太子爷’怒发冲冠,回身猛一脚将孙主任踹倒在地,护士吓的尖叫起来。
  “妈的!一个个都有没有素质?没看见我在采访吗!”
  我只觉得胸中火起,挤出人群冲过去一脚将‘太子爷’踢倒,摄像机摔到病床下,这一回换电视台的女记者尖叫了。
  “他你妈的敢打老子!”
  “打的就是你个没教养的东西!”
  ‘太子爷’跳起扑过来,我侧身让拳头,右手抓住胳膊往怀里一带,膝盖猛顶向他的肋间,咔嚓一声,像是断了几根肋骨,‘太子爷’惨叫一声倒地。我这两下完全把警校学到的擒拿格斗特点发挥出来了,实在是难得。等到‘太子爷’倒地后我开始后怕了,手都有点抖。这与平常的我实在有些不同,像是不经大脑的条件反射般,更何况还是单手制服对方,就算是唐风也这么利索吧!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电视台的人都没反应过来,等到他们都冲进来时‘太子爷’已经在地上痛的滚来滚去了。
  “小心!”
  孙主任突然大喊,我扭头去看,连人影都没看到便眼前一黑,被人击倒。
  “整死丫的!”
  ‘太子爷’兽般嘶哑地吼叫,我护住头,但仍感到有人踢的我不停倒吸冷气,浑身上下似乎在经受雨点般攻击,痛楚不停传递到大脑,我已听不清病房里的声音。伤口裂开了,血溅到嘴边,是温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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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主任大概也动了手,我听到他变调了怒吼。
  最后一刻,世界安静了,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身体仍在颤抖,也不知是因为被人踢打还是痉挛性战栗,我只知道自己还活着,但心底却有一个念头浮上来,我要死了。这死亡的意境如此宁静,甚至有些温馨,我像是浮了起来,周围的空间变得异常的空旷,有光浮在我周围,像水一样流动,可不再呼吸,不再有烦恼。
  我要死了,但却感到解脱般的放松,如果还能行的话,我想我笑了。
  就在这时,那个神秘的女声再次出现,却只是一声叹息。再然后,我想到我的预感从没有出错,确实有大新闻,只不过我就是新闻。从父母死的那一天起,我就像磁石般吸引着罪恶在身边发生,我确实是不祥之人,可这是我能控制得了的事吗?心中涌起无边的悲哀。
  我昏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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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魔(完) 第六章:水落石出 


  第六章:水落石出
  <一>渐入癫狂
  醒来时口干舌燥,嗓子里火烧般难受,我想说话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眼睛涩得睁不开,好容易撑开道缝却发现房间昏黑,只能大概看出个轮廓。许兰伏在床边,紧紧撰着我的手,她睡着了。
  此刻是夜晚,也不知是昏迷后的第几个夜晚。
  张之芊居然没在,我心中痛的利害。可是我明明已经和她分手了,为什么还总在盼着她能继续关心我的一切?也许男人都像我这样不知足吧!
  再昏睡去时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最近似乎总在做些奇怪的,而且每次都是许兰在的时候才会做,从回忆起本以为遗忘了的过去,到庄不非被杀,再然后是那个倒挂在屋顶蝙蝠般的人,每一个梦都似乎在预示着什么。这些梦与许兰有什么必然关系吗?我昏昏沉沉站在梦境中的那条小路上,有些茫然。
  “王,我们站在这里,便如世人站在天父的国降临前的瞬间,经受最终的试炼。不要动摇您的信心,天父的眷顾将带我们归去。”
  我回过头,看到那个杀死我梦中父母的人,那张年青的面孔有几份熟悉,似曾相识。此刻他目光暗淡,像是疲惫到了极点。
  “你累了吗?”
  “王,就要到了。”
  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心头一跳,那不是图书馆吗?我隐约想到什么,而下一个瞬间已身处一间密室,空荡荡,只有一个包金的柜子。
  “王,请珍视天父的教诲。”
  我回头看去,却只看见半躬的腰和即将关上的门。
  柜子是皂荚木造,包金的纹饰已经发暗,但裸露出的木胎却依旧坚固,没有任何朽坏迹象。打开柜门,我看到里面放着三样东西,一张羊皮卷和两块古板,没有分层,里面的包金也有些灰暗。我拿起羊皮卷,上面的文字我一个也不认识,但心中却莫名激动,甚至感动,我像是懂得了一切。
  我匍匐在地,双手高举羊皮卷,口中竟说出异族的语言。
  “天父啊,昔在、今在、以后永在的全能者,所有荣耀和权能都归于您!”
  “天父啊,您使那无罪的,替我们成为罪,好叫我们在他里面成为您的义。”
  我猛然惊醒,惊恐万状,那个柜子难道是传说中已经遗失的约柜?
  约柜是《圣经》中提到的宗教圣物,里面存放着出自上帝之手记下的《十诫》,相传它拥有神圣而巨大的能量,古希伯来人则认为约柜是上帝的武器,他们带着约柜上战场,希望得到上帝的保佑。但是公元前六世纪,约柜在耶稣降生前就神秘消失了。千百年来西方教廷从没放弃寻找,从巴比伦遗址到埃塞俄比亚的小村子,有宗教人士认为如能寻回约柜,传说中天父的国将再次降临人间。
  我突然间明白那些以色列人为什么要在图书馆对面建一所教堂了,他们是来寻宝的!
  “你醒了?以后不要逞强了,行吗?”
  我吃力的转头,不知碰到哪根神经,大脑里一阵钻心的疼痛。许兰一脸憔悴的看着我,正用湿毛巾轻柔的给我擦脸。
  现在是白天了,这里是医院的病房,但却不是我原来住的那间贵宾房。我有些恍惚,想不起刚才梦到了些什么,只记得包金的约柜和醒前瞬间的惊恐。许兰起身把湿毛巾放到床头柜上,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什么,一个隐约的身影和声音在心底闪过,最终却没有浮现出本来面目。
  “我……我还活着?”
  “不许你死,就是不许!”
  许兰背对着我一颤,再转身时两行泪水已然滚落,在逆光之下闪耀。我心中蓦地一痛,想抬手给她拭去那泪,但立即发现浑身上下都痛的令人窒息。我这才发现自己被包的像木乃伊,看来那天一时痛快后的代价还是很大的。
  我突然间想笑,但真的笑出声来却是痛苦异常。
  “呵呵,呵呵呵……”
  “你笑什么?医生说你肋骨断了三根,不能笑的。还笑,不许笑了。”
  “痛,很痛,但是痛快!”
  “真拿你没办法,老顽固。”
  许兰按响床头的呼叫器,不一会孙主任来了。
  孙主任一只眼睛青肿,医生的白帽子半顶在头上,下边是厚厚的一圈纱布,嘴角红肿,半露着一口白牙,夹着记录本匆匆推门进来。这形象让人忍俊不禁,但除了我外其他人都没有发现这一点。
  “你可算醒了,再不醒我就该神经衰弱了!你是不知道,我的手机都快打爆了,一天两块电池都不够用!”
  许兰起身向孙主任打招呼,然后让到一边,孙主任一边给我检查一边说话。
  “你这回算是成名人了,这几天不管是电视还报纸上全是你,镇西第一有良知的记者!真是的,我为了救你也挨了打,怎么就没人报道我个第一有良知的医生呢?”
  “我昏迷了几天?”
  “别动,你真当自己是超人啊?你躺七天了。说实话原来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重度脑震荡加脾破裂,还有你脑子里的问题,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醒。”
  “那个,衣永叹怎么样了?”
  孙主任忽然间沉默,脸上的喜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悲伤。我意识到什么,但还存有一份侥幸。
  然而生活从不存在侥幸。
  衣永叹死了,是自杀。
  那天我昏迷后132医院发生了有史以来第一次群殴事件,医生农民和日报还有刚赶到的晨报记者,与电视台记者及晚报记者互相殴斗,发展到最后在医院的病人家属也都莫名其妙的参与进去。电视台一方被逼到天台上,‘太子爷’打电话搬来救兵,竟是十几个特种兵,一番混战终于将‘太子爷’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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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永叹在殴斗中受了点轻伤,医院方把他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并让人到他家里叫他老婆出去避几天,但没想到他老婆竟已经上吊自杀。原来衣永叹受伤被抬走后,有人告诉他老婆衣永叹被人打死了。这对于一个没有生存能力的农村妇女来说无异于世界末日,结果她一时想不开竟没求证一下便自杀了。孙主任本来不想告诉衣永叹这个噩耗,但他不知怎么的从同村邻居那知道了,乘人不注意跳了楼。他儿子连夜从外地赶回来,竟也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他知道老婆的事后就像死了一样,眼神都散了,不吃不喝坐了一晚上,最后他的同村一时没看住就……可怜哪,一天好日子也没过过,这也是一辈子啊!”
  怎么会这样?事情明明朝好的一面在发展,钱宇也说要用募集来的基金来救助衣永叹一家,说不定还能找到合适的肾源移植,病好后他老婆也能下地种点菜,老衣一家会渐渐好起来,女儿也会回家,儿子也不用漂泊在外辛苦打工,他们会有肉吃,而且是经常吃,不会再因为贫困而面黄肌瘦,不会再有几个月都没见过百元大钞的日子。可是现在,衣永叹夫妇都自杀了,一个家庭被毁了,怎么会这样?
  都是我的错,一时的冲动毁了本会幸福的一家人。
  “如果我当时不踢那脚,如果我不跟着你下楼,说不定……”
  “你不要自责了,谁也不会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再说,衣永叹这辈子活的太累了,死也不一定是件坏事。”
  “可是我……我觉得是我毁了他们,我是个不祥之人。”
  这时许兰突然开口,打乱了我自弃的念头。
  “不是的!即使没有你,你觉得衣永叹一家就会好起来吗?你知道他老婆看病借的钱有多少吗?再加上医院垫付的共计三十多万!就算有钱宇的基金帮助,他要还清债务也不是件容易事。衣永叹你也见过,他的身体也不行了,还不到五十,看上去就像六七十岁,完全是靠要让妻子活下去的信念在支撑。与其让他这样痛苦的活着,不如解脱的好。”
  真的是这样吗?我试图按许兰的说法安慰自己,但愧疚却丝毫不曾减弱。
  我正要说什么,心中却莫名一颤,疑团升起。
  “你见过衣永叹?”
  “没有,我听护士说的。”
  许兰目光闪烁,避开我的眼睛,她在说谎。
  孙主任察觉到什么,笑着说不打扰我们谈情说爱,然后在许兰的羞红的笑脸中离开病房。
  我的目光却仍盯着许兰不放。
  今天是二零零五年九月十一日,阴历八月初八,星期六。此刻是下午三点,上午谈话后我感到十分疲惫,于是重又睡去,什么怪梦也没做,再醒来时就是现在了。
  许兰没有离开,她今天休息,据说新官上任的三把火已经烧完,大家又都可以过太平日子了。真是这样吗?副馆长被杀一案还没有破获,表面上平静难以掩饰大家心底的恐惧。在我昏迷前就想到了,不然新官上任怎么可能任由工作人员聚集在一起?许兰这时能暂离那里,与其说三把火烧完了,不如说大家心中的恐惧已经无法抑制,开始纷纷逃离,新任副馆长大概是管不住了吧。
  下午醒来后我试图下床活动,但酸痛无力感却使我坐起来都困难,孙主任说我还要这样躺个四五天才行,我在想真不如不醒过来的好。
  饮食都由许兰喂,护士在一旁指导。许兰心情很好,她显然从没给人喂过饭,觉得很有趣,护士只在一旁抿嘴笑。我尴尬异常,但心中仍在想许兰可能见过衣永叹的事,她为什么要隐瞒这一点?难道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饭后许兰去洗手时,我询问了护士。
  “这个啊?我好像听说你女朋友去见过衣永叹,还说了会话。”
  “都说什么了?”
  “不太清楚,当时不是我值班。好了,还要喝水吗?”
  “不用,谢谢。”
  这时许兰推门进来,脸上阴晴不定。
  护士离开后我问二咪怎么样了,许兰说还在高萌萌那,天天有妙鲜包吃,就快成肉球了。二咪跟着我总吃素,到高萌萌那算开了荤,天天都是开斋节,这样下去可不行,再回家吃不下素食岂不要吃穷我?
  “二咪这家伙,一点猫格都没有,怎么可以暴饮暴食?妄我对它一番栽培。”
  “呵呵,好了,我知道你心里有事,问吧!”
  我有些发愣,许兰的话直击我心,仿佛我所思即她所思一般。
  但既然许兰这么坦诚,那我还顾虑什么?
  “我知道你见过衣永叹,你们说了些什么?”
  “我只问他所受的这些苦究竟是因为什么。”
  许兰说着在床沿坐下,右手撑住倾斜半伏向我的身体,领口下垂,春色无边。我有一刹那恍惚,这个动作似乎有人在我面前做过,细细回忆却又空白一片。但毫无疑问的是,我异常喜欢女人的这个姿势,特别是丰满的女性。
  我咽了口唾沫,努力回到刚才的思路上。
  “就这个?”
  “嗯,就这个。”
  “那他怎么说的?”
  许兰收腹,坐直了身体,轻叹一口气。
  “他反问我这是为什么?”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因为他是农民,他问我是农民有罪吗?我说没罪,但注定要承受苦难。”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他那么可怜,你怎么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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