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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恐怖故事合集

不知什么时候,酒桌上的话题突然提到了乌鸦,我顿时感了兴趣,抬起了头。话是从周老板的嘴里说出来的。此刻,李村长竟也不知什么时候出了包房,屋里只剩我和周老板俩人。

  “南宫记者,你知道高庙村里出现了摄魂乌鸦的传闻吧?”周老板笑吟吟地望着我,嘴里抿着一口酒。
  “哦?!”我应道,“是的,我听说了。周老板也知道?”
  “当然知道,这么大的事,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你怎么看待这事呢?”我问道。
  周老板喝下了一口酒,说:“现在这事传得沸沸扬扬,已经影响了我厂子里高庙村籍工人的安定团结,很多工人都准备离开村子躲难。现在我的工厂里高庙村村民不在少数,所以我很关心这事。所以……得拜托南宫记者了,好好辟一下这个谣言。“

  一边说着,他一边递了一个信封给我。我掂了掂,蛮厚的。
  “拜托南宫记者了,我希望你能在你的报纸上发个稿子,说明关于乌鸦诅咒的事,完全是没有根据的谣言。”
  我考虑了一下,心想这信封里装的钞票远远多于我写上一篇耸人听闻文章的稿费,于是一口应承了下来。
  可是,该怎么为这样的传闻编出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呢?我又感觉自己的头开始疼了起来。
  
  吃完饭后,我接到了报社主编大人打来到电话,问我的调查怎么样了。我含糊地答道有一点眉目了,就挂掉了电话。
  与李延青一起回到了村里后,我一个人回到了那间村口的屋里。
  推开窗,我才发现在这间房里,正好可以透过窗户看见村口的那块巨大的,酷似乌鸦的黑色石头。看着那块石头,我竟不免有些莫名其妙的心悸。
  我又泡了一杯茶,坐在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既然收下了周老板的钱,我就得帮他做好这件事。于是我删掉了昨天写的那篇报道。可我现在究竟应该写个什么样的稿子呢?我必须要为这些神秘恐怖的事件找到一个解释,可我应该怎么做呢?我也不知道。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要用这清凉凛冽的茶水让我清醒一下,可我却感觉自己更晕了。
  
  本来我准备今天下午就回城的,可现在为了写出新的稿子,不得不再在村里多呆上一个晚上。

  (8)
  
  在李延青家里吃了一顿晚饭后,我回到了村口那间房。我对自己要写的那篇文章,还是一点眉目也没有。我独自一个人站在窗前吸着香烟,凝视着窗外那墨一般浓的黑暗。
  香烟逐渐在我的手指间变短,我看着窗外的黑暗,竟感觉到了眩晕。
  一轮月亮挣扎着从密实的云层中跳了出来,月光撕破了黑暗,像网一样洒在了村落里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在我目力能及的地方,看到了那块巨大的黑色石头。
  那块石头矗立在村口,黑压压的一片,在月光下显得轮廓分明,如一只硕大无朋的乌鸦,我甚至可以感觉到它头颅上的那颗眼珠,正阴鸷地俯瞰着村子中渺小的生灵们。
  我禁不住浑身颤栗。
  
  忽然我听到了长街上传来了细琐的脚步声,来人很着急,脚步声也很急促。我从窗口张眼望去,诧异地发现来人竟然是老村长李志祥。他一看到窗边的我,就高声嚷道:“南宫记者,你快来一下,出大事了!”

  我拉开门,问道:“李大叔,出了什么事?”
  “不好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乌鸦……巨大的黑色乌鸦……延青看到了……”
  乌鸦?巨大的黑色乌鸦?那只摄魂的死亡使者?
  我吓了一跳,背心处立刻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液,将皮肤与衬衣贴得紧紧的,又黏又湿。
  我扶住李志祥的肩膀,试图让他镇定一点,可我依然感觉到他的肩膀颤抖不已。
  “究竟出了什么事?”我问道,“你说李村长也见到了那只乌鸦?”我力图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平和一点,可我依稀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栗。
  “是的……延青也看到了那只乌鸦……正在向他呱噪着‘恨呼恨呼’的叫声……明天他也要死了……太邪了……”他一边说,一边老泪纵横,一把鼻涕一把泪。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没有再多问了,连忙拉着李志祥向他们家,那幢村尾的两层小楼跑去。
  
  几分钟后,我们就来到了位于那幢高烟囱下的两层洋房外。在月光下,我清晰地看到几只乌鸦围绕着高烟囱盘旋着,发出“恨呼恨呼”的呱噪。我的心里不由得一阵发凉。
  推开门后,我看到李延青呆坐在地上,两眼呆滞,直勾勾地望着窗户玻璃。
  我顺着他的眼神,打量了一下窗户上的玻璃。上面除了一层薄薄的霜花,什么也没有。
  “你真的看见了那只乌鸦?那只巨大的黑色乌鸦?”我大声问道。
  李延青木然地点了点头,两行眼泪从他的双目滚落下来。
  他喃喃自语道:“我会死的,我活不过明天了……”
  他的叔叔李志祥在一旁说道:“就在刚才,本来都好好的,我们吃完了饭,我上楼去泡茶,刚泡好就听到他在楼下大叫‘乌鸦……乌鸦……’,我下了楼就看到他坐在地上,两只眼睛里全是恐惧。他说他看到了那只可怕的巨型乌鸦,两只翅膀扑打着玻璃,还发出‘恨呼恨呼’的叫声。这可怕的乌鸦,它是来勾魂的啊……”

  “你确定自己看到了那只乌鸦?”我摇了摇李延青的肩膀。
  他无力地点着头,前言不接后语地答道:“我看见了,两只暗红色的眼珠死死地瞪着我,像是要流出血来。它的眼神里全是没有止境的怨恨!我都惹了谁啊?那只乌鸦为什么要诅咒我?”

  我无言以待,只有站起身来,沉吟片刻后,说道:“李村长,现在着急也没用。这样好了,我们马上准备好车,进城里的医院。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医生,让他们马上为你检查身体,时刻注意你的身体情况,一旦有什么问题他们会立刻为你解决的。”

  看来只有这样了。
  给周老板打了一个电话后,化工厂立刻就派了一辆车过来。几个小时后,我与李家叔侄就进了城,车停在了市立医院的大门外。

  (9)
  
  “真是无稽之谈,南宫,你这么一个大记者也相信那些怪力乱神之说?”市立医院内科主任老赵埋怨地对我说道。
  我也知道我所说的一切他都不可能会理解,但是这已经是我碰到的第二个案例了,就算我也不相信,可是为了一条人命,我也得不敢按常理来进行分析了。这也是我将李延青送到医院来的原因。

  “我已经对这个李村长进行了最详尽的身体检查,他壮得就像头牛,他哪会马上就死掉?简直是乱弹琴!”老赵为了我在半夜将他急召到医院来而感到意难平,不依不饶地向我发着连珠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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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平摊着手说:“老赵,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上,您就饶了我吧。不管怎么,只要让他们在医院里平安过上二十四小时就行了,真的拜托您了……”我塞了个红包到老赵的衣兜里。

  “唉……真是受不了你……”老赵笑着谢绝了我的红包,“这样好了,看在你的面上,我给他开个住院证,让他在VIP病房里住上一天,再找个漂亮护士二十四小时监护。”
  “好好好,真是太谢谢你了。”
  
  走进病房,我看到李延青正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手臂上输着液体,李志祥则满眼关切地注视着他。我知道老赵只是给他输了一点维生素,让他在心理上有点安慰。
  我对李延青说道:“李村长,你千万别害怕,是这里的内科主任亲自给你看的病,说一点问题也没有。你一定会没事的。”
  李志祥也在一旁安慰道:“是啊,你千万别担心,乌鸦的诅咒怎么都抵不过现代医学的力量。”
  他木然地点了点头,然后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急切地抓住我的手,说道:“南宫记者,真是太感谢您了,要是这次我没事,一定会重重地感谢您和赵主任。”
  我笑了笑。
  在这个时候,我是真心希望李村长在二十四个小时里没有事。等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可以把他没事的消息写成一篇报道,标题就叫《神秘诅咒不攻而破》,既可以发在报纸上,更可破除谣言,对得起化工厂周老板的红包。

  可是,他真的会没事吗?我不敢确定……
  
  “啊……”我打了个哈欠,才想起自己整整一个晚上都没有睡觉,现在困意竟不知不觉地席卷全身。
  说来也怪,这哈欠就像会传染一样。我打了一个后,李延青与李志祥也跟着打起了哈欠。
  不行,我必须得找个地方睡上一会。
  老赵为我们安排的是VIP单人病房,有一张病床,还有两张陪护的沙发床。我就势躺在了一张沙发床上,呼呼大睡了起来。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了各种琐碎的声音。有脚步声,是来为李延青换输液的护士发出来的吧。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大概是老赵来探视病人情况吧。有人打呼噜的声音,大概是李延青与李志祥发出来的吧。我还听到了扑哧扑哧的声音,就像是巨大的翅膀在扑腾一般。

  翅膀?我顿时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我睁开了眼睛,回过头去,不禁大惊失色。
  我看到了一只巨大的乌鸦!它正矗立在李延青的床边,两只腥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李延青。
  
  好大的一只乌鸦啊!足足有一个人这么高。它巨大的头颅左右摇动,翅膀扑腾着,几缕羽毛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飘摇着。
  李延青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他似乎还陷入了沉睡中,眼皮还耷拉着,根本不知道即将到来的危险。
  那乌鸦的肚子微微起伏着,发出了细微的“咕咕”的声音。它浑身乌黑的羽毛油光水亮,没有一丝杂毛,两只眼珠红得像是要喷出火来。
  它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存在,偏过了头,望向了我。当我与它的视线对接的一刹那,我看到它的眼睛里满是冷漠与阴鸷的神情,似乎有一股怨恨要从其中喷薄而出。但是它并没有理会我,而是埋下了头,用它那钢一般的喙整理着黑色纯粹的羽毛。

  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扑通,扑通……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巨型的乌鸦竟找到了城里的医院,它莫非并不是一只没有智商的动物?而是一个邪恶的生灵,有着不一般的智慧?
  我不敢再多想,我只想赶走它!
  我站了起来,掂着脚轻轻走向了这只邪恶的黑色巨型乌鸦。当我走到乌鸦身边,却发现这只乌鸦并不在乎我的走近,它只是偏过头来望着我,并不在意我的到来。
  突然,这乌鸦展开了它巨大的翅翼,一阵腥臊的气味扑面而来。我一阵莫名其妙的眩晕后,就看到乌鸦伸出了它的爪子,向我扑了过来。
  它那钢钳一般的爪子掐住了我的颈子,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席卷我的全身,我只感觉到自己的咽喉被紧紧掐住,一点空气也不能呼吸进来。我大声地吼叫了起来。
  “啊……”
  我看到了死神正穿着黑色大氅,手握闪着寒芒的镰刀向我慢慢走来……

  (10)
  
  “南宫记者,你怎么了?”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看到李志祥正关切地看着我。我这才明白刚才做了个莫名其妙的关于巨型乌鸦的噩梦。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在了地上。
  我问道:“李大叔,我刚才睡了多久?”
  李志祥答道:“我也不知道,刚才我也睡着了,是听到你的叫声后才被惊醒的。”
  “哦……”我转过头去,望向躺在床上的李延青。
  李延青还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但是吊着的输液瓶好象没走了。
  在我的心里,忽然泛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我快步走到了李延青身边,仔细地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一片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两片嘴皮白得像两张纸,颈子处的青筋缓慢地从皮下暴露了出来。
  我伸出手来按了按他颈子上的大动脉,噢,我的天!他竟没有了呼吸!他已经死了!
  我的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眼前一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地底的冰凉刺激到我,我立刻大声叫了起来:
  “快叫医生来!快抢救!”
  
  一阵慌乱后,老赵抱着歉意对我说:“南宫,真是对不起,我们已经尽了力,已经救不回他了。”
  我的心里一阵激愤,但是我却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问道:“老赵,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赵摇了摇头,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什么而死的。根据凌晨时做的检查,他壮得就像头牛,一点毛病也没有。可是现在却莫名其妙地死了,我需要对他进行尸检才能找到死亡原因。”

  我无力地瘫坐在沙发床上,转头望去,正好看到同样无力的李志祥耷拉着脑袋,眼眶里全是晶莹的东西在闪烁。
  
  尸检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老赵把我叫进了他的办公室。
  “南宫,真的很奇怪。从尸检结果来看,他根本就没有什么重大的疾病,除了心脏的瓣膜破裂了,就像是……”
  “就像什么?”
  “就像是他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而引起了心脏的超负荷运转……这样的解释你能听懂吗?”他问道。
  “我明白一点,你的意思是说……”
  “他是被吓死的!”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李延青是被吓死的。他是被什么东西吓死的?难道是那只巨型的黑色乌鸦?
  我不敢再想象了,连忙转过身来,逃也似地离开了医院。
  大街上的眼光是那么地刺眼,我却感觉到了彻骨的冰寒,就像是落到了寒窖之中,无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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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我没有继续写这篇关于乌鸦的报道,主编那边我只是随意地搪塞了一下。比起所受到的惊吓,让主编训斥我一顿又算得了什么?
  我想把乌鸦以及高庙村的一切都扔进我记忆的回收站里,再清空,彻底删除,不留一点痕迹。可是我却做不到这一点。每天晚上我都会梦见那只巨型的黑色乌鸦,瞪着红色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眼中全是冷漠与阴鸷。午夜梦回醒来的时候,全身上下都是淋漓的冷汗,浑身颤栗不已。
  
  一周后,我接到了市立医院老赵打来的电话。他竟约我再去一躺高庙村,我生硬地拒绝了。
  老赵在电话里对我激道:“怎么,你害怕了?”
  我愤怒地答道:“是的,我就是害怕了。那又怎么样?我发誓再也不会去那个鬼地方了!”
  “呵呵……”电话对面的老赵冷笑了一声,“那你怎么面对每天的噩梦呢?难道你不想知道一个最后的结局吗?”
  “你怎么知道我在做噩梦?”我大骇。
  “因为……”电话那边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老赵说道,“因为我也和你一样,见到了那个死者后,不停地做着噩梦……”
  为了他的理由,我决定与老赵一起,再去一趟高庙村。

  (12)
  
  看着村口的黑色巨型石块,我又是一阵心悸,心脏不由得一阵剧烈的跳动。
  老赵冲我笑了笑,然后与我一起走进了村里。村子里的长街上,我又看到了几个光屁股的小孩玩着石头打砖块的游戏。当我们从这些小孩身边走过的时候,几个小孩站起身来,对着老赵行了个礼,口里念道:“赵医生好。”

  我诧异地看着老赵:“他们认识你?”
  “呵呵……”老赵笑道,“我这个星期,每天都到高庙村来,这里的小孩都认识我了。”
  我大惊:“你这个星期每天都来了的?”
  “对,因为我要解开乌鸦的迷团。”他头也不回地向村尾走去。
  原来他一直在调查这事啊,我有些不敢相信,但马上加快了脚步跟上了他的步伐。
  
  在村尾,我看到了等候多时的李志祥与化工厂的周老板。
  一看到周老板我就觉得心中有愧,他请我写的文章,我到现在还没写呢。
  不过周老板似乎已经忘记了这事,他一看到我们的到来,就高兴地伸出了手,与我们热情握手。
  周老板问老赵:“赵主任,谜底揭开了吗?”
  老赵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李志祥两层楼的洋房中,因为缺少了李延青,而显得多少有些寂寥。
  “这个星期还有人看到巨型乌鸦吗?”老赵先问道。
  “没有。”李志祥吧唧着旱烟杆答道。
  “那就对了,看来我的办法还是有用的。”老赵应道。
  “什么办法?”我不禁有些好奇,“老赵,你到底瞒着我做了什么?”
  老赵呵呵一乐,说:“我只是让村里的人每天都喝上一杯茶,不过如此而已罢了。”
  喝茶?喝茶就可以驱走摄魂的乌鸦?莫非这里种的茶叶有驱魔的作用?我不敢相信!
  “南宫,你听我详细地对你说吧……”老赵拉开了他的话匣子。
  
  当在市立医院里看到李延青离奇死亡后,老赵陷入了沉思。究竟是什么造成了李延青的死亡呢?他详细向我询问了在高庙村里的见闻,然后也实地探访了一番。
  他在古井里抽取了样水拿回去化验,竟从井水里化验出了致幻剂的成分。
  
  “打住打住!”我叫道,“井水里有致幻剂?这么说有人在投毒了?是什么人干的?”
  “呵呵,你别急啊,听我继续说。”老赵说道。
  
  根据化验结果,这致幻剂的含量并不算高,而它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在分析了成分并定性后,老赵得到了结果。这致幻剂并不是人为投毒的,而是在天然中自然合成的。
  因为后山修建了化工厂,化工厂的污水经过处理后已经不带任何毒性而直接排出。但是在经过处理后的污水中依然含有某种微量元素,这元素随着排出的水沉淀进了地下水中,一直渗透到了古井中。在与古井里原本存在的矿物质发生了足足半年的化学反应后,生成了新的物质,就是可以形成致幻作用的新物质。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问道:“老赵,你的意思是,村民们看到的乌鸦实际上是并不存在的,而是因为致幻剂的原因,看到的假象?”
  “不错。”老赵额首说道。
  “可是,因为幻觉,第二天却莫名其妙地死了,又怎么解释呢?”
  “暗示,心理暗示!”老赵一字一句地答道。
  
  老赵知道,乌鸦的邪恶传说在高庙村里已经流传了几百年,在村子里至今还保留着乌鸦的祠堂,继续进行着乌鸦图腾的崇拜。在村民的心目里,根深蒂固地保留着对乌鸦邪神的恐惧,他们一直都牢牢地深信,乌鸦会带来可怕的死亡。

  第一个死的人是李老根,他在村口的那块乌鸦巨石对面开了一家小卖部。他每天都看着那块石头,所以在他的心中,那块酷似乌鸦的石头留下了牢不可破的印记。他的身体看上去很好,但事实上却有着一些隐患。他死亡的真正原因正是脑梗塞,当时的医生并没有诊断错误。因为致幻剂的原因,他的头脑不太清醒,于是在朦胧中,他产生了平时印象最深的事物的幻觉,就是那块巨型乌鸦的黑色石头,于是他认为自己看到了黑色的乌鸦扑打他的窗户玻璃。而在第二天,他的脑梗塞恰好发病,因为是在家里发的病,所以没有人知道,只是第二天发现了他的尸体。

  这样一来,村民们自然将他看见黑色乌鸦的事与他的死亡联系到一起,认为是巨型乌鸦带来死亡的厄运,乌鸦是在诅咒与预告着死亡。这样就形成了一种强迫性的心理暗示,认为看到了黑色乌鸦就会在第二天莫名其妙地死去。随着喝了含有致幻剂的井水的人越来越多,自称看到巨型黑色乌鸦的人也越来越多。当他们看到乌鸦后,就坚信自己会在第二天死去,于是这强烈的心里暗示就真的让他们死掉了。

  
  “不会吧……”我叹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呵呵,”老赵笑道,“你还记得我们对李延青进行的尸检吗?尸检证明,他的心脏瓣膜破裂了,是恐惧让他心脏病发的,心理暗示正是造成他心脏病发的原因。”
  我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又问道:“这强迫性的心理暗示真的有这么大的作用吗?还可以让一个健康的人死掉?”
  老赵继续说道:“我以前看过一篇医学文献,一位心理学家做了一个实验。他将蒙住眼睛的死刑犯人捆在了椅子上,然后在动脉处扎了一个小孔,告诉犯人他会在三个小时的时间里慢慢放干犯人所有的鲜血。而实际上,血马上就止住了。他在一旁打开了水龙头,发出滴水的声音,这就是在给那个犯人强烈的心理暗示。到了三个小时的时候,那个犯人果然因为惊吓而死。在临床上表现出来的就是心脏瓣膜破裂,就和李延青的死法一模一样”

  “那茶叶又是怎么回事呢?”我像是想起了什么。
  “呵呵,那种致幻剂带有微酸性,而茶叶是带微碱性的,所以……”
  “可以中和!”我叫了起来。
  
  老赵之所以发现茶叶可以中和致幻剂,也是因为我给他说了李晓渔看见乌鸦幻觉时的情况。他是在喝了一大口水后回屋看到的。而在他惊叫后,他妹妹李晓翠进了屋,却没有看见那只乌鸦。老赵到高庙村后,询问了李晓翠,才知道李晓翠有喝浓茶的习惯。老赵把这件事记在了心中,然后又做了调查,了解到以前死去的十多个人都没有喝茶的习惯,都只喜欢喝古井里的生水。这些情况聚合到一起,他自然得出了结论,他有办法让乌鸦诅咒不再出现。

  于是在他的要求下,整个村子里的人都养成了喝茶的习惯,果然巨型乌鸦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了。
  (13)
  
  听完了老赵的话,我连忙呷了一口搪瓷杯子里的茶,说道:“原来是这样啊……”
  化工厂的周老板腆着肚子对我说:“南宫记者,现在你知道该怎么写那篇报道了吧?”
  “当然当然,我知道怎么写了。”我兴奋地答道,这下可对得起周老板的那个红包了,我的心里不由得暗暗高兴。
  
  这时,我忽然听到扑哧扑哧的声音,是从窗户传来的。
  我侧过身来望去。我看到了一只乌鸦,一只巨型的黑色乌鸦。
  那只一人多高的乌鸦正扑闪着翅膀击打着窗户玻璃,两只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屋里的一干人等。
  “是幻觉吗?”我大声叫道。
  “哎呀,我想起来了,现在古井里致幻剂含量越来越高,酸性越来越强,茶叶里的微碱成分已经不足以中和了。”老赵叫了起来。
  “那么我们也中了这强烈的心理暗示了吗?”我置疑道。
  “我也不知道……”老赵黯然答道。
  周老板与李志祥同时大声吼道:“那我们明天也会死吗?”
  “我也不知道……”老赵脸上一片死灰。
  
  巨型的黑色乌鸦扑打着翅膀,嘴里发出了恨呼恨呼的声音。
  明天我们都会死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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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抚 的手
  
  小孩生日,爸爸妈妈很开心, 于是帮他拍录像. 小孩在床上跳啊,跳啊...
  却不小心摔到地上死了.
  爸爸妈妈很伤心
  过了几个月,他们那出录影带重看的时候发现
  有一只沾满血的手抓着小孩的头发,一上一下,一上一下,最后把小孩往地上一扔
  
  2、红丝带
  
  一位医生在做完急诊后已是午夜,正准备回家。走到电梯门口,见一女护士,便一同乘电梯下楼,可电梯到了一楼还不停,一直向下。到了B3时,门开了,电梯门开了,一个小女孩出现在他们眼前,低着头说要搭电梯。医生见状急忙关上电梯门,护士奇怪地问:“为什么不让她上来。”医生说:“B3是我们医院的停尸房,医院给每个尸体的右手都绑了一根红丝带,她的右手,他的右手有一根红丝带……”
护士听了,渐 渐伸出右手,阴笑一声说:“是不是……这样的一根红绳啊?
  
  3、我们是一家人
  
  去年,那是一个雨夜,我在国道上拦了一辆车回重庆,现在回想一下,那应该是辆很破的老式客车,车子很空,在车子的最后一排坐着一位少女,她旁边有一排空座,我走过去问她:“这个位子我可以坐吗?”
她微笑的点了点头,她很美,美得有点让人惊讶,她穿着一条素色的长裙,出于一种男人的本性,于是我便和她聊了起来,我和她聊了一些我的往事。她听的很入神,讲到情深之处她还有一些感触,接着她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她说:“我今年22 岁,小时候很苦,在我五岁生日那天,爸爸突然走到我面前对我说,明天妈妈就会离开我们,叫我千万不要伤心,那时我还小,并没有在意。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听到妈妈过世的噩耗,我用一种诧异的神看着爸爸,他只 是对我苦苦地笑。
就这样爸爸、我和弟弟三人又过了几年,在我十岁生日那天,晚上爸爸泪流满面的对我说:“明天弟弟也要离开我们了”。我问:“弟弟要到哪里去?”爸爸说:“弟弟到妈妈那里去。”那时我也没有在意。> > > 第二天,弟弟莫名其妙地离开了人世,我感到了恐惧,去找爸爸,爸爸用一种冷漠的眼光看着我,一句话也没有,接下来这几年,我过得不错,可是在我十五岁生日那天,早上爸爸把家里的一切都打点好,他为我过了生日,晚上他突然对我说:“明天爸爸也要离开你了,你要好好的过以后的日子。”
他把一份信交到我手里,对我 说:“等20岁生日那时,你打开信,一切的一切都会有答案。”我很害怕,我怕爸爸说的一切都是真的,第二天爸爸真的离我而去,在河边,他 们找到他的尸体。
  说着说着,她哽咽了,她继续说到:“就这样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着,又过了三年,阿刚走进了我的生命中,我很爱他,我们住在了一起,就这样又过了一年,忽然有一天阿刚不见了,我找遍了所有的地方都没有找到他,我心碎了。终于熬到了二十岁,生日那天晚上,我打开了那份爸爸留给我的信,信是这样写的:莲儿,我知道这几年你很苦,但是在你18岁时,你会认识一个男人,但是一年后他也会离开你,你不用去找他,因为你根本就找不到他,明天我们一家人就可以团聚 了。
我听到这里,浑身打了一个冷战,我又问了她一次,“你今年几岁?”她告诉我:“22岁,现在家里人对我都很好。”忽然间我出了一身冷汗,才注意到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人来找我买票,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周围人的脸上毫无表情,我试着向窗外望去,雨下得很大,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大声问司机:“车到哪了?”司机不答。他好象并没有感觉到我的存在,我猛然转头想找那个女孩,她不在了,我又四周 看了一下,她已坐到了我的另一边。
  “司机停车!!!!”我大喊,车子停了下来,我拼命地跳了下去,踩了个空,重重地摔在了水坑里,我顿时失去了感觉,只恍惚间发觉自己在飘。
  第二天,有车从路边经过,发现了我,我醒了过来抓住身边的一个人问:“我还 活着吗?”他们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我看着我……
  
  
  4、我知道你看见什么了
  
  在一所学校里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学校有一幢女生宿舍楼很旧了,因为住的人不多,所以学校也没整修。这幢楼里有三分之一的房间都空关着。小$和小#是刚住进来的新生。第一天晚上深夜她们隐约听到有很凄惨的哭声从走廊传来,以后几天每晚都是这样,听得令人毛骨悚然无法入睡。于是她们就向学姐们说起这件事。开始同学们一口否认有这种事,但经不住小$和小#的追问,终于说出原来在这楼里某一间寝室曾有一个女生上吊自杀了。小$是一个无神论者,一听这话就不信了,她说:
  “晚上的哭声肯定是有人装神弄鬼,今晚我就去拆穿她!”说着她就离开了。胆小的小#还没反应过来,但学姐们的话并没讲完,后来的话只有小#听到了。
  这天晚上小$和小#都没睡着,半夜十二点刚过,隐约的哭声又飘来了,咿咿--呀呀--,令人寒毛倒竖。小$对小#说:“我们去找找吧。”便拉着小#寻声走去。小#早已面如纸色,木木的由小$牵着走。深夜的宿舍走廊弥漫着鬼魅的气息,几盏忽明忽暗的小灯照着,把她们的身影长长的拖在地上。她们巡着这哭声来到了四楼。这层楼面几乎所有的房间都关着。在这里哭声听起来更凄惨,更恐怖。现在连小$也有点害怕了。她们来到一间寝室门前,这里就是传出哭声的地方。这间寝室显然已空关了很久,门上斑驳的旧漆和一些蜘蛛网表明这里好多年没人料理了。
  这时恐怖的哭声突然停止了,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小$定了定神,看了一眼发抖的小#,然后用力推门,但是门锁得死死的,根本推不开。小#颤抖的说:“我--我们回去吧,我好--好怕!”小$根本不听,她发现这扇门的锁是老式的,有一个小指指甲般大小的钥匙孔。于是她就把眼睛对着钥匙孔朝里看,只看到血红的一片,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她揉了揉眼睛再朝孔里看去,依旧是一片血一样的红色。她喃 喃的说:“怎么尽是一片红色呢?”
  听到这话的小#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发青的嘴唇颤抖的说:“学姐说,那女生吊 死的时候--眼睛被血染红了--小$,她的眼珠是红色的!!

5、你能看到吗?
  
  这是从一个朋友那听来的, 据说有片为证.....
  朋友是从菲律宾到加拿大留学,在加拿大念书的时候,和母亲共住一间小房子. 朋友的书桌摆放在房间的角落,旁边有一扇窗.朋友是个十分用功的人,但搬进房子後 不久,每当他坐在书桌前专心念书时,便感觉到一直有东西轻轻的敲著他的颈子.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神经过敏,便不太在意,但久而久之,这种感觉便一直存在,只要他一坐 在书桌前,就不停的感觉到有东西轻触他的颈子,然而只要一离开书桌,这种感觉便消失无踪.於是他便将这个情形告诉他母亲,他母亲就找了个算命师询问算命师告诉他,有许多肉眼看不到的东西可以被照像机所捕捉,於是就叫他下次再有这种感觉时马上拍张照片,说不定可以解开谜底.
朋友半信半疑,回到家後便坐回桌前念书,不一会又感觉到有东西轻轻敲著他的脖子,他的母亲马上替他拍了张照 片, 赶紧送去照相馆冲洗.拿到照片时,两人皆吓得脸色发白,照片上在朋友身旁的,是一双悬在空中的脚,原来朋友一直感觉到的,便是上吊自杀的那个人悬在空中的脚,因在空中摆荡而不停的轻触他的颈...
  
  6、吸魂者
  
  我有一高中同学小b,大学在交大上的,有段时间没联系了,偶然的机会在街上遇到他,当时我被他吓了一跳,只见他脸色发青,眼窝深陷,一问之下,他神情紧张地告诉我:他遇到鬼了!
起初我以为他在玩笑,但看着他那张鬼气召召的脸,连我这个从不信鬼的人也满腹狐疑,他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信誓旦旦的保证他句句是实,接着他紧张的咽了口唾沫,开始了恐怖的回忆……
  大一刚开学时,在班会上班主任说:欢迎全班二十九位新同学!他有心数了一下,总共三十人,心想自己一定是错了,或者把班主任数进去了,也没在意。开学不久,同学们都熟悉了,只有一个男生,性格比较孤僻,而且走读,从不与人交流。小b是个热心肠的人,怕那同学寂寞,就主动去跟他聊天。一来二去,两人关系特好,只是那同学有两个奇怪的特点,一是从不与人握手,二是从不和别人一块吃饭。小b曾有幸握过他的手,只觉冷森森的,同时心里有种惧怕的本能感觉。
小b也见过他吃饭,那是一个极偶然的机会,小b放弃了午睡时间,去教室自习,却发现那同学在吃午饭,好象是一块黑黑的火烧,夹着一根葱,他见小b进来,神情有点异样,把吃剩的半拉火烧扔进桌洞,笑了两声就出去了……
  小b觉得有点好奇,加上从没见过他吃饭,就去掏桌洞,看看他究竟吃什么,一掏之下,更加奇怪,原来是一块烤的什么动物心脏,半生不熟的,葱也不见了,只发现半截粉笔,小b只是奇怪,还是没有多想,就去自习了,过了一会,那同学又回来了, 口中称饿,又去桌洞拿那东西吃,忽见散落的粉笔,脸色大变,齿间有声,在教室里快速的转了两圈,又到小b身后,忽然说:小b,你后脑勺上有根白头发我给 你拔掉!说完马上动手,小b本能的躲闪,但那双冰凉的手已经到了他的脖子……
  这时上课占座的同学来了,那人只得悻悻的罢了手,小b又发现占座的同学奇 怪的看着自己而不是那人。从那以后,小b就觉的那人太过孤僻,有意疏远他,可那 人却经常在别人不在的时候来找他,小b只得表面应付… 夜里却常常梦见自己被那人吃了,
  醒来觉得太离奇,所以从不向别人提起,只是身体日见虚弱,脸色发青… 好不容易熬到了毕业,那同学在拉小b照过毕业照之后就再也没来找他,分配后的某一天,同学们小聚,小b忽然想起了那同学,于是问众人他分到哪去了?大家 很奇怪,说班里从来就没有这个人,小b与大家争执,说他也照了毕业照,就站在小 b旁边,恰巧有好事的同学带来了毕业照,一看之下,哪里有那人的踪影,大家都说 小b 喝醉了,只有小b才真正知道自己遇见了什么,而且从入学班会起就和自己在一 起,整整四年的时间,想一想恐惧得几乎气绝,从此不敢再住他的单人宿舍,回到 交大上研的同学那里找了张床……… 可就在前几天,北大校庆期间,他到北大玩,他又发现了那同学,正扒在一个校友的身后,嘴里含着校友的一跟白发,狠命的吸着……

7、那是你的眼神
  
  大约在七十年代,在闻名全省的师范大学女舍,曾经发生这样一段故事,一个女同学因不知受了何种创伤竟然跳楼自杀,but这种自杀方式跟别人不同,因她是头先落地。
  从此在女一舍走廊xxxx室经常听到类似“以头撞地“的声音“碰.....碰碰.... .....碰.........”从走廊遥远的那一头,慢慢的靠近,慢慢的靠近................
  突然声音停止,不再跳动,原来所停的地方是她生前所住的寝室,她就以凄凉的声音说,某某某在吗?她的室友都知道,这是她回来了.................但没有人敢去开门... 这样的情形,一直维持了好几个礼拜,但久而久之,这种情况也就愈来愈少。
  过了不久,暑假到了,随著假期的来临,宿舍的学生也都纷纷的回去了。而这种可怕 的事情却未曾停止...... 一天晚上,女生宿舍的管理员在清理宿舍(由於大家急著回来,没有好好的整理寝室,所以可怜的管理员,只好一间一间的清理了),清理到这间传闻颇多的放间,心里也就毛了起来。“但传言归传言,没有根据的事情..... 唉!不要去想它”,管理员心中想著於是便大胆的开了房门,只感觉阴气阵阵....注意一看,原来是北边的窗户没有关上, 这时心中便安了起来,於是想上前去关上那个窗户,就 在他关上的那一刹那,突然听到 “碰“一声,他回头一看,门已经自动关上了,这时他的心中那种不祥的预兆又产生了,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这个可怕的声音碰.....碰....碰..又从遥远的走廊尽头,由远而近,慢慢的,慢慢的*了过来。
  “这时不管有没有这个传闻,已是无关紧要了”,他心中想著,他非常害怕,但又能如何呢?总不能坐以待毙,於是他想说暂时躲在2号床位的书桌底下,等她过去了再出来,这样或许能逃过一劫,但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这句话活生生的证明在他身上。她停在门口,没有在跳动了,以凄凉的口气缓缓的说“你..不..用..在..躲..了..
  我..已...经..看..到.你..了”,管理员心想说,“我躲在桌下,而你也没有开门,怎麽可能看得到我呢?”於是管理员走到门前弯下身子,将脸贴近地面,想看看那一个女鬼 当他从底下门隙一看,居然看到两个血淋淋的眼睛,以哀怨的眼神看著他.......
  
  
  8.我可以和你跳舞吗
  
  中国政法是一个很不错的大学,因此,它的学生也很喜欢学习。故事的主角就是这么一个用功的男生。他真的很用功,每天都在三楼的自习室里埋头到夜深人静时。又是一天的人静时,男孩在自习室里写XYZ和ABC,昏暗的走廊里响起了嘀嘀哒哒的高跟鞋的声音。男孩正在紧张的时刻,也没注意,突然的,自习室的后门吱呀的一声,开了,教室里响起了清脆的很美丽的女声“你可以请我跳个舞吗?”男孩抬起了头,瞪着四只眼睛,迷惑地向后门望去,一张美丽清秀但没有血色的面孔出现在门口,男孩突然被打断思维,很是生气,就推脱道:“对不起,今天已经很晚了,我要回去休息了。再说了,跳舞也要在舞厅里啊,等周末的时候你到舞厅来,我只请你一个人。好吧,再见,我要回去休息了!”然后,他 就把书收拾了一下,夹在腋下就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男孩又在那个自习室里上自修,还是昨天的那个时刻,女孩的声音准时出现了“你可以请我跳个舞吗?”男孩很生气,说:“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嘛,周末的时候我在舞厅请你!”这时,楼下响起了看楼大爷的声音:“同学,该走了,要关门了!”于是,男孩拿着书籍下楼了,在楼下对看楼大爷说:“你好!”看楼的大爷说:“同学,就你一个人了,你也太用功了!”男孩说:“不,还有一个女孩呢!”大爷说:“没有,我只看到你一个!”男孩一想,不对啊,明明还有一个漂亮的女孩的,怎么……莫不是……想到这里,男孩不禁心里跳了一下,匆匆回寝室睡觉了。
  第三天的晚上,男孩害怕了,于是,男孩找了同寝室的一个男孩一起上自习,并让他走的时候叫他。可是,那男孩中途有事,一个人出去了,走的时候也忘了叫他,男孩学习着,不知不觉中又到了那个时候,男孩一看时间,又到了那时候了,周围早就没人了,他正站起来要走,女孩的声音又准时出现了:“你可以请我跳个舞吗?” 男孩刚想拒绝她,转念一想,不敢啊,她可是个鬼啊,不敢惹她。于是,他颤颤地说:“好吧,我请你跳个舞!”女孩走进教室,一袭的白裙,男孩就在讲台上和女孩跳起了舞。忽然,“咚咚”的声音在门上响起,是看门的老大爷,“同学,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你在做什么?”“我在和一个女孩跳舞!”“女孩,哪来的女孩?”“刚才我还在和她跳舞呢!”男孩自言自语道。老大爷问了女孩的模样,说: “你说的女孩倒像
这楼旁的路上前年被车撞死的那一个,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多可惜阿!”他低头一看,双手满是鲜血。
  一个星期后的一个晚上,男孩上自修的楼上,传出了一声惨叫,人们到那一看,是男孩从楼上跳下来,自杀了,不知道的原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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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楼

这幢楼里弥漫着一股妖气,我第一天住进来时就感觉到了。

这幢楼很大,但住的户数很少,因为太破了。听说本来早准备拆除,只是住在这儿的几户人家因为分到的新房不如意,赖在楼里不肯搬,城建局的人一听到这幢楼就头痛。

我分到的是三楼。里面有一些粗笨家具,一个几乎有五十年的破衣柜,一张没有棕绷的床架子,以及一面裂了一条大口子的大镜子,是在一个抽屉变形得拉出来就没法抽进去的梳妆台上的。也许,这家的原主是个很讲究打扮的女人,只是年华已逝。我在那面照出我两张脸的镜子前时,仿佛还可以看到一只干瘪的手在往满是皱纹的脸上抹粉。

我打扫了一下,买了些必要的东西就住进来了。我工作的酒厂里的领导跟我说过,我不能做钉子户,一旦城管委要正式拆迁时,我必须马上搬出来。我也答应了。对于我这种近乎走投无路的光棍来说,这么一间房无异于天堂。

※※※

这是个星期三,厂休,一大早阳光很好,我把有点霉味的被子拿出去晾晒一下。

楼里有四户人家。四层楼,每层四套房,一共十六套,连我算在内不过占了五套,显得空空荡荡的。尽管楼道里废纸堆得一地都是,好在煤饼炉子之类已经没了,也好走一些。

我在楼顶上拍打着被子的时候,一个人端了一盆洗好的衣服走上来。

“你好。”他看见我,笑着跟我打了声招呼,“刚搬来?”

“找不到房,将就住住。”

“贵姓?”

“小姓张。”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给他,“你呢?”

“我叫徐贵,富贵的贵。”他放下脸盆,接过烟,看了看牌子,点着了叼在嘴里,“你就一个人住?”

“我这么个光棍,想两个人住也不行。”我笑了。

他深深吸了口烟,好半晌,才道:“我来晾衣服。”

我说:“是啊,天气不错。”于是,没什么话好说。他把一件件衣服摊开来,包括两件粉红色的胸罩和裤衩,让我有点想问他是不是有两个老婆。

※※※

徐贵也住在三层。三楼还有一户,另两户一户在二楼,一户在四楼。四楼那户是对新婚夫妇,就住在我顶上那间,想必也是饥不择食,没办法,先找个地方住。因为刚装修过,突然要拆迁,赔偿的事谈不拢,才赖在这儿不搬的吧,不然那个漏雨的四楼真不知有什么好住的。

徐贵有个女儿,叫徐嫣。他老婆是个瘦得吓人的四十岁妇人,样子还算端正,真想不出她穿那种粉红色内衣是什么模样。那位千金据说才十六岁,上高一,可我看见她和二楼那户马家的公子爷打得火热。马公子听说高中刚毕业,在一个什么厂里上班,烟酒不沾,老实巴交。

晚上,我胡乱吃过一些,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听着半导体收音机,忽然有人敲门。我打开门,一个块头很大的汉子手里拿着一瓶酒,手里还拿着个小包,站在门口。我吓了一跳,道:“有什么事吗?”

这人咬文嚼字地道:“请问,您是在酒厂上班的张╳╳先生么?”

我道:“是啊,有什么事?”

“我叫王强林,就在你对门。”他指了指对门,“过来串个门。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我拉开了门,道:“好啊,进来说吧。”

我只有一张骨牌凳,桌子也没有。他探进头来看了看,道:“你这儿桌子也没有,上我那儿吧,想跟你喝两口,刚买了点熟肉。有酒无肴,如此良夜何?”说着,他扬了扬手里的瓶子。

我笑道:“那怎么好意思?”我看见了,那酒是樟树的四特,也不算太坏。我没别的嗜好,烟也没什么大瘾头,就是有点贪杯。单位里因为这也吃过几回批评了,现在有个请上门,当然没什么不乐意的。

酒过三巡,我和王强林的舌头都有点大了。王强林嚼着一片猪舌头,口齿不清地道:“张兄,一客不烦二主,我有点事想麻烦你。”

我费力地夹着块猪鼻子,那块猪鼻子滑溜溜地夹不上来,我有点心不在焉地道:“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我就知道张兄是个爽快人,所谓惺惺惜惺惺也。你那个厂也生产酒精的吧?能不能帮我搞一点,价格上好说点。”

“你有什么用?”

王强林咽下了猪舌头,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有个亲戚,在乡下开了个酿酒作坊,想弄点酒精。”

我有点担心地看着面前的杯子,他笑了:“张兄,放心吧,这可不是假酒。怎么样?”

我也笑了,喝了口,让火辣辣的酒流进肚子里:“要是用食用酒精,也不便宜。工业酒精便宜是便宜,可是有毒的。”

王强林撇撇嘴,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没见喝酒还喝死人的。”

我道:“那成,我去说说,给个内部价。”

“行。成了,少不了张兄的好处,先弄上一吨来,咱哥儿也闹上两三百香香手。”

我心里突然有点烦,道:“喝酒喝酒。”

王强林喝了一大口,鼻子都有点红了。突然道:“其实你不该搬进来。”

“怎么了?”

他看看四周,神秘兮兮地道:“那屋子闹鬼。”他见我一脸的不信,忙道:“真的,不骗你,就在一楼。我睡着的时候,常听见一楼有动静,象女人在哭。”

“那算什么。”

“可一楼没人住。”王强林看着我,“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信了吧?”

“你就不许哪儿来的叫化子借宿一宿么?世界上哪会有鬼。”

※※※

喝完酒,天黑了下来。我睡了一大觉,做了许许多恶梦,似乎总有一个奇丑无比的老太婆坐在床边盯着我看,而且什么也不穿。本来做梦梦到裸体女人该是件求之不得的事,只是现在倒象是讽刺,这让这些恶梦更加让人恶心恐惧。

※※※

日子一天天过去。隔一个星期,我跟王强林又喝了一通,那点酒精也卖给他了。平常,一回家就中听听收音机睡大觉。在收音机那种噪杂的声音里,有时我又想到那个恶梦里的裸体的老太婆。好在后来再没梦见她。很奇怪,那时怎么会梦见这么个老太婆?我并不是没有做过春梦,但梦到过的都是曲线玲珑,叫人一见就知道自己钱不够的那一类。

快立夏了,天也渐渐热起来。

徐小姐和马公子似乎有点偷鸡摸狗的意思,我有几次在街上见他们手拉手地走,回到楼里又行同路人。可能徐贵比较响应党的晚婚号召吧。

那对新婚夫妇隔个三四天就大吵一次,随后就是一次地动山摇的交配。我说地动山摇,也并没多夸张,大概他们的床有点重,每次办事时从天花板上掉下许多灰尘,象是有一列火车开过,弄得我连遐思也没有。

还有一家就是二楼的马家。男的叫马家骐,却没一点骐骥的意思,五短身材,很有点猥琐的小男人。他的老婆却滋润鲜嫩得象一截刚摘下来的黄瓜,真想不到她居然已经生了两个孩子,是过了四十五的人了。马家骐有一子一女,女儿有二十出头,还没出嫁,每天很晚才回家,听说是丝织厂里上班的。他们和我很少有交往。

这么幢楼,我们五户人家尴里不尴尬地住着。日子很平淡,也过得下去,也得过下去。

※※※

那天正好是星期二,加上刚发了薪水,不知为什么情绪很低落,我在一个小酒店里自暴自弃地喝了个半醉,东倒西歪地回来,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了。

走到楼梯口,只觉得平常走的楼梯一下陡得吓人,每一步都似乎要踩个空。也许喝得也有点到家了,我只看见地面也在起伏不定,于是坐在楼梯上,想醒醒酒再说。

月光很亮,是十五吧。天已经热了,春暮的晚上已经不再有剌骨的寒意,加上我的醉意未退,只觉身上很热。早出的虫子已经在墙角鸣叫,有如一只只小小的铃当。

我定定神。在虫声中,我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声音很小,象是个哑巴在哭,闷而短促。这不由让我想起了王强林的话,背上凉飕飕的,冷汗直冒,酒意也醒了大半。

声音是从一楼边上一间屋里传出来的。

我走了过去,推了推门。那扇门是虚掩着的,锁也早被盲流拆走了。

我推开门。

这是一套中套的房子,二室一厅。大门左边是厨房,现在空空的,堆了些不要的杂物,右边是两间卧室,都关着门。月光照进来,地上白白的一块,亮而冷。

我小心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走过去。那种沉闷有如哭泣的声音越来越清楚,我几乎可以分辨出,那是从靠西边的房里发出的。

我推开门。

里面是两个白色的人影。我一推开门,这两个人影象受惊的小兽一般,一下分开了缩成一团,我也吓了一大跳。

这两个人,正是徐小姐和马公子。他们正以最最坦诚的姿态相对,说白了,两个人都身无寸缕,光着。衣服扔在一边,徐小姐正抱着衣服,看着我。

我不禁失笑。原来我说到的就是这个声音。的确,女人在高潮时发出的声音,也类似于绝望时的声音。马公子的确颇有乃父之风,怪不得马夫人会如此鲜嫩,很久以前的重要指示不也说:“雨露滋润禾苗壮”。

我退了出去,关上门。马公子却追了出来,小声道:“张叔叔,你可别跟人说啊。”

我点点头。走了出去,道:“以后把门顶牢点。”

看来,王强林胡说什么闹鬼,闹的就是这个鬼。我不由失笑,脑子里,却是徐嫣那正在发育中的身体,白白的,也许,会让我不再梦见那个浑身鸡皮疙瘩的裸体老妇人吧。

打开房门,我洗了一把脸,躺了下来。

酒意多半散了,刚才的事使我心烦意乱。我又梦见了那个裸体的老妇人,倒象是喇嘛庙里的神像,她以一些淫荡的姿势摆给我看,让我冷汗直流。

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在破镜子里,看到我的样子非常憔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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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嫣看到我出门时,倒一点事也没有,坦然得很,反是马公子倒有点种羞涩。也许,做那种事被人撞见了,男的一向都有点不那么理直气壮,不象女的,处于强势地位,被人看了,那是便宜人。

王强林的假酒做得了,给我送了两百块钱。听他说,那假酒一瓶可以赚一块三,一吨酒精,可以兑两千多瓶酒,他亲戚一家伙赚了两千多。他有空还来找我喝两瓶酒。

转眼,又是一个月了。天热了,按节气,已经到了芒种。明天又是厂休,我心烦意乱,晚上想找王强林喝酒,他人也不在。自己在一个小店里喝光了一个星期的生活费,回来的时候天却还没全黑。我一进门,洗了把脸,倒头就睡。

醒来的时候已经半夜了。我爬起来,打亮了灯,只觉嘴里苦得要命,口水也没一滴。抓起杯子,里面也空空的。我倒了杯自来水喝了口,放下杯子,却见杯口有点红。当然不是口红,是牙龈出血吧,这些天我有点上火,加上生活没规律,老是乱喝酒,毛细血管容易破裂。

我趿着鞋,又洗了把脸。刚想回到床上睡时,突然,好象眼角瞟到了什么。我猛地回过头,那面裂成两半的镜子里却只有我的身影,别的什么也没有。

这时,门外有脚步声,听那声音,是二楼传来的,大概是徐小姐又去颠鸾倒凤了。我舔了舔嘴唇,想象着徐嫣那白皙的肉体硌在地上时那种不舒服,好象我也有点不舒服了。其实他们跟我说一声,让我让出来就成。只是我这儿在马家楼上,大概马文骐会听得到的吧,让他们来他们也不要来的。

刚躺到床上,突然从底下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杀人啦!”我吓得一激凛,从床上翻身起来冲到门口。

那喊声是从一楼传来的,很闷,这类房子是旧式的苏联式居民楼,隔音不太好,这声音就象从地底传来的一样。我打开门,徐贵和他老婆正跑出来,徐贵的老婆只穿了背心短裤,披了件衬衫,看得出她的胸部和她的身材完全不是一种类型的。

王强林睡眼惺忪地光着膀子跑出来:“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我道,“徐大哥,怎么了?”

徐贵的脸色发白,嘴唇也在哆嗦:“是马文江在叫。是不是闹贼了?”

这时,那对新婚夫妇也衣冠不整地跑下楼来,道:“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走水了么?”

我道:“那声音是一楼传来的。”我率先跑了下去,心想多半是徐嫣得趣了咬了马文江一口吧,不知咬在哪儿了,这个乐子可不能错过。

一楼,马家骐和他老婆正在门口发抖。徐贵一把揪住马家骐,道:“出什么事了?”

马家骐道:“文江在里面,还有……你们家阿嫣。”他的脸一脸苦涩,象一条老了的丝瓜。我们一拥而入,只见马文江只穿了个裤头,衣服扔了一地,站在那厅里。

徐贵叫道:“我们家阿嫣呢?”

马文江冲里屋指了指。在里屋的地上,徐嫣赤身裸体地躺着,脸上,还有点笑容。王强林的眼珠子一下瞪了出来,几乎要掉在地上,我生怕他会说出“玉体横陈美不胜收”之类的话来。好在他说的是:“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不用人说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月光很亮,窗子虽然关着,里面还是看很清楚,徐嫣的身体白得象一尾鱼,她的两条腿分开了,地上却有点血。马文江的胸口,也沾着点血,但明显不是他的,也不是从徐嫣下体流出来。

血是从徐嫣脖子上流出来的!

徐贵一把揪住马文江,叫道:“畜生,你把阿嫣怎么了你?”

马文江苦着脸,道:“本来说好,晚上来这儿……”

王强林插嘴道:“来这儿干什么?”只是马文江还没说出他来这儿干了什么,徐贵喝道:“你杀了她!”

“不是不是,”马文江尖着声音道,“我……我以为她跟我闹着玩,可发现她的身体越来越冷,我的胸口又粘粘的,我才发现她死了。”

王强林道:“哈,你是在奸尸?”

马文江象是被人捏住了裤裆,苦着脸点点头。徐贵大叫一声,一把攥住了马文江下体,那在后面看热闹的新娘子“嘤”一声掩住脸,徐贵的老婆忙伸手去拉,道:“阿贵,别这样。”我也伸手去拉,一手却碰到了那女人的胸部。我缩了缩手,却只听得马文江一身惨叫,一个血淋淋的东西被徐贵扯了下来。

※※※

警察合上本子,道:“事情原委就是这样?”

马家骐的老婆道:“同志,我们家阿江不是这种人,你们可要为我们做主。”

“放心,人民民主专政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警察趾高气扬地说,“那个……那个徐贵是吧,他蓄意伤人,不会轻判。下午你们都来局里,询问一下。”

楼里的每个人都被叫了去问了半天,我被问完的时候,天也黑了。我走出门的时候,徐贵的老婆满脸泪水地也走出来,我叫了她一声,陪她一起回来。

“他们问了你什么?”她眼泪汪汪地说。

“也就是问我看到什么。”我听到那天的脚步声,只是我没有对警察说,想必这也不是件重要的事。“我什么也没看见。”

“真不知道阿嫣怎么会做这种事,她一向很乖的,成绩虽然不是很好,可老师说她听话。”

我没说什么。我记得我读初中时,就曾有一个女同学因为怀孕退学。好在徐嫣早满十三了,不然马文江就是个强奸幼女罪,被阉了还得被关,那才不上算。这些话我当然没说,别人伤心的时候,我这点分寸总还有。
路灯亮起来了。我看见两个人的影子长长短短,浓浓淡淡,在地上爬动。

回到楼里,她突然说:“我想去你那儿坐坐行么?我有点怕。”

我怔了怔,说:“好啊。”也是,她一下子两个家人都不在身边了,一个人在家,只怕会触景生情,受不了吧,我有责任,也有义务安慰她。我用这一类堂皇的理由对自己说,一边打开门。

“你很清苦。”她进门,打量了下空空的房间。我脸有点红:“其实也是暂时住住的,反正马上要搬,一个人方便点。”

她笑了:“你一个人住不寂寞么?”她的样子几乎立刻变了一个人。以前李笠翁有词说:“天意怜侬,只瘦腰肢未瘦容。”她的样子尽管清瘦得象从非洲刚闹过饥荒的那几国来的,只是在灯下看并不难看。我心一动,道:“你不也一样寂寞了?”

她无声地笑了,伸手来解我的扣子。

※※※

等我醒过来,有人在敲门,她正象一条蜕皮的蛇一样缠在我身上。

我推开她,从地上拣起短裤,套上了,又披上了衬衫,走出卧室时把门掩上了,才去开门。

门外,王强林提了瓶酒站在门外。

“喝两杯压压惊吧。”他看着我,“你的脸色也不好看。”

“是啊,我有点不舒服,改天吧。”

他探头向里看了看,脸上露出点古怪的笑容:“小心点。”

“怎么了?”

“没什么。”他的笑容还是有点古怪,走了。

等他走了,我关上门,回到里屋,她从床上抬起头,道:“谁来了?”

“王强林,就是你家隔壁的。找我喝酒。”我伸手到被子里摸着她的身体。她的身上保养得还好,四十出头的人,皮肤还很光滑。她媚眼如丝,道:“我还要。”

我笑了。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有点象是一部喜剧片里的场景。我蹬掉衣服,钻进被子里。

等她走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大概因为从昨晚到现在没吃过饭,我象被抽去骨头的蛇一样,只觉浑身发软。这时,门又响了。我不去理睬,可是敲门声还是不停,轻,而坚决。我拉起被子,蒙住了头,不去听这敲门声。

※※※

我做了个梦,那个裸体的老太婆穿着一双木屐走过长廊。

笃笃笃。笃笃笃。

好半天我才明白这不是做梦,是有人在敲门。我看看床头的钟,都已经七点多了。我有点心烦,穿好衣服去拉门。

门口,是两个警察。

“他们在隔壁。”

我想关上门,一个警察拉住门边,道:“我们不找徐贵。”

“那他们在二楼。”

这两个警察对视了一下,笑了,一个对我说:“请问,你是张╳╳么?”

“是啊。昨天你们问过我了。”

一个高些的说:“我们就是找你。”

“我犯了什么事么?”

“你自己清楚。”

那个矮一些的粗鲁地说,伸手来抓我的手。我挡开他的手,道:“斯文点好么,不要因为美帝国主义说我们没人权你们就登鼻子上脸以为中国人真没人权了。我犯了些什么了要找我?”

那个高些的警察道:“在破案过程中有些疑点想咨询你一下,请你配合。”

“我又不是福尔摩斯,恐怕帮不了你们。”

那个矮个子忍不住了,喝道:“老实点,我们怀疑你杀人。”

我笑了:“得了吧。徐嫣是个黄毛丫头,我跟她熟都不熟,杀她做什么?”

“我们不是说她。”

“那是谁?”

“她妈。”

我的脸一沉:“人民警察对人民就这态度?怎么说脏话哪。”

那个高个忙打圆场说:“他不是骂你,他说的是徐贵的妻子,刘桂芳。”

我吃了一惊,道:“她?不可能,她昨晚还在我这儿呢。”

“你说是前天晚上吧。”那个高个儿说,“今天早上我们接到报案,说她死了。”说到这儿,他不怀好意地露出些淫邪的笑意:“从她那儿发现点东西,想请你取证。”

※※※

“不用验了,是我的。”我对正准备对我取样的那个瘦皮猴似的法医说道。

“你招了?”矮个子欣喜若狂,“人民专政的力量是无穷的。”

“什么就招了,我只承认她里面的东西是我留下的。我就知道人不能走歪路,谁知道什么时候女人就把你讹上了。”

“你们姘居多久了?”

“昨晚……不对,该是前晚了。”

矮个子一拍桌子:“胡说,你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干的什么我们都清楚。”

“我不清楚,”我冲着他一笑,“那时候我记得床底下也没你趴的地方。找个女人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情我愿,其实这事我付出的比得到的要多得多。”

“你承认你杀了她了?”

“笑话。那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

“好了好了”,那高个子忙道,“那你们是在哪里发生第一次关系的?”

“我家。”

“她什么时候走了?”

我想了想,道:“是昨天吧,下午两点。”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冲他一笑:“同志,她走的时候我看了看钟。”

这时,那个瘦皮猴法医从外面进来,在高个子耳边说了两句,他叫道:“真的?”瘦皮点了点头。

那高个子转过头,对我道:“我问你,你们在发生关系时,有几个人?”

“两个。”

“撒谎!”高个子也有点沉不住气了。我的脸一沉:“这有什么好撒谎,我又不是性变态,受玩汉堡包什么的。怎么了?”

他象受到沉重打击一般,苦着脸,道:“你先回去吧,听候传讯。”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要求有知情权。”

“在她那里发现了第二个人的精液,而且比较新鲜。”他看着我,又正色道:“在没有结案以前,你必须随时等候传讯,不能离开本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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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因为我的嫌疑少了,而在我之后与她发生关系的那人成了最大的疑犯。

那人就是王强林。

一进楼,那对新婚夫妇正走出门来。那新郎鄙夷地看着我,我只是低着头走过他们。走过他们时,在新娘的身上,一股浓重的香水味道扑面而来。

楼道阴暗潮湿,墙上,一些石灰剥落得不成样子,一片片挂下来象是些标语,整幢楼弥漫着一股妖气。我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心里,突然跳个不停。

不久以前,这一层还有三户人家住着,转眼,就只剩我一个了。开门的时候,我的心底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凄凉。

回到家,我倒头便睡。

夜已深。我被那个裸身的老妇惊醒的时候,才发现天下雨了,而我居然开着窗睡着了。因为我的床就靠在窗边,雨打在我身上,把我的被子也打湿了一些。

我开着了灯,去关窗子。

当窗子关上的那一刹那,我突然看见,在玻璃窗上,隐隐约约地,映着两个人影。那另一张脸暗淡无光,象一张褪色的照片,那张脸上,似乎还有一种不怀好意的微笑。

那是一张老太婆的脸。

虽然有着微笑,然而,在她的眼里,是一种盛气凌人的傲慢,还似乎有一种刻骨的仇恨。

因为太突然,我吓得松开手,一股风正吹进来,象从我手里夺走了窗户,那窗子“砰”一声,又开了,雨点登时又打进来。我回过头,毛骨悚然地看着我身后。可是,身后没有人,连一只老鼠也没有。

我转过身,关上窗子。现在,雨敲在玻璃窗上,“沙沙”的一阵阵,让我心头一阵阵发凉。

躺在床上,我还在想着那张玻璃窗上的脸。也许,那是我的幻觉吧?

躲在潮湿的被子里,我突然闻到了一股恶臭,伴随着轻轻的“咔咔”的声音,象是从梳妆台里传来的。

我忍受了一会儿,然而这声音细小而坚决,越来越清晰。我翻身起床,坐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我的脸象涂了一层白粉一下,没一点血色。

这声音象是有什么东西在撞木板。也许是那种蛀木头的报死虫吧,欧洲人迷信地认为那是预示一个人的死亡,但我不信。尽管我记不清我小时候的事了,但我相信我不会迷信。

我拉开了一个抽屉,里面什么也没有。我发疯似地拉开了另一个,里面一样空空如也。可是,这声音却一下子大起来了,还是从梳妆台里发出来的,就象在我耳边一样,那股淡淡的恶臭也浓了一些。

显然有一个暗屉。

我猛地把那两只抽屉都抽了出来。

里面,果然有一扇小门。我伸手到桌肚里,拉开了这扇小门。一只蟑螂一下窜出来,吓了我一跳。

这只蟑螂相当肥大,我抓起拖鞋,猛地打下去。蟑螂被打得扁扁的,从肚子里冒出了白浆,六只小爪子在空中胡乱挥舞着。

现在,那种声音没了,可是,那股恶臭更浓了些。

我凑上前去看了看,那股恶臭象是有形的一样一下钻进我的鼻孔,让我几乎要吐。

光线太暗,看不清,只依稀看到有一小段象粉笔一样的东西躺在那暗屉里。

我找了根棍子,把那一小段东西拨出来。“啪”一声,那东西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截已经开始腐烂的手指!

我盯着这一截手指。它被切下也有很长时间了,断口的皮肉已经变色,流出脓水来,也许这成了蟑螂的美味吧。

我用一张废报纸把这截手指包起来,扔进了垃圾箱。就算这暗示了另一起案件,我也不想再惹麻烦了。

窗外,雨还在下。

※※※

王强林只承认那天晚上他钻进了了徐贵家里,和徐贵的老婆发生了关系,一口否定他杀人。也许他酸溜溜的咬文嚼字惹恼了人民警察,警察还在给他做工作,他认罪也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然而,有一个可怕的传说在漫延开来。据说,徐嫣和她妈都是因为被吸干了血而死的。据说被吸血鬼咬死的人也会变成吸血鬼,但那两个女人都没有回来吸血,可见这个传说只是谣言。可是,这个故事不胫而走,越传越真,厂里的领导怕影响不好,允许我带薪休息。

城管部门的人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来做过工作了。马家骐还有点要求,那对新婚夫妇却已经同意了立刻搬走。但公安局的人却来干涉,说在结案之前所有人都不许走。好在王强林虽然还没松口,看情形也快了。

马家骐整天苦着脸,而他的老婆的脸上也开始淡了些容光,有了点不满足的表情。马文江因为就算治好了也只能尖着嗓子说话,让马家骐也高兴不起来。马家骐的大女儿马文虹却一直正常上班,和那新娘倒好得很,常在一块儿说些悄悄话,有时见到我忙停住了,象是商量什么军国大事,只是她们看我的眼神却让我无地自容,觉得自己的嫌疑实在不该洗清。

楼里,沉浸在一股阴森和恐怖的气氛中。

※※※

又是两个星期。

王强林还没松口,因为警察还没有来通知。

我还在休息。那天我去厂里领了打过折扣的工资,想再去那个去惯了的小店喝酒,可是门上贴着封条,边上的人告诉我,老板因为贩卖假酒,吃死了两个人,被抓了。我想他可能是冤枉的,至少他没卖我假酒过,我喝下去的酒除了头痛一些,没什么不适。

我找了另一个地方喝了一顿,昏天暗地地回来了。

天很暗,因为农历月初,月亮很小。我走到门口,又觉得眼前如此熟悉。楼梯象一条蛇一样在蠕动,我几乎踏不出一个稳一点的步子。我坐在楼梯口,想醒一下。

借着外面照进来的路灯光,我忧郁地看着手腕上的一个伤疤。

尽管我想不起来我以前做过什么,但我相信我一定受到过很大的刺激,因为那个伤口正好和大动脉呈直角,电影上坏人割腕自杀都是在这个位置的。

我正在忧郁的时候,忽然又听到了那种细小的声音。低沉,象从一个密闭的箱子里发出来的,象是一个哑巴在哭,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这让我有点毛骨悚然。如果是徐嫣回煞,那可也太迟了点了,早断七了。

我不由闭上眼。

我疯了么?

那声音象针一样直穿过我的耳膜,刺到我脑子深处。

我站起身,做梦一样,推开了那扇门。

几乎和那一天一模一样,只是月光没那天亮。我听到了,那是女人压得低低的呻吟。

我推开了里屋的门。那扇门显然已经被踹开过,发出了“呀”的一声。

一个黑影向我扑来。

这让我吓了一大跳,可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个黑影已经从我身边钻了出去。

那是条很大的狗。它冲过开着的门,跑了出去,象一道黑色的火。

“是你么?”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在地上,马家骐的老婆正躺在徐嫣死掉的地方,一样以最坦诚的姿态对着我,分开了两腿,地上,衣服裤子扔了一地。她正懒懒地擦拭着两腿中间。

“你……”

“过来。”她抬起头。在暗中,她的脸上是一股媚笑。我惴惴不安地走过去。

“便宜你了。”她笑着,欠起身,伸手来解我的皮带。我吓得一动也不也动,直到闯进了她体内,或者更确切地说,她吞没了我。

我在她不停摆动双腿时,气喘吁吁地说:“你……为什么?”

她不说,只是笑。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去的,反正我醒来是一个人在我自己床上,头痛欲裂。

我去洗了把脸。刷牙时,牙膏沫也染成了红色。

牙龈又出血了。

我有种可怕的预感,似乎她又要死了。这儿已经死了两个人,似乎和我发生关系后她就得死。尽管我没有进出过徐嫣的身体……

我的心一阵发凉。因为我听到一个女人在撕心裂肺地叫着:“死人啦!”

※※※

死的是那个新郎。她也死了。她死我并不惊奇,我奇怪的只是那个新郎居然也会死。我一直觉得死的似乎都是女人,可这回有男人也死了,死在一起,以出生时的样子死去。

我去看了看。在那个昨夜我有过一次奇遇的地方,他们搂成一团,心满意足而又恐惧万分。我看见了,在他们脖子上,的确有伤口,但并不是牙印,只是两个小孔,人的牙绝不可能这么尖的。

那个好脾气的高个子警察也失去了耐心,站在楼道口看着法医抬尸体,自己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边跟站在一边哭成泪人也似的新娘说话,看见我在外面探头探脑,不怀好意地瞪了我一眼。马文虹陪在她身边,用一块手帕给她擦着眼泪。

真是是鬼怪杀人吧。我想起了那截手指,不由打了个寒战。

※※※

警察在街上一个乞丐身上发现了马家骐老婆的内衣。那个乞丐赌咒发誓说是在楼外拣的,但警察否决了这种说法,认为是他奸杀了马家骐的老婆,顺便把那正得趣的新郎也干掉了。

一幢楼,现在只剩下了四个人。那新娘已经马上要搬回娘家去,而马家骐的脸色已经从丝瓜变成了苦瓜。

我也准备搬出去。厂里给我随便什么房都成,就算让我住在值班室天天值班也成。只是厂里说一时腾不出空房,让我务必再等一些日子,反正城建局没有来催。

接连死了四个人,而且都是那种色情的死法,尽管报纸上没有报道,但每天都有鬼鬼祟祟的人钻进来看看。用警察的话来说,“给破案工作带来了极大的麻烦。”

天黑了,我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在街上。在满身汗臭的人群中,一辆汽车正在身后按喇叭,可没人给他让路。我突然感到苦闷和孤独。

走进楼里的时候,马家骐苦着脸站在楼道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看见他,脸上一阵发烧,想溜进去,他忧郁地看了看我,也没有说话。

我刚走进楼,他忽然在我身后道:“小张。”

我站住了,准备接受一顿臭骂。

“最近的事,你不觉得奇怪么?”

我打了个寒战。不论是谁,对连着死了四个人,每个人都是那么古怪的死法都会觉得奇怪的。也许,他在怀疑我么?

“是有点奇怪。”

“那不是人干的!”他忽然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会是什么干的?”

他一字一顿,道:“鬼,吸血鬼。”

我笑了:“还是进口的?”

“你别笑。我看了本牛津大百科全书,里面有关于吸血鬼一条,据说是最早出现于罗马尼亚。他们平常和人一样,但是要靠吸人的血活命。”

“那可不对,据说被吸血鬼吸过血后,死人会变成吸血鬼的。可最早死的也快半个月了吧,也没变成吸血鬼回来。”

“那是因为中西的葬仪不一样。”他忧郁地说,“现在都火化了。”

我又激凛了一下:“听你的口气,好象你猜到了?”

他苦笑,把烟头扔在地上,踏灭了:“警察一直觉得杀人的是个男的,可是,为什么不能是女的?”

我的心抽紧了。现在,楼里的女人只剩了两个。

我道:“你说的是……”

“文虹。”他又摸出一根烟,“去年文虹她们厂和罗马尼亚一个厂交换技术,她去了两个月。她回来后我就觉得她有点不同,老是不理人,要她找对象也不肯,晚上还老是不回家。”

“那又能证明什么?”

“我要你去证明。”他扔下烟,“你去追求她,看她是什么反应。”

我看着他,他的样子一本正经,不象说笑。也许,他觉得,如果我也死了,那更证明马文虹已经是个吸血鬼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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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文虹走进楼里时,没有一点异样的表情。

“你好。”我看准机会,从一边走出来,摆出我最能让人接受的微笑。希望她不至于尖叫起来。

“你好。”她只说了一句,脚下却没停。

“哪儿来?”

“厂里。”

“马小姐在哪里上班的?”

“丝厂。”

我笑了:“是不是你只会用两个字回答问题?”

她停了停,看了看我,道:“可能。”

她想越过我,我急了,拦住她,道:“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有荣幸请你吃饭?”

“没有。”

她扔下目瞪口呆的我,顾自上楼了。

※※※

“你发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我灰心丧气地说,“她理也不要理我。”

“你的魅力不够。”他笑了。他这时候还开得出玩笑,实在让我佩服。我说:“你为什么老以为是她干的?我看不象。”

“要不,是吸血蝙蝠?”

我没理他。我当了一回傻瓜,没理由再当第二回了。

※※※

第二天一大早,楼下闹成一片,我醒来时,胸口郁闷得厉害,咳嗽起来,吐了一堆浓痰,痰里带了些血丝。难道我得了肺结核了?今天我又要上班了,大概厂长觉得养我实在不象样吧。我洗了把脸,楼下的人已经闹哄哄地上来了。

又死人了?我打开门,一条极粗的汉子道:“喂,金美霞住在这里么?”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她是谁?”

“就是结婚没多久,老公死了那个。”

我恍然大悟,道:“噢,她住楼上。怎么了?”

“她今天要搬,说好了早上来搬的,叫我干等可不行。朋友,你也知道,我们这碗饭可不好吃,你要不要搬家?这是我的名片,价格从优。”

我接过他的名片,也没看,塞到口袋里,就下楼去了。在楼下,我还听得到那个粗汉在大声叫着:“金美霞,金美霞是住在这里的么?”

※※※

中午,我蹲在地上吃着食堂里打来的难以下咽的饭,车间主任领了两个警察走过来,指着我道:“他这是。”

那就是那一高一矮两个警察。我站起身:“又见面了,又是什么事了?”

那个高个子摸出一张纸,道:“你有重大杀人嫌疑,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被他们塞进车里,厂里的同志们围成一团,不过不是为了救我,只是象看猴戏似的看我蜷缩在车后面。我木无表情,让自己的姿势好受一些。

※※※

还是那两个警察。不过,这一次不是问话,是审讯。

那个高个子打开一支很亮的台灯,照着我的脸:“你的口味很独特?”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就爱喝上两口,别的也没什么特别。”

他喝道:“老实点,我们有了确凿的证据,你杀了马文虹和金美霞!”

我的心头一颤。要来的,还是要来,可是我的脸上还带了点笑意:“还是两个?”

“你不要自以为得计,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快承认吧。”

我笑了:“你这话是诱供。”

“他妈的。”高个子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斯文,他从桌后冲出来,一拳打在我脸上。我猝不及防,被他打得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我爬起来,放好椅子,道:“法律规定,警察不得动用私刑。”

“放屁!你看见没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再不老实,还要让你吃生活。”

“你想要我说什么?我晚上爬到她屋里杀了马文虹和金美霞么?谁见到了?是不是楼里只剩了我一个活人了,就非是我干的。”

高个子还要动手,那个矮个子却按住了他,道:“老陈,消消气。”

我擦了把嘴角的血迹,道:“还是这个矮同志聪明点,当心我告你。”

“屁,”高个子鄙夷地看着我,“你告我有屁用,狗屁,揍你还不是象揍一条狗。你跟块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我不信我就抓不到你的把柄。”

那矮个子道:“老陈,跟他多说些什么。喂,你跟我来。”

他把我带到拘留室里,把我扔进里面,道:“你也不要太器张,要知道,好人是不是永远被的,历史早就证明了。”

※※※

第二天,那个高个子十分和蔼地向我赔礼道歉,因为他们又发现了“确凿的证据”证明是马家骐杀了人。一切都有了圆满的解释,马家骐因为反对儿子与徐嫣交往,把趁徐嫣先在一楼等他儿子时杀了徐嫣。因为也只有他才会知道,徐嫣和马文江常在一楼空房里效鱼水之欢。他儿子被徐贵揪掉了下体后,他怀恨在心,因此为了报仇杀了徐贵的老婆。他的老婆性欲旺盛,因为马家骐越来越满足不了她,就把那个新郎勾上了,结果被马家骐发现,杀了那两人。至于马文虹和金美霞,她们早在中学里就已经建立了超越友谊的关系,也就是累斯班,俗称的女同性恋。金美霞结婚后,仍然不愿离开马文虹,所以他们一对新婚夫妇要住到这么套旧房里来。马家骐因为对这个女儿彻底失望,所以趁她们晚上睡在一起时杀了她们两人。由于他很方便就能从马文虹的钥匙圈上找到金美霞家的钥匙,所以他要进入金美霞家是很容易的。而且,他本身是个十分内向、十分脆弱的人,据警察估计,他一定有了精神分裂症,据他单位里的人说,他曾宣称他女儿是个吸血鬼,可见他的妄想症已很深了。

这些复杂的人物关系把我搞得昏头转向。我唯唯地听着,直到他说完。

当我第二次走出警局,在我的心里,充满了厌倦。

我又在外面喝了一顿。厂里多半已经做不下去了,这也让我失落。回到楼里,天已经黑了,在空荡荡的楼里,我开着门,想着不过才几个月,这儿人却几乎已经死光了,这么一幢楼,只剩了我一个人。兴奋的,也许只有城建局的拆迁办吧,因为钉子户几乎一下子全没了。如果按得益者算,城建局该是第一嫌疑人了。

我关上门,忽然,我想到了一件事。

金美霞和马文虹的死,在警察告诉我以前,我并不知道。可是,我却对那个高个子说“晚上爬到她屋里杀了马文虹和金美霞”!从这话里,我是知道她两人是一块儿死在房里的!

天并不太热,但绝对不冷。可是,我身上,却起了鸡皮疙瘩。

我躺下了。

※※※

“你是我的。”

风吹着,黑色的。我拼命地跑着,没有方向,盲目可笑地乱跑,可尽管自己花尽了力气,脚下却一动不动。我回过头,在黑暗中,我看见一个瘦小的人影站在黑暗中,跟着我。

那是个裸身的老妇。

她已经走近了我,向我伸出手,摸到了我的额上,我看见了她手臂上象蚯蚓一样的血管,在皮肤下活了一样在不停地跳动,不停地扭曲。她的乳房象两个空了的面口袋挂在胸前,在风中铃铛一样晃动。

“你是我的,我的。”她笑着。如果从一个年轻女子嘴里说出来,那是句多么让人心襟动摇的话啊,可是,现在,我只是恐惧,好象是沉没在深不可测的黑水里,呼吸也困难。

“我说过,你会回来的。你永远都是我的。”

她的长长的指甲刮在我脸上,让我感到一阵刺痛,我想躲开,可是,她那只爪子一样的手毫不迟疑地伸过来,以只有噩梦中才有的与她的年龄不相称的力量,抓住我的肩膀。

“你是我的。”

她的脸凑在我眼前,张大了嘴,看得到她嘴里,那些因为蛀洞而变得黑黑的一口烂牙中,一条细长的鲜红色舌头在嘴里卷动,带着一股腐坏的恶臭。她铁一样的手抓着我的手腕,用她的右手那利刀一样的指甲划了一下我的手腕。我腕上的皮肤象熟透的水蜜桃皮一样被划得裂开,血就同固体一样冒出来。只是,毫无痛感。

这个太有真实感的噩梦让我毫不羞耻地大叫起来。

然后,我醒了。

我象炸尸似地直挺挺地坐起来。外面。月亮又很亮,今天又是个好天。玻璃窗关上了,月光在玻璃上象蒙了一层薄膜。我只觉心有余悸,再不敢睡了,和衣坐在床上,看着外面。

月光透过窗子,照在梳妆台的镜子上,又映到地上,破碎的。

等我醒过来时,我发现我就坐着睡了大半夜,天早就亮了,阳光映在梳妆台上,也只是一件破家具而已。我第一件事就是看我的手腕,自然,手腕上只有那道很久以前不知什么缘故留下的伤痕,并没有新的伤口。

我看了看钟,已经是下午四点!我居然坐着睡了一个白天!这件不可思议的事让我极度忧虑,我怀疑我是不是住在这幢楼里患上了神经衰弱了。

这时,有人敲门。

※※※

门外,是提了瓶酒的王强林,一手还抓了一个油腻腻的纸包,神色很憔悴,胡子拉碴的。

“好久不见,刚回来?”

“他妈的,”他说道,倒不再咬文嚼字了,“这些天的钵头饭可真不好吃的。你这混蛋,一样玩了她,就因为玩得比我早,就什么事没有。”

我瞪着他:“妈的,想找碴?”

他呆了呆,道:“不是,在里面呆久了,说惯了。我哪会怪你,又不是你的事,我一出来就找你喝酒来了。反正,明天我就下海南,再不回来了。”

我笑了:“那好,喝吧。你带了点什么?”

“猪头肉。”

他挤进来,道:“妈的,你弄了张小桌子?”

“前两天拣的旧货。”

我把凳子让他坐,自己坐在床上。他倒着酒,我在他身后的梳妆台镜子里,看到他的后脑勺头发也少了不少。

“真想不到会是马家骐。回头想想,却又什么都合得上。”他喝了口酒,有点大舌头地道:“在里面根本没酒喝,妈的,憋得好惨。那天我玩过她,看见拐角处有个人影,我还以为是你呢,想再找补一点,没想到是马家骐。笨,女人哪是用来杀的。”

“你看见有个人?”

他又倒了杯酒:“说这个干嘛,喝吧喝吧。”他又喝了口酒,忽然尖起鼻子道:“你这屋里怎么有股臭味?”

我嗅了嗅猪头肉,道:“肉没坏啊。”

“不是熟肉,是种烂肉的味道。”他又喝了口,道:“大概是我鼻子有问题了,反正,里头也是香臭不分的。”

他嚼着一块肉,忽然道:“不过,我觉得,那个凶手,还不是马家骐,至少不全是他干的。”

“谁?”

“杀人的人。”

我笑了:“你这是句废话,难道不是你就是我了?”

“当然不是,”他突然正色道,“是鬼。”

我笑出声来:“我听马家骐说是吸血鬼干的,你说是鬼,你们都是在见鬼。”

他道:“你知道你这屋以前是谁住的?”

“不知道。你知道?”

“我在里头跟一个老警察混得挺熟,他告诉我,二十年前,你这屋住了一个老太婆。她一个人住了好多年,从没见她出过远门。那时人警惕性高,报告说她老是倒做好的米饭。”

我道:“吃不完倒掉又不是犯罪,怎么了?”

他很神秘地说:“以前,她老是带一些小孩回家。这也不奇怪,可谁也没见过她带小孩出来。”

我打了个寒战。隐隐的,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有一天,就是我住那屋里的,忽然听到一声惨叫,一个小孩冲出来,几乎把人吓死。那个小孩瘦得皮包骨,脸也白得跟骷髅一样,没一点血色。尽管那老太婆出来追,可是那个小孩跑得太快了,没追上,反倒让人看见了她屋里。”

我慢慢地道:“屋里有什么?”其实我不用问,因为,我在他身后的镜子里,看见了一个花白头发的发髻正慢慢地伸上来。那个人该是站在我身后,我的脖子里都感到那个人的冰凉的鼻息,可是,在王强林眼里,却看得出他根本什么也没见到。

“都是血!”他一仰脖,喝了杯酒,又倒了一杯,道:“就在这梳妆台前,一大滩血。”

“后来呢?”

我已经浑身瘫软,因为那个发髻已经伸得很高,我可以从镜子里看到那个老妇人恶毒而带有笑意的眼睛了。

“当时不知怎么一回事,后来来了两个警察把她带走了。对外面说她是卖淫,说也好笑,她那一大把年纪,那张桔子皮一样的脸,她就算卖也没人买啊。那个老警察说,那个老太婆其实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邪说,说是喝人血可以长生不老。那些米饭,都不是她吃的,是煮了来给那些小孩吃的。她骗来小孩,就在小孩手腕上……”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一刀,然后天天喝一些。那些小孩死了,她又把尸体切成一块块,带出去扔掉。喂,你那脸怎么这么怪?”

我摸了摸脸,道:“没什么啊。”

他嘟囔了一句:“又玩女人了吧?还被人抓破了一道口子。”

我象浑身浸入冰池中一样,冷得发抖,嘴里越来越难受。王强林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我已经充耳不闻,只是看见,镜子里,那个老妇人的脸上,露出了笑意,而我的眼,正盯着王强林的……喉咙,我的嘴里,两颗犬齿也正慢慢伸长。

我站起身。王强林惊愕地抬起头看着我,忽然,他张大了嘴,似乎想喊叫,可是,我猛地扑过去,抓住了他的头。平常,我绝对不会如此敏捷,我凑上前去,咬住了他的脖子,我那两颗尖利的犬齿已经刺破他的皮肤,刺破他的大动脉,血一下涌入我的嘴。我恬不知耻地大口大口喝着,几乎要呛着。

王强林几乎没有挣扎,就已经不动了。我在喝着他的血的时候,看见镜子里那个裸身的老妇正无声的笑着,胸前,干瘪的乳房象两只口袋一样摆动,她的眼里,是包不住的恶毒的笑意。

喝完了王强林的血,我扔掉他尸首,抹了抹嘴。在镜子里,那个老太婆还在粗野地笑着,我也咧开嘴,笑了笑,在王强林身上擦了擦手上的血。

我换了件衣服。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充满了悲伤,也许是我身上残存的人性还在让我内疚,可是,另一种自鸣得意的疯狂象一株有毒的植物一样慢慢长大,我从容不迫地洗净,擦干,换上干净衣服,拿了些钱,走出门前,又把能烧的东西都抖松了扔在地上,摸出一只打火机,把屋里点着了。

我走在街上,月光亮得凄厉惨白。我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温暖的血腥味,都是从那些健康而丰满的人体上散发出来的,象絮状一样飘散在空气中,甜美而芳香,只是我知道,那已属于另一个世界,已与我无关了。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挤在人群中,看着火舌吞没了那幢楼,忧郁地露齿一笑。

月亮依然圆而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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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夜
   
  如果早知道会有那样悲惨的结果,张葛怎么都不会带着小毫到玉黄山森林公园去玩。
  小毫是张葛的女友,她的体重只有40公斤,很瘦弱,身上总是凉凉的,好像不产生热量一样。平时,她说话的声音很小,总是没有底气的样子。
  张葛和小毫已经在一起同居两年了,只是一直没领结婚证。
  张葛在一家企业办公室当秘书,惟一的特长是总结写得好。小毫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出纳,整天跟钞票打交道。可以说,他俩都不是什么浪漫型的人。这天,张葛却突然心血来潮,要领着小毫去野游。

  “去哪?”小毫似乎没什么兴趣。
  “玉黄山森林公园,听说那里很好玩。”张葛说。
  玉黄山森林公园离市区有60公里,张葛和小毫都没有去过。
  “会不会很危险呀?”小毫问,她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
  “旅游景点有什么危险?”
  “等到五一放假吧。”
  “放假的时候人太多,没意思。我们分头跟单位请两天假,明天就去。”
  他们是上午出发的,太阳很好,他们的心情也很好。只是,张葛从厂里借的那辆吉普车略显破旧,没有暖气,而且窗子漏风。
  好久没下雪了,干冷。好在张葛和小毫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张葛那件是蓝色的,小毫那件是红色的,很醒目。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玉黄山。
  那是一片原始森林,没有人工景观。他们离开管理处那几栋砖房,朝森林深处开了大约5公里,下了车,吃午餐。
  张葛特意给小毫带了一些炒肝,那是她最爱吃的东西。
  四周的群山此起彼伏,树木连绵不尽,没有人迹。这时候,天变得灰蒙蒙。
  吃完了饭,两个人正准备四处转转,小毫突然指着不远处说:“张葛,那是什么?”
  张葛一看,一棵树的后面露出一个动物,长得很怪,为了更准确地描述它,大家可以先想象一个狐狸的样子,但这个狐狸身子前倾,前爪离开了地,呈半直立状,好像要站起来;皮毛是绿色;减去两只耳朵,还要去掉一个尾巴;另外,它的眼睛更大,大得有些恐怖。
  这个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动物,距离他们只有30米左右,它静默地看着他们,那双过大的眼睛里充满和人类的意会神通。
  小毫紧紧靠在张葛的肩头上,害怕地说:“它,它会吃人吧?”
  张葛假装轻松地说:“怕什么?我过去把它赶走。”
  然后,他捡起一根树枝,大步流星地朝那东西走过去。尽管他的表情恶狠狠,其实他的心里很怯。
  那东西一动不动,冷冷看着他走近。
  张葛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下来。
  这时候,他感到有冰凉的东西落在脸上,抬头看,漫天的雪花降落下来。
  他终于在离那个东西十几米的地方停下,不敢前进了。
  他和它对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毫在身后看着他。他一个男人,如果退回去,那实在很丢人。于是,他想吓吓它,就大声喊了起来:“嗷!嗷!嗷!”
  那东西无动于衷。
  他又举起那粗粗的树枝掷过去,打在了它旁边的树干上,那东西连头都没扭一下,继续看着张葛的眼睛。
  张葛有点慌了。
  突然,他发现那东西抬起一条前腿(它那姿势太像人了,应该说它抬起了一条胳膊),朝管理处方向指了指,好像是在命令他们赶快返回。
  张葛感到,这里很可能有什么危险正等待着他们。他快步退回去,对小毫说:“上车,我们快离开这里。”
  ……后来,张葛才知道,那个东西指给他们的其实是死亡的方向--他认为它指的是管理处的方向,其实正好相反。
  雪越下越大,整个森林一片白茫茫。
  张葛开车行驶了很远,却不见管理处的房子,而且四周的景象越看越陌生--他不知道,这时候,他已经驶上了一条荒凉的伐木公路,一点点驶向了森林腹地。
  他的心越来越沉重,眼睛死死盯着雪花飘飞的前途。
  两个人都不说话,他能感到小毫不时地转头看他的脸,她急切地想从他的表情上判断出目前的情况有多糟。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雪越下越厚。
  他们的车不断地打滑,越走越艰难,终于陷在一个雪坑里,出不来了。张葛一会儿挂前进挡,一会儿挂后退挡,油门踩得震天响,却越陷越深。
  他终于停止了努力,依靠在座位上,看着前方,脸色极其难看。
  小毫颤颤地问:“走不了了?”
  “走不了了。我们下车走吧。”
  小毫早就没了主张,她乖顺地点点头。接着,两个人裹紧羽绒服,弃车步行。
  张葛把吉普车上的红色座套扯下来,撕成了很多条,走一段路就在路边的树上系一条,做记号。
  他们在大雪中向前奔走,脚也乱,眼也乱,心也乱。天已经快黑了,可他们一直没有看见管理处的影子。死亡的阴影像夜色一样越来越浓。
  小毫说:“赶快打电话求救吧。”
  “手机根本没信号。”说完,他安慰小毫:“没事的,管理处就在前面。”
  小毫望着远方白茫茫的雪说:“刚才我们就不该离开车……”
  张葛一下变得很暴躁,他吼道:“你别抱怨了好不好!”
  小毫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张葛立即有点后悔--小毫太娇弱了,她受不了这种寒冷。他伸手为她扫了扫羽绒服上的雪花,温和地说:“对不起……”
  “我太冷了。”
  张葛就带她躲到一个避风的地方,然后把脚都插在对方的胳肢窝里,互相温暖。
  他们坐了一夜。那一夜,小毫一直在哆嗦。终于,天边出现了一丝暗暗的白,张葛拉起小毫,拍掉她身上的霜雪,继续走。雪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天黑得像压了一口锅。
  张葛虽然长得并不高大,但是他很健康。他一直很清醒,至少还没有忘记在树上系布条。
  而小毫却越走越沉默。这时候,那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动物又出现了,它半直立在前方的雪地里,距离还是大约30米的样子。雪很白,衬出它古怪的剪影。它的眼睛射出绿莹莹的光。

  张葛倒吸一口凉气。
  它转过身,朝前方跑去,好像牵引他们继续走,到一个什么地方。
  张葛盯着那个动物,惊怵地说:“小毫,我觉得,它是在害我们!”
  小毫呆呆地望着那个动物的背影,没有表情。
  “现在,顺着布条朝回走,必须找到车……”张葛说。
  这时候,小毫竟然不抖了,她的脸上都是霜雪。她无神地看了看张葛,没有说话,默默跟在他后面,朝回走。
  她似乎对能不能找到车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他们又走了很长时间。张葛回头叫了一声:“小毫……”
  小毫愣愣地朝两边看了看,然后直直地盯着张葛,疑惑地问:“你叫谁?”
  她那眼神让张葛一下恐惧起来:完了,她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了。
  张葛把小毫紧紧搂在怀里,眼睛湿了。
  雪仍然不紧不慢地落,人间一片雪白,老天似乎在编织一张巨大的裹尸布。渐渐地,雪已经深过了他们的膝盖,走起来十分艰难。
  当张葛看到那辆抛锚的吉普车的时候,激动得叫出声来。他拽着小毫的手,快步冲过去,把眼看就要冻僵的小毫抱进车里,然后手忙脚乱地发动车,想制造一点热量。可是,那车却像被死神买通了一样,怎么都打不着火了。
  这车四处漏风,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如果两个人都在这里等,那等于坐以待毙。
  张葛想了想,说:“小毫,你坐在这里不要动,等我去找救援……”
  小毫疲惫地靠在椅子背上,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张葛喉咙一酸,下车走了几步,又不放心地回来,在车窗外喊:“你千万不要动!你千万等我回来!”
  小毫眼睛都没有睁开,懒懒地朝他挥挥手。
  张葛走了。他判断,昨天一定是方向走反了,这一次,他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天快黑的时候,张葛竟然找到了森林管理处!可是,当他们开着车,带着熟悉森林路径的管理员,还有急救医生,找到张葛的吉普车的时候,小毫竟然不见了!
  张葛一下就傻了。
  救援车在森林里搜寻了一夜,在次日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在一个雪窝里把小毫找见了。
  小毫缩成小小的一团,张葛怎么叫她,她都没有回应。
  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她死了。”
  张葛含着眼泪蹲下身,果然发现她的心跳和呼吸都已经停止了,她的身子跟雪一样冰冷。她已经50多个小时没有吃任何食物了。
  张葛抱着她,欲哭无泪。
  
  奇迹?
  
  小毫死了,死于体温过低。
  本来,她的尸体应该放进医院的太平间。可是张葛却坚持要把小毫放到家里去。
  他说他要单独守侯她一夜。
  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回到了家。
  他们的房子是自己买的,从建行贷的款,十年按揭,现在还不到一年。
  家里真暖和,进了门,一股温馨的气息扑面而来。尽管这个家很简朴,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但是对于张葛来说无比亲切。
  墙上的那些小饰物都是小毫买回来的,甚至椅子垫都是她亲手缝成的,可此时她蜷缩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的表情很详和,医生说,死于体温过低的人都是这样的。
  那张床是张葛自己设计的,很宽大,很舒适。两年来,那上面承载着他们的恩恩爱爱,缠缠绵绵。可是,他亲爱的小毫很快就要变成一撮灰,装进盒子里,那盒子跟她的首饰盒一样大……

  天渐渐黑下来,小毫的脸一点点陷入了黑暗中。都说死人可怕,张葛却没有一点恐惧,他轻轻抚摩着小毫冰凉的额头,一边流泪一边喃喃地说着情话。
  他觉得,他的小毫一定听得见的。
  此时,他的心中悔恨不已。平时,他的方向感就不好,经常领小毫走冤枉路。而小毫总是默默无声地跟着他,从来不抱怨,他就是她的方向。
  为什么要去森林公园呢?为什么要离开管理处朝森林深处走呢?为什么让她留在车里呢?那时候她已经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了啊……
  男人应该给女人带来安全和保护,可张葛觉得,他不但没有做到,反而把小毫害死了。
  哭着哭着,张葛累了,趴在床头打起了瞌睡。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感到身边有什么东西在软软地动,他睁眼一看,身边竟然是一堆堆的绿毛,很多的大眼睛,很多的爪子,很多的腿,都在缓缓地动着。
  是那种叫不出名的动物!有很多个,它们毛烘烘地依偎在一起,紧紧围住了张葛!
  张葛大骇,一下就醒了,摸了摸,身边什么都没有。
  他长长出口气,伸手打开灯。
  屋顶的吊灯很暗,里面的灯泡多数都坏了,只剩下了一只或两只。苍白的灯光照在小毫的脸上,显得有几分恐怖。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小毫的眼皮好像微微动了一下。
  张葛的身上像过了电一样,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心中的悲伤被巨大的恐惧替代。
  他忽然想起了一条新闻,那是他在《南方都市报》上看到的,写的是广东顺德市乐从镇一家酒楼发生的事情。酒楼的员工小陈宰杀一条泰国眼镜王蛇,他把蛇头砍下来扔在地上,就忙着剥蛇皮什么的。大约十分钟之后,他忙完了,用钳子准备把那个蛇头夹起来,扔进垃圾箱,那蛇头突然跳起来,恶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右手无名指……小陈被送进佛山市一家医院后,仅仅几分钟就陷入昏迷,停止了呼吸。一般被毒蛇咬伤只需注射一支解毒血清,可是,医生为小陈注射了6支解毒血清尚未脱离危险……

  这个新闻曾经让张葛感到很恐惧。它将改变我们的某些常识。
  假如,你打开一个垃圾箱扔果皮的时候,看见一个脖子被剁得参差不齐、流着血水的蛇头,它盯着你,突然跳起来咬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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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有个人就可能在半夜里突然摸到被窝里有一团凉凉的软软的东西,还慢慢地蠕动着,开灯一看,竟是一条没有脑袋的蛇。
  那么,在鲜血浸透黄土的法场,一个被砍掉的人头,在大家都散去后,就有可能突然滚到最后一个要离开的人脚前,眨着眼珠说:“请慢走……”
  那么,你虽然死了,你的大脑就有可能还保留着意识,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怎样被推进了太平间……
  那么,小毫现在能不能听见呢?
  仔细看,小毫静静地躺着,像一根木头。
  张葛安慰自己说,一定是自己太累了,产生了幻觉。
  大雪过后的小城,更加静谧。夜深了,除了窗外的一只乌鸦,都睡着了。那只乌鸦在叫,声音很丑陋,很缓慢,很孤单。
  又过了半天,张葛看见小毫的腮部又动了动,那是上下牙在错动,这次他看得很真切,想欺骗自己都不可能了!他一下跳起来,后退了一大步,紧紧盯着她的脸,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他首先想到这是小毫的鬼魂在作怪。她恨他,因为他的判断失误使她丧了命,所以她在奔赴黄泉的半路上又折回来,想害他。可是,她为什么不像传说中的诈尸那样一下跳起来把自己掐死呢?难道她真的活过来了?
  张葛又恐惧又激动。他在用他那有限的医学常识在思考,一个人的身体机能和各个器官都没有受到任何损害就被冷冻了,遇到温暖之后,可以缓过来吗?难道奇迹出现了?
  他轻轻叫了一声:“小毫……”
  小毫没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小毫。”
  她的眉毛微微皱了皱,很痛苦的样子。
  张葛觉得,她一定是听到了,也许她的大脑还不能支配神经,想睁开眼睛却无能为力。从那表情上可以感受到,从阴间到阳间的路有多么漫长。
  “小毫!”这次他的声音大了许多。
  这一次,小毫一点点睁开了眼睛。她在苍白的灯光下朝两面看了看,最后眼睛定在了张葛的脸上。
  这世界死寂无声。
  “我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小毫问。
  她说话了!张葛觉得她的话没有一点质感,像一缕雾气。
  张葛朝她迈了一步,站在离她近一点的地方,眼睛紧紧盯着她说:“你不记得了吗?我们去玉黄山玩,迷路了,我们在大雪里奔走……”
  “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然后呢?”
  “后来我们找到了吉普车,我把你留在了车里,一个人去找森林管理处。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却不见了。大家开车找了你一宿,在天亮的时候发现了你,可是你已经……昏过去了。”
  张葛没敢用那个“死”字。不管她是人是鬼,那个字都是她所忌讳的。
  小毫的眼圈一红,说:“我好像想起了一点儿。这么说,我们得救了?”
  张葛上前扶着她坐起来,感到她的身子很凉:“对呀!我们得救了。”
  “我不是在做梦吧?”
  张葛半开玩笑地说:“我也怀疑我是在做梦,咱俩互相掐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紧紧蜷缩在一起的手说:“我的手怎么没有知觉?还有我的脚趾!”
  张葛拉过她那像鸡爪一样的手,感到冰凉渗入了骨髓,像死人一样。
  “一会儿吃点阿司匹林,你现在要加快血液循环。”他轻轻为她揉搓着,眼睛一直看着她的脸。
  她疼得叫起来。
  揉搓了一会儿,她的手和脚竟然都有了点血色。这时候,张葛已经有点信任她了。他试探着说:“小毫,真是奇迹!其实,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
  “我已经怎么了?”她直直地看着张葛。
  张葛停下手,考虑了一下,终于鼓足勇气说,“你的心脏都已经停止了跳动……”
  “什么?”她的声音蓦地大起来,根本不像她平时静悄悄的性格。
  这时候,灯一下灭了,房间一片漆黑。
  张葛的心跳如鼓。他和小毫谁都看不见谁。他偷偷朝后退了退。
  “你是说我死了?”小毫在黑暗中问。
  “医生这样说。”张葛低声说。“你等等,我去点一根蜡。”
  他哆哆嗦嗦地摸到抽屉,摸到蜡和火柴,点着。烛光一跳一跳的,这房间显得更鬼气。
  小毫还坐在床上,她满脸迷惑,问:“那我怎么又活了?你摸摸,我的心是跳的!”
  张葛把蜡固定在茶几上,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心软软地跳着。
  “这是命不该绝,你又活过来了!”张葛说。
  小毫木木地说:“又活过来了……”
  夜深人静,睡熟的人类缓缓滑进另一个阴虚的时空;清醒的幽灵悄悄融入这个真实的世界。
  这时已经过了半夜。
  “我很饿,你赶快炒点肝给我吃。”
  “不行,你现在只能吃流食,再补点维生素。”张葛说。
  说完,张葛来到厨房煮牛奶。
  他的耳朵一直聆听着卧室的动静。
  现在,他面临着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卧室里的这个人将跟他一起生活下去,可是,她到底是人还是鬼?
  说她是人,可她的的确确是死了,至少死了十几个小时了,这一点毫无疑问。
  说她是鬼,可鬼的脸上怎么会有血色?心怎么又会跳?
  张葛简直受不了这种大喜大悲的刺激了。
  他决定,明天领她到医院去看看,他相信科学。假如在她身上确实发生了奇迹,那么也应该让医生为她检查一下,看看内脏有没有什么被损坏。
  老实讲,他的心中一直没有彻底放松对小毫的警惕。他在心里努力回忆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分析着她的每一个表情。
  当他端着牛奶进了客厅的时候,看见小毫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那姿势就像没起来过一样。她的脸在闪跳的烛光里显得更加苍白。
  他懵了。
  难道她一直在那里躺着?那自己为什么去煮牛奶?不可能。
  “小毫。”他叫道。
  小毫像大病初愈一样费力地睁开眼。
  张葛松了一口气。他把牛奶端到她面前。
  她接过牛奶,慢慢喝下去。
  张葛一直看着她。那牛奶很烫,但是她好像没什么感觉。
  喝完了,她抬起头看了看张葛,说:“你怎么总看我?”
  张葛笑了笑,轻轻搂住她的肩膀:“你起死回生,我高兴啊。你知道当时我多么难过吗?本来,都要把你送到停尸房去了,可是我没让,我想把你放在家里,放在咱俩的床上,想最后陪你再呆一夜……”
  小毫把头埋在张葛的怀里,喃喃道:“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一次我对你说,我最怕两件事……”
  张葛想起,一天夜里她在他的怀里说:我最怕没有完全死去就被推进火葬厂的炼尸炉。一个人虽然停止了呼吸和心跳,可是谁知道大脑还有没有意识?身体还有没有知觉?假如有,一个人看着自己被推进红通通的火炉,外面“哐当”一声锁死,那多可怕啊。另外,我最怕精神病医院。假如有一天我疯了,你千万不许把我送进去……
  小毫继续说:“假如,你真的把我送进停尸房,我醒来后不吓死才怪。再说,那里那么冷,我也许根本活不过来了……”
  张葛说:“这就是吉人天相吧。”
  小毫又问:“我爸我妈知道这件事吗?”
  “我已经给他们打电话了。我没说你……死了,只说你冻伤了,我怕他们受不了。他们明天早上就坐客车来。”
  张葛朝窗外看了看。其实,这时候已经是“明天”了。
  小毫说:“张葛,我还是觉得饿,你给我炒点肝吧。”
  张葛说:“不行。”
  “我真的很饿。我特别想吃肝,求求你。”
  张葛叹口气,妥协了,他走到厨房给她吵了很少一点肝,端过来。
  她接过,狼吞虎咽。
  吃完了,她警觉地看着张葛,突然问:“张葛,你说,我现在这种情况算是人还是鬼?”
  张葛愣了一下,说:“别胡说,当然是人了。”
  小毫似乎有点委屈,眼泪又流下来,抽抽搭搭地说:“可是,我想来想去,怎么都觉得有问题--我已经死了呀!”
  “明天我们到医院看看去,医生一定能从科学角度把你的情况解释清楚。”
  小毫点了点头,不哭了。她说:“张葛,我还饿。”
  “你真的不能再吃了。”
  “你怎么总不让我吃东西呢?”
  “你连这点常识都不懂吗?你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你的肚子里早就没食了,你的胃已经萎缩。现在你一下吃多了,会把胃撑坏的,尤其是硬食。你要循序渐进,一点点增加食物。”
  接着,张葛给小毫和自己都擦了些冻伤药,搂着她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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