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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血

又将手垂了下去,朝后缩了缩。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若有所思,顾不得去问其他,我伸出大手便要去拉他,他更加惊慌地朝后退,连连摇头:“不要碰我。”
  “怎么了?”我假装不解,“你刚才不是也拉着我的手?”
   “不行的,不行的,”他的头不停摇来摇去,“刚才我不记得了,你不要告诉我爹。”
  “你爹不准你拉别人的手?”
  “恩!”他噘着嘴点了点头。
  “好,那我不碰你,也不告诉你爹,不过,你现在要回答我的问题了。”我说,看了看那棺材,忍不住又问了一句:“棺材里没人吧?”
  孩子无声地大笑起来,点点头又摇摇头:“你问吧——棺材里当然没人了,我又没躺进去,怎么会有人?”
  我心里有许多问题,想了想,问道:“你刚才在山上干什么?”
  他有点不耐烦:“在陪我弟弟玩啊。”
   “但是他已经死了。”
  “对。不过说不定又会活过来。”
   “为什么死人会活过来?”
   “不知道,爹说的。”
  “你见过有死人活过来吗?”
  “没见过。”
  “你弟弟什么时候死的?”
  “前天。”
   “怎么死的?”
  “不知道。”
  “为什么你会有棺材?你生病了?”
  “没有。每个人都有棺材。”
  “你是说村子里每个人都有棺材?每个活人?”
  “是啊。”
   “为什么你爹不准你拉别人的手?”
   “因为会死的。”
   “为什么会死?”
  “不知道。”
  “但是我们刚才拉了手,你并没有死。”
   “不一定会死,不一定拉了别人的手就会死,不过很可能会死。”
  “村子里怎么没有狗和猪,也没有鸡?”
  “都被杀死了。”
  “为什么杀死它们?”
  “它们是魔鬼?”
  “什么意思?”
  “不知道。”
   “我在村子里没看见老人家和小孩,他们哪去了?”
  “小孩都在家里,不让出门;老人家当然没有了。”孩子说着笑了起来。
  “为什么?”
  “这不能说。”
  “你不说?那我告诉你爹去!”
  他犹豫一下,叹了口气:“那些老人家都变成年轻人了?”
  “为什么他们会变?”我心中一动,紧盯着他问。
  “因为梁爷爷。”
  “哪个梁爷爷?是不是在南城当医生的那个?”
  “是他。”
  “他做了什么事让人变年轻?”
  “他带了一个小妹妹来,那天村里正好起了大火……”他说到这里,我明白是紧要关头,一切问题的根本就在这里出现了,然而,他话没有说完,便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那脚步声轰隆隆滚上楼来,杂乱纷繁,显然不止一人。孩子闭上嘴,看着楼梯,大惊失色。我回头望望,却看见一群人大跨步跑上楼来,其中就有村长、金叔和大林。
  他们来得好快!
  人群中一个妇人恶狠狠地瞪我一眼,将那孩子拖到身边,扬起巴掌作势要打,却没有落下手去,只是不停喝骂,将那孩子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声明自己什么也没说。
  “你不是生病了吗?怎么到处乱走?”村长沉着脸看着我。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看看屋子里其他地 方,最后将目光停留在棺材上,眼中闪烁一下,望着地面,缓缓道:“你在村子里乱走,现在又走到别人屋子里来了,大概也不是记者吧?”他抬起头,望着我,“最近村子里遭贼,你还是快走吧。”
  “我不是贼。”我说。
  “你快走吧,”村长皱着眉头道,“我们有拖拉机送你出去。”他朝一个年轻小伙子努了努嘴,示意他带我出去。
  “但是我的任务……”
  “我不管你的任务,三石村忙得很,没空招呼外人!”村长大声打断了我的话。其他人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全都是三十上下的结实汉子,形成一道逼人的肉墙,带着体温树立在我面前。
  我又一次为自己不到两米的身高而懊恼了。
  看来这次是不得不走了。
  我笑了笑,朝前走去,准备跟他们下楼。
  不料我这一走,竟然让所有人后退一步,他们的脸上掠过恐惧的痉挛,睁大眼睛望着我。
  我进一步,他们就退一步。
  这真是有趣,实在有趣。
  只有村长站在原地没动,他觉察到身后那些人的动作,回过头去呵斥几声,又望着我。
  “你们怕死,”我说,既然已经不可能继续探察,我决心将话挑明,心头连转了几个念头,又道,“因为你们在祠堂火灾中,要不是有梁纳言和那个小姑娘,早就死了。”我这番话说得十分混乱,如果是一个不知情的旁观者,必定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实际上,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什么含义,但是刚才那孩子说了,梁纳言在火灾发生时的确在场,并且还带了一个小女孩来,凭直觉,我感到那小女孩一定和整件事情有关系,再加上他们害怕和人接触这一点,串联起来,说出这番话,果然令他们都大吃一惊。
  “他都知道了,怎么办?”大林惊慌地抹着汗,问其他人。其他人也很慌乱,不知所措地摇撼着村长的肩膀,“怎么办?李哥,他都知道了。”
  村长死死盯着我,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他才开腔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不做声。其实我是什么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不说话反而显得比较深沉,一说话就露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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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些什么?你究竟是什么人?”村长的语气越来越严厉,他身后那些人,在最初的慌乱过去之后,忽然都镇定下来,互相看了看,都一致盯住了我,形成一个扇形,将我包围在中央。
  他们的目光让我想起了狼。
  村长看看他们,皱起了眉头:“我估计他不知道什么,也就是虚张声势。是不是?”他最后一句话是问我的,同时对我挑了挑眉头,这是个很细微的动作,其他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没有注意到,如果我不是一直和他对视,恐怕也会忽略过去。
  我心中一动,望着他。
  “你就是想套话,对不对?”村长望着我,一字一句地道,他的眼神十分奇怪,让我感到迷惑。我望了他一小会,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人,点了点头:“对。”
  所有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走吧。”村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知道自己不走不行了,便不再多说,跟着金叔到招待所取了随身带来的东西,坐上拖拉机离开了三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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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并非谜底
  一阵尘土飞扬,汽车启动了。车内弥漫着一股热烘烘的气味,我打开窗,探出头去,透过遮天的黄土,三石村和歧县,渐渐地远去了,送我的那个三石村后生,连同那片悬挂在天边的青山,终于模糊成一片淡黑色的云,而当汽车一个拐弯,就连那一片云也消失了。
  我关上窗户,舒了口气。仿佛随着三石村的远去,那些离奇的故事也消失了。车上的人大半都在打盹,车子颠簸得很厉害,我在颠簸中有点想睡,便闭上眼,慢慢地分析在村子里所遭遇的事情。
  虽然心里的疑问没有完全解答,但是那个孩子的话还是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根据那孩子的话,加上我自己的分析,大致得出事情的轮廓。
  首先要纠正一个错误,这个错误应该说是十分严重的,但是也多亏了这个错误,才让我到三石村来,从而知道这是个错误——这种因果关系十分奇妙。
  这个错误就是所谓尸体人的说法。
  关于尸体人,一直有一个很大的疑问悬在我心中——所有发生变化的尸体,包括内脏,无论它们怎么变化,依旧是尸体,没有产生生命,无论它们的外形变得多么完整,内在的活力依旧是缺失的。只有这具尸体人,这具有着梁波的外形的尸体,是活着的,可以移动、思考、甚至说话,从表面看来,和普通人并无分别。我一直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直到刚才,那个孩子的话,才蓦然点醒了我。
  原来如此。
  原来我一直陷入了误区。
  人可以接受新事物固然是优点,但是过分地喜欢接受新事物,甚至为了逻辑上的完整而臆造出一种并不存在的新事物,则比守旧更加危险。我和老王,在面对尸体的异常变化时,普通逻辑已经无法解释眼前见到的现象,因此产生了关于“尸体人”的联想,因为除此之外,我们再也找不出别的说法来解释梁波的死而复生。
  但是实际上,有一种说法还可以解释这种现象。
  那就是,梁波根本就没有死。
  我们之所以认为死者就是梁波,是因为死者的年纪和梁波相仿,容貌也符合照片中梁波的模样。但是我们都忽略了一件事——变化。
  郭德昌的尸体,明显地变得比他本人要年轻许多;秀娥也曾经说过,这种变化在他生前就已经开始了。
  同一系列案件的死者郭德昌可以变得年轻,那么,同样死法的死者,当然也有可能变得年轻了。
  也就是说,一名老年死者,也许会被错认为是年轻人。
  何况梁纳言年轻时的容貌,的确和梁波十分相似,几乎看不出大的区别。
  那孩子告诉我,全村的老人并不是消失了,而是变得年轻了,这才让我想到这件事情上来。
  如果死者是梁纳言,很多不可解释的事情,就变的很简单、很正常了。
  比如,死者身上穿的老年睡衣,梁波房间里匆忙的出逃痕迹,我们看见的那个“死而复生”的梁波,这些都可以得到解释。
  并不存在尸体人。
  这个结论让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倘若尸体人存在,那么我将继续追踪他,而在我心里,牵挂的却是南城事件的进展。现在尸体人不存在了,我的追踪也就可以终止。
  这一点弄清楚了,再加上那孩子解决了几个关键问题,我的思绪豁然开朗,接下来的分析,就变得颇为简单。一切的疑惑与古怪,当人身处其中,难免目迷五色,只觉得繁乱非常,但是抽身出来再一细看,抽取事件的异同,那些形态各异的故事,就具有了共性和特性,由摇曳生风的故事变成了枯燥的案件元素,由复杂变得简单了。
  在三石村和南城两地发生的一系列不同寻常的事件,有几个共同点:香气,梁家父子,尸体。
  而不同之处在于,南城的香气伴随着死亡,但是三石村的香气,却没有任何迹象和死亡挂钩,反而和奇迹般的生还相联系;在南城,梁家父子是作为被害者和凶手出现的,而在三石村,梁纳言却似乎有某种不知名的力量,使得全村的老人都变得年轻了——啊,对了,我忽略了这个,在两地之间,还有第四个共同之处,那就是都有人莫名其妙地变得年轻了,不同的是,在南城,变得年轻的是死人,而在三石村,却是活生生的人变年轻;尸体,南城和三石村都发现了尸体,只不过,南城的尸体会有那样奇特的变化,而三石村的尸体,栩栩如生。
  除此之外,在三石村,还发现了大量的棺材,根据那孩子的说法,人们随时都有可能死去,而死人也有复活的可能;人们不敢互相接触,似乎死亡的可能就蕴涵在接触之中;在火灾现场,大林曾经不小心透露出,三石村正准备建立一个实验室;还有,三石村,所有的狗,猪,鸡,鸭——一切除人之外的家养动物,都被消灭干净;当然,还有三石村人的态度、坟墓的构造等等种种在南城不曾发现的古怪之处。
  表面上看来,这些事件纠缠错结,似乎无从下手,但是利用拓扑学原理略一整理,便能得出结论。
  既然南城和三石村之间有四处共同点,通过对那些共同点的分析,显然两地之间的事件有着密切的联系,这是无庸置疑了。既然两地之间事件的联系如此密切,那么可以大胆假设,这两地发生的事件,实际上是出于相同的原因,或者可以进一步说,是相同的事件。换言之,郭德昌、梁纳言、沈浩的死,与三石村的一切古怪现象,只不过是相同事件的不同表现。盲人摸象,只得其一,综合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大象。
  如果这个假设是正确的,那么可以确定,在南城发生在郭德昌等人身上的事情,必定也在三石村发生过;反之亦然,在三石村曾经发生的一切,必定也曾经在南城发生过。只不过那些发生过的事情,没有被我们看见罢了,冰山只露出三分之一,但是不能说水下的三分之二是不存在的。
  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车子在一个小镇上停了几分中。路边许多小贩举着装满食物的篮子,围在车窗边叫卖。乘客们纷纷从车窗递出钱去,购买水和零食。我早已饿了,买了两个面包和一瓶橘子汁,一边大口吞咽,一边继续朝下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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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和三石村两个地方,南城案件,除了尸体和香气,再没有其他线索;但是在三石村,则处处透出古怪来,因此我决定从三石村开始我的分析。需要解决的问题如此之多,为了不至于太过混乱,我理了理思绪,依照时间顺序,将所有的元素代入,渐渐地得出一些结论。
   三石村的一切古怪,是从火灾开始的。在那场火灾中,依照消防队员和三娃临死前的说法,三石村的人即使没有全部死亡,至少也有相当一部分受了伤,第一个问题出现了——
   为什么医疗大队在三石村没有发现一个受伤的人?
   这有两种解释,第一,消防队员和三娃全都看错了——这种解释显然是不现实的。那么就只剩下另一种解释了,那就是,三石村的确曾有大批人员受伤,但是在医疗大队进村时,伤员已经痊愈了。依照常理,烧伤是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痊愈的,但是,倘若在南城发生过的事情,也曾经在三石村发生过,那么,在南城发生的尸体伤口恢复的现象,或许在三石村也发生了。
   并且在三石村,这种伤口的恢复,是出现在活人的身上——也或许,是这种恢复的功能,让原本已经死去人复活——这种想法让我呛了一大口橘子水,猛烈地咳嗽起来。等咳嗽平复,我沿着刚才的思路继续朝下走。
   导致这种伤口恢复的原因,目前还无法得知,只知道在当时,三石村有着那种浓郁的香气——我有理由认为,那种香气,和我在南城闻到过多次的香气,是同样的味道。在南城,这种香气的出现,总是与死亡相联系,因此我以为,香气是和死亡联系在一起的。但是在三石村,那场火灾之后,香气的出现,似乎并没有带来死亡,反而带来了新生。同一种香气,在两个地方有不同的表现,让我感到困惑,暂且存疑。
   在火灾事件中,有两个情况值得注意——实验室和梁纳言。
   实验室是一个什么地方?
   所谓实验,自然是一种不确定的测试,而这种不确定的原因,就是因为测试的对象乃是新的事物,人们无法依照旧的经验来对之进行分析和预测,所以才需要进行实验。
   而在这一连串事件中,每件事情都透出古怪,无法用常理和经验来解释,倘若不是无神论早已深入我心,我真要怀疑,所有这些事情,都是神的实验。
   我当然知道神是不存在的,但是造成这一切事件的根源,那种前所未闻的特异芳香,那些奇怪的恢复能力,看起来都象是某种实验的产物。
   然而有一个问题:实验室在三石村,只是一个未成型的构想,还来不及实施,原本用做实验室的祠堂就已经付之一炬——也就是说,在实验室还未出现、实验还未开始之时,三石村的村民就已经发生了那样不可思议的变化。
   这个矛盾让我始终猜不透,也想不明白。
   而另一个关键的人物梁纳言出现了,他带来了一个小女孩,在三石村的灾难里扮演了救世主的角色。
   但是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是梁纳言出现后,三石村的平静才被打破了,甚至可以说,是梁纳言出现后,三石村才发生了那场火灾。
   梁纳言,他在三石村出现的意义,到底是表示救赎,还是灾难?
   火灾之后,三石村的人都变得十分古怪:疯狂地消费、不喜欢和人接触、穿的衣服极厚、不断有人失踪。
  那个坟墓里钻出来的孩子,曾经告诉过我,和别人接触有可能会导致死亡。在现实生活中,我遇到过许多人,不论他们平时生活如何节俭,一旦被医生宣判得了绝症,他们先是万念俱灰,接着便后悔许多年来的节俭,想趁着人生最后的一段日子,好好享受一番以前一直渴望享受、但碍于经济状况而不敢付诸行动的事物——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或许三石村人正是发现了死亡来得如此轻易,感到生命的无常,促使他们产生了及时行乐的想法,形成了县城瞩目的消费狂潮。至于他们将衣服穿得很厚、不喜欢跟人接触,看来也是因为害怕接触过程中死亡的威胁而产生的。那种死亡的威胁看来相当严重,使得全村的人砍伐了一整座山的树,为每个活人都定制了棺材,看来那种死亡来得非常迅速,且没有办法避免,使得他们失去了抗拒死亡的能力,唯一能做的,就是为身后事准备得周全一点。这就可以解释三石村村民怪异举止的原因了,然而新的问题也随之产生——是什么原因,使得人们一接触便会产生死亡的危险呢?
   至于那些失踪的人口,从我在山上发现的坟墓来看,那些失踪的三石村人很有可能是死了。那群坟墓全都是新坟,显然人死没多久。
   既然是死了,为什么三石村的人不报死讯,却宁可让人以为他们是失踪了?
   显然他们的死有不可告人之处。
   假若南城发生的事情在三石村也曾经发生过,那么,三石村的某具尸体,必然也会出现那样的恢复能力。
   甚或,三石村最近的所有死人,他们的尸体都有那种恢复能力。
   三石村的村民看见一具尸体的伤口以那样不可思议论的速度迅速愈合,他们会如何反应?
   我咬了一口面包,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座布满坟墓的山坡,那些坟墓,形成囚困僵尸的阵法,每座坟墓都是木质结构,用浮土盖住出入的洞,虽然我没有看见其他坟墓里的棺材,但是从我看见的那唯一一具棺材来看,其他坟内的棺材上,想必也开着一排透气的小孔。
   这就是三石村村民对于发生异变的尸体的反应。他们不是警察,所以对于这种奇特现象不会进行逻辑的分析,也不会追究背后的缘故,而是沿袭千百年来中国传统的思维方式,将一切超出想象的事情推到鬼神身上,因为害怕尸体会变成僵尸,那座阵法便形成了;又因为死者是他们的亲人,血浓于水,他们或许还抱着一线希望,希望死去的亲人能够活过来——那孩子也曾经说过,死人也许还能复活——正是这种希望,加上尸体保持着栩栩如生的形态,让三石村民在害怕之余,又不忍心依照寻常死者的埋葬方式,将棺材和坟墓封闭。为了防止死者万一醒来而再次因缺氧而死,甚至是为了给自己死后复活留条回到人间的门路,他们便打破了通常埋葬死人的常规,制造了那样的棺材和坟墓,甚至体贴地在坟墓墙壁上留下了上下的阶梯。
   虽然这只是推测,但是在推测过程中,我仿佛感觉到三石村民的心情,熟悉的人一个个死去,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或者是自己的亲人,那孩子家里的某个长辈不是说过——“还不晓得能做几天母子”—— 一朝死亡来临,尘缘散尽,无论父母子女或兄弟,就是阴阳两隔,那种无奈与悲伤,即使是在想象中,也让我的心情变得阴郁起来。匆忙喝了一大口橘子汁,冒着气泡的甜水在嘴里留下针刺般的感觉,带着一种天真蒙昧的滋味,略微驱散了些心底的阴云。
   假如我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么,这样的死亡,这样的尸体,加上火灾中人们伤口异常的恢复,这一切都不足为外人道,从三石村村民的立场出发,他们隐瞒事实真相,拒绝与外人接触,都变得可以理解了。
  也或许就是在那次火灾之后,基于伤者恢复同样的原理,村子里的老人都变得年轻了——那种原理,仍旧是暂且存疑。
  至此,三石村的脉络基本理清了,但是仍旧留下许多疑问:
   三石村的村民伤势是如何恢复的?
   香气在这里为何有不同意味?
  老人如何变年轻?
  动物为何都被消灭?
  梁纳言父子在这些时间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在村里听到惨叫声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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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切的问题,我相信都与三石村的实验室有着莫大关系。凭直觉,我感到实验室是两地发生古怪事件的源头。
  那究竟是什么实验室?实验内容是什么?
  离开三石村后,我以为自己能够冷静客观地找出事情真相,直到分析结束,才发觉,原来我所谓的真相,只不过是对三石村古怪现象的部分解释,但是关于解释的解释,真相背后的真相,一切事件的症结,死亡案件的凶手,却依旧是个谜。
  除了尸体的变化,和三石村已知的事件,我手头的线索,实在太少了。
  我以为找到了谜底,原来绕了这么大一圈,只不过是找到更多的谜面。
  甚至连这谜面,也是我推测而来,真相究竟如何,依旧是未成定论。
  车子沿路溅出的灰尘均匀分布在玻璃窗上,外面灰蒙蒙一片,浩荡的人流朝我们涌来,路面豁然开朗。
  南城到了。
  已经是下午4点多钟。
  在公共电话亭给江阔天打电话,手机一直在忙;打给貂儿,无人接听;打给老王,信号不通。
  我心下有些茫然,将冻僵的手指放到嘴边呵了几下,一些小温暖,让我格外地思念貂儿。
  那双柔滑温暖的小手!
  这种思念一旦产生,便不可遏制。大致推算一下貂儿值班的时序,这个时候,她应该没有上班。我叫了辆车,直奔我们居住的那个社区而去。
  正是下班的时候,社区门口人来人往,有些熟悉的人跟我打着招呼。我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有件重要的事情我忘记了——虽然知道貂儿住在这个小区,我却不知道她具体的地址。这小区内有几十栋房子,茫茫楼海,要找到那个医院里白袍子的小护士,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望楼兴叹一声,只得先回家去。
  首先给手机充电,才一充上电,便收到数十条信息,一条条翻开来看,大部分都是老王和江阔天他们发来的,也有其他一些熟人发的无意义的信息:
  “情况怎么样?——王”
  “你手机怎么关机了?——王”
  “你小子干吗呢?什么事也不招呼一声?——江”
  “你没死吧?死了也跟我说一声啊——江”
  “你到底到什么地方去了?记得给我打个电话——王”
  “怎么不回信息?你又不是警察,没事一个人去追什么尸体人?记得给我打电话——江”
  “你这家伙实在让人操心,到底是怎么了?快回电话!——江”
  “担心你的安危,速回电话——王”
  “速回电话——江”
  ……
  看来老王和江阔天他们十分担心,而且是越来越担心,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条接一条地发信息,要不是我的信息存储箱爆满,想必还可以看到更多信息。这让我十分感动,这两个朋友,总算没有白交。
  感动之余,心中也有几分失落——有几许感动,就有多少失落。
  在这么多条信息中,只有一条是貂儿发出来的,是昨天下午我上车后不久的信息——
  “今天一起吃晚餐好吗?——貂”
  错过和她一起晚餐的机会,颇为惋惜,不知道她当时没有收到我的电话,心里是作何感想。除惋惜之外,更多的是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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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这条信息,手机里再没有她关心我的痕迹。
  我相信江阔天他们在找不到我的情况下,一定会向貂儿打听我的情况,以她温柔善良的天性,即使是不相干的病人,也会挂在心上,更何况……是我?
  貂儿,貂儿,为什么明知我下落不明,你竟然连一条询问的信息也没有?
  难道她对我的好,跟对其他人的好,并无区别?
  再纯洁天真的女孩,她们的心也象海水一样,清澈见底,深不可测,变化万端。
  我叹了口气——现在没这么多时间儿女情长,找江阔天他们讨论要紧。
  电话依旧是打不通。
  身上不知何时沾惹了稻草的味道,并不难闻,但总归是异味,未免有点失礼。我原本想洗个澡再出门去找他们,但是看信息里他们如此着急,倘若我回到南城而不第一时间让他们知道,似乎很不仗义。手机充了十分钟电,大概可以维持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时间,足够我将事情跟他们交代清楚,然后再来洗澡睡觉也不迟。
  一辆的士,十五分钟,便赶到了公安局。
  见到江阔天时,他正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抽烟,面前的烟灰缸早塞满烟蒂,一团灰云笼罩在他头上,眼睛直直地凝视着空中某处,正愣愣出神。
  “想什么呢?”我问。
  他蓦然回过头来,看见我,霍然起立,一个大巴掌用力拍在我肩上,眉眼齐飞,笑道:“你这一整天到什么地方去了?”说着摇了摇我的肩膀,上下打量一番,“快招供,干什么去了?”
  “呵呵,别急,”我笑道,“知道你要逼供,我先来自首了。”
  在我讲述之前,江阔天先命人火速去叫了老王来,在等老王的时间里,他倒不忙听我说话,喋喋不休一番批评教育甚至怒骂,痛陈单独行动的危险,其痛心疾首之状,让我感到自己能够活着回来乃是莫大幸运,不可能中之可能。不多时老王来了,两个人对我又是一番责备,听得我肃然起敬,没想到这两位冷面男儿也能如此婆妈地作长篇大论,让我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寒暄完毕,各人一支烟,一杯茶,关门坐好,听我慢慢讲述。
  在三石村虽然只呆了一天一夜,但经历却不少,道出其中曲折与蹊跷,颇费了我一番口舌,等到我将自己的推论说完,早已茶过三道,一地烟蒂。在我讲述的过程中,他们二人的表情也是瞬息万变,并不时提出各种问题,等到说完,他们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要不是为了那个莫须有的‘尸体人’,谁会想到三石村跟这些案件有关呢?”老王叹道,“没想到一个错误的判断,也能找到正确的方向。”
  我们相视一笑:世界上的事,原本就是这么无理可讲,或许这也就是所谓天意?
  “看来我们的方向没错。”江阔天沉吟道,老王点点头。
  “哦?”我感到他们说的内容,似乎是我所不知道的。
  “你没在的这一天一夜,我们也没闲着。”江阔天道,“你这趟三石村之行,帮了我们的大忙。”
  “哦?”我等待下文。
  我当然知道他们也没闲着,只是没料到,他们不仅很忙,而且忙的是我完全料想不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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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突变
   虽然只离开南城一天一夜,但是事情已经有了相当的变化,也可以说是进展,江阔天的神色虽然平静,但是从他说话的语气,仍旧可以听得出,当时他的心情是如何波澜起伏。
“沈浩死后没多久,省厅的专家就对尸体进行了解剖,解剖的结果你当然可以想到,跟郭德昌他们一样。那些专家感到十分困惑,围着尸体不肯离去,非要研究出个结果不可。很快,象以前几具尸体一样,沈浩尸体上被解剖的伤痕开始慢慢恢复,专家们先是惊恐不安,接着便想到了其他的尸体,一问,我们自然无法隐瞒,便将尸体事情说了,老王还带他们去看了那些内脏——当然那已经不是内脏了,已经开始长出了头和四肢,虽然十分古怪,但是看得出来是人的雏形。”江阔天冷静地说着,老王不时补充一两句。“那些专家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形,既恐惧又好奇,向我们询问了案情之后,便将尸体集中放置在法医检验所,他们驻守在那里进行研究。到现在也研究了有一天了,倒的确让他们发现了一点问题。”
  省厅来的专家倒也的确没有辜负“专家”这个称号,通过对尸体的检验和分析,他们首先对立案过程提出了置疑,认为这种死状,人为的可能性接近于零。但是江阔天他们坚持认为,即使死亡方式古怪,但是死亡背景和现场情况,符合立案规定。双方展开了一场辩论之后,依旧维持原状。这些专家见争论未果,倒也没有过多纠缠,很快便开始了研究分析。他们认为,象这种大量失血的现象,是非常罕见的,即使用针抽血,也不可能抽得如此干净,仿佛身体里从来就没有过血液一般;加上尸体居然具有如此惊人的恢复能力,这促使他们决心从尸体内部寻找原因,想要找出导致这种现象的生物学依据。通过细胞培养和基因分析,专家们发现,尸体伤口处的细胞裂变速度,是正常细胞的100倍以上,而远离伤口的地方,细胞已经停止裂变。通过进一步研究发现,尸体的基因已经发生了细微的改变,控制生殖和细胞分化的基因链上,多出了一个羟基。让人不解的不仅仅是这个多余的羟基的出现。这个羟基并不是随时存在的,通常情况下,这个羟基并不出现,但是一旦尸体受到伤害,细胞被破坏或者遇到强烈的刺激,羟基便如花朵般绽放,引导出一次速度惊人的分裂,导致伤口的迅速愈合。
  “基因突变?”我听了感到十分吃惊,“是什么导致这些基因发生这种变化?”
  江阔天摇摇头:“只有一天时间,他们不可能发现这么多,原因暂时还不清楚。他们现在做的事情,就是想弄清楚,这种突变,究竟是发生在生前还是死后。郭德昌生前虽然出现年轻化的现象,但是并不能根据这个就推断他活着时基因就已经发生了变化。遗憾的是现在我们知道的涉案人员都已经死了,没有一个活着的人可以来提供细胞进行分析。”
  “不,还有一个人。”我打断了他的话,“还有一个人,你忘记了。”
  江阔天看我一眼:“你是说秀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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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点头,同时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看江阔天的神情,他显然早已想到秀娥身上也曾出现那种年轻化和健康化的变化,为什么现在却说没有一个活着的人能够提供细胞?
  “秀娥死了。”他说这话时尽量显得平静,望着我。
  我手一颤,茶杯差点落下地来:“死了?”
  “是的。”他点点头。
  “怎么死的?”我感到愤怒,一个我熟悉的人死了,而他却如此冷静地告诉我,仿佛是在说一个故事。
  他看出了我的愤怒,低头不语。
  “你别激动。”老王插嘴道,“最近死的人太多了。”
  “死了多少人?其他的死人我都不认识,可是秀娥不同,我们是朋友!”我站起来大声道。
  “一个人的死亡是死亡,几百万人的死亡,只不过是一个统计数字。”江阔天抬头望着我,忽然说出了《黑色方尖碑》里的那句话。
  我被这句话震撼了。
  几百万人的死亡,只不过是一个统计数字,每次看到这句话,我心头总是一阵颤栗。
  江阔天,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种基因突变是从活人身上开始的,那会怎么样?”老王问我。
  我茫然地摇摇头,刚才那句话还幽灵般在我脑海里旋转,几百万人的死亡……
  “如果基因突变是导致死亡的原因,那么这种突变,一旦在人群中蔓延,那会如何?”江阔天问我。
  如果是那样,不用有太高深的知识,随便想想也知道,那将是人类的灭顶之灾。
  当灾难面朝全人类走来时,一个人的生死,似乎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我缓缓坐下,挥了挥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江阔天出了口长气,苦笑一下。
  “专家发现这种基因之后,立即想到了这种基因有可能产生的严重后果,谁也不知道,这种突变是否具有传染性,会不会从尸体感染到人的身上。为了防止万一,所有接触过尸体的人都进行了检查,幸好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说到这里,和老王两人挽起衣袖,手腕上露出一个豌豆大小的伤疤,那伤疤还没有愈合,看来是被刀割了一下,非常鲜嫩,“看,这就是采取细胞的地方,每个人都做了检查,”他凝视着我,“呆会你也要去做个检查。”
  我忽然感到一张恐惧的网,正轻柔地朝我扑下来。
  事情似乎演变得越发严重了。
  “由于需要涉案人员的活体细胞做检查,我第一想到了秀娥,她也是我们唯一能够找到的人,目前还没发现其他人有年轻化的迹象。”他将身子朝椅子里沉一点,坐得更加舒适一些,神情依旧是平静从容,甚至有几分淡漠,“秀娥还没有出院,我们去找她的时候,她虽然神情憔悴,但是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医生都说她恢复得这么快很令人惊讶。她的病医生并没查出原因来,但是脸色却又红润了几分,连眼光都明亮了许多,走起路来,从背后望去,就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看来又年轻了不少。她听说我们要找人检查,倒是十分配合,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便跟着我们走。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但是在路上,忽然遇到一伙抢劫犯,我和同事下车配合追捕,要秀娥留在车上。等我们回到车里时,秀娥已经不见了。”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老王接着他的话,继续说。
  “今天上午,他们在公园的树林里发现了秀娥的尸体,距离当时发生抢劫案的地点不到两百米。”
  她身上什么东西也没有丢失,除了血。
  她的血也和她丈夫一样,丢失得一干二净。
  当然,也跟她丈夫死亡现场一样,公园附近的人们好长时间都沉浸在香气的噩梦中,那种香向每个人传达着恐惧和愤怒,如同当初感染我们一样,感染了无数的人。
  我虽然早猜到这个结局,但还是觉得很难过。
  秀娥死了之后,唯一的活细胞来源也失去了,谁也无从判断,究竟活人的基因是否发生了变化。
  “所以你这趟三石村之行,意义十分重大。”老王说。
  的确如此。
  三石村的老人既然都变年轻了,那么随便一个人,都能够提供这种活体细胞。
  甚至,也许三石村那个夭折的实验室,就是这次基因突变的源头。
  “除了秀娥之外,从昨天到今天,还有5个人死亡。”江阔天说。
  5个人?加上先前死去的几个,现在这案子中已经有九人死亡,在短短几天之内,死亡人数怎么会如此之多?我惊讶地盯住他。那5个人的死讯,将秀娥之死带来的一点伤感冲得几近于无——那句话是对的,太多的人死亡,死亡就成了统计数字。
  更令人感到震惊的是,那5个人,是一大家子,一个晚上下来,全家都死了,只剩一只家养的猫,坐在敞开的客厅里,发出哀号,四周是弥漫的香气,和横陈的尸体。
  江阔天说起那一幕时不动声色,我却心头一颤,尤其是那只猫,不知为何,想到这案件中穿插进了猫,我心里就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三石村那些狗吧,我这样想。
  在这些案件中,动物总是悲惨的。
  关于动物的感叹只是一闪念,很快,另外一个想法飞快地占据了我的脑海,使我将那只猫,那群狗,都抛到了脑后。
  我想的是,为什么死的是一家人?
  似乎死者之间总有某种联系,这里的一家5口,死者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秀娥和郭德昌,沈浩和梁纳言,死亡总不会孤立地出现,仿佛在互有联系的人之间蔓延开来。
  这意味着什么?
  三石村村民之间互相不肯接触的那种情形,不知为何突然窜到了我眼前;还有那孩子所说,接触有可能会带来死亡,那句话,反复在我耳边响起。
  为什么一接触就会产生死亡?
  要说到接触,还有什么比一家人之间接触的机会最多?
  刹那间,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很可怕的想法浮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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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石村,在短时间内死了好几十个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地响起,那些坟墓,新鲜的、潮湿的土壤,枞树林间的气息,浮云般飘来,停留在这个闷热的房间里。
  “你刚才说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老王说,“你还提到,他们互相之间害怕接触,因为接触有可能会带来死亡。”
  “短时间内大量的死亡,封闭的大量人群聚集场所,接触传染,”江阔天接下去道,“完全符合那个特征。”
  我定了定神,艰难地吐出那个词:“瘟疫。”
  是的,三石村的情况,用瘟疫来解释,就变得非常符合情理了,甚至他们避免与外界接触,也在情理之中。
  在南城已经死亡的人中间,也可以发现瘟疫的苗头——也许那种基因突变就是在最亲密的人或者曾经有过血液接触的人之间传染。
  如果是瘟疫,那就是分秒必争,坐在这里的每一秒钟都是浪费时间,虽然三石村村民自己将自己与外界隔绝,但是死亡仍旧在继续,更何况,死者的棺材并未烧毁,如果真是一种瘟疫,尸体就是最大的毒源。
  江阔天和老王的脸色也变了。
  我们再也坐不住了,立即打电话给专家组,提醒他们这有可能是瘟疫。可以想见这个消息给他们的震撼,虽然之前他们已经考虑过这种突变可能具有传染性,但是传染和瘟疫相比,危险性明显要低得多,何况在这之前他们做的测试都表明,至少接触过尸体的人不会被尸体感染而导致突变。
  或许他们心里都已经暗暗松了一口气,在这个时候,忽然听到“瘟疫“这两个字,想到那种心情,我不由摇头苦笑。
  专家组的人毕竟是专家,听到这个消息,先是一慌,很快便冷静下来。
  “好的,你们先留在原地不要动,我们马上过来。”
  留在原地不要动的含义,我很清楚。如果真是瘟疫,那么第一个要隔离的,就是我这个刚从三石村回来的人,还有与我接触的江阔天和老王。我们呆了一会,又缓缓坐下了。
  在专家没来的这段时间里,江阔天继续给我讲他在这一天一夜所做的事情。他和老王的这份镇定,倒让我十分钦佩。
  虽然连续死了6个人,江阔天还是抽空去调查了梁纳言的事情。既然可以推测出死者是梁纳言,那么梁波的下落就变得很重要,虽然我在三石村见过他,但是当时江阔天并不知道。他动用了相当一部分警力来搜寻梁波,当然可以想见,都是徒劳无功。
  虽然没有搜索到梁波,却也不完全是一无所获。他们通过对梁波所在公司办公室的搜查,发现了一些东西。
  “那是一些小玩具,芭比娃娃、卡通人偶之类的,小女孩喜欢玩的东西。”江阔天笑道,“本来我也没想到这些东西有什么奇怪,但是你说过,三石村的那个孩子曾经告诉你,梁纳言身边曾有一个小女孩,而那个小女孩和梁纳言出现的时候,正是火灾发生的时候,或许,这其中有着什么联系。”
  一个小女孩,如果不是江阔天说起,我几乎要把她忘记了。毕竟,在这些事情里,很多事情都太重要了,一个没有什么意义的小女孩,又算得了什么呢?
  “但是,很多时候,一个看起来毫无意义的线索,往往是破案的关键。”江阔天说。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响起了敲门声。
  专家组的人到了,看看时间,从我们打电话到敲门声响起,不过7分钟,效率倒是颇高。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将我们带到法医检验所,那里现在变成了临时的专家驻地。
  车子一路滑行,我们三个人沉默不语,车窗外仍旧是没有变化的平常人群、建筑、车子,一些熟悉的风景。
  不知道在这个大流世界里,有多少人悄然离去,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没有感叹太久,检验所便到了。
  专家们在我的手腕上剔出豌豆大小的一块肉,虽然不是什么重伤,但是也上了点麻药。
  在那些专家忙碌的时候,江阔天和老王神情严肃地站在我身边,低着头,仿佛在默哀。这种凝重的气氛让我有些伤感。
  如果我的基因发生了突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也许,不,应当说是肯定——我肯定会被隔离,如果我真的确定被感染的话。
  那样,我要很久都看不见貂儿了。
  “你跟貂儿联系了吗?”我终于忍不住问江阔天。
  他点点头:“她很好。”
  “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一时之间,又再次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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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手腕上剔下的样品被送到另外一个房间进行检查,专家组的头,也就是专家中的专家,名曰“俞华之”的老教授,一身白大褂,雪白的头发,忙碌到现在,才在我面前坐下,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温和地看着我。
  “对不起,刚才电话里我没听清楚,能不能麻烦你说得再详细点?”他说。
  我又将三石村的事情说了一遍。
  在我说的过程中,俞教授始终不发一言,只是不时露出思索的表情,有时候会轻轻点头,似乎想到了什么。等到全部说完,他紧皱的眉头略微一松,对我点点头:“多谢你,辛苦了。”他露出思索的神情:“你刚才说三石村曾经有个实验室?知道那是个什么实验室吗?”
  我摇摇头。
  “实验室……”老教授沉吟不已,头微微上倾,目光仿佛穿越了天花板,望到了其他的地方,“最近人类的实验,似乎都开始朝着自我毁灭的方向发展了——希望这个实验室,和这次基因突变没有什么关系。”
  我们面面相觑。
  希望如此。
  俞教授又低头沉思了一阵,缓缓摇头:“不是瘟疫。”
  “什么?”老王道,“三石村发生的事情,完全符合瘟疫的特征……”
  “正是因为三石村所发生的事情,完全符合瘟疫的特征,我才肯定这绝不是瘟疫。”教授微笑道。他的话让我们感到十分迷茫,甚至相互矛盾,几个人都茫然地看着他,等待他的解释。
   “你说过,三石村与周围的村庄之间有小路相通,是不是?”他看着我道。
   我点点头,心头如同一团迷雾笼罩,不知他问这个有什么含义。
   “并且三石村的人曾经大规模地出村采购?而且,三石村是通往其他村庄的必经之路?”他继续问我。
   我不断地点头,隐约猜到他想要说什么。
   “既然是这样,”教授的目光始终在思索着什么,即使他望着我们时,那眼光仿佛也穿透我们的身体,投射到远处的什么地方。现在,他就这样“穿透”地望着我们,缓缓道,“如果真的是瘟疫,为什么邻近村庄的人都没有被感染?为什么只有三石村的人被感染?”他顿了顿,给我们一点时间消化他的话,又接下去道,“既然南城和三石村发生的事情有如此多相似之处,几乎可以确定它们同宗同源,那么,如果三石村发生的是瘟疫,南城也决不可能幸免。”说到这里,他的语调变得更加缓慢,带着一种近似抒情的意味,悠扬地飘荡在我们耳边,“但是南城没有瘟疫,连那样大面积集中的古怪现象也没有出现——至少目前没有出现。”
   “您是想说,因为南城和三石村周边地区的人没有出现异常反应,就可以排除瘟疫的可能性?”老王怀疑地道。
   俞华之肯定地点点头:“瘟疫是一种无情的怪物,如果三石村的确是发生了瘟疫,在两个多月的时间里,这种瘟疫绝对早已扩散至歧县,甚至是整个省区——这不是危言耸听,瘟疫从来都是行动迅速而狠毒的,它决不会如此温情脉脉地滞留在一个小小的山村而不对外扩张。”
   我们仔细想想他的话,果然十分有道理。然而除了瘟疫,又该用什么来解释三石村的事情呢?
   “不知道,那真是非常奇怪的,”俞华之似乎是在跟我们说话,又仿佛是在喃喃自语,“最奇怪的是那些动物,这事情连动物也牵扯进来了…...”他精神一振,望着江阔天,“如果能够弄到一具三石村动物的尸体就好了!”
   江阔天询问地望着我。
   我摇摇头:“我在三石村没有看见任何动物,连动物尸体也没看见。”
   俞华之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
   “教授,那种基因突变……有什么进展吗?”江阔天问道,“这跟动物有什么关系?”
   教授漫不经心地瞟他一眼,思维仿佛又飞到了不知什么地方,喃喃地回答道:“基因吗,最奇怪的是,那种突变总是不够稳定,必须给细胞伤害性的刺激,突变才会产生,这太奇怪了……动物吗?”他沉思一阵,摇摇头,仿佛否定了内心的某种想法,“动物究竟是怎么回事?这真是太古怪了。”说完他一个人走到角落里,静静地出神,不再理睬我们。我们不便打搅他的思路,在一边小声讨论着。
   无论是我们的低声讨论,还是俞教授的独自沉思,显然都没有什么收获,过了一个多小时,我的基因测试结果出来了,让我们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是,我的基因没有任何问题。江阔天和老王十分高兴,一人给了我一拳头,俞教授也微笑着看着我们,那微笑背后,隐隐有着一丝失望。
   “恭喜你,”他叹着气道,“可惜我们又断了线索。”他苦恼不已,抓了抓头发,“我们应该去一趟三石村。”他果然说做就做,立即打电话叫来一个看上去很精干的年轻人,将情况大致给他交代一声,那年轻人便接受了去三石村调查的任务,转身走了。
   交代完事情,俞华之转身和他那些助手忙碌起来,似乎忘记了我们的存在。我们跟他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已是黄昏,毛毛的暮色柔嫩地铺开在城市上空,南城的空气仿佛一杯放了许久的清水,慢慢地变得浑浊起来。冷风从高大的建筑物之间穿过,吹到我们身上,在室内被空调吹得滚烫的身体一瞬间便凉透了。
   “一起去吃饭吧。”江阔天对着空中呼出一口白气。
   我正要答应,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喂?”
   没有声音,电话忽然挂了。看看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大概是谁打错了。我正要将手机收好,手机又响了起来,仍旧是那个号码,我再次大声地问:“喂?”
   对方含糊地说了一声什么,却听不太清楚,似乎是个女人,又似乎是个孩子。
   “喂?是谁?大点声好吗,听不清楚!”我说。
   “……东街3……”对方的声音依旧很小,听起来说话的人离话筒有一段距离,周围仿佛有车子隆隆开过,将她(他)说话的内容淹没了。但是我已经听出来,那是一个孩子的声音,而且是个很小的孩子的声音。
   “什么?”我追问道。
   江阔天和老王关注地看着我,用嘴唇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对他们挥挥手,叫他们不要打岔。
   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一个孩子大声哭泣着,同时不断地说:“我害怕,我害怕……”我正要问他怕什么,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惨叫从话筒里传出。
   几乎将我的耳膜刺破!
   我被那叫声震住,呆在原地。
   那叫声,那叫声,我并不是第一次听到。在三石村,那个夜晚,金叔说是杀猪的声音,那种凄厉绝望的声音,和现在话筒里传来的声音,非常相似。
   那声叫声连站在一旁的江阔天和老王都听到了,他们的表情在瞬间改变,急切地凑到我身边,连声问:“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我大声问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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