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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恐怖故事合集

这个小区的供暖系统很不错,他们听见暖气“滋滋”地响。小毫的脸色似乎一点点恢复过来了,渐渐红润。她说,她全身的肌肉都疼,尤其是脑袋,疼得就像钉进了钉子一样。
  蜡眼看就燃尽了。
  张葛起床想再点一根。
  “你干什么?”
  “再点一根蜡。”
  “睡觉你点蜡干什么?”
  “我……”
  “你……怕我?”
  “不是。”
  “那就别点了,睡吧。”
  “好吧,我们睡。”
  那根蜡终于灭了,房间里伸手不见指。
  张葛不敢睡,他一直听着小毫的鼻息。
  小毫很快就睡着了,她在张葛的怀里,似乎睡得很安静。张葛看不见她的脸。
  张葛一夜没合眼,直到东方发白,小毫那张脸一点点显现在他的视线里……

  日子
  
  小毫的父母和张葛的父母都在同一个小镇,离城里有40公里。第二天,四个老人还有张葛的妹妹都来了。
  他们见张葛和小毫没什么事,心中的石头都落了地。
  张葛把他们安顿好,就领小毫去医院了。
  医生听了张葛的讲述,感到很惊讶,他说:“看来,当时她只是冻僵了,假死。”
  然后,这个医生为小毫做了各种检查。
  张葛发现,随着化验结果一项项出来,这个医生越来越沉默。他还不时地窥视小毫的眼睛。
  小毫也好像蒙在鼓里,她揣摩着医生的神情,越来越不安。
  “到底怎么了?”张葛问。
  那个医生三心二意地说:“没什么,她很正常。”
  小毫在冰天雪地里奔走了两天两夜,至少会达到四度冻伤,可是她怎么一点事都没有呢?张葛越想越感到蹊跷。
  “不管医学理论还是临床实践,她的复活都是没有可能的。我只能说,她是一个奇迹……”
  在那个医生的门诊室里,张葛看见有几个护士站在门外,好奇地朝里看。这件奇事一定是在医院里传开了,她们专门跑来看热闹的。
  小毫也感觉到了这些人的来意,她很不自在地低下头去。
  门口的护士越来越多,而且很多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不停地出出进进,眼睛不停地向他和小毫瞟过来,好像他们是两个怪物。
  小毫拉了拉张葛的衣袖,小声说:“咱们走吧。”
  “还没开药呢,走什么?”张葛说。
  小毫看了看门口那些护士,欲言又止。
  张葛突然很生气,朝着门口大声喊:“我们是患者,又不是猴子,有什么好看的!”
  一个年长的护士左右看看另外的护士,声调不高地说:“这个人怎么了?有毛病呀?”
  “你才有毛病!”张葛说。
  小毫都快哭了,她说:“张葛,你今天怎么了!”
  那个医生站起来,走过去,跟那几个护士说了几句什么,她们这才走了,年长的护士一直指点着张葛不满地说着什么。
  到药房取了药,张葛借口上厕所,又回到了那个医生的门诊室,他急匆匆地问那个医生:“我的女朋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告诉我吗?”
  那个医生惊惶地朝张葛的身后看了看,张嘴似乎要对张葛吐露什么秘密,突然他瞪大了眼睛!
  张葛回头看去,从门缝看见了小毫的眼睛,她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表情木然。
  那个医生把脸转向窗外,小声说:“哪天你再来找我……”
  “您怎么称呼?”
  “我姓方。”
  张葛凝视了那个医生片刻,说:“谢谢你。”然后走出门。
  小毫在门口低低地问他:“你回来干什么?”
  张葛有点慌乱,说:“我还不太清楚那药的用法,回来问问。”
  小毫又问:“是不是……我有什么问题?”
  “医生不是说了吗?你很好。”
  小毫还是不相信的样子,又问:“是不是我活不久了?”
  “医生没说什么,你放心吧。”张葛挽起她的胳膊就走。
  出了医院的门,小毫被太阳刺得眯起了眼睛。
  此时的张葛心乱如麻。
  这一天中午过得热热闹闹。张葛的父母很会烹调,他们做了很丰盛的午餐,为两个孩子压惊。
  张葛和小毫的房子小,住不下,四位老人和张葛的妹妹当天就坐最晚的客车离开了。
  
  这天夜里,张葛睡到半夜突然醒了,他觉得身边空落落的,伸手一摸,小毫不见了。他想,她可能去卫生间了。可是,等了半天,不见她回来。他的心里有点怕,壮着胆起了床,走向卫生间。
  卫生间里的灯没有亮。
  张葛敲了敲,死寂无声。
  他扭了扭把手,里面锁着。
  “小毫。”他喊道。
  没有回应。
  “小毫。”
  还是没有回应。
  “小毫!”
  有人在黑暗中拍了拍他的肩,他猛地回过头,见小毫站在他的身后,她的脸逆着月光,模模糊糊。
  “你去哪里了?”张葛故作平静地问。
  “我饿了,去厨房吃了几口肝。”

  次日,张葛照常上班了,继续围着厂长转。
  小毫仍然在广告公司做出纳。
  其实,张葛始终都没有彻底排除对小毫的怀疑。她的心脏停摆长达十几个小时,这谁都解释不了。
  张葛如履薄冰地跟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一起过着凡俗日子,他一直在暗暗观察她。
  小毫还是那个小毫,没什么两样。她的单位离家近,因此还是她回家做晚饭,她炒菜的味道一如从前,除了稍稍有点咸,十分好吃。晚上,她还是那样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而且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夜里睡觉,她还是爱侧着身并且把一条腿压在张葛的身上……

  可细心的张葛还是发现了她的一点异常--她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偶尔莫名其妙地低头微微地笑一下,但不是很明显。
  张葛曾经听老人说过,冻死的人脸上总是带着笑,而小毫被冻死的时候应验了这句话。可是,现在她为什么还会时不时就咧嘴偷偷笑一下呢?
  张葛想,也许是她脸部的肌肉给冻坏了,留下了后遗症。
  夜里,张葛睡觉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尤其是她半夜上厕所的时候。她起夜从来不开台灯,当她那模糊的身影静悄悄飘出去飘进来,张葛就觉得恐怖。
  他知道自己的神经也许有些问题了。
  小毫不是鬼,不能因为人类对死亡的判定标准,而把复活的一个生命不当生命看待。她现在心脏在跳,血液在流,她有呼吸,有情感,她是一个人。她活了过来,这对于一个脆弱的渺小的生命来说多么不容易啊,不但没有人珍惜,还遭到怀疑,这多么不公平!冻死的厄运不是她能改变的,而复活的奇迹也不是她能主宰的,她不能在经历这死死生生之后,再失去最亲的人的信任。

  张葛对她心疼起来。
  夜里,他搂着小毫,对自己说:睡吧,睡吧,好好睡吧,怀中这个人是你的爱人,你躺的地方是你的家……
  可他还是睡不踏实。
  这不是理智可以解决的问题。他清楚,无论他怎样劝自己,他在潜意识里仍然对小毫保持着警觉。

  痴呆
  
  过了几天,张葛忽然想起方大夫最后留给他的话:“哪天你再来找我……”
  于是,他上班的时候绕了一段路,来到那家医院。
  他来到问讯处,向一个值班护士打听:“今天方大夫上班吗?”
  “方大夫?他生病了。”
  “我找的是内科的那个方大夫。”
  “我们医院只有一个方大夫。”
  “他得了什么病?”
  “你是他什么人啊?”
  “我是他一个患者。”
  “反正他近期不会来上班。”
  “那你能告诉我他家住在哪里?”
  “对不起,我不知道。”
  张葛来到内科,自称是从外地来找方大夫的亲戚,这才从另一个医生那里打听到方大夫家的住址。
  是方大夫的太太给他开的门。
  那是一个装饰得很不错的房子。可是,张葛提着一袋水果抱着一束鲜花进了屋,却觉得里面有一股阴阴的晦气。接着,他就看见了沙发上的方大夫。
  他坐得很端正,张葛一眼就觉得他不对头,因为他坐得太端正了,身子都有点朝后仰了。他的手平平地放在膝盖上,目视正前方,眼珠一动不动。
  “方大夫怎么了?”张葛问。
  他太太眼睛湿湿地说:“痴呆症。”
  “四天前我去医院看病,他还好好的呀?”
  “就是四天前,他下班回家的时候还没事,晚上睡到半夜,突然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我说是小偷,他说是猫。我让他去看看,他就披衣去了,我只听见他大喊了一声--你在这里吃什么!我一听真的有人,马上起床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子走过去了。可是,我来到厨房,看见只有他一个人,窗子都锁得好好的,当时感到十分恐惧,就问他,你刚才喊什么?没想到,他朝我嘿嘿嘿嘿地傻笑起来……从此,他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句话都不说。我听见他最后说的一句话就是‘你在这里吃什么’,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他在对谁说话。”

  张葛猛然想到四天前那个晚上,小毫半夜突然起床,到厨房去吃肝……
  难道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
  张葛把水果和鲜花放下,坐在方大夫对面,问:“方大夫,你还记得我吗?”
  方大夫直溜溜地看着前方。
  “我领我的女朋友到你那里去看病。你让我哪天再来找你……”
  方大夫仍然目不转睛,好像在听收音机。
  “你到底是怎么了?”
  方大夫的太太叹口气,说:“你别费心了,没用。”
  张葛站起身,越想这件事越古怪。他怎么突然就得了痴呆症?
  他离开的时候,走到门口,下意识地回过头,一下惊呆了--那个坐得端端正正的方大夫竟然偷偷地咧嘴笑了一下,尽管他的笑一闪即逝,却正巧被转过头的张葛看到了。
  这个笑张葛太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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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的邻居
  
  后来,张葛的生活中又增加了一份恐惧,这份恐惧来自楼上。
  张葛家住的那栋楼共六层,是错层式建筑,每个楼层只有一户人家。张葛家头上还有一户人家。
  那家人上楼下楼都要从张葛家门前路过,奇怪的是,张葛从来没见过一次。
  他想,难道这户人家都不上班?难道他们不买米不买菜?不扔垃圾?
  难道这户人家与世隔绝?
  张葛也曾经怀疑楼上没有人住,可事实并不是这样,因为这一天他在半夜零点听见楼上有响声,那声音很大,吵得人根本睡不着。
  那是用菜刀剁什么的声音,像剁肉。
  不,那是剁骨头的声音!他甚至听见了血肉横飞,骨头渣子四迸,很吓人。他仿佛看见什么人的胳膊、大腿都被剁掉了,心“怦怦怦”狂跳起来。
  张葛失眠了。
  小毫也听见了那声音,她迷迷糊糊地对张葛说:“什么声音?”
  张葛摇摇头。
  那声音一直在响,张葛实在受不了了,就敲了敲暖气管,可是楼上好像没听到一样,那奇怪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简直是在挑衅。
  哪有这样不懂礼貌的人!
  张葛猛地坐起来,穿衣服。
  小毫问:“你要干什么?”
  张葛说:“我到楼上去说一下。”
  小毫说:“算了,他们不可能总这样。邻居之间,闹翻了多不好。”
  “他们总不能不让人睡觉吧?”
  “你深更半夜敲人家门,人家还以为你想入室抢劫呢?”
  张葛这时候已经下了床。小毫也穿上衣服,跟他一起出了门。
  张葛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死寂的深夜里很响:“嚓,嚓,嚓,嚓……”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在这漆黑的窄仄的楼道上,张葛感到很无助。他不仅仅害怕楼上这个不知道什么长相的人,也害怕后面的小毫。他真担心小毫在身后突然对他说:“张葛,你回头看看我……”

  前怕狼后怕虎。
  他终于来到了六楼,敲响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慢慢地开了一条缝,一束光射出来,张葛暴露在那束光里,而他看不见那束光后面的任何东西。
  张葛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了看,小毫的脸在那强烈的光束中显出几分狰狞。她的后面是无边的黑暗。
  “你是谁?”门里一个苍老的声音问。
  “楼下的邻居。”张葛挡住眼睛说。
  那束光从张葛的脸上移到了地下。
  这时候,张葛借着那束照在地上的手电光,看见那挂着铁链的门缝里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那是一个老女人,但是她穿得整整齐齐,一身黑衣服,领口都系得严严实实。她的脸像陈年的枣一样干瘪。

  张葛倒吸一口冷气,他挤出一点笑,说:“你好像在剁什么东西,是吗?”
  “我什么都没剁。我在听收音机。”那老女人冷冷地说。
  “咱们这楼房不隔音,你……能不能把音量放小一点?”张葛说到这里,小毫赶紧补充了一句:“谢谢了。”
  那老女人看了看张葛身后的小毫,说:“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吗?”
  张葛说:“你这样就不对了。我们明天都要上班,我们根本睡不成觉。我们楼上楼下住着,应该互相为对方想一想啊。”
  “我家的事情谁也干涉不着。”老女人恶狠狠地说。
  张葛的火气一下就冲上了脑袋:“如果你这样说,那我也不会让你安宁,你信不信?”
  那老女人说:“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说完把门“哐”地关上了,但很快那门又开了一条缝,那手电筒的光又照在了张葛的脸上:“以后你不要深更半夜敲我的门,不然你会倒霉的!”

  在黑暗中,张葛面对那扇铁门愣了。
  小毫低声说:“遇见这样不讲道理的人谁都没办法。走吧,我们回去。”
  张葛回到家,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又穿过楼板传过来,像噩梦一样,好久才停歇。
  张葛越想越气,他抄起一把锤子,蹬上家用小梯子,朝楼板猛砸,嘴上说:“我要以毒攻毒!”
  小毫说:“你这样太过分了。”
  张葛说:“我在修楼板,她能管得着吗?”
  “这样闹下去,楼下还睡不睡了?她一个老太太,一定是老糊涂了,你怎么跟她一般见识!”
  张葛说:“最好大家都睡不成,人一多就有道理了。”
  张葛砸了一气,楼上的声音又响起来,原来还在厨房的位置,现在干脆转移到他报复的卧室之上了。
  张葛砸三下,楼上也剁三下,明显在跟楼下叫劲。于是张葛就继续砸下去,楼上也毫不妥协地回击……
  张葛肯定她不是在听收音机。
  那天,楼上楼下两户人家一起闹腾直到天亮才停战。是张葛先不砸的。他疲惫地走下了小梯子,躺在床上喘粗气。
  小毫也很生气地说:“这楼上的老太太也真是刁蛮,跟她做邻居算是倒霉了。”
  张葛说:“唉,我真犯不上,也许她是个精神病呢。算了,以后不理她了。”
  但是他有一个预感,从此他和那个老太太结仇了。这个仇是解不开的。
  他似乎暂时忽略了对小毫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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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肢
  
  第二天,张葛下班回到家,小毫正在厨房做饭。
  疑神疑鬼的张葛蹑手蹑脚地进了门,悄悄在厨房外观察小毫。
  她在麻利地切着肉,没什么意想之外的举动。只是过了一会儿,张葛看见她又独自笑了一下。不是微笑,不是狞笑,不是傻笑,不是奸笑,不是苦笑……就是两个嘴角分别朝上咧了咧而已。
  她一个人偷偷地笑什么?
  她扎着一个红色的围裙,上面画着一个可爱的小熊。这颜色让张葛想起了那件红色羽绒服。小毫再没有穿过那件羽绒服,可能她不想重温那恐怖的记忆。而且,张葛和小毫再没有提起关于她曾经死过的事,他们好像都回避这件事。

  张葛慢慢露出身子,叫了她一声。
  她说:“你吓我一跳。”
  张葛笑了笑说:“下次我回到家门口,先放一挂鞭炮。”
  小毫说:“今天我给你做红烧肉。”
  张葛说:“你会做红烧肉?”
  “保证你撑破肚子。”
  “肉是在哪里买的?”
  “放心肉店,怎么了?”
  “这肉好像坏了,味特别难闻。”
  小毫说:“胡说,我选了几个肉店,绝不会有问题。”
  “那这房子里的怪味是从哪里来的?”
  “有怪味?”
  张葛在厨房里闻了闻,又到其他房子嗅了嗅,那味道越来越淡了。过了一会儿,他的鼻子越来越迟钝,感觉不到什么了。
  小毫做的红烧肉果然好吃,张葛吃了很多。
  吃完饭,他不放心,还是四处寻找那怪味的根源。
  他打开衣柜,那味道一下浓烈起来。他小心地把衣服动了动,一条胳膊掉了出来,青白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胳膊上端的横断面有黑红的血,已经凝固。
  张葛一下傻了。
  他极力地镇静一下自己的心神,继续翻动衣服,又一条胳膊掉出来!形状、大小和颜色跟前一个一模一样,应该是同一个人的左右胳膊。
  张葛喊了一声:“小毫!”
  小毫走进来。她一眼看见那两条胳膊,情不自禁地惊叫起来。
  张葛观察着她的脸,心里疑雾重重。为什么这手跟她冻死之后的手那样像?为什么家里出这样的怪事?难道是她捣鼓的?
  “你这是从哪里搞来的?”小毫问。
  “我还想问你呢!”
  “我?我怎么知道!”
  “……那就是有人使坏。”张葛呆呆地说。
  这个傍晚两个人是在极度恐惧中度过的。天彻底黑下来,张葛打开了灯,坐在那两条胳膊的前面发呆。
  “多恶心,快扔了吧。”小毫抖抖地说。
  “不,没有水落石出之前,这胳膊还不能扔。”
  张葛用塑料袋套住手,把那两条胳膊拿到阳台上,放在了一个纸箱里。这是一个位于中国北部的城市,室外的温度在零下二十多度,比冰箱的温度还要低。
  从阳台回到房里之前,张葛又仔仔细细看了看那两条胳膊,他断定,那不是演电影的模型,是真的。
  小毫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她的眼里还有恐惧。她说:“你把那东西放在家里,我一个人敢在家里呆吗?你把它扔掉!”
  张葛说:“没事的,我在你身边。这是一件大事,说不准真是一个命案,我们要保留证据。很快我就会查出是怎么回事的。”
  说完,他眯着眼观察小毫的眼睛。那是一双清澈的眼睛。他们谈恋爱的时候他曾经对她说:“你老了的时候,脸上会布满皱纹,可你的眼睛一定不会混浊。”
  她那双眼眸里清清楚楚地映着张葛的脸。
  “你看我干什么?”小毫问。
  张葛低头拉起小毫的手,一边抚摩一边查看。他觉得这双手跟那双手太像了,不由打个冷战。他说:“这胳膊长在人身上很好看,一剁下来就那么可怕。”
  小毫笑着说:“你是不是还不信任我?”
  张葛抬头看她的眼睛说:“就是,你就是鬼。”
  小毫说:“假如我是鬼,就会把纸灰给你变成钞票,变一百万,不,一千万,让你一辈子都花不完。你再也不用给人家当秘书了,让你的厂长给你当秘书。”
  然后她轻轻搂住张葛,亲了亲他的脸:“看你每天辛辛苦苦,我特别心疼你。”
  张葛想,你别把公款都变成纸灰就好了。
  突然他的心萌生了一种猜测:“你说,能不能是楼上……”
  小毫想了想,说:“你是说那个老太太?”
  “也许她是个变态,或者是个杀人狂,她晚上剁肉那是在碎尸。”
  “可是,她那么大年龄,能杀得了谁呢?再说,也没有人去她家呀。”
  张葛也说不出所以然了。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她这是陷害咱们,是报复。”
  “那她是怎么进来的呢?”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肯定她有办法,她是个怪异的人。”
  “那我们怎么办?”
  “以静制动,只要一有了证据,立即到公安局报案。”
  “你下周不是要跟厂长出差吗?那我可怎么办?”
  “没事的。你如果实在害怕,就到同学家去住几天。”
  晚上,张葛躺在床上,苦苦地思索。他预感到灾害已经开始在家里显露,而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他认为楼上的可疑性很大。但是,他也不排除小毫。
  在冬日明亮的月光下,他看着熟睡的小毫。她的脸在月光下呈青白色,张葛越看越像冻死的样子。而她的两条胳膊露在被子外面,呈失血的颜色,和衣柜里掉出来的胳膊一模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小毫的身子竟然硬邦邦,像个尸体。
  他猛地缩回手,叫了一声:“小毫!”
  小毫没反应。
  他用力推了推她,好像推一根冰雪里的木头。
  小毫睁开了眼睛,像梦呓一样问:“干什么呀?”
  “你?……”
  “你怎么了?做梦了?”
  “不不,是你做梦了,我听见你说梦话。”
  “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噢,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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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毫把一条胳膊搭在张葛的身上,张葛觉得好像一根木棍压在了他的身上。他没有移开,就那样屏着呼吸听她的鼻息,一直不敢睡。
  这是他跟复活的小毫一起度过的第7个夜晚。
  在这个夜晚,他忽然想到,也许,她只是自己的一个幻觉……想到这里,他的大脑好像被闪电击中了一般,猛烈地震荡了一下,接着,巨大的悲哀就占据了他的心头。但是,这种奇异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他继续想,假如她真的是鬼,那么她既然回来了,就说明她很爱他,留恋跟他一起生活的日子,那么她就应该说出实情,他会紧紧搂住这一缕虚无缥缈的幻影,和她上演一段人鬼未了情……可是,她隐瞒着一切,说明她不是善意的,她已经不是小毫,她是一个异类,她要带给张葛想不到的可怕后果。

  第二天夜里,楼上的剁肉声又响起来,“当!当!当!当!当!当!……”
  张葛听得很清楚。
  这个老太太是个什么人呢?楼上除了她还有另外的人?
  他细细分辨着这声音,越听越像剁骨肉。
  小毫抖了一下,醒了。她含糊不清地说:“你还不睡?”
  “我睡不着。”
  小毫慢吞吞地说:“多少天了,你好像一直就没睡过。”
  这句话刺中了张葛的心病,他没有说话。
  小毫转过身去,把一个枕头夹在了两腿间。在她转过头去的一瞬间,张葛借着月光好像看见她好像又怪怪地笑了一下。
  他终于忍不住了,突然问道:“小毫,你最近怎么……”
  “怎么了?”
  “你怎么总是……莫名其妙地笑呢?”
  “你看见我笑了?”小毫一下转过身子。
  “你……好像是笑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呀,疑神疑鬼!我没事笑什么?你说,没事我笑什么?”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厉起来。
  “好吧,可能是我看花眼了。”
  
  天亮之后,小毫起床上班走了。她熬了米粥,热了馒头,都在锅里。还煎了两个鸡蛋,放在微波炉里。
  她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人,上班从来没有迟到过。也应该算是一个好太太,对老公照顾得很周到。
  她走后,张葛起床把家里严密地检查了一番,没发现什么可怕的东西。他匆匆吃了饭,去上班。在单位,他一天都魂不守舍,总觉得家里又要出什么事情……
  下班回到家,张葛看见小毫又在厨房里忙活。
  她见张葛进了家,说:“张葛,上次我看你挺爱吃红烧肉的,今天我又给你做了。”
  张葛说:“好啊。”
  这时候,他又闻到家里有怪味了。他赶快到衣柜前,把衣柜打开查看,什么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那两条胳膊在寒冷的室外,早就冻实了,不会有任何味道。
  他翻了半天,在床下看见了两条腿!
  那是两条丰满的腿,曲线优美,应该是女人的腿,只是颜色很吓人,脚趾蜷着。他觉得这腿也很像小毫的腿。
  他努力回忆小毫的腿有什么特征,比如痣或者胎记之类,巧的是,小毫的腿很光洁,什么都没有。而这双腿也没有任何记号。
  他不敢相信这就是小毫的腿,那太离奇了,但是,他敢断定这两条腿跟那两条胳膊是同一个人的。
  一个人,不管他是谁,没了胳膊和腿,那还能不死?
  出了命案!
  他赶紧叫来小毫,小毫一见,一下就要呕吐出来,她赶紧去厕所了。
  张葛把这双腿抱到了阳台上,用塑料布盖上。
  小毫从卫生间出来,问:“弄到哪里去了?”
  “阳台上。”
  “赶快把这些东西都销毁了吧?要不,警察会把我们当成杀人犯的!电视上演的那些警犬多厉害,一下就能找到咱们家来,那时候,我们就什么都说不清了。”
  “怎么销毁?”
  “把它们剁碎呗,然后从下水道冲走。”
  “暗处的这个人把这些东西弄到我们家,就是想陷害我们。我们必须保留证据。如果我们把这些东西销毁了,那我们就真的成了凶手了。”
  “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那你现在就应该报案。”
  “再等等,那个暗处的人还会送东西来的,我要抓住她!”
  “还会送什么?身子?”小毫瞪大了眼睛。
  “你记不记得昨夜那个老太太又开始剁东西,今天我们家就出现了两条腿,不是她干的是谁干的?”
  小毫想了想,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天的红烧肉张葛没吃一口,小毫更没吃。他们简单地吃了点饭,就躺下了。这夜没有月亮。窗外那只乌鸦又叫了,声音很不吉祥。
  在黑暗中,小毫说:“张葛,咱们搬家吧。”
  “这房子怎么办?贷款还没有还完,房产证还在银行抵押着,又不能卖。总不能这里还着贷款和利息,再花钱租一个房子吧?”
  “我怕。我觉得我都快疯了。”
  “我们又没有杀人,怕什么?”
  “我怕那个杀人的人。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咱家,假如你不在时,她来杀我怎么办?”
  “我这几天不上班,直到抓住她。”
  停了停,张葛突然说:“小毫,你有没有发现,这胳膊和腿很像你的?”
  小毫的脸立即冷下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是说,这样可以判定被害者是个女性,身高和胖瘦跟你差不多。”
  小毫生气了,猛地转过身去:“有你这样说话的吗?”
  “好了好了,我说错话了,给你赔礼。”
  小毫又转过身来,一边哭一边语如连珠地说:“自从那次遇难回来,你对我就阴阳怪气的,好像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那件事还不是怪你!我抱怨过你吗!你跟我同床异梦,还像是我的男人吗?咱俩现在简直是同床异梦!你为什么总观察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说啊?我觉得,你就像防鬼一样防我!你要再这样,我们过不下去了!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吧!”接着,她号啕大哭起来。
  张葛搂住她,说:“你多心了。你是我老婆,我怎么能戒备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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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伏
  
  这一天夜里,那剁骨肉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张葛知道,这么大的声音一至四楼也会听得很真切,但是没有人来干涉。这是国人典型的性格,明哲保身,哪怕是为了维护自身的权益。只要有比他们更倒霉的,他们就不会说话,而等着那个更倒霉的人站出来。

  张葛这一夜还是没睡着。
  第二天,按照以前的规律,又应该有什么东西送来了。张葛没有去上班,而是藏在了厕所里。
  他家的厕所离房门很近,只要有人进来他立即会听到。
  在厕所里他觉得还不够隐蔽,又藏在了厕所里的淋浴室中。
  坐在狭窄的淋浴室里,他觉得自己的举动很滑稽。
  大家都上班了,楼道里静极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直没有什么情况。
  到了小毫快下班的时候,张葛听见门外的楼梯上有人走动!他一下就把手里的十万伏电棍攥紧了。
  那脚步声很缓慢,一听就是老太太在走路。她停在张葛家门口!
  张葛的心快跳出来了。他想不出她会采取什么方法进入这个房间。
  过了很久,门口的人好像察觉了什么,竟然慢腾腾地离开了。
  张葛感到很奇怪,因为他没有弄出任何声音,他的呼吸声已经压制得连他自己都听不到的程度了。
  这个人是怎么知道房子里有人的?除非他的眼睛可以看穿两面一尺多厚的砖墙。
  无论是怎样发觉的,反正那个人已经走了。张葛快步走出卫生间,从猫眼朝外看,只有脚步声,并没有看到人影。他退回来,一下被绊了个趔趄。
  他的脚下竟然有一个人的身子,只是没有四肢和脑袋。张葛差点跌坐在地上。
  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子,两个乳房还生气勃勃地耸立着。那个身子跟小毫的身子长得很像。他觉得自己这样想简直是罪过。
  他一时里没了主张,几步来到电话前,要给警察打电话。他已经把话筒拿起来,又放下了。
  他改变了注意,他坚持要等来最后的脑袋。
  他要看到这个人的五官,他要看清这个人到底是谁!
  在小毫回家之前,他把那身子抱到了阳台上。然后,洗净双手,等她回来。
  天都黑了,小毫还没有回来。
  张葛在沙发上如坐针毡。
  门轻轻地敲了两下。
  是小毫。张葛走过去,把门打开,黑暗中一张老脸出现在他的面前,那脸上布满皱纹,眼睛浑浊得像两个泥坑。正是楼上的老太太。
  她冷冷地说:“你家是不是养什么动物了?”
  “没有呀。”
  “我怎么看见有一个毛烘烘的东西走进你家了呢?”
  “什么样子?”张葛被这个古怪的老太太弄得毛骨悚然。
  “毛是绿色的。姿势是这样的……”老太太说着,半蹲下身子,呈半直立状,手蜷缩着,眼睛一下变得很大,静默地看着张葛,久久不动。
  张葛打了寒战,她的样子多像他们在玉黄山森林中遇见的那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动物啊!
  “没有,我家根本没养过这种东西。”
  老太太站直了身子,说:“我看见它走进了你的家。你好好查看一下吧。”
  “我会的。”张葛说完,把门关上了。
  他依靠在门上,心情极其糟糕,他觉得这个结仇的邻居是故意来吓他的。可是,他不明白的是,她描述的动物他竟然真的见过。惟一的可能就是,他回来曾经跟别人说过那种动物,最后传到了这个老太太的耳朵……

  小毫回来了,张葛没有对她说起家里发生的事。
  张葛觉得他跟她不是一家人,也许他要对付的正是她。
  张葛的情绪很不好,小毫似乎看出来了,她一边脱掉呢子大衣和毛围脖一边小心地说:“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张葛说:“没有。”
  小毫看着张葛说:“可是你的脸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真的。”张葛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她的脑袋。还差一个脑袋。
  “你好像有事瞒着我。”她说。
  “没有。”
  小毫低下头,声音有点委屈:“张葛,我真的觉得自从那次……以后,我们之间就一直隔着掀不开的纱帘,好像你不再是你了。”
  张葛说:“我们不是很好吗?”
  “说实话,我一直怀疑……”
  “别疑神疑鬼了,我相信你。”
  “不!”小毫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对张葛说:“我怀疑你。”
  “怀疑我?”张葛张大嘴。
  “是,我怀疑你不是原来的张葛了。”
  “什么意思?”
  此时,张葛的心里见到了一点光亮。小毫的这种怀疑反而让他更加相信她,他多希望她是一个真实的人啊,哪怕她不属于他,只要她活在这个世上。
  小毫突然说:“我怀疑你那次……冻死了。我那次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就看见你坐在我的身边,谁知道你是怎么回事?”
  张葛笑了:“小毫,即使我真的不是人,我也决不会害你的,你永远是我最亲的人。”张葛这句话是发自肺腑的,但是也有一点讨好的意思--你要不是人的话,也请高抬贵手吧!
  “也许你已经变成了鬼,但是你自己不知道。”小毫边说边观察张葛的表情。她接着说:“人家都说,女人的生命力比男人强,假如男人和女人一起跟死神抗争,一般都是男人死在女人的前面。可是……”
  张葛的心情第一次如此开朗,他说:“好好过日子吧,谁都别胡思乱想了。今天我给你做饭。”
  “那你告诉我,今天你发现了什么情况?”小毫拉住了张葛。
  张葛犹豫了一下,说:“真的没什么。”
  他想,如果按照现在的规律,明天那人头就该出现了,假如不是小毫,那他才会彻底放松对她的警惕。那具奇怪的尸体太像小毫了。
  
  这天夜里,小毫突然对张葛说:“张葛,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咱俩再去一趟玉黄山,好吗?”
  “干什么?”
  “我们再去看一看……我遇难的地方。”
  “为什么?”
  “我恨那个地方。我想,我们再去看看那天我们在大雪中走过的路,一定会觉得很可笑。”
  “我不去。万一我看见你还在那里躺着怎么办?”
  “那你就把她直接送进火葬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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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案
  
  这一夜,楼上那剁骨肉声又响了。这一次,那声音很慢,很有节奏,每剁四下,就停一会儿。
  张葛想,这是一个预告,明天等着人头吧。
  小毫睡了。这天夜里窗外没有月光,漆黑一片,连那只乌鸦都不叫了,似乎全世界都在屏息聆听这毫无意义的声音,都想知道这声音的根源和结果。
  在黑夜里,一切都变得荒诞起来。
  张葛觉得真的有个毛烘烘的东西在自己家中,就躲在床下,或者衣柜里,它那双太大的眼睛没有眼皮,永远不会合上。他又感到它就躺在自己的身边,他似乎已经闻到它身上的一种古怪的气味。
  转头看看,太黑了,他看不见小毫。伸手摸了摸,竟然摸了一手的毛发!
  他的心抖了一下,定了定心神,才意识到那是她长长的头发。她的头发竟然把她的脸都盖住了。他就替她把头发移开,露出脸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去摸她的脸,她的脸上竟然又被头发遮盖了。他的心里又开始戒备起来。
  他很多天都没有睡好了,他的神志都有些恍惚,他想再这样他非疯掉不可。他悄悄下了床,
  想睡到客厅沙发上去。
  他刚下了床,就听小毫清清楚楚地问他:“你干什么去?”
  他吓了一跳,说:“去厕所。你没睡啊?”
  “是你把我弄醒了。”
  张葛到厕所挤了一点尿,只好回来。小毫好像已经睡过去了。
  楼上的声音很快就停止了。张葛在离小毫挺远的地方躺下来,眼睛睁得像包子一样大。
  
  天亮之后,小毫上班走的时候,问他:“哎,你怎么不上班?”
  “今天我休息。”张葛淡淡地说。
  小毫出门后,张葛没有藏到厕所里,他就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等。他要看见这个尸体的面目了,心里竟然没有恐惧,而是有点激动。
  可是,他整整枯坐了一天,那扇门并没有一点动静。
  小毫快回来的时候,张葛翻遍了家里每一个角落,大失所望,没有脑袋!
  那个暗中的人就是不让他看清这个尸体的面目。
  他傻眼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在犯愁,小毫回来了。她笑吟吟地进了门,对张葛说:“张葛,我到咱小区超市去买肝,没有了。你到菜市场去一趟,好不好?我好久没吃肝了。”
  张葛看着她,越来越觉得她可疑。他嘴上说:“好,我现在就去。”
  小毫把包从肩上拿下来,想去挂在衣架上。她转身的时候,张葛看见她又偷偷笑了一下。
  他猛地把她的脑袋扳过来,说:“小毫,我还是想问你……”
  “什么?”
  “我怎么又看见你偷偷地笑了?”
  “没有哇。”
  “你笑了。”张葛坚定地说。
  “你的眼睛有问题了吧?”
  “小毫,我想,你可能是那次……留下了后遗症,应该找个大夫针灸一下。”
  小毫到镜子前照了照,说:“我的脸颊还真的有点麻木的感觉。哪天再说吧。”
  张葛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出门去给她买肝去了。巧的是,菜市场也没有肝,他就买了些鲜虾回来了。
  小毫听说没有肝,显得很失望。她走进厨房去做饭。
  
  这天夜里,小毫躺在床上突然对张葛说:“张葛,赶快把那胳膊和大腿的事情弄清楚吧。”
  “我弄不清楚。”
  “那就把它们扔掉。我们得张罗婚事了。”
  “你想什么时候?”
  “要不然就选下个星期天,怎么样?反正我们也不买什么东西,领个结婚证,请几个要好的同事和朋友吃顿饭就行了。”
  “我没意见。”
  “然后,我们要个孩子,最好是双胞胎……”
  这是小毫复活之后,他跟她在一起度过的第12个夜晚。
  “小毫,我还想问你一件事情……”
  “你怎么总是这样吞吞吐吐的?什么事,你问吧。”
  “夜里你有没有去过……方大夫家?就是那个给你看病的内科医生。”
  小毫突然不说话了,直盯盯地看他。
  就在这时候,那昏黄的灯泡灭了,整个房子都陷入黑暗中。张葛的心塞住了嗓子眼,他低低地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想听吗?”小毫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阴森。
  张葛全身猛烈哆嗦起来。这时候,他已经快崩溃了,他嗫嚅道:“你不想说就算了。”
  小毫在黑暗中怪怪地笑起来:“你害怕了。”
  “没,没有。”
  “我做梦去过他的家,那好像是他家的厨房,我还找到了一块肝,被我几口就吃掉了。”
  张葛再也不想在这个女人身边躺着了,他要逃!
  他颤颤地说:“小毫,我把蜡点着,好不好?”
  小毫竟然很爽快:“去吧。”
  他没有披外衣,穿着内衣内裤就起了床,绕过小毫的身体,下了床。
  他出了卧室,迅速打开通向楼道的门,仓皇地跑了出去。
  他要去派出所报案!
  在黑暗的楼道上,他突然撞在一个毛烘烘的东西身上,他吓得叫出声来,踉跄着后退一步,差点摔倒。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见面前竟然是那个不知叫什么动物的动物!它那绿色的毛让人很恶心。它的身子向前倾斜,呈半直立状,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大,几乎连在了一起,它苶苶地看着张葛,低低地说:“这么晚了你去哪呀?”
  张葛傻住了。
  面对这个异类,他惊恐至极,大脑一片空白,他本能地一步步往后退。
  它并没有追上来,它站在那个楼梯上,眼睛一直冷冷地看着他。
  张葛退到家门口,声控灯自动灭了,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的身子靠在自家门上,那扇门就开了,他回过头,眼前的场景让他魂飞魄散!……

  回心篇
  
  华山上有一块石头,叫回心石。游人爬华山,在走到回心石之前,已经历尽艰辛,疲惫不堪,那回心石的意思就是劝你:如果你后悔的话就回心转意吧,因为前面的路更险更恶。
  现在这一章叫回心篇,含义是一样的,我们在读这个故事的时候,心理世界已经饱尝恐怖。但更可怕的事还在后面,如果你不想魂飞魄散,请到此为止。
  
  惊魂一幕
  
  欢迎你进入了这一章。
  接着讲。
  张葛透过卧室半开的门,看见吊灯又亮了,在昏暗的光束下,小毫仰面躺着,那姿势,那青白的肤色,那苍白的嘴唇,那蜷缩的十指,跟冻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接着,张葛看见她的双臂“咔吧”“咔吧”两声断裂了,和身子分开。然后,两条大腿也“咔吧”“咔吧”断裂了,分别滚到了一旁。过了一会儿,她的脑袋也“咔吧”一声从身子上分离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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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那只能是你自己踩上的,不过是忘了而已。你大概踩了好几个,晚上没看清,只擦掉了一些却留下一些。你会怀疑有人来到你房里,归根到底可以用你那不满足的性欲来解释。你很想找一个伴侣,但由于目前还找不到,所以想象成有人闯入你的生活。所谓的鬼怪,只是那种不满足在你头脑中一种变形了的反映。”

我有点脸红:“其实我并不老想那回事。”

“性欲不仅仅是让你只想那回事,弗洛伊德认为人的任何行为都是基于性欲,正因为性欲不满足才会胡思乱想。”

“可是那个脚印……”

“别去想。我给你开个心理处方吧,每天在家里都要穿鞋,睡着用热水烫烫脚,穿着宽松的内裤,少上上网,上网也别看色情网站。最后找一个女朋友。”

她坐了起来,紧紧的毛衣勾勒出她美好的身段。我有点垂涎地想:想是她把自己也开到处方里,那该有多好。

“咨询费每小时二十四元。你要刷卡还是现金?”

“二十四块?又涨价了?”

“对不起,你是老同学,已经打折了。”

她的脸上,还是甜甜的笑容,却伸出手来,不屈不扰地对着我。

※※※

回到家里,我按她说的,先拖了个地。那二十四块钱,总得物有所值吧,不然还不如去看看草台班子的青春少女健美舞。

湿淋淋的地拖过后有点发亮,看上去都是凉阴阴的。我找出一双软底拖鞋来穿上了,天还没黑。窗外,看到到一层厚厚的阴云堆在天空中,而我的家象沉在一口井里一样,四周全是冷冰冰的楼房,象一群不友好的陌生人。

吃过饭,我又上了网。一开FOXMAIL,我几乎毫不意外就知道,今天一定能收到那封信。

果然,收到了两封信,其中一封的主题还是那个《脚步声》。

今天这信特别短,大约只有十几行。我乍一看还以为是错了,但先翻到结尾,却并没有错。

“灯一打开,我却看到门外有两个脚印。”

信的开头是这样的。看到这句话,我象被蛇咬了一样,差点跳起来。这个信是不是我自己写的?有那么准的么?我有点神经过敏地回头看了看。身后,窗子开着,防盗窗把窗外的楼房分割成一条条的,好象那个世界都被关在牢笼里,或者是我自己被关了。

我只觉得浑身还是凉飕飕的,尽管天并不很冷。我努力让自己坐直了,接着看下去。

“我只觉得身上象爬满了毛茸茸的小虫子,有种说不出过的慌乱。我从不赤脚,那两个脚印却是光着脚的。而我一个人住,绝对不会有人来的。也许小偷来过了?但不知为什么,我明白那肯定是不可能的。我转过头,看着那台电脑。现在,电脑关着,黑黝黝的屏幕象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大洞,会有什么东西爬出来么?我突然想起看过的那个《午夜凶铃》了。这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我重又打开电脑。尽管我知道那不会有什么用,但有个图象,总让人心安一些。我看着电脑启动,自检,跳出开机画面,心底也安心一些。

“开机后,我鬼使神差地又打开了FOXMAIL。现在还会有信么?那也未必是不可能的,可我却好象已经可以肯定,一定会有信来的。果然,FOXMAIL里又有了一封信了,只是是封广告。

“看着计算机的显示屏,我只觉一阵阵凉意涌上来,说不出的忧郁。”

看着这些,我也同样有说不出的忧郁。也许,近来我有点神经衰弱吧?老是疑神疑鬼。

我打开winamp,开始放一首歌,自己走到卫生间,开始洗漱。

洗着脸,听着扬声器里传来的一个男人在痛苦万分地用娘娘腔唱着一支歌,絮絮叨叨着被女人甩了的快乐。我拧开水龙头,水很急地冲出来,在洗脸池里很快积起了一些水。我把手伸进水里,一阵冰凉,略带些刺痛,象一些细小的针头。我把水泼上脸,享受着那一瞬清冷,这时,我忽然听到有个人轻轻地,但是很清楚地说:“你在这儿么?”

那也许是那歌里的一个独白吧,我没有在意。闭着脸,摸索着一边的毛巾。可是,突然,我闻到了一种腐烂的臭味。

屋里有个什么东西!

我睁开了眼,只以为眼前会出现什么怪物,可是,什么也没有。什么东西还都好端端地在原来的地方。我不由失笑,也许,我真得了神经衰弱了吧。

我把脸擦干了,走出卫生间。忽然,我身上象一下子结成了冰。

在卧室门口,有两个赤脚的脚印。

※※※

“不可能吧?”

“是真的,那绝不会是我错觉。”

尽管阳光很好,从窗外照进来,我和她并排躺着,也感觉懒洋洋地,可是,我却还是有种恐惧。那种恐惧象是沙漠中旅人头顶的兀鹰,盘旋不去,等候着人倒下就准备把尖而利的喙插进人的尸体。我在说时,连自己也没法掩饰那种慌乱。

“那一定是你的错觉。”她斩钉截铁地说,“我给你开点安眠药吧,晚上也和朋友一块儿玩玩,别胡思乱想的。”

我苦笑了一下:“我哪来的朋友?年纪也一把了,一事无成,别人都成家立业了,总不能让我混在一帮小年轻里又蹦又唱吧。”

她也笑了:“说句粗话,包做媒人,不能包养孩子吧。我开的方子是这样,做不做当然是你的事。其实你的病根就在于想得太多,以至于草木皆兵。你要做的,就是让自己找点事做做,有什么感兴趣的事去做做,那就忘了,也不一定是和朋友玩。”

我叹了口气,道:“也就上网便宜。现在要上了宽带,一个月才几十块,拨号也便宜的。”

她很同情地看着我,道:“要不,我帮你介绍个女朋友?是一个机关里的打字员,还是团委书记,年纪虽然三十了,看上去嫩相。”

有你嫩相么?我心里说着,嘴上却没说出来。大概,我是喜欢她了?每一次见到她,我都产生很强的欲望,有点冲动。

突然,象一个人走在夜里,一下子掉进一个大坑一样,我的心几乎一下沉了下去。

我这时才突然发现,我看见她时,产生的并不是性欲,而是另一种奇怪的欲望。

她也许发现了我的异样,道:“怎么了?想什么了?别对我有什么非份之想吧。”

我苦笑道:“不敢,虽然也有非份之想,可我也知道我是穷小子,齐大非偶的含义我还是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只有在你身后默默祝福,深沉凝望的份。”

她笑了。我的话大概也有点拍马的味道吧,只是她不知道,我心里更多的,是不安和恐惧。她笑道:“对了,就是这样子,时常开开玩笑,别一本正经的。好女人多着呢,去找找吧。你付现金还是刷卡?”

我的心里还为那个发现担心,心不在焉地说:“现金吧。”

离开她的诊所,风有些大,可能要下雨了。这个季节这一带雨水很多,家里要是不关上门窗,总是湿漉漉的,会长霉。我从衣袋里摸索着香烟,叼了一支在嘴里。

烟点着后,心口踏实了一些,可是,走走停停地,我总觉得内心深处有些不安。为什么会有不安,我却说不上来。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天空中,浓云密布,星月皆无。在那厚厚的云层后,也许是光风霁月,可现在却被那一层铅盖一样的浓云压着,几乎令人窒息。

突然,我站住了。

那种欲望。

那不是性欲,而是……

而是食欲!

我几乎被这种念头吓呆了,站在一盏路灯下,动也不动。

路灯光把我的影子照得奇形怪状,浓得象墨,有点象一种妖异的怪兽。我长长地吁了口气,一道白色的烟气从鼻孔里喷了出来,让眼前一切都模糊成一片。

※※※

回到家里,我又打开了电脑,上线,然后,收信。

我知道,今天一定会收到那封信的。

窗外,风声很大,小时候和外祖母住在一起时,点着油灯上楼,听到那样的风声,她告诉我,那是老虎叫。那时的我很被这话吓了一跳,仿佛看见了风中有一头老虎,低沉而危险地吼叫着,四处奔突,以至于一个人都不敢出门。

硬盘在转动,发出“嗡嗡”的声音。虽然不太快,但几封信还是收得很快。

等信收完后,我毫不意外地看见了一封主题为“脚步声”的信。不是很大。我没有多想,只是很顺手地把那封信扔进了垃圾箱。

回过头再去看那几封信,突然,信箱里又多了一个主题为“脚步声”的邮件。也许是我刚才点错了?我选中那邮件,刚想拖到垃圾箱里,忽然,在收件箱里又出现了好几个一模一样的邮件。

被炸了!

我马上想到了这点。我一下点了取消,但只是顿了这么一顿,信箱里已经有了十来个一模一样的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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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混蛋!

我几乎骂出声来。那些自封的网络作家多半有点变态,正因为在现实中什么都得不到,所以才会在网上写点乱七八糟的东西吧。那家伙为什么盯上我了?难道他那个狗屁不通的破小说非让我看不可吗?我把那些邮件一个个点中,删除,心里还是有点恼怒。

刚把那些信删光,忽然,我听到门外有轻轻的声音。

脚步声。

这脚步声很胆怯似的,不象是路过的人,在我门口响起后,忽然没有了。如果不是我的神经高度紧张,恐怕就听不到了。

我离开了电脑桌,小心走到门口,听着门外。

门外,有一种轻轻的,象是啜泣的声音。断断续续,一会儿,又有一个人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声音叹息得那么心满意足,让我毛骨悚然。

门外有个人!

我把手按在门锁上,半天,仍然不敢开门。明明知道一开门,马上可以知道外面有什么,可偏偏象堕入一个恶梦中,浑身都象是成了固体,动也动不了。

我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从里面照出的灯光把我的影子映在门上,使得我的脚尖也象沉在黑色的水中,看也看不清。好象,好种阴影也是冰冷的水,让我浑身都充满寒意。

一定要打开。门外什么也没有。

我对自己默默地说着。咬了咬牙,只觉虎口的肌肉一紧,门锁被我扭动了。轻轻的“啪”一声,簧舌跳出了锁扣,门开了。我猛地拉开门。

象是噩梦中一样,一个混杂的男声和女声的声音尖叫起来。这让我浑身都象起疹子似的发毛。

门外,是两个明显还没有发育成熟的初中生,搂抱在一起。他们惊恐万状地看着我,似乎我是个什么吃人妖魔。

我心头一松,象是本来吊在半空中,以为下面是万丈深渊,却没想到只是离地不过微不足道的一段距离。那种反差反而让人受不了。

我努力让自己和蔼地说:“你们是谁家的孩子?”

那两个小孩动也不敢动。也许,报纸上常有说什么变态狂魔半夜里出门吧。我叹了口气,道:“你们还小,别早恋了,得把精力放在学习上。老师没和你们说过么?”

那小男孩倒平静下来,道:“没关系,我们不耽误学习的。”

我不禁苦笑。那小男孩也许觉得,除了念好书,别的什么都可以不管。现在的学校里,也许也不管这些事了吧,我还记得我上中学时,那时的老师象一群嗅觉过于灵敏、精力过于旺盛的猎犬,成天逡巡在校园里,我怀疑他们那是其实时刻盼望着有人能让他们抓住,没人早恋反而让他们不满。我道:“就算学习成绩好,也不能太早恋爱啊。你们有好感,一块儿上学放学就成了,用不着搂搂抱抱吧。”

那个小姑娘脸一红。毕竟,小女孩还是脸嫩。那小男孩却老气横秋地说:“叔叔,你都什么年代的思想了,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

二十一世纪了么?我仍是一阵苦笑。记得小时看过的那些纯粹浪费钱的破电影里,那些后进青年总是对团支书说:“现在都八十年代了。”一转眼,那些后进青年今天都可以算是守旧派了吧。我道:“行了行了,你们回家吧,天也晚了。你们不回家,你们父母也要担心。”

那小女孩很乖巧地点了点头,拉了拉那小男孩,道:“我们走吧。”

那小男孩还想还嘴,被那小女孩拉拉衣服,也乖乖地走了。我道:“你们当心点。天晚了。”

他们走到楼道口,那小女孩忽然回过头来道:“叔叔。”

我正要掩上门,听到她的话,重又拉开门道:“什么事?”

“你该擦把脸了。”

大概我有点听不懂她的话,她比划了下脸上,道:“你脸上有脏东西。”

有脏东西?

我仍有点不懂。关上门,我走进卫生间,抬开灯。

灯一亮,看到了镶在墙上的镜子中的脸,我的心一下抽紧了。

在我的脸上,两道血红的痕迹从眼里伸出来,划过面颊。

那是血迹么?我伸手擦了擦。的确,是血,还没有干透,我的手擦在脸上时,把血块搓成了一些细细的小长条,暗红色的。

怪不得那些孩子会害怕吧。我想着,拿过毛巾,擦了把脸。

擦完了脸,在洗脸盆里积了些水,看着毛巾上那一团暗红的印迹慢慢变淡,在水里渗出一丝丝红色,我一阵惊慌。

眼里流出那么多血来,我居然一点也不知道。那难道是什么病么?我是得了什么绝症而自己却不知道?

洗完了脸,我关掉了卫生间的灯,走进卧室。

我一定在做梦了,把卫生间当成卧室。

我几乎立刻这么想着。但马上,我找到了这种错觉的原因。

电脑的屏幕上,一张巨大的脸充斥了整个屏幕,几乎要夺框而出。那是一张惨白的脸,脸上没一点血色,嘴角却带着点趾高气扬的冷笑。

在这张脸的两个黑得发出紫红光泽的眼珠里,流出了两道红色的血迹,拖过整张脸,长长的。

我吓了一跳,几乎是跳到桌前。如果再迟一秒,我想我可能会冲动得把电脑砸了。可是只是轻轻地一碰,那张恐怖的照片就没了,一下子回复到windows98的桌面状态。

是电脑的屏保被人恶意改了。我马上想到了这个。肯定是,有些耍无赖的网站总是在我的浏览器后面加上一段色情文字,当然,是我访问了色情网站以后。肯定也有哪个无聊的人把我的屏保也改成了这种恐怖图片。

我在桌面上点了下鼠标的右键,进入属性,然后进入屏幕保护程序。可是,刚进入设置画面,我操作鼠标的手一下停住了。

在设置里,明明白白的,是个“无”字。

仿佛头顶有一只黑羽的鸱枭在不住地盘旋,发出刺耳而让人心悸的叫声,我的心也沉了下去。隐隐的,心头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是那个人对我的警告么?

我不知道黑客是不是神通广大到这种地步,连我不看他的信都能知道。也许,在一个不知哪里的地方,有一个家伙正坐在电脑前,恶狠狠地注视着我的一切。如果真是这样,我完全可以不去管他,可是……

我重又打开了FOXMAIL。那里,象有一个不怀好意的陌生人,一封主题为《脚步声》的邮件正恬不知耻地等候在那里,似乎正注视着我。我打开了那个文件,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才看了几行,我就倒吸一口凉气。

在那个没头没脑的故事里,那个明显有点自我封闭的小说人物有一天晚上在门口听到了一些仿佛哭泣的声音。打开门后,他看到了两个孩子,最多不过初中,正甜蜜地拥吻在一起。我仿佛重又听到那个小女孩有点胆怯地说:“你该擦把脸了。”

那个故事里的小女孩也那么说。

我有点疯狂地点击下去。后面却与我大不相同,那个故事中的人物突然感到自己象一匹野兽一样,将那两个孩子抓住门来,象破坏一个布娃娃似的把小男孩的颈骨拗断,然后,把那个小女孩惨无人道地强暴了。那种细致的残忍描写使得我在网上看到过的那个吃人肉的变态故事都仿佛象一个童话一样天真。那个作者一定有相当好的文字功底,没一个错字,没一句病句,好象,他在写这个故事时还面带微笑、平静得象一杯冷茶。

疯了。

我的心头象被掩上了一只冰冷的手,那种不祥之感却又如同浓雾一样遮住我的思想。

那两个孩子!

突然,象被蛇咬了一口,我一把推开键盘,跳了起来,冲出了门。

门在身后“砰”一声关上了,过道里,灯光昏暗得象是一场粘粘的雨,在这个季节,雨总是无休无止,好象要让所有东西都霉烂下去,连自己也烂了。我大口吞咽着空气,而空气也好象是块状的,果冻一样,从鼻子和嘴里吞进后又从原地冒出。

这是个平常的夜。但这个平常的夜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妖异。

我摸出一根烟来,点燃了,走下楼去。下楼时,一对不知住几层的情侣正有说有笑地走上来,走过我身边时,我嗅到了那女子身上淡淡的汗味。住在这种公寓楼里的人,多半老死不相往来,我至今不知住在我边上的几户人家是什么样子的人,他们可能也一样,不知道隔壁住着一个每天都惊恐万状,害怕看到门口脚印的单身汉。

走下楼,天已经很晚上,起码也有十点半。蓝色的夜雾弥漫在空中,应该是冰冷的,却不知为什么,有点暖热的刺痛。我长长地吸了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

那一对过早谈恋爱的初中生去哪儿了?白天人群川流不息的街道已经空荡荡的,路灯在漠视着每个窗帘后的芸芸众生。那些亮着灯的窗帘象一片片发亮的纸片贴在方方正正得呆板的楼上,更象是些玩具。谁知道,那些看上去温馨得几乎可以唱出来的灯光后面,也许也有着正在进行的谋杀和背叛。

我走出楼,踏上了冰冷的街道。路面的寒气透过鞋底,让我的脚尖和脚跟都象踏入冰水中。我独自走着,一种没来由的忧郁和不安也堆在胸口,让我发闷。

拐过一个拐角,仍然没看到什么。也许,那也是偶合吧,我也看过一些东西,象前些天那部讲本世纪初海难的美国大片热映时有人找到什么资料来,说海难前有人写过一部小说,居然与那次海难惊人的吻合。这些其实没什么希奇,逻辑学中说小概率事件不可能发生,但发生后倒过来看就显得神奇了。至少,那封信里的主人公成了一个性变态,就和我不同,那么有一半他没有偶合上吧。看来,我这种胡思乱想,也真有杞人忧天。

尽管这样安慰自己,但我仍然有种不安。

我扔掉烟头,在地上踩了踩,亮亮的烟头在脚底被踩灭了,无声无息。

我正想回去,忽然听到有个女人在叫我的名字。

难道是幻听么?我有点奇怪,扭头看看。不远处的路灯下,停了一辆轿车,车前有个女人正在向我招手。

是流莺?

我的心一下跳了起来。我也听说过,这地方有不少暗娼,每天晚上就外出接客,但我从来没碰到过。也许她们阅人多矣,一眼便看穿我不是一掷千金的人物,懒得在我身上浪费吧。其实,我一直很想能召个妓来,只要别染上病就行。可是,开轿车的暗娼,未免太奢华了吧?

我走了几步,不禁有点失笑。是她。如果她知道我把她当成是暗娼,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子。

我走到她边上,笑道:“怎么了?这么晚还没回去?”

她有点慌乱地说:“本来和男朋友一起去吃夜点的,可刚才他说要上厕所,都半个小时了还不见人,我有点怕。”

她有男朋友了?我心口有点酸溜溜的,脸上却笑道:“别让什么美女拐走了吧。”

她白了我一眼,道:“人家好心好意告诉你,你还胡说八道,不和你说了。”

我道:“对不起,呵呵。你也别担心,很快就会来了吧。”

她忽然招着手道:“来了来了。”

刚才她还对我有点小鸟依人的样子,马上我就好象不存在一样。我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一个西装革履的资产阶级正施施然走过来。那是个英俊不凡得让我自惭形秽的年轻人,年轻,英俊,有钱。这最后一条是我最想得到却得不到的,这也是我最痛恨资产阶级的根本原因。

他到了她身边,一把揽住她的腰,笑道:“等急了吧?”

他们那副旁若无人的样子实在让我不舒服。我对她道:“我走了。”越过他们就走,耳边还听得那资产阶级说:“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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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个老同学。”

她的话里没什么感情,好象和说“我的一个钱包,我的一张桌子”之类一样的语气。他们的话放低了,咭咭咕咕的,夹杂着低低的笑声,也许在笑我,不过这也多半是我一厢情愿的想象。那个资产阶级是最看不起我这种无产阶级的,我在初中的政治经济学里就被诲人不倦的老师谆谆教导过。

走了没几步,听得身后的发动机发出一声低鸣,那辆豪华的凌志车开过我身边时,她坐在副驾驶座里向我招了招手,道:“byebye。”

那种字正腔圆的伦敦腔几乎让我觉得我实在是个多余的乡下人,这一辈子算白活了。

他们的车开过我身边,留下一缕恶臭的青烟,让我咳嗽了一声。看着那辆车开远,我站住了。

在这样一个夜里,我不回家睡觉,却在外面乱逛,那算什么事?

我苦笑了一下,扭头回去。

这条路以前是柏油的,后来城市改造,成了水泥路。也不知主管城建的官员是不是在建造这条路时忽然良心发现,中饱私囊得少了一点,这条路的质量几乎可以上得形象工程的,建成有两年了,中间只补过没几个坑,大多还很平整。我走在路上,脚步声响着,象一只不怀好意的猫跟在脚后,不时发出一声饱食后心满意足的呻吟。

走了没多少,忽然听得有个女人发出了一声声嘶力竭的惨叫:“杀人了!”

象是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我浑身一激凛,脑中想到的却是那两个小孩。

那个女人还在象一张坏了的密纹唱片一样声嘶力竭地叫着:“杀人了!杀人了!”声音越来越低沉,好象随着叫声,连她的生命也一点点流走。我向那女人喊叫的声音走去,走了几步又开始跑动。刚跑了几步,我久不锻炼的身体也让我理解了“力不从心”是什么意思。等跑过一个拐角,来到一个路灯已经坏了地方时,我已气喘吁吁。

那是一个高楼下的死角,大概要开发成住宅了,已经打好地基,红砖墙也已砌了半人高。本来有个路灯,也许被那些精力过剩的建筑工人砸了,这儿黑漆漆一片,现在却已聚了一批人,有人正在用手电晃来晃去,远远看过去,倒象那些人手中握着根白花花的棍棒。那些手电因为照地面,所以人的脸一概看不清,看过去也只见一些下半身,大腿和屁股,不过多半是些毫无美感的男人的大腿和屁股。这些大腿和屁股在黑暗中胡乱组合成一只巨大的昆虫,随着手电光的穿插,又不停地分离组合,没有静的时候。

等我跑到那里,几乎已经找不到一个好位置可以看了。我挤了半天,在一帮人的抱怨声中终于挤了进去。

地上,是两个象撕碎了的洋娃娃一样的孩子。男孩和女孩。男孩的头歪在一边,而女孩被盖了一块破布在身上。

“真是造孳啊。这么小的小姑娘,死了还要被糟蹋。那个杀人的真要遭雷劈。”

“这两个小孩也不知是谁家的,家里人要哭死了。”

耳边嗡嗡地响着人们交头接耳的声音,而我却象什么也听不到。地上,那两个孩子,一个小时前,他们还正甜蜜地拥吻在一起,现在却和那封诡异的信中所说的一样,死了,碎了,成了一堆破碎的尸肉。

我的心头寒意凛凛,但也升起了怒火。

一定是这个变态!

尽管不知道他为什么找上我,但这事一定是他干的!

这时,传来了警车的声音。随着车上警笛的响声,那几幢高楼里不时亮起灯来,这个小区象一下子活过来一般,发出了震颤,嗡嗡作响。

那辆警车停到边上,几个警察跑下了车,把两具小小的身体装入塑料袋。一个人在向那发现尸体的女人询问,那个女人语无伦次地说她先前只听到有声叫,因为只有一声,也没有在意。后来出来扔垃圾时却看见两个小孩躺在地上,本还以为是别人扔掉的童装店模特,想拿回去洗干净给小孩玩,一摸才发现还是热的,死了没多久。诸如此类。

回到家,打开门,我虚脱似地靠在门上。

电脑没关,但因为显示器的节电功能,已经是黑屏了。我坐到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按了下SPACE键。显示器象是久死还魂,沾了阳气一下活了过来,屋子里也开发有点亮光。

猫早关了,FOXMAIL却没有关掉,仍然打开着,那封信也一下跳出在我眼前。那里,正描述着那个小女孩被压在那个变态者身下时恐惧的呜咽,刚才我还没有完全看完。刚才看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变态,但此时,我却觉得一种突如其来的愤怒。

那不是人,是畜生!

我默默地想着,把下拉滑块拉下来。当看到最后两个字时,我的心头象被刺了一下。

那里,那个人在描述了那种残忍的恶行以后,忽然加了一句:“我不是人,是畜生!”

※※※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好天。天气晴朗,阳光灿烂,又是周末。我却再也难以忍受那种内心的惶恐不安,一大早就去她那儿。

当她看到我时,有点一怔,但马上捋了捋头发,笑道:“你来了。”

我坐上躺椅,把全身放松,道:“昨天,你们走后,我看见了那个小区里的一起杀人案。”

她道:“你别吓我,我也见新闻了。现在想想,我还在害怕,那时我也是一个人啊,又那么近,万一……”

我有点想笑。现在倒有点象是我在给她做心理康复了。我道:“你也不用怕什么,你有男朋友啊。”

她咬了咬牙,道:“他呀,一块儿去吃夜宵,不早不晚,偏偏在那时肚子疼。那时本来就有点怕,现在想想更怕了。”

她换了个姿势,一头长发被压得有点乱,却让她显得很是美丽,本色的美丽。我的心头动了动,不过身体没有动。

“你好象对他有点不满?”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猜测着我这话里的意思:“没有啊。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你的话里。”我顿了顿,道,“是不是他老是想要你的身体?”

她的脸一下红了。我说得那么赤裸裸的,她也有点不好意思吧。

“你这人……你这人怎么这么想。人家很正人君子的,连手都不太碰我,哪象你,满脑子的脏东西。”

门关着,外面有个秘书,不过屋子是隔音的……患者强奸女医生,那不算太离奇的新闻吧。是不是值得……

“你想什么呢?”

她的话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我身上一凛,有点尴尬地笑道:“有点想困了。”

她皱了皱眉头,道:“是啊,我有点跑题了。今天给你打五折吧。”

“还要钱?”

“医生的职责是治病救人,但不是无偿的。”

我的喉咙口发出了一声干笑,坐了起来,道:“那还有别的服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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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我,惊恐地说:“你要做什么?别乱来!”

我向她逼近,嘴里挤出几声干笑。我有点惊愕地发现,我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种笑声也好象并不是我的。我走上一步,她坐起来,张开嘴,似乎要发出尖叫,我猛地一个耳光打在她脸上。她踉跄了几步,人向后倒去,从躺椅上翻下去。在她的脸上,磕出了血来。她大声喊着:“来人!来人啊!”可是她这病室隔音大概太好了,我记得外面那个秘书也总戴着随身听在听,根本没有人理睬她。

她披头散发地从地上爬起来,刚才那种雍容华贵已经一点也不剩,只是显得象一个正在打架的农妇。我走上一步,她惊慌地想冲到办公桌那边,然而我已拦在她身前,她根本没办法走过我。

“你想做什么?你放过我吧,别人都知道你进来的,我不告诉别人就是了。”

她打量着四周,大概想寻找一件防身的工具,但是她这儿连花瓶也是塑料的,本来就是怕出意外,所以笔都是很短的一次性原子笔。她以前也许根本不会想到会有病人攻击她,所以这里一点防备也没有。

我走上一步,她已走到窗子前,没办法再退。她抓着一个塑料花瓶看着窗子,手足无措。她这窗子很大,但却是用八毫米的钢化玻璃做的,就算用铁锤来砸,可能也只能砸出一个白印,别说用这么个塑料花瓶了。我走到她跟前,她用花瓶打了一下我的头,但只是让我觉得象被掸了一下,根本没什么用。我伸出手,抓住她的头发。

她的脸上,有些血迹。那些血迹正散发出甘甜的腥味,正如诱惑。我把头凑到她脸前,伸出左手的小指刮了刮她的脸,把她脸上的血迹沾了一些下来,放在嘴里。

那是一种何等甘美的味道啊!好象早晨初开的雏菊瓣上正在滚动的露珠,象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有了第一次无望的爱情后落下的泪水,象枝头烂熟的葡萄中滴落的如淡紫水晶一般的汁液。那一丝淡淡的腥味有种野性和疯狂,从我的舌尖闪电一般滚落,几乎瞬间融入我的全身,让我每个骨节都开始发热。
我把手拂过她的面颊,她的身体也象一枝风中的芦苇一般颤动,象是被捕猎的猛兽盯上了的小食草动物一般一动不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凑到了她的颈间。

当我的犬齿正要刺破她的皮肤时,她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叫声,手无望地向上拼命抓着。

她的力量本来就与我相差得太远,她的这些动作只是毫无用处的徒劳。我伸手一把抓住她的左手腕,左手揽住她的头,正要咬下去的时候,“啪”一下,那张窗帘劈头盖脸地掉下来,罩在我头上。

那是她最后的挣扎吧。尽管我和她都被罩在窗帘下了,我却没有一点惊慌,左手仍然用力揽住她的头,右手一把撩开那张厚重的窗帘。

窗帘一移开,外面炽热的阳光一下直射进我的眼。这个季节,这是难得的晴天,和熙的阳光照在每一个地方,象给所有东西都镀上了一层金。外面,人们有的在悠闲散步,有些匆忙走着,每一个人都显得那么健康快活,即使只是表象。可是,阳光照在我身上时,却象刀子在割着我身上的皮肉,让我疼痛不堪。我在做什么?

我一下放开了她,向后退了一步,伸手看看自己的掌心。我的手掌一般都很红,据说那在相书上叫“朱砂掌”,算是有福之人。可是现在我的手掌却白得发青,毫无血色。

我是怎么了?

也几乎是一瞬间,神智一下回到自己身上。我惊慌失措,蹲了下来。阳光毫不留情地冲刷着我的身体,象有一万把小小的刀子同时刺入皮肉。那种钻心的疼痛里也带着一种狂喜,同样也带着深不可测的忧郁。我抱住头,按捺不住地抽泣着,喃喃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也许有点慌乱,稍整了一下头发,小心地绕开我,走到门边。每走一步,她都紧张地注视着我,也许怕我会暴起伤人,或者突然又把什么扔过来。

走到门边,拉着门,她小心地问我:“喂,你怎么了?”

我抬起头。这时,我已没有刚才那种古怪的迷乱感觉了。

“好象,刚才是魇着了一样。”

她也平静下来,道:“我给你开瓶安定,你回去吃了睡一觉,明天还是去精神病院看看。”

我站起身,走过去。她一下拉开门,跳开了。我看见外面那个正戴着耳机的女秘书有点诧异地向这儿张望。我道:“好吧,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没什么的,你是病人。这回我也不算你诊疗费了,明天你去看啊。”

我点了点头,她等我出去,在门里探出头对那秘书道:“小胡,给他拿一瓶安定。”

那个小胡摘下耳机,道:“什么?”

她大声道:“一瓶安定。”她说定,便掩上门。在那一瞬间,我看见她拿着手机正在拨号。

不知她是不是在报警。

我有点垂头丧气地走到那秘书跟前。她正往药架上拿药,一边小声笑道:“你可真厉害。”

“什么?”我有点听不懂。

“别装了,”她拿出一瓶药,放在桌上,“搞得那么响。嘻嘻,她好不好?”

我拿起药,有点厌恶地说:“很甜。”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理解这两个字,走出了门,让那个显得性欲旺盛的女子在那儿发呆。

走在大街上,看着那些陌生人来来往往,不知忙些什么。在楼上透过玻璃往下看时,所有人都健康得有点过份,但一旦自己也融入人流中,也就发现并不是每个人都带着笑意,也有不少人苦着脸,心事重重。正是吃午饭的时间了,尽管我并不很饿,但还是找了个小饭馆走了进去。这些年由于基建搞得厉害,民工多,这些小饭馆也象雨后的春笋,一家家冒出来。我坐在一张油腻腻的桌前,叫了一个菜和一瓶酒,看着电视里那些可信程度很低的新闻。正放着午间新闻,一位高官在视察某个建设得很好的村庄,那里,每个人都笑逐颜开。

我真的是得了精神分裂症了?

喝下一口酒后,我忽然想。我不相信自己有什么不正常,但我也知道,我刚才对她的所作所为绝对是不正常的。似乎有什么东西,把我的欲望放大了成千上万倍。

可是,为什么会有嗜血的爱好?

电视机里还在响着。尽管天不太热,但也有敞开怀的民工坐在椅子上喝着酒,聊着天。周围喧哗不休,在我耳中却同退潮后的海滩,什么也没有。

是那个人。

我想着。一定是那个人。他想要逼疯我。我记得以前看过一个资料,说催眠术大师可以远程通过文字、图像来催眠人。那个人,一定也有那种妖异的催眠术,他把嗜血植入我的内心深处。

想到这里,我深身都开始发抖。

那两个孩子。

那一天我出门有一个小时,但自己却一直没有发现有那么久。那么是不是在做了那残忍的事以后,又突然忘掉了?

周围的人正发现怪叫。那些民工多半精力过剩,所以到哪里都象来了一大群青蛙。可是,我的身体从里到外,都冷了。

喝完了酒,我的周身都开始有一种燥热。回到家,我没有进门,走上了楼顶。

楼顶是一个晒台。白天,这里时常飘扬着床单、被子、各种各样的衣物,象是升起的各种奇形怪状的旗帜。现在大多收了,只有几件零星的男女衣服还挂在一根铁丝上。今天天气很好,晒台被晒得发烫,走在上面,热气透过鞋底升上来,让我的脚也有点痒。我跨过边上的栏杆,坐了上去。

大白天我一个大男人这么做的话,大概会引起轰动的吧,可现在没有人会注意,还在街上的人们都属于那种晚归的人,正急急忙忙地往回赶,象一些污水一样被一幢幢丑陋不堪的水泥大楼吞没,那些棱角分明的楼就象饕餮的怪物,饱餐之后正发出心满意足的呻吟,我也恬不知耻地坐着,大口大口地喘息。

风象是浓厚的酒液,直往我嘴里灌。可能大热过后又要下雨,风也带着潮湿。灰尘却还是很多,那些肮脏空气进入我的喉咙时有种痒痒的辣味。我看着远处,灯火渐渐亮起,一片迷茫,而这儿如非人世。

※※※

“你是怀疑我吧?”

回到家里,我打开电脑后,看到的第一封信的主题是这样的。一开始我以为只是一封无聊的广告信,不少广告都做得那么耸人听闻,然而发信人的信箱却非常眼熟。

正是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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