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星卡卡安全论坛综合娱乐区Rising茶馆 东北抗联记实:血祭【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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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小屋] 东北抗联记实:血祭【分享】

第十九章 玛丽亚(三)
  1940年夏,我得了一场病,全身浮肿,瘙痒难奈,身上如同有千万只蚂蚁,蛮横肆虐。我小时侯跟父亲学过一点医术,但是猜测不出是什么病,自己采了一些中草药治疗,始终不见效。在那浩瀚的原始森林里,孑然一身的我茫然无助,身体越来越坏,连走路都困难。我已然是个垂死的人,但是当死亡真正逼近的时候,我不想坐以待毙,这大概是出于动物的求生本能吧。为了能救活自己的命,我只好下山。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活下来,我下山的前一天给师父的坟添了很多土。这天是阴天,没有太阳,阴霾的天空如同我悲哀的心情,我木然地跪在师父坟前给师父磕头,控制不住自己的悲伤,一瞬间就泪流满面。
  日寇对抗联战士搜捕很严,四处设卡子,到处都是特务、密探。我扔掉了蓑衣,斗笠。身上是破得不能再破的布条,上身几尽裸体。我装疯卖傻混迹于松花江沿,警察、特务看我眼睛浮肿得只剩一条缝,认定我是个垂死的人。我为了安全,就说得的是传染病,人们见我都敬而远之,好像我是瘟神,呼吸都带着病菌,躲得远远的。
    我久在江湖混,十分清楚,日寇清剿搞得人人自危,人性淡薄,感情稀疏,人格颓废,所以我抱定落魄之人,投亲不如靠友,靠友不如讨饭,尤其我的抗联身份,会给人家带来灭门之祸。而这时最容易讨饭的地界就是松花江沿,江沿有很多渔房子(渔亮子),大都是用芦苇扎的,四周墙壁上糊着稀泥,里面搭有便铺和土锅灶。这个时节正是松花江鲤鱼肥,鲫鱼鲜的旺季。那时松花江沿的渔民,憨厚淳朴,待人热诚。来人进了渔房子,就是自家人,进屋就管吃的,没啥好吃的,清水炖江鱼管够,绝不收你一分钱。渔民炖鱼是带鳞煮,不豁膛,渔民忌讳“翻”字,吃鱼有讲究,就是不能把鱼翻个吃,把鱼的上面吃完了,只能用筷子把鱼刺扒拉到一边,接着吃下面的。渔民把翻鱼和翻船联系在一起,如果发现鱼被翻了个,渔民会毫不客气地将你打出去。
    我当时确信自己的身体无可救药了,生命真的快走到尽头了。抱着活一天是一天的心理沿着松花江沿挨个渔亮子讨饭吃,天天吃江鱼,喝鱼汤。渔户们的心胸如松花江水博大宽阔,他们容纳了我,不怕我是传染病人,走到那个渔亮子,都给我炖鱼吃,我想吃什么鱼就给炖什么鱼。
    我已是个标准的乞丐,遭到殴打也不反抗,不喊疼,挨辱骂也无所谓,绝不还嘴,要饭吃饱了,就找个有阳光的地界,自得其乐地晒太阳、瘙痒痒、捉虱子。一天在方正县江边,我慵懒的在阳光地晒太阳。伊万老爹赶着大车走了过来,我怕被他发现,赶紧转身躲藏,但是那双被烈酒浸泡得红红的眼睛却不漏空。伊万老爹踹了我一脚,我只好转过脸冲着他傻笑。伊万老爹依然是满嘴酒臭:“你到了家门口,为什么不到家里去?”
    “我得的是传染病,谁家也不能去。”我不想和伊万老爹纠缠,边说边跑。
    伊万老爹几步赶上,拽着胳膊把我扔到大车上,押回了毛子营。
    我脏兮兮的,蓬头垢面,浑身散发着酸臭。几年不见玛丽亚已是成熟的大姑娘,她在大木桶里倒上热水。嘁喳咔嚓地将我身上的破衣服拽光,团成一团,塞入灶火中,我羞愧难当,做贼似的赶忙用手掩住羞处,她笑盈盈地将我按入水中。我真有些难为情,羞得我不敢抬头,脸上烫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更蝎虎的是她不让我自己洗澡,在伊万老爹的眼皮子底下由她给我洗澡。
    “求你,让我自己洗吧!我身子太埋汰,弄脏了你的手。”我拒绝道。
    “你是怕脏了我的手,还是怕我的眼睛看你,你的脏身子我看了不止一次了,看一次跟看十次,看百次是一样的。再说,你自己洗干净了吗?听话,还是我给你洗吧!”真霸道,比妈妈还霸道。
    这一下我全没了板眼,只能任由她摆布。我觉得自己变小了,变得像只小老鼠,捏在玛丽亚手里,任由她搓来揉去,水面很快漂起一层污垢,够浇半亩地的。
    伊万老爹看我病得很重,第二天,在大车上放一个很大的荆条筐,装上我,筐上面盖上草,在方正县城里找到翟家汉医诊所(当时日本人不许中国人说中医中药只能说汉医汉药)。翟老先生很有风度,藏蓝色缎子短袍,外罩黑色寿字花纹马褂,镶金的手杖立在桌角,鬓发霜白,银须飘飘,颇具仙风道骨。
    翟老先生让我挽起裤腿,按了按我浮肿的大腿,翻看了我浮肿的眼帘。翟老先生没给我诊脉,也没开药方,只是摇头,苦涩的目光如锋利的芒针,刺得我心尖颤跳地疼痛,没救了,翟老先生判了我死刑。
    老先生说话了:“老朽今年七十有三了,人们说我是神医,但我不是神仙,我只能治病,但治不了命。这小伙子的病,老朽很惭愧,无能为力。现在松花江鱼正肥,鲤鱼、鲫鱼、黑鱼等淡水鱼带鱼鳞煮对急慢性肾炎有治疗和保健功效,就吃鱼去吧,命中有此一劫,能否活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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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老爹说:“我们来县城一次不容易,求您还是给开方抓药,他能多活一天算一天,有一线希望,我也要尽力。”伊万老爹似乎把我当做自己的儿子了。
    翟老先生在伊万老爹的恳求下给我诊脉开方抓药。以后伊万老爹每周都到县城取一次药,还到处掏弄祖传秘方,他希望能发生奇迹。
    玛丽亚按着伊万老爹的吩咐天天给我炖鱼熬鱼汤,我吃腻了就换着花样做。
    这里不是平安之地,随时会有危险降临,经常会有白俄骑警队和日本特务来搜捕抗联战士。这村子里除了伊万老爹一家外,其他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我像个地老鼠,几乎天天躲藏在地窖里。孤零零一个人呆在地窖里,疼了不能喊,痒了不能叫。人失去安全感时,最怕寂寞,我精神颓丧到了极点,整日焦躁不安。我的精神越来越糟糕,变得不可理喻,经常用头撞墙,撞得眼冒金星,天地翻舞。我这种绝望情绪的发泄,过后除了感觉疼痛,没有一点轻松感。玛丽亚一次次抱住了我,用她手臂的力量拯救我;心胸的温暖抚慰我;温馨的话语激励我。
    地窖里是蚊子的世界,黑龙江林区的蚊子能吃人,这话一点都不虚妄,它们不管是动物还是人血都吱吱吱的吸食,长着厚毛坚革的大牛大马一听到蚊群声都全身发毛发抖。黑龙江的蚊子个大、嘴尖、嘴硬、嘴长,大个蚊子的尖针利刺可以刺透衣服,蚊子隔着衣服照样吸血。
    睁开眼睛满世界都是蚊子翅膀,阴暗潮湿的地窖是蚊子的乐园,蚊子成群结蛋的孳生在那里,轰不走,撵不去。艾蒿浓郁的药香是对付蚊子的唯一有效武器,我身上的衣服敌挡不住蚊子的尖牙利嘴,玛丽亚有办法,割来艾蒿,把新鲜的艾蒿挤出绿汁,她把清凉浓稠的汁液抹在我身上,我满身都是艾蒿气味,蚊子飞近了,发现有艾蒿的气味,打个穴飞走了。
    病痛、寂寞、焦躁、恐怖和不安……使我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每天生活在危险之中,时时刻刻都相伴着死亡。其实人在痛苦、绝望中坚韧的活下去,比赴死需要更大的勇气。我当时手中如果有棵枪,几乎注定要自杀了。
    玛丽亚的温暖和力量使我从消极绝望的暗影中渐渐走了出来,使我坚强地活了过来。她在我最沮丧的时候,给了我希望,也让我有了足够的信心恢复身体。她的汉语不很灵光,我俩语言交流不多,她经常像我记忆中的母亲一样将我揽在怀里,让我靠在她丰软厚实的胸腹上,她轻柔的呼吸,急促而快捷的心跳,使我烦躁的情绪快速衰退,令我变得安静。玛丽亚常常会勾下头,像老猫一样伸出长长的舌尖,寻着我的睫毛、鼻尖嗅着、舔着,撩得我心里发热。
    都说女儿大了和爹娘藏心眼,还真是古今中外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我上次送来的一百块大洋,玛丽亚一直自己藏着,没有告诉伊万老爹。她有自己的道理,俄罗斯的男人有了钱就酗酒,喝醉了就打老婆,酒精如蛀虫,蛀虫很快会掏空他们的内脏,变成一具空皮囊。钱败攉光了,人也懒散了,不想着出去挣钱了,她妈妈就是被伊万老爹这个酒鬼连打带气早早离开了人世。这笔钱玛丽亚大方地用在了我身上,连冬天的棉衣都给我做好了。
    我成了最清闲的人,享受着最舒适的生活,什么也不用做,有吃有喝,有人侍侯,不愿意自己动手吃饭,玛丽亚耐心地一口一口的喂我,她还一副十分满足的神态,好像是我让她做了一件十分开心的事。
    在玛丽亚的精心照料下,我身上的浮肿逐渐消退了,脸色红润了起来,腿上也有了劲了。我渐渐的对玛丽亚有了一种眷恋和依赖,觉得一会见不着,心里就空落落的。我常常觉得她像母亲,甚至比母亲还疼我,关爱我。       
    方正县是抗联部队活动的老根据地,是日寇清剿搜捕的重点区域。日本人给当地居民发放良民证,我任何证件都没有,随时有被抓住的危险。到了秋天我已基本康复了,我必须离开,一旦分离,生死两茫茫,何日能再相见。玛丽亚不愿离开我,决定跟我私奔,私奔的路途对玛丽亚来说充满了刺激,也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危险和恐惧。但玛丽亚压根儿不想这些,她想的是能跟所爱的人在一起的愉悦,她沉浸在森林里小木屋的绿树、白雪,七个小精灵和白雪公主。
    一个东洋魔鬼的突然出现,毁掉了我们的天堂。
    我和玛丽亚正准备出走,忽然传来急促杂乱的马蹄声。我想找个地方藏一藏,可看了一圈,没有可藏身的地方,玛丽亚催促我跳进地窖中,我不想进地窖中,这里是绝地,一旦被人堵住窖口,任你有多大本事也休想逃脱。玛丽亚连地窖口还没来得及盖,白俄骑警队长郭索懦夫就带着骑警队冲进院子里。白俄骑警比土匪还坏,抢劫财物,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玛丽亚如三九天掉进了松花江,血液一寸一寸地降到了冰点,意识冻结了,脑中一片空白。一个日本老驴被郭索懦夫搀扶下了马,围着玛丽亚转了一圈,贼眼溜溜地在她的臀,腰,腹,胸摸来蹭去,最后两眼落在她那银盘似的乳房上:“腰西!腰西!金发姑娘美人大大的!”
    郭索懦夫一副哈巴狗相:“玛丽亚姑娘体态苗条,曲线优美,太君艳福!太君艳福!”
    郭索懦夫对玛丽亚说:“指导官相中了你,好好侍侯太君,我不会亏待你的。”
    玛丽亚的意识解冻了,噢!这伙匪徒是冲自己来的,心里就有一丝希望。得立刻把他们带离地窖口,她转过身,向屋内悄悄走去,老驴和郭索懦夫被牵进屋。
    玛丽亚脱下外罩,上了炕,面朝窗户跪下,窸窸窣窣像在解衣扣,老驴看到姑娘很温顺,挥挥手让郭索懦夫退出去。
    日本人认为只有自己是优秀民族,其它民族是劣等民族,他们对占领地派驻指导官。指导官就是太上皇,握有生杀大权。老驴有两个嗜好,一是贪财,收剐起民财来,像吸血鬼,是无底洞。二是贪色,喜欢老驴吃嫩草,蹂躏够朝鲜姑娘,满洲姑娘,又别出心裁的想起俄罗斯金发姑娘。老驴急不可奈地解下武装带、皮靴,爬上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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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亚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平静,然而看似平静的面容正孕育着一场惊世的风暴。在这心上人生命攸关的时刻,她想以自己的死亡,求得心上人的平安,在这个世界上有谁能这样怀着如此迫切的心情寻求死亡?此刻恐怕只有玛丽亚。她摸出一把剪刀,只有自己死,才能使这伙匪徒立刻离开;只有死才能免受日本畜生的侮辱、糟蹋。她咬了咬牙,然后闭上眼睛,把剪刀插入自己的心脏,她听到了自己心肌挣裂的声音,鲜血染红了双手,她挣扎着抬起头来,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当空的红日。很快她觉得浑身没了力气,感到天旋地转,她躺倒了。
    硕大而红艳的两个乳峰之间插着一把剪刀,血——像一朵花苞沿着刀口舒展、开放。刚烈的俄罗斯姑娘以年轻生命,抗议自己同胞的无耻,日寇强权的罪恶。
    郭索懦夫今儿高兴,他这次居心叵测地用自己同胞献媚,马屁拍到了点子上。他告诉跟随的骑警队士兵都去会情人,一个小时后回来集合,只有他一个人留在院子里听差。
    我在地窖听着上面的对话,脑袋嗡声一片,耳畔似飞着无数只蚊子。我想到了那两头决斗的公牛,雄性的火焰,燃烧着我所有的野性。我不能等待,不能等待危难的过去,我完全处于劣势,手里没有枪,地窖里只有一把杀猪尖刀,我小心翼翼地爬上地窖,摸到郭索懦夫身后。郭索懦夫听到动静,转身时,我双手将尖刀扎入他的左肋。我虽然杀人很多,但用刀杀人这是第一次,我心在发颤,手在发抖,双手机械地在剜,在搅。剜碎了心,剜碎了肺;搅烂了肠子,搅烂了胃。高大的郭索懦夫轰然倒地,我第一次体验到手刃仇敌的快感。我摘下他的枪,是一把德国造毛瑟式二十响匣子枪,和我原来用的枪一样。现在我需要的就是枪,手有了枪,我就有天大的胆,敢把天捅漏。
    解决了郭索懦夫,我进了屋,老驴正对着玛丽亚发呆,看见我手中的枪,感觉到了危险,跳到地上想取枪。我扣动了扳机,第一枪击碎了老驴的左膝盖,第二枪击碎了右膝盖,老驴摇晃着扑倒在地,我要让他死得痛苦,连着在颈椎,腰椎,尾椎各打一枪,老驴像只垂死的蜈蚣,痛苦地蜷曲,抽缩。
    看见玛丽亚胸口上殷红的鲜血和剪刀,我两腿一软跪下了。我跪在玛丽亚身体旁边,拔出了剪刀,非常非常多的血喷涌出来,我拽出一包棉花想堵住刀口,可是根本堵不住,血像山泉不住地往外冒,一股一股噗噗地带着泡泡,很热,有点烫手。一团团浸饱血浆的新棉花散落地上,一朵朵的血迹斑斑。我没有料到玛丽亚竟会先离我而去,更没有料到竟然会是这样的一种离别……刚才还在卿卿眷恋,可就一转眼,她就永远地走了,生命竟是如此脆弱,生和死只是一瞬之间。
那把剪刀如插在我的心房,我似乎灵魂出壳了,只剩下一副空皮囊。我心中爱的小屋坍塌了,我生命中的花仙子走了,她将化做一捧泥土,我的心碎了。我终于明白她竟是那么地害怕失去我,以至于用自己的生命维持我的生命在人世间的延续。
这世道伤得我实在太深,爱人生命的流逝更让我心乱,为什么总是我目睹亲人的死亡。我失去了活下去的意念,生命防线瞬间瓦解,我要和爱人一起化做泥土,我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一名白俄骑兵冲进屋内,举着战刀,向我劈来,我沉浸在悲痛中,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冷不防白俄骑兵踏在血浸的棉团上,脚下一滑,踉跄地跌倒。
    伤痛的火焰陡然转换成仇恨,“叭”枪响了,白俄骑兵死了。
    几名人高马大的白俄骑兵冲进院内挥舞着战刀,叫喊着:“为什么打枪?”
    我被伤痛灼成了火焰山。一旦投入战斗,立刻恢复了杀手本色,动作闪电般迅速,我砸开窗户,子弹像长了眼睛,一棵棵钻入白俄骑兵的眉心,白俄骑兵一个个前扑后翻地跌落马下。
    忠于职守的白俄骑兵听到枪声,一个接一个地冲入院内,一个接一个地中弹跌落下马,不知到他们是真的勇敢,还是发憨,直到最后一名战死。
    白俄骑兵的污血浇醒了我,我是抗日战士,死也要死得壮烈,也要跟日本鬼子拼他个鱼死网破。
    我在白俄骑兵班长身上摘下一棵二十响匣子枪,骑上郭索懦夫的战马,向方正县城驰去。路边是一汪一汪的水泡子,秋日枯黄的芦苇一片连着一片,静静地默哀着秋的萧杀。我热血翻腾,生命中的一切意念都在死亡,只有一个概念是清晰的——复仇。
    宪兵队长铃木接到报告:指导官被杀。立刻带领宪兵队出城,直奔毛子营。汽车刚出城门,迎面驰来一匹快马,骑手伏在马背在上。铃木绝对想不到有人胆敢在城门口袭击他的宪兵队。
    七十米,五十米,三十米,骑手立起身来,两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汽车驾驶室,枪声爆豆般地响起,子弹像泼水一样打进驾驶室。铃木呆立了,听到了玻璃的碎裂声,他的思维猝然中止,脑浆仿佛突然被子弹头掏空。司机一阵痉挛,瘫痪在方向盘上,汽车摇晃着翻入路边的水泡子。摔进水泡子的宪兵,被摔得满地找下巴。发现下巴还在后的第一反应是先逃命,芦苇荡成了理想的救命场所,宪兵猫在齐腰深的秋水中,冰冷的秋水冰得他们瑟瑟发抖。日本宪兵是一群最冷酷的噬血者,他们的职业就是用暴力摧残人的生命,是最该杀的一群畜生。他们平时耀武扬威,作威作福,到了战场上,怕死得要命,看见身边一个一个同伴被击中,被打死,才想起自己是军人,手中也有枪。宪兵们开始还击,激烈的枪声响了起来,纷飞的子弹迎面射来,子弹啪啪地响,蹦在地上激起一股股尘土。
    我杀得起“性”,红了眼,枪柄在手中渐渐变得温暖起来,仿佛有了灵性,我蹲伏在路边的土坑中,看着芦苇中有脑袋晃动,甩手一枪,那棵脑袋保证开瓢。宪兵被打得脑袋缩在水里,躲藏在芦苇丛深处不敢露头。我手使双枪,轮流射击,用腿弯处压子弹,枪声不绝,弹无虚发,每一颗子弹都裹协着冰冷的杀气,这两棵枪杀得芦苇荡太恐怖,太折磨人,宪兵们灵魂出窍,大腿筛糠,有的人尿到裤裆里。
    守备队司令大野少佐,接到报告,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听错了。谁吃了豹子胆,敢在县城门口袭击宪兵队,难道是赵尚志的抗联部队又打了回来。大野感觉自己脊背发凉,冷飕飕的。他命令守备队紧急集合,铁甲车开道,杀向城门。
    匣子枪对付不了铁甲车,我只能上马撤退。撤退中我做了一把火王爷,顺风点燃了芦苇荡,芦苇荡很快成了火海,几丈高的火苗顺风翻滚,腾起滚滚浓烟,猫在芦苇荡里冻得发抖的宪兵被烈焰烤成了火牛。
    守备队司令大野少佐只好收住脚步,望火兴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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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劳工血泪
    我一怒为红颜,搅得方正县天翻地覆,日寇四处撒网搜捕我,森林里的小窝棚都驻扎了特务,这里我没法呆了,打听到北满抗联部队大部分已转移到嫩江流域,我转展到了嫩江里山,落脚在里山满鲜坑木场。
    里山是小兴安岭山脉,森林里都是生长多年的硬杂木。满鲜坑木场主要是采伐煤矿用的坑木,发往本溪、阜新、北票煤矿。满鲜坑木场的掌柜曹德,是我的把兄弟曹玲的叔伯哥哥,在叔伯兄弟中排行老六,曹玲最小,排行老十八。曹德在张学良时期是嫩江县警察署长,“九•一八”后接着干了几年嫩江县伪警察署长,1938年不想侍侯日本人了,辞去了警察署长,从新京(长春)一个姓朴的朝鲜人警正手里包下了满鲜坑木场。满鲜坑木场因为有姓朴的朝鲜警正的面子(警正是高级警官),曹德又当过嫩江县警察署长,所以当地的宪兵、警察、特务很少来找麻烦。来这里伐木的工人有被日本开拓团强占了土地破了产的当地农民;有从劳工营中逃出来的劳工;有春夏时节呼啸山林,冬天到这里猫冬的马胡子,大都是些不要命的茬。这里的伐木工人发横,斗狠,打杀不惧,视人命如草介,嫩江的宪兵、警察、特务人少了都不敢到这里来找事,怕被弄死。
    因为有曹玲的面子,曹掌柜很关照我。曹掌柜看我身子骨单薄,没让我到伐木场伐木头,安排我在场部跟着帐房先生吴运泽打杂,干些跳水、劈拌子(劈柴)、生炉子、烧炕等杂活。
各地招募的伐木工人,陆续开进伐木场。一天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从哈尔滨来了一批伐木工人,我正一个人忙着整理工棚,好安排新来的人住宿。工棚都是地窨子,半地下式的,里面很暗。门槛处恍惚浮现一个影子,朝我直直地弹射过来,潜在的机警使我本能地顺势倒下,一个兔子蹬鹰,将影子蹬翻在地。
  “王海!”我惊呆了。
    “四哥!真的是你!你还活着!姐姐说看着是你,我还不信。”
    “姐姐!姐姐在那?”
    一个熟悉的身影,泪眼婆娑的从门口闪进来,我跪着抱住付景新姐姐的双腿,恍惚是做梦。这怎么可能?真的是梦吗?
    我睁大眼睛,终于明白这不是梦,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姐姐伏下身,颤抖着紧紧抱住我,迅速地在我的脸上亲了一遍又一遍。
    这真是奇迹,我们都活着。姐姐外表没有多大改变,只是多了几分坚毅和沧桑。
    分别后,常有均师长率领突围部队,9月到达海伦与三军六师师长张光迪会合,补充了部分给养,继续西征。10月4日在通北一个叫一撮毛的地方常有均师长被动摇叛变的参谋长韩铁汉、副官李英臣杀害。部队溃散了,这支曾经令日寇闻风丧胆的抗联三军卫戍部队,赵尚志总司令的近卫军走完了她悲壮的历程。
    姐姐和王海流落到哈尔滨,隐藏了下来。今年打听到嫩江一带的小兴安岭有抗联部队活动,就想到这里找部队,正好满鲜坑木场到哈尔滨招募伐木工人,姐姐女扮男装和王海一起报名到了这里。
    王明贵、王均领导的东北抗联第三路军第三支队活动在这一地区。这支部队是由原抗联三、六军整编组成的。
    一天三支队支队长王明贵来到满鲜坑木场。王明贵担任过抗联六军少年连连长,我们熟悉。他很消瘦,一脸的倦容。他患了肠炎,正在拉肚子,身体很虚弱,严重营养不良。付景新姐姐拿了几片蟥胺给王明贵支队长服了,在当时磺胺是比较好的止泻消炎药品。王明贵说部队现在十分困难,缺粮食,缺盐,缺药品。主要是缺少药品,很多战士患了肠炎,因缺少药品得不到治疗,拖垮了身体,严重影响战斗力。他要求我们想办法给弄到一批药品,主要是蟥胺和扑热息痛。王明贵支队长在伐木场修养了两天,走时我从伙房给弄了十斤咸盐。
    距离里山满鲜坑木场四五十公里的金水火车站是关东军的军事基地,设有兵营,铁甲车队,军人医院,军需仓库,代用官舍(日本人干部宿舍),军人慰安所。在金水关东军医院烧小锅炉的一名劳工是承德人,都叫他“老疙瘩”。我和老疙瘩认了老乡,拜了把兄弟。老疙瘩从小浪迹江湖,形成了豪放不羁的性格,为人朴实诚恳,轻财重义。我找他弄过几次药品,每次都很痛快,但是因为日本人对药品控制的极严,每次只能弄到很少的一点。
    老疙瘩和医院药房的朝鲜人女护士金英子关系很好,为了帮我弄药品,他还认了金英子干姐姐。
    为了完成王明贵支队长布置的任务,姐姐、王海和我一起到了金水。我让姐姐、王海在距离金水火车站大约一华里远的森林里等着,我到金水医院小锅炉房找老疙瘩。我跟老疙瘩说了情况。把王明贵支队长留下买药的钱都给了他,有满洲国的老头票,有袁大头(现大洋),还有日钞(日元值钱,面值比满洲国币高百分之五十)。老疙瘩去找金英子,一会老疙瘩跑回来了,一脸的惊慌:“快跑!出事了。”
    老疙瘩拽着我跑出锅炉房,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我感觉到他十分慌张。我是个十分要强的人,但身体却争气,一跑就喘不上气来,跑急了还咳血。就是因为担心我身体不行,姐姐、王海才陪着我一起来的。老疙瘩只好背着我跑,同姐姐、王海汇合后,王海接着背着我往森林深处跑。这里是原始森林,林子里没有道,都是藤蔓和灌木,藤蔓相连,灌木紧错,很难走,跑得实在跑不动了,我们就找了一处灌木丛隐蔽下来。
    关东军的巡逻队带着狼狗在森林边搜查了一圈,因为森林里没有路,太难走,灌木丛严密得连狗都钻不进去,逃跑个劳工,日本人也没太当回事,巡逻队很快就返回去了。
    平静下来后,老疙瘩说:“本来金英子答应给弄一些药品,可是日本军医官山村一郎进来了,发现我正在拿药品。问我拿这么多药干什么,我说自己有病了,自己吃。山村一郎骂我:‘酷拉’(他妈的)!‘巴嘎呀路’!撒谎的干活。我想山村一郎骂我一顿也就没事了,没想到山村一郎出去找了一根洋镐把打我,一边打一边骂:‘良心大大的坏了,红胡子的干活,死了死了的。’药房内地方太小,躲闪不开,让山村一郎连着打了我好几镐把。他不但打我,还打金英子,金英子被山村一郎一搞把打得趴下了。他不应该伤害金英子,我急眼了,把洋镐把夺过来搂头盖脑地给了山村一郎一搞把,‘啪’的一声闷响,山村一郎一头栽倒到在地上,鼻孔流出了血,我看像是没气了。金英子让我快跑!别管她。”
    付景新非常关心金英子,她想知道金英子的全部。
    老疙瘩说:“金英子是朝鲜平安南道人,她父亲是朝鲜人,是位汉医,母亲是满洲人,金英子满洲话说得很好(当时日本人为推行奴化教育严禁东北老百姓称自己为中国人,只能称满洲人,中国话也被称为满洲话),她是被日本人强征入伍的。
    金英子比我大两岁,她把我当做弟弟。我有病她给送药吃,我们劳工吃不饱,她经常送一些吃的给我。你们弄药品给我钱,我给金英子,她一回都没收过。
    金英子经常受到日本军官欺负,尤其是山村一郎总缠住她不放。朝鲜女人,在日本军队里就是待宰的羔羊,任何一个日本军官都可以侮辱、糟蹋她们。难言的痛苦、无可奈何的绝望和恐惧,使金英子眼中总是含着忧伤,她经常到锅炉房里暗自垂泪。她恨透了日本人,说日本人不是人,是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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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心中为这个朝鲜姑娘的命运担忧,我们希望她没事,但也只能在心中默默地为她祈祷,祝愿她平安。
    弄不到药品,完不成任务我很着急,我是向王明贵支队长打了保票的,等于立了军令状。
    王海说:“天黑后我潜入到金水关东军医院,往出偷,在哈尔滨混时,偷仙桃盗神丹的事没少干了,也算是高手。”
    老疙瘩说:“你自己去不行,你不熟悉那里的情况。那里戒备很严,夜间布有岗哨,还有巡逻队,你摸不到地方,就可能被鬼子发现,要去我陪你一起去。”
    姐姐:“我也跟你们一同去,我知道应该拿什么药。”
    我说:“咱们都去!成败就看天意了。”
    半夜时我们接近金水日军兵营,老疙瘩带领我们绕过岗哨,躲藏在木头垛后。设在兵营,铁甲车队,军需仓库,岗楼上的探照灯来回交错的扫射。我们当时没有战斗武器,只是付景新手里有一把总司令送的那棵小撸子,那玩意是样子货,只能近距离防身。我的匣子枪没有子弹了,被插(藏)在树洞里。   
    我有些担心:“探照灯这么照我们会被发现的。”
    老疙瘩:“没事的,躲着点探照灯。主要是提防巡逻队,巡逻队有军犬,大约两个时巡逻一圈,我们千万不能被巡逻队发现。”
    老疙瘩轻车熟路,我们很顺利摸进小医院,姐姐嗅到了久违的消毒水的味道。只有一名军医官值班,军医官睡的跟死猪似的。老疙瘩和王清用绳子把军医官绑上,姐姐用毛巾堵住军医官的嘴,在军医官身上缴获了一棵王八盒子手枪。
    老疙瘩挺恨那个军医官,要勒死他,姐姐阻拦着说:“医生是非战斗人员。”便宜这个军医官。
    药房里的药品很多,姐姐看得眼热,什么都想拿。我劝着:“咱们得钻山林,太多了拿不动,就挑四箱,一人拿一箱。”
    从药房出来过铁轨时被岗楼上的哨兵发现了。姐姐太贪,衣兜里装满了玻璃瓶装的药品,过铁轨时一跳,掉了出来,咂在铁轨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击碎了夜空的宁静。岗楼上的探照灯光追着我们,把我们逼到一辆铁甲车底下。探照灯死死地盯着我们,岗楼上的日本兵吉哩哇啦的喊话。
    老疙瘩说:“咱们躲在铁甲车底下也不是办法,一会巡逻队赶来就遭了,咱们上铁甲车吧。”
    老疙瘩先上了铁甲车,这是一辆大铁甲车,可以装一个班的士兵,有四挺机枪,一门机关炮,王清问老疙瘩:“这玩意咋开呀?”
    老疙瘩:“好开,这东西比马车还好摆弄。”
    老疙瘩启动了铁甲车,王海好奇,想开铁甲车。老疙瘩教他怎么开,王海会开汽车,所以一点就透。铁甲车开动了,岗楼上的哨兵向铁甲车这里打枪。我摸起机关枪,久违了,自从离开队伍以后,我再也没有打过机关枪,现在 ,这挺机关枪使我振奋,手指仿佛有了灵性……,灼热的弹壳一颗颗迸落,探照灯一一灭掉了,岗楼上的日本兵也在机关枪的点射中栽了下来。
    铁甲车开到金水火车站站台前,站台上立着四顶很大的帆布帐篷,听到枪声帐篷里钻出一些鬼子兵。鬼子兵赤身裸体,端着三八大盖枪,长长的刺刀在惨白的月光照耀下闪着阴冷的寒光,杀气逼人。这些关东军士兵,听到枪声没来得及穿衣服,就端着刺刀,冲出帐篷。
    银灰色的月光映照在赤裸身体的鬼子士兵躯体上,一个个像地狱里出来的恶鬼,狰狞的面孔,凶神恶煞似的。
    “这是些什么兵?像鬼魂似的。”姐姐一脸疑惑。
    老疙瘩:“这几天关东军九九九部队调防,在这里集结,说是要开往关里打仗。”
    “打!干掉他们!我们多打死一个鬼子,就减少一个日军入关,就等于支援了全国抗战。”姐姐说。
    老疙瘩坐到机关炮前,说:“看我的。”这是一门自动机关炮,一个人就何以操纵, 用脚踏住销销,可以连续发射四十八棵炮弹。说实在的,抗联战士竟受机关炮欺负了,还真不知道这家伙咋用。
    机关炮急促的连发速射,骤然产生一股猛烈的冲击波 ,向四周辐射,密集的火网把四顶大帐篷掀翻,打烂,一些酣睡的日军士兵,在睡梦中灵魂已漂泊回东京都神庙。这些东洋士兵赤裸裸漂洋过海而来,赤条条丢魂失魄而去。老疙瘩第一次参加战斗,他很快体验到了一种激动的快感,那种快感随着手的震颤迅速地传遍全身,他发觉自己其实早就准备跟日本鬼子大战一场了。结交小林觉,学开铁甲车,学打机关枪、机关炮,都是为了着一刻。他比老兵还熟练,发射完第一组四十八棵炮弹,很快灵巧地填装上第二组炮弹。
    此刻付景新姐姐的手心开始发热,像有一条条小虫子在蠕动,一阵阵发痒。她摸起机枪对着站台上的鬼子兵猛扫,我没想到姐姐会操纵机枪。两道橘黄色的火链子,卷起两道死亡的链条,机枪射击距离太近,一颗子弹足以穿透两个人的身躯。鬼子兵一茬茬倒下,剩下的像受了惊吓的黄羊,梦游似的四处乱撞。枪弹的呼啸吞没了鬼子兵的惊叫。
    王海是个闲不住的人,铁甲车里有半箱癞瓜手雷,(日军专用的手雷,也叫四十八瓣手雷,底座有个碰簧,拔下碰簧一磕四秒钟爆炸, 炸成四十八瓣,杀伤力很大。)王海一边开车,一边把一枚又一 枚手雷掷向月台。
    在炮火耕耘之下,平展的月台上,弹痕累累,满目创痍,鹿集了太多的死亡,四处滚动着受伤者的哀鸣 。
    这时兵营处枪声大作。一队鬼子兵冲出兵营大门。
    “封住兵营大门口,对着兵营大门打。”
    机关枪弹,机关炮弹喷涌而至。强大的火网,把兵营的关东军打懵了,以为遭到大股的抗日军攻击,缩回在兵营里拼命向外打枪,不敢出来。
    铁甲车开出金水很远了,还听着金水方面“劈哩啪啦”像过大年放鞭炮似的热闹。
    王海说:“老疙瘩,你真棒!打仗比我这老抗联还老辣。”
    老疙瘩:“我这点小把戏,都是跟小林觉学的,他是关东军铁甲车队开铁甲车的,是台湾人,我和小林觉交了朋友,他经常带我上铁甲车,我就学会了。”
    姐姐:“日军中还有台湾人?”
    “是的小林觉入了日本军籍,是个下等兵,在部队里很受气。日本士兵的衣服、袜子、裤头都让他洗,洗得不干净日本士兵还揍他,还经常被惩罚不让吃饭。一天日本士兵欺负他,没让他吃晚饭,夜里还逼着他站岗。他太饿了,找到锅炉房和我要吃的,我们认识了。
    我们劳工吃不饱,每人一天发给四个窝头,没有菜。我们就拣日本人扔的菜拿回锅炉房煮一煮吃,为了能活命,只要能吃的就得吃。日本人做鱼时不要鱼头,把鱼头都扔了。我们就拣回来烤着吃,鱼头个很大,有的一个鱼头就有二三斤,这是我们能拣到的最好吃的东西,日本人看了见还不让。我们只能白天拣了鱼头,第二天早晨赶在日本人还没起床之前烤熟,留着白天吃。有一天早晨天还没亮,我正在锅炉房烤鱼头,进来个日本兵,我以为是找麻烦的,可是他先冲我鞠个躬说:‘您早!’还真把我弄愣了,接着他蹲到烤的鱼头跟前说:‘真香!我能吃一个吗?’ 我说:‘可以,你吃吧!’他抄起一个大个鱼头就吃了起来,看那吃相好象几天没吃饭了。吃完了,他告诉我,他叫小林觉,是台湾人。那天晚上没吃着饭,还得站岗,太饿了,闻着烤鱼的香味找到锅炉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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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弄药品给我的钱,都让小林觉拿去了。这里有酒保(军人服务社),只向日本人供应商品,我们劳工有钱也买不出来东西。只好让小林觉给买一些罐头、烧鸡、熟食、酒带到锅炉房大家一起吃。“
    姐姐:“劳工可真受歧视。”
    “劳工是天底下最苦的人,在日本人眼中劳工就不是人,而仅仅是能干活的物件,能用的就留下,不能用的就杀掉。我们这批劳工四月份抓来时七百人,到八月份活下来的不到三百人,被迫害死了四百多人。我这里有一封信,是一位劳工难友的,叫夏莺。他死了,托我把这封信带回他家。夏莺是很有骨气的,令我敬佩。他是国高学生,会说日本话。监工山田知道夏莺会日语,想让他当博役,兼作翻译,主要是给三个日本监工做饭,夏莺拒绝了。把头逼着夏莺去做博役,夏莺去了一天就回来了。他故意把大米饭做糊了,把菜、汤弄得很咸,被日本监工辞退了。”
    付景新姐姐打开信,读了起来……
父亲、母亲大人跪安:
    儿子不能在父母膝下尽孝,还给父母增添痛苦,儿子心理十分不安。儿子陷入深深的苦难之中,不知如何是好。春天 陈伯伯从学校接儿子回家时,在承德火车站被警察抓了劳工,我和警察讲:我是学生是不用出劳工的,可警察说他们有任务,按人头算,不管你是干什么的,交给日本人他们就不管了,有理你和日本人说去。在平泉火车站我和看管的日本兵说我是学生,放我回家吧!可他们不放我还打我,我和陈伯伯被带到北疆的黑河省嫩江县金水站做劳工,修筑霍林河到黑河的“国防铁路”。我想写信和家里联系,可日本人给劳工规定不准与家人和亲友写信联系 ,我成了失去一切自由的苦役。我曾从书中看到欧洲的白人拿着文明的火枪到非洲的森林里围猎黑人贩做奴隶,史书上称之为罪恶的奴隶贸易。现在日本人动用国家警察、军队在满洲国的城市乡村围捕满洲国的百姓押解到北疆做苦役,两相比之有过之而无不及。什么“劳工”、“劳动报国队”只是名字好听罢了。劳工经受的苦难是人类无法想象的。
    我们住的“劳工棚子”,还不如咱家里的羊圈,是我们劳工自己在山坡上用席子搭的,四面透风,下雨时漏雨。每个棚子住五十多人,棚内长不足二十米,宽不足五米,搭成对面铺,中间有一条半米宽的通道。铺是用原木杆子截成六尺长的木棍搭的,铺上每人只有六十公分宽的地方,夜里睡觉都得侧身躺着,连翻身都不容易,个大的伸不开腿,只好蜷曲着腿睡。原木杆上铺的是自己割的草,晒干后铺在身下御寒,劳工都是抓来的都没有被褥。这里的夜晚很冷,冻的人睡不着觉,太冷了就把身下的干草拽几把盖到身上。陈伯伯看我冷,天天夜里都把我楼在怀里,我们俩靠身体互相取暖来渡过寒冷的夜。
    我们吃的是用橡子面和玉米面掺和成的杂合面窝头,把玉米面放上盐打成稀糊糊就是下饭的菜了。一天两干一稀,晚饭就是玉米面打的稀糊糊。杂合面窝头又苦又涩,很难下咽,黑得像土,硬得像石头,从来没有过菜,天天吃的都是这一样东西维持生命。妈妈,就这连咱家猪食狗食都不如的东西,您一定想我能吃得下吗?妈妈我告诉您:我必须能吃的下,还得抢着吃,伙房天天做的饭都不足,去晚了就吃不上饭,吃不上饭就得挨饿,挨饿就干不动活,干不动活就挨打。妈妈我现在是真苦啊,生活苦,心更苦。
    每天天刚亮,把头就拿着洋镐把到工棚招呼劳工起床,起来慢的就会挨上一洋镐把,吃完饭就上工。每天,不见太阳出工,太阳不落不收工,走回工棚常常是摸黑吃饭,每天至少干十三四个小时的活。工作主要是挖铁路两旁排水沟的淤泥和修理护坡,这里是冻土层,到春天大地一层层的开化,地上都是没脚面深的稀绸烂泥。我们在烂泥中干活,鞋里灌满了泥浆,走起路来里面的泥浆扑哧扑哧直响。挑土时讨厌的粘泥陷住鞋拔不出脚,只能赤脚干活,脚底板下是冰冷彻骨的冻土层,冰的腿直抽筋。长时间赤脚在泥水中干活,我们的脚开始溃烂,一些人已影响干活。后来日本人弄来一批叫水袜子的胶鞋和更生布的工作服,这本是应该发给劳工的劳动保护品,可他们却让把头卖给劳工,这种水袜子,外面只卖两块元一双,卖给我们却是十元钱一双;更生布的工作服,外面卖八元钱一套,他们卖给我们四十元一套,不买不行把头强迫劳工买,他们多黑。
    妈妈您知道我是没干过重活的,现在天天站在冰冷的泥水里,挖烂泥,挑烂泥,一百多斤重的土篮子,一挑就是一天,累的腰也疼腿也疼,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干活时有把头监工,把头手持洋镐把,看谁干活慢或不顺眼就打谁,日本监工拿着一头尖一头扁的铁榔头,这东西打人很疼,打到头上能把脑袋刨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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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陈伯伯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死了,是被日本监工山田打死的。陈伯伯因着凉犯了腰疼病,疼得太厉害了,就在工地上蹲着。监工山田来了,看别人都干活,陈伯伯没干活,就让他站直了要教训他,可是陈伯伯根本站不直。山田说他装相,给了他一铁榔头,他哼了一声,脑袋一歪,晃了几下身子,就倒了下去,再也没有爬起来。接着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监工山田冲着劳工说:“谁要磨洋工,谁就跟他一样,死了死了的。”陈伯伯白白的脑浆漫漫溢出,与血水融在一起,他死了。陈伯伯他年过半百,有儿有孙,本应该在家享受天伦之乐,却陈尸这千里之外的荒野。夜晚躺在铺上,看着身边陈伯伯冰凉的空铺位,我感到很孤单,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失声痛哭,我哭干了眼泪,我的心也已被掏空了。我身边唯一至亲至爱的亲人走了,我可怎么活呀!我还能活的下去吗?然而我只能悲惨的接受这个现实。
    日本人根本不把我们当人待,工伤也不给治疗,受伤的人只有等死。齐国远挑土横过铁路时被轱辘码子车轧断了腿,当时他就休克了,伤口窜出的血,把枕木、路基石都染红了。轱辘码子车翻了,车上两个日本人被摔趴在地上,他们爬起来“八嘎!八嘎!”骂不绝口,还要踢齐国远。工友们被激怒了,拿着洋镐、铁锹围上来,两个日本人被吓退了。监工山田来了,让把齐国远抬回走,因为是中国人,日本关东军医院不收留,央求上点药也不行。齐国远被抬回工棚,以后就没人管了,任凭怎么喊叫,监工都不给治疗。几天后伤口溃烂生蛆,工友给挑蛆,溃烂的肉一块一块的往下掉,恶臭恶臭的,后来他还没咽气呢,就被把头给埋了。死,对他可能是解脱,他不会再有痛苦,他永远离开了苦难。
    劳工队里有七个劳工被日本人集体杀害了,他们都是咱们平泉人。李金友以前是做小买卖的,他说认识我父亲。一天夜里李金友等七名劳工,躲过关东军的隐蔽哨,逃进山里,他们在森林里转了七天,没有走出森林,因为没有吃的,就又回来了。他们抱着侥幸心理,认为是自己回来的,日本人不能惩罚,他们把日本人想的太善良了。大把头张树堂(这个人心狠手黑,奸诈狡猾)带来一队日本兵把他们带走了。审讯之后,就把他们七个人吊在劳工棚子前的木桩子上。日本人将所有劳工集合在一起,让劳工排成队用镐把打这七个人,大把头张树堂看到谁打得轻或犹豫不打,便会将这个人也打一顿。之后,日本兵牵来三条大狼狗,把这七个人的衣服都给脱光了,让狼狗上去撕咬这七个人,狼狗都是经过训练过的,日本兵指到那狼狗就撕咬那,狼狗一次一次的向他们身上猛扑,每次都撕下筋肉。嘶哑的哭叫声,十分瘮人,真是太恐怖了,令人毛骨悚然。我用手堵住耳孔,泪水模糊了双眼。 鲜血溅红了狼狗的鼻子、眼睛、耳朵,染红了狼狗面额上的狗毛。直到三条狼狗都瞪着血红的眼睛,舔着嘴角的鲜血,喘着粗气,再没有气力扑咬才结束。劳工的鲜血染红了西沉的日头连同那一抹晚霞,血红血红的。
    夜晚,他们身上被狼狗撕裂的伤口依然留着血,血腥味引来苍蝇、蚊子、虻虫,爬满了全身,这些蚊虫放肆的吸允、叮咬、啃食,其痛苦比就死还难受。第二天早晨这七个被吊了一夜劳工,不管咽气还是没咽气的,都被日本人弄到林子里埋了。
    他们已经逃进森林里,就不应该再回劳工队,自寻其辱,就是不能走出森林,亦可以虎豹为伴,或为匪或为盗,占山为王,呼啸山林,虽战死尤壮烈。
    以前在学校里接受奴化教育,我努力学习,包括日语,梦想将来能在满洲帝国政府机构里弄个一官半职,现在想来也不过是个高等奴才。以前对那些日满亲善,日满和睦,日满共荣的说教,虽然不十分相信,可是也没有怀疑过。现在的亲历,使我明白,在带血的刺刀下,是没有平等的亲善、和睦和共荣的,有的只是苦难、屈辱、眼泪和反抗。我不知道那个“大满洲帝国”皇帝过的是否称心,可是做为子民的我,却天天受冻,挨饿,做苦役。
    我经常整夜睡不着觉,整夜流泪。日本人要的是满洲的土地、资源和财富。满洲人民成了不用付工钱的奴隶,变为日本人攫取满洲资源和财富的工具,上帝把我们塑造成人,日本人却把我们变成牲口,我们过着牛马一样的生活,除了苦役、饥饿、挨打受虐待,一无所有。亡国之人,生亦悲哀,死亦悲哀。
  妈妈我做了个梦,梦中我回到了家里。妈妈的双眼已被泪水沤瞎了,我扑在妈妈的怀抱里,妈妈哭我也哭,妈妈的热泪浸湿了我的脸,我的胸,妈妈的怀里真暖和。我紧紧抱着妈妈:妈妈我想您,我想家,外面的生活好苦啊!我再也不离开家了。妈妈用手摸着我的脸颊、耳朵、眼睛、鼻子、胳膊和手:妈妈也好想你啊!自从你失踪后,妈妈天天以泪洗面,妈妈再也不会让你离开家了……。啊!妈妈不见了,是梦?我醒了,夜,漆黑漆黑的夜,外面凄凄沥沥的下着雨,残破的劳工棚子滴滴答答漏着雨,把我的身上淋湿了,好凉、好冷。耳边依旧是熟悉的梦呓声、呼噜声、咬牙声;周围依旧是汗臭、体臭、腐草臭。夜,漫漫长夜,我何时才能回家啊。
    很多劳工感染了“霍利拉”,是传染病,每天都有劳工死去。日本人不派医生给劳工看病,也不给劳工发药品治病,只弄了一个隔离的病号棚。劳工有病也得坚持干活,把头拿着洋镐把敲着劳工的脑袋:“脑袋硬不硬,硬就得干活”。日本监工看到劳工病得再也爬不起来了,不能干活了,就把有病的劳工弄到病号棚子等死 ,几天清理一回,不管死没死,都被拖到森林里给深埋了。其实这种病日本人只要发给磺胺等一些止泻消炎的药品,就能把大多数有病的劳工救活。日本人最怕拉肚子,每个日本士兵都配备一小盒蟥胺。日本人却一粒药也不发给劳工,他们是有意残害劳工的生命。
    现在劳工吃的更为恶劣,一天三顿都是烂土豆煮红小豆,这东西吃后人先涨肚、腹痛,接着就是泻肚,因此病倒者、死亡者日益增多,有时一日之内,就有五六人死去。这是人祸,是有意的残害。
    妈妈我病了,拉肚子先是感觉头发晕,腿没劲。可是还得坚持出工干活,有病也得坚持干活。后来走路就像踩着棉花团,左摇右摆虚飘飘的,我可能要不行了。
  我被抬进了病号棚子,我知道这是我生命的最后时刻了。身边相伴的是已死的或是垂死的人,没有人给你一滴水,一口饭,甚至说一句话,只能静静的躺在乱草铺上等死 。等死的时光真难熬,这痛苦比死还难受,就像一只烛泪将尽的蜡烛,燃尽了血肉,燃尽了筋骨,燃尽了躯体,燃不尽对亲人的思念。
  妈妈宽恕儿子不能进孝了,儿是热爱生活,珍爱生命的,儿是不想死的。但死神降临,儿内心是平静的,儿是失去祖国的人,满洲国不是我的祖国,亡国之人,只能或为奴才,或为苦役,二者皆非儿所愿,与其活着痛苦,不如死了清静。
    父亲母亲大人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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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儿叩首
  (东北劳工史料,从1934年至1945年8月日本人投降,日本在中国东北地区奴役中国劳工一千四百余万人,上千万个中国家庭由此遭到破坏,数百万中国劳工惨死。残酷奴役中国劳工是日本在侵华期间犯下的重要罪行。这些东北劳工是当时积弱的中华民族的平民百姓,他们承载了中华民族最深重的历史苦难。)
    姐姐拿着信的手颤抖不止,她控制不住自己,痛哭起来.
    王海停下铁甲车,我们拿上药品,每个人装了几枚癞瓜手雷。下了车,王海向铁甲车里扔了一枚手雷。我们不敢沿铁路走,钻进了林子,天下雪了,小兴安岭这个时节,几乎是天天黎明前都下雪粒子,接踵而来的风雪,正好把我们留下的脚印掩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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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热血忠魂
    玛丽亚走了,自己连一个可以放纵一下悲伤的场所也没有,不敢大声哭,不敢大声叫,只能默默地流泪,偷偷地哭诉衷肠。玛丽亚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给了我,希望能与我终生厮守,她没能得到幸福,反而为我付出了生命。这于我是怎样的悲哀!内疚、自责、悔恨以及无数苦涩的情绪像利刃,将我的心剜碎,一夕的恩爱,一世的阴阳相隔,一时间我悲从中来,涕泪不已。付景新姐姐走过来,将我揽在怀里,我闭上眼睛,但还是禁不住泪撒衣襟:“我是不是命中注定克父克母,克师父,克爱人,克所有的亲人……”
    “不!他们不是你克死的,而是被日本人杀害的。”
    “我为什么要一次次面对死亡,一次次被抛入无底的深渊,一次次承受痛彻心扉的生死离别,为什么?为什么?”
    “我们是抗联战士,注定了我们要比常人经受更多比死更可怕的痛苦、磨难、生离死别。无论什么时候,再困难也要咬牙挺住,不为别的,就因为咱们是抗联战士啊!”
    “一个又一个的亲人在我眼前离我而去,别离人间,只留我一人独自悲伤。他们都不是正常死亡,都是被杀害的,我却没办法保住他们的生命。我为什么还活着?我苟活于世有什么意思?”
    “困境中坚韧地活下去,比赴死更需要勇气。我们比任何人都坚强,因为我们坚强地活了下来。我们的生命不属于个人,而是属于怒吼的中华民族。”
    姐姐泪光闪烁地接着说:“玛丽亚的欢喜忧愁都牢牢地系于你的身上,她愿意为你死,心甘情愿地为你死,她的心是充实的。她得到了你的爱,她的青春,她的韶华,她的美丽,永久地扎根在你的心中,永远不会因岁月而褪色。她没有白相爱一场,她偿到了人世间美好的恩情,这是最大的幸福,哪怕是只有一年,一个月,一个星期,一天,一个小时。这种刻骨铭心的爱,人的一生只会出现一次,她占据你的整个脑海,一生一世永远不会消失。”姐姐的声音微弱、颤抖,仿佛心灵在抽搐。
    王明贵率领的抗联第三支队要转战回到苏联休整,姐姐决定随部队去苏联,姐姐知道路途的危险和艰辛,但是跋千山,涉万水,哪怕赴汤蹈火,她也在所不辞!
姐姐、王海跟随三支队走了。垮塌的身体拖累我不能跟随部队远征,我留在了满鲜坑木场,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是否能够再见面,谁也不知道。
  在大兴安岭库楚河森林里,王明贵率领抗联第三支队与日本关东军进行了一场殊死搏杀,虽然重创了日军,但一百多名抗联勇士牺牲,只有十二名勇士到达黑龙江边的呼玛县旺哈达,在这里冲过黑龙江,进入苏联。付景新、王海不在这十二名幸运者之中,他们俩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消失在大兴安岭茫茫的千里雪原。
    1942年2月,是北疆最寒冷的时节,部队在零下四十多度的严寒积雪中行军。2月20日抗联三支队奋力登上伊勒呼闾峰,向陡峭的南坡开进。太阳打着冷颤着从山后抖了出来,山野之间出奇地宁静,然而这宁静之中却蕴着育血雨腥风。
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正狰狞地对着他们。
“叭!叭!叭!”“哗!哗!哗!……”四周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在这突如其来的枪声中,一些抗联战士中弹倒在血泊之中。但只听枪响,看不见敌人。处此危情,王明贵支队长反而镇定下来,当机立断,命令八大队长徐宝和抢占西北高地。
    王海编在了徐宝和率领的八大队,八大队战士跑步抢占了西北高地,高地上是没腰深的积雪,积雪上层是三公分厚的硬雪壳,雪壳中冰中融雪,雪中融冰,很坚硬,战士们用硬雪壳构筑了简易的战壕、机枪阵地。
  日军指挥官龟田太郎中佐看出西北高地的战略价值,从望远镜中观察到西北高地只有二十几个人,他命令一个中队日军攻击西北高地。指挥攻击的日军中队长觉得一百多人对付二十几个人太轻松了,鬼子像乌龟一样爬着逼近阵地,阵地死一样的沉静,一百米,七十米,五十米……随着距离的逐渐缩小,战士们可以看清日军士兵狰狞的面容。
  “打!给我瞄准打!”徐宝和大队长打响了第一枪。
  “大队长!这么近还用得着瞄准吗?”战士们精准地将乌龟一个一个的钉住。
    日军中队长高喊着:“冲进阵地,拼刺刀。”
    然而他们根本就没有进行肉搏的机会,他眼看部下不断被子弹射中击倒,却无力还击。守军居高临下,阵地易守难攻,地形对攻击部队非常不利,连续冲锋了几次都没有冲到阵地前沿就瓦解了,他调上来迫击炮、重机枪。
  西北高地上,一颗颗炮弹从天而降,掀起了团团浓烟和白色雪雾,重机枪密集的弹雨把简易的冰雪战壕打得支离破碎,为了掩护支队首长和同志们转移,八大队战士从中午坚守到黄昏。战斗空前惨烈,鬼子的冲锋在炮火和机枪掩护下一个波次连着一个波次,抗联战士杀红了眼,阵地前布满了东倒西歪,互相枕藉的日军尸体。
  付景新姐姐跟着王海上了西北高地,投入救死扶伤的工作,为伤员上药,包扎伤口。但她很快知道她的工作已无实际意义,将士们抱定了必死的决心,拼搏到最后一粒子弹,最后一口气,只要一息尚存,就决不会放弃阵地。她也拿起烈士的武器,投入实际的战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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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用一个中队的兵力在迫击炮群的全力掩护下,消灭不了高地上很少的抗联战士,皇军的军威被羞辱得威风扫地。日军指挥官龟田太郎中佐暴怒地训斥着下属,歇斯底里地命令指挥的中队长,拿不下高地就切腹自杀。
八大队长徐宝和坐在血泊之中,双腿已经被炸飞了。他依然抱着一挺机枪顽强地狙击敌人。付景新来到徐大队长身边,她想给徐大队长包扎伤口,让他少流一些血。日军感觉这挺机枪威胁太大,每次点射都有士兵倒下,每次速射都有几名士兵死亡。日军指挥官命令炮队集中群射,打掉这挺机枪。徐宝和大队长听到空中尖利的呼啸声,他奋力地将付景新扑倒,用自己的身体为付景新遮挡炮弹。炮弹二连三地爆炸,雪地上飞散着徐宝和大队长碎肉和血迹。
    八大队战士们大部分战死,日军的指挥官认为抗联战士已经失去抵抗能力,他命令日军加快冲锋速度,日军呐喊着冲上来抵近阵地,双方展开了近距离的惨烈搏杀,刀光棍影,刺刀闪烁,鬼魄交击,血肉横飞。抗联战士打没了子弹,手中没有刺刀的步枪几乎失去作用,战士把枪扔在一边,拿起大刀、木棍与日军搏斗,挥动一切可做为武器的物件与日军撕杀。日军士兵身材虽然矮小,但长得粗壮敦实,肌肉发达。他们擅长白刃战,训练有素,无论是刺杀还是格挡,爆发力很强,短兵相接,抗联战士明显处于劣势。     
    鬼怪似的弯月从林谷中腾起,已无力播撒银辉。战场上,枯草凄风,林木缩栗,山谷殷红。没有子弹的抗联战士徒手与强敌殊死搏斗,他们的手脚被削掉了,腹部背部被利刃拉开,露出炽热的脊椎和沸腾的内脏。
    王海是机枪手,他射出了机枪里最后一棵子弹,他拆毁了机枪,将零件扔到积雪中,他再没有任何武器,他双手握住炽热的机枪枪管,抡起枪托对抗鬼子尖利的刺刀。三个鬼子将王海逼住,王海挡开一把刺刀,以枪拖托击中一个鬼子的头颅,第三个鬼子冰冷的刺刀闯进王海胸膛,勇士的心脏猛然迸裂,一股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凉风一下子吹进身体,生命之火猝然暗淡。         
    勇士们的热血胸膛在搏杀中爆裂,时光在瞬间浓缩凝固,烈士的热血与冰雪凝结,像一棵棵红宝石,闪闪发亮。
    山顶上没了一点动静,日军指挥官龟田太郎中佐以为抗联战士都死了,战斗已经结束。他爬上了西北高地,走到付景新姐姐身边,把脚踏在付景新姐姐娇小的血迹班驳的身躯上。
    “统统的死了死了的!”
    遍体鳞伤的付景新姐姐被炮弹炸昏了,龟田的踹踏使她清醒过来,仰望天空,暮色下一派灰暗,剧烈的疼痛,使她知道自己还身在人间,她感觉到自己伤得很重,身体多处被炸伤,身上的伤口在不断地流血,整个身子浸泡在自己的血液中,她微喘着气,觉得很渴,咽喉像火灼一般。
  天地间一片寂静,没有了枪声,没有了爆炸声,只有日酋得意的狂笑声。西山的余辉,带走了最后一缕如血的残阳,战斗结束了,她已扔掉了心爱的小手枪,她想到了死,她迫切地盼望着死亡快些到来。她想起身上还有两枚手雷,已经拔去销簧,这是为最后时刻准备的,只等着鬼子冲上来,现在是时候了。她扫了一眼得意的日酋,眼中燃烧起四溢的烈火,她要让日酋陪葬。“啪”,她用残存的最后一丝气力磕响了身上的两枚四十八瓣手雷,龟田中佐呆立了,他的目光和付景新的目光骤然撞击,在一刹那,时空凝固了。一团血雾,血浴忠魂,付景新在最后时刻,用自己的生命赚取了民族仇敌的死亡。
    硝烟散去,龟田太郎和他的随从一起毙命。
    天苍苍,野茫茫,山之上,有国殇!
    忠勇不屈的东北儿女以不可战之势而顽强苦战,抗联勇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们是在为中华民族不屈之魂而战!鲜血流尽也要拼出他个华夏民族顽强不屈之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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