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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笛声【转贴】

有那么严重?"

  池翠点了点头:"如果拖到他长大以后,恐怕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会不会有危险?"

  "我不知道,谁都不敢打保票。"

  "告诉我,小弥的脑子里到底生了什么东西?"

  她停顿了片刻,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字:"蛆。"

  "你说什么?"苏醒没听明白。

  "蛆,苍蝇的蛆。"池翠忽然有些激动了,她的眼眶立刻就湿润了,仿佛在说某件耻辱的事情,"小弥是幽灵的儿子,是苍蝇的儿子。"

  苏醒忽然感到有些恶心,眼前浮现起了夏天见到过的一群蝇蛆在腐烂的动物尸体爬行的情景。他实在不敢把这个与小弥联系在一起。他摇了摇头说:"我不相信。"

  "你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吗?"

  "重瞳?"

  "那就是蝇蛆留下的痕迹,从娘胎里就有了。"

  苏醒难以置信,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池翠。终于,他说出了一个他早就想问的问题:"池翠,有一件事我一直都在想,但始终都不敢问你。"

  她淡淡地说:"问吧。"

  "小弥的父亲是谁?"

  池翠愣了愣,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说:"他早就死了。"

  "对不起。"

  苏醒的语气又柔和了下来。忽然,他大着胆子靠近了池翠,缓缓地伸出一只手,小心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黑色的发丝从指间掠过,那感觉让人心醉。

  在白色的灯光下,她下巴的线条显得格外诱人,还有她脖子弯曲的部分。这一切都让苏醒感到难以控制。

  她并没有抵抗,恰恰相反,现在她温顺得像个绵羊,任由苏醒的手指在自己的头发上滑动。她的眼神也越来越柔和,泪水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大堤,在脸颊上缓缓地流淌起来。

  "你哭了。"

  苏醒在她的耳边柔声说,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地抹去她脸上的眼泪。手指上立刻感到了一股温热,这是池翠的泪水,一个美丽女子伤心的眼泪,他忽然感到这又是何等的凄艳。于是,他的手移到了池翠的肩膀上,轻轻地搂住了她。

  她略微扭动了一下身体,于是他搂得更紧了。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几乎是颤抖着说:"池翠……池翠……"

  "不!"

  池翠不知道从哪来的力量,重重地推开了他。苏醒一下子失去了重心,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对不起。"池翠大口地呼吸着,蹲下来看着地上的苏醒,"你没事吧?"

  苏醒无地自容地低下了头,他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不敢正视池翠的目光。

  就在这瞬间,他的眼前忽然掠过了另一个女人的影子--罗兰。

  她在哪儿?是活着,还是死了?

  苏醒忽然觉得自己很肮脏,两个女人的影子不断地重合着,不知是谁替代了谁。

  "对不起,我真无耻。"

  他低着头对池翠说,然后,快步地离开了这里。

  



第四部地下幽灵(9)


  "紫紫--"

  在空旷的地底舞台上,只有杨若子一个人站立着,轻轻地呼唤着妹妹的名字。"小太阳"的强烈灯光依然让她睁不开眼睛,她就闭着眼睛站在中央,想象着五十多年前发生的那一幕。

  可是,她始终都想象不出来。

  她伸出手捂着自己的喉咙,清了清嗓子,然后大声地喊了出来:"紫紫--"

  几秒钟后,远方传来了回声。

  杨若子静静地侧耳倾听,自己的声音在无穷无尽的地道中传播着,或许会达到地球的另一面。

  突然,她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声音,那声音分明是两个字--

  "姐姐。"

  她立刻睁开了眼睛,紧张地向四周寻找着,她喘着气,心跳骤然加快,心里在不断地问自己,刚才听到的那声"姐姐"是真实的吗?

  是的,她听到了,那是一个细微的童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这不是梦。

  可是,周围并没有人,整个地下空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杨若子走到了地道口,拿出手电往里照了照。她听说几个小时以前,叶萧在这条地道里面,发现了一具几天前死亡的男尸,死者叫张名,就是那位失踪男孩张小盼的父亲。现在,鉴定组已经完成了现场勘察,带着尸体离开了地下。而等到杨若子赶到这里的时候,他们都已经走光了。

  忽然,她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具腐烂的尸骨,它躺在黑暗的阴沟里,离地面有十几米的距离,它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他们说它就是她的妹妹紫紫。

  "不--"

  现在,杨若子确信,她的妹妹还活着,就活在地道里。妹妹永远都是七岁的样子,永远都穿着白色的裙子,永远都是纯洁美丽的样子。

  哪怕--她是个鬼孩子。

  "紫紫。"

  杨若子又对地道里面轻轻地叫了一声。

  现在,她做出一个危险的决定--到地道里面去看一看。

  在进地道之前,她先给叶萧打了个电话,但电话铃响了半天却没有人接。她又打了叶萧的手机,却始终都打不通。杨若子只能给他发了一个短信:"叶萧,我现在去地下寻找紫紫。"

  她默默地祈祷,但愿叶萧能早点看到。

  然后,杨若子带着手电走进了地道,她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地下发出了奇怪的回音。

  这时一阵潮湿的雾气,从地底缓缓地升了起来。

  借助着手电的光线,她向前走啊走啊,不知道走了多远,直到手电筒的光线里出现了一个三岔口。左、中、右,眼前有三条道路供她选择,每一条路都像一张诱惑的嘴。

  除了手电所及的范围,周围一片黑暗,杨若子的额头沁出了几丝汗珠。她缓缓来到路口,茫然地看着三条地道。

  她轻声地问自己:"我该向哪走?"

  



第四部地下幽灵(10)


  他已经不在了,在地底的小屋里,只剩下罗兰独自一人。

  这里自然不会有电灯,桌上的蜡烛很快就要燃光了。于是,她从床上下来,在那排木架上找到了一根新的蜡烛和一包火柴,然后,把它们放到桌子上点了起来。

  幽灵的烛光永远照耀着这里。

  她静静地看着烛火,白色的火苗快活地跳动着,她的每一次呼吸,都会被烛光所捕捉到,以火苗的舞动来回应。当烛光摇曳的时候,整个小屋里都会呈现出一股幽灵般的气氛,她看到自己的影子也在不停地晃动着。有时候,她觉得看着自己影子都会被吓死。

  罗兰小心地伸出手,抚摸着这间地下小屋的墙壁,感觉就和精神病院里的墙壁一样。忽然,她听到头顶传来流水的声音,难道是地下的暗河?不,是下水管道的声音。

  她终于相信了,这里确实是地下。而自己还活着,忽然,她想起了自己的使命--寻找女儿。

  "紫紫。"

  呼吸又骤然急促了起来,她在这间斗室里来回地踱着步,烛光随着她的脚步而不停摇摆。她要寻找女儿,而不应该呆在这地底小屋里。罗兰已经打定了主意,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那扇铁门前,用耳朵贴着门仔细地听着。

  听不到外面任何声音,看起来那个地下幽灵已经走远了。

  罗兰点了点头,她从木架上又找到了一个铁制的烛台。她重新点燃了一支新蜡烛,插到了烛台上,然后她端着烛台,轻轻地打开了铁门。

  虽然她动作很轻,但铁门还是发出了那嘶哑的叫声。她悄悄地走出铁门,手里端着重重的烛台,烛火在她眼前跳跃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端着烛台的样子,就像是十九世纪在欧洲古堡里夜行的女人。

  在烛火的照映下,眼前出现了一条圆形管道,直径大约在两米左右的样子,一直通往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罗兰小心地往前走着,她一直觉得紫紫就躲在地下的某个地方。

  "地下很冷,也很寂寞,紫紫需要妈妈。"

  罗兰一边走着,一边自言自语,手中的烛火随着她的语气而跳动。

  在这个巨大的迷宫中,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或许整整一夜。

  --直到她看见了那个影子。

  那是一个小孩子的背影,在地下管道里一掠而过。罗兰手中的烛光正好照到了那个影子,她的心跳迅速地加快了,她几乎是小跑着向前冲去。

  "紫紫。"

  她高声地呼唤了起来,她的声音在漫长的地下管道中反复回荡着,充满着母性的情感与力量。

  那个影子继续向前走着,罗兰端着烛台在后面紧追不舍,幸好她很注意手中的平衡,否则烛火早就熄灭了。

  她渐渐地看清了,那确实是一个白衣服的小女孩,那身白衣在黑暗的背景下格外显眼,被烛光照耀着发出奇异的反光,宛如一场地底的梦幻。

  但愿这一切都只是梦。

  罗兰轻轻地对自己说,她离小女孩越来越近了,直到她摸到了那小女孩的肩膀。

  终于,小女孩缓缓地回过头来。

  烛光照亮了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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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紫--"

  罗兰轻轻地呼唤了一声,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突然,笛声响起来了。

  幽灵之笛。

  一阵颤抖袭击了她全身,立刻就让她想起了一年前那可怕的魔笛。就是这声音,致命的笛声,谁都逃不过。

  紫紫冷冷地看着她。

  瞬间,罗兰的眼前出现了另一种景象。

  --蛆

  烛台立刻掉到了地上,发出轻脆的金属响声,那幽幽的烛光也随即消逝了。

  黑暗重新笼罩了她。

  



第四部地下幽灵(11)


  子夜十二点。

  小弥睁开了眼睛,他是被妈妈的梦话惊醒的。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妈妈,她紧闭着眼睛,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她的嘴唇在不停地嚅动着。小弥听不清妈妈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她正在噩梦之中,妈妈的手紧紧地抓着他,手心里全都是汗珠。

  他不敢把妈妈惊醒,只是费力地从妈妈的手中挣脱了出来。然后,小弥从床上爬了下来,站在黑暗的房间里看着妈妈的脸。六岁的男孩伸出手指,在妈妈的额头上轻轻地点了一下。不一会儿,妈妈似乎平静了许多,她的嘴唇也不再发出声音,噩梦渐渐地消逝了,她沉入了一个美好的梦中。

  黑暗中小弥露出了天使般的微笑。

  现在,小弥要走了,他要回到地下。

  小弥悄悄地离开了妈妈,他在临出门前,却下意识地抓起了那支小笛子。然后,他带着笛子走出了家门。他轻声地走下楼梯,从底楼的地下室里进去,他已经对这里很熟悉了,即便眼前一片漆黑依然能够摸出一条路来。

  当他穿过地下室,进入那扇生锈的铁门以后,眼前立刻出现一道强烈的光芒。2000瓦"小太阳"的光线让他一时睁不开眼睛。小弥举起笛子挡在面前,使劲地揉着眼睛,片刻之后才适应了这地下的太阳。他发现地下的那些尸骨都不见了,变成一片巨大的平地,只是午夜的潮气依然从地底泛了起来。

  他看到了那条黑暗中的地道,这六岁的男孩已经无所畏惧了,他快步走了进去。黑暗的地下管道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依然可以辨别方向,径直向前而去。

  小弥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转过多少个弯道,黑暗中的迷宫对他来说,不过是片巨大的黑森林而已。他只感到偶尔有几只水老鼠,从他脚下飞快地窜过,并发出"吱吱"的尖细叫声。

  忽然,地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道微光。

  男孩立刻停下了脚步,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前方。

  那道微光渐渐穿破黑暗的雾气,离小弥越来越近了。同时,他也听到了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在没有穷尽的地道里发出回响。

  小弥看到了一道幽幽的烛光,一个黑色的人影,托着烛光来到了他的面前。

  烛火不停地跳动着,映亮了那张幽灵的脸。

  小弥的重瞳骤然放大。

  瞬间,小弥感到自己那颗无所畏惧的心脏,似乎已经跳到了嗓子外边。他终于对自己离开妈妈,闯入地下的大胆而感到后悔了,他忽然想大声地喊妈妈,但张大了嘴却一个字都喊不出。

  在黑暗背景的烛光下,他终于看清楚了那张脸--整张脸都完全腐烂了,面目全非难以辨认五官。

  小弥立刻想起了在半年前,妈妈带着他去一座寺院,庙里雕刻着五层地狱的景象,其中一尊受难的恶鬼雕像,便酷似眼前的这张脸。

  幽灵呆呆地看着男孩,然后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离小弥的眼睛越来越近……

  



第四部地下幽灵(12)


  晚上叶萧并没有回家,他想要了解关于这个城市地下道的情况。当他赶到有关部门的时候,正好有两个四十多岁的干部在值班。叶萧立刻亮出了警官证,要求对方给予协助。

  经过一番长谈,叶萧才了解了一些基本的情况。原来早在抗日战争时期,侵华日军就在这座城市里修建了大量的地下工事,尤其是二次大战的最后几年,他们几乎把整个城市的地下都打通了。谁也说不清当时日本人挖了多少地道,这些密如蛛网的地道宛如迷宫一样,据说储存过大量的军火与物资,一定程度上还起到了防空洞和地下军火库的作用。50年代以后,政府新建了城市下水管道系统。60年代又挖了许多防空洞,这些管道与日本人修建的地下迷宫犬牙交错,构成了这座城市在地下的另一面。

  晚上十一点钟,叶萧终于回到了家里。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手机已经没电了。他先给手机充电,然后便一头倒在床上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了一群苍蝇的蛆--

  正当梦到最可怕的时候,叶萧颤抖着醒了过来,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钟。

  叶萧回想着那个梦,于是眼前又掠过了蝇蛆爬行的影子。

  大约七八个小时以前,他在地下的三岔路口发现了张名的尸体。那些肮脏的生命--蝇蛆,在他的邻居张名的脸上扭动着身躯,叶萧一想起来就恶心。

  叶萧被一种深深的忧虑包围了。张名显然他是为了寻找儿子而进入地下的。但可怜的张名并没有想到,地底的世界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他没有找到儿子张小盼,反而让自己送了命。

  电话铃响了。

  后半夜的电话铃声让叶萧的心里一颤,他急忙拿起了电话。

  "叶萧,我是法医室。"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不是你叫我打电话的吗?叶萧。你叫我们加夜班给张名做尸检,只要结果一出来,就算是在后半夜也要立即通知你。"

  "对,对。我差点忘了。对不起。"叶萧一时有些尴尬。

  "告诉你,张名的死因是胆囊破裂。"

  "吓破了胆?"叶萧拿着电话的手一抖,觉得有些难以置信,"真有这回事?"

  "我也非常惊讶,但确实如此。我记得'吓破胆'这种事只在三国演义里有,但在现实生活中极难遇到这样的案例,没想到居然被我碰到了。"

  "谢谢,麻烦你了。"

  他挂掉了电话,缓缓地长出了一口气。叶萧难以想象,在后半夜的三点钟,接到法医室打来的电话,说他的隔壁邻居是因为吓破了胆而死的。

  人在什么情况才会被吓破了胆呢?

  那又是一种何等的恐惧呢?难道世界上真有这么恐惧的事,以至于让人胆都被吓破了?

  张名究竟看到了什么?

  任何人想起这些都会感到毛骨悚然。

  叶萧忽然想要找一个电话号码,他的目光落到了正在充电的手机上。他拔下了手机充电器的插头,开机后才发现有新的短消息。

  是杨若子发来的短信。叶萧的心里一颤,一字一顿地把短信念了出来:"叶萧,我现在去地下寻找紫紫。"

  瞬间,叶萧呆住了。

  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回过神来,他不得不相信,此刻杨若子就在那恐怖的地下管道里。尽管她是个英姿勃发的女警察,身上有一股无所畏惧的力量。叶萧却感到从她的短信里透出奇怪的气息,仿佛是从地底渗透出来白雾,通过电波漂浮到他的手机里。

  张名已经死了,因为他看到了地下的某个东西。

  那么杨若子呢?她此刻也正在地底徘徊,她会看到什么?

  不--叶萧猛地摇了摇头。

  他立刻打了杨若子的手机,但始终都打不通,显然她已经不在手机信号服务区内了。叶萧觉得,现在的她就像一架在黑暗夜空中航行的飞机,突然在机场的雷达屏幕上失去了踪迹,谁都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一定要把杨若子从地下救出来。他拿起了一只大号的手电筒,又多带了几节备用电池,快步离开了家里。

  叶萧驾着他的桑塔纳,穿过凌晨时分的寂静无人的街道。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那栋灰色的楼房。这里的空气中仍漂浮着一股腐烂的味道,那是白天人们搬运地底的骨骸所残留下来的。

  他打开手电筒,掩起鼻子冲进了大楼的地下室里。穿过黑暗的地道,他来到了"小太阳"灯光照耀的空地上。这一回他再也不犹豫了,端着手电径直跑进了那条地道。

  迷宫进去容易出来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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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萧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正在被前方无止尽的黑洞吸收着。

  "我也会被吞没吗?"他轻声地问自己。

  



第四部地下幽灵(13)


  几个月以来,池翠第一次做了一个如此甜美的梦。当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刚才梦到的内容却立刻消散得无影无踪了,她使劲地回想,但丝毫都想不起来--直到她发现儿子不见了。

  小弥不见了。

  她立刻紧张地从床上跳了起来,窗外正是清晨时分,楼下见不到一个人影。她在家里又找了一圈,然后绝望地大喊了几声:"小弥。"

  池翠不敢再想下去了,她在房间里来回地踱着步,最后又想到了苏醒,立刻给苏醒打了电话。

  几分钟后,苏醒急冲冲地赶到了这里,他看起来还没睡好,满脸都是倦容。池翠绝望地向他诉说了情况,苏醒立刻安慰着她说:"没事的,小弥不会离开你的。我估计,这孩子一定又到地道里去了。池翠,你留在这里等着我,我帮你把小弥找上来。"

  "不,我跟你一起下去。"池翠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说。

  她的手一下子变得很热。

  苏醒微微一颤,从她的手里挣脱出来说:"你不害怕地道里的幽灵吗?"

  "我已经受够了。"她冷冷地回答。

  "好吧,有没有手电?"

  池翠点点头,很快就准备好了两支手电筒,他们两人各拿一支手电,一起来到了底楼。

  穿过黑暗的地下室,苏醒紧紧拉着她的手。池翠还是第一次下来,虽然嘴上说不怕,但内心里却不停地颤抖着。

  推开那道生锈了的铁门,他们来到了强光照耀下的地下坟场。

  池翠用手挡着强光问他:"小弥说的地下死人就是在这里?"

  他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到了那条地道上,他带着池翠来到黑暗的洞口,端起手电向里照了照,只见一团雾气笼罩在里面。

  "我们进去吧。"

  池翠在他身后轻声地说。既然她这样说了,苏醒也只能带着她继续往里走,现在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两个人各自拿着手电筒,在黑暗的地下打出两束白色的光,射入前方未知的境界。随着向地下的深入,他们不再说话了,只是呼吸越来越急促。

  忽然,在手电的光束里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看,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池翠的声音响起:"你决定吧。"

  苏醒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想了想,他让下意识为自己做出了选择:"就走左边的路吧。不过,我们得记住回来的路。"

  "那就做一个标记吧。"

  池翠拿出了一张粘贴纸,贴在了管道壁上。然后,她抓着苏醒的手,走进了左边的那条路。

  这条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直到他们走得腿也酸了,才发觉可能走错路了。苏醒轻轻地说:"我们原路返回,再换一条路试试吧。"

  池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在黑暗中徘徊了几步,忽然感到脚下碰到了什么东西,她立刻叫了起来:"地下有东西!"

  苏醒被她的叫喊吓了一跳,立刻蹲下身子用手电筒照了照,果然在地上发现了一根棍子一样的东西。他伸手抓起了那东西,表面非常光滑,放到眼前一看,原来是一支笛子。

  "这不是小弥的笛子吗?"池翠失声叫了起来。

  没错,苏醒也立刻认了出来,这支小笛子就是他送给小弥的,就连笛膜也完好无损。他把笛子紧紧地抓在手中,有些激动地说:"刚才小弥一定来过这里。"

  "我们没有走错路。苏醒,你选对路了。"她刚想要向前跑去,却感到腿上依然酸痛,刚才走得实在急了,"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苏醒点点头,把小弥的笛子塞进了自己怀中。这里没有地方可坐,只能找了一块干净的管道壁,把后背靠在墙壁上。池翠也学着他的样子,靠在他的身边。

  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抓着手电筒,两道光束射在对面的管道壁上,在黑暗的背景中显出一副奇异的景象。终于,池翠打破了沉默:"苏醒,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

  "说吧。"

  她的嘴唇颤抖着说:"是关于……小弥的父亲。"

  "你不是告诉过我了吗?小弥的父亲早就死了。"

  "是的,他早就死了。在小弥出生以前,他就死了。"

  "原来小弥是遗腹子。"苏醒用一种怜悯的口气说:"他真可怜。"

  "不,在我遇见他以前,他已经死去一年了。"

  苏醒茫然地看着她的眼睛,一下子没有明白过来,他摇着头说:"池翠,我真的听不懂。你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其实,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还以为这是一个可怕的噩梦,等清晨梦醒以后,一切又都会恢复原样。可是,我已经等了七年了,这漫漫的长夜始终都没有过去,噩梦一直折磨着我。让我告诉你--小弥的父亲是个幽灵。"

  "幽灵?"

  她仰起头,泪水在黑暗中颤抖着,她努力不让泪水流下来,轻声地说:"那是七年前的秋天,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地铁车站里遇见了那个男人。他有一双让人为之动容的眼睛,和小弥的眼睛一样,那是一双神秘的重瞳。"

  "原来小弥的眼睛是遗传的。"

  "那是一场错误,就在我们认识以后不久,我的腹中就有了他的孩子。"她苦笑了一下说,"苏醒,现在你一定很看不起我吧?"

  苏醒摇了摇头:"不,这不是你的错。"

  "这是我的错。当我发现自己怀了孩子以后,就去找那个男人。没想到当我找到他家里的时候,才发现他其实早就死了。"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她哽咽着说,"他是因为脑子里生了一个肿瘤而死的。当我和他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他已经死去一年多了。"

  "你是说--在他死了一年以后,你才和他相遇?"苏醒感到后背心一阵凉意,不知道是因为冰凉的管道壁,还是池翠告诉他的话。

  池翠痛苦地点了点头:"我也不敢相信,但这是事实。他是一个地下的幽灵,他在我的体内播下了鬼魂的种子。"

  "这听起来就像《聊斋》。"

  苏醒记得小时候看白话本《聊斋志异》的时候,经常看到这种鬼魂与人类生下孩子的故事,但他不敢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的身边。

  "为了这个幽灵的孩子,我和我的父亲闹翻了。于是,我永远离开了他。"

  "我明白了,怪不得你说你已经六年多没回过家了。"

  "我一度想打掉这个孩子,但是在医院里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股力量阻止了我。我想,是因为这鬼魂的孩子有自己独特生命力的缘故吧。他能来到人世上,本来就是一个奇迹了。最后,我把他生了下来,并给他起名肖弥赛。因为,他就像一个小弥赛亚那样,奇迹般降临人间。"

  "一个恐怖的奇迹。"苏醒不禁叹了一声。

  "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就在小弥诞生的那一天,我的父亲因为突发心脏病离开了人世,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她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轻声地说,"凶兆--生与死,在同一个时刻完成,多么奇妙。我相信小弥的出生,是一个可怕的凶兆。"

  "不,小弥只是一个六岁的男孩,他是无辜的。"苏醒忽然把手电筒的光束对准了她的脸,只看到几滴晶莹的泪水,他大声地说,"看着我的眼睛。"

  池翠只感到有些晃眼,却怎么也看不清苏醒的脸:"我看不到。"

  "对不起。"

  她抬起头,轻轻地抹去了脸上的泪水。把这些话全部都说出来以后,她的心里反而好受了一些,已经闷了那么多年了,现在就像是突然释放了一股腐烂的气味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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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醒忽然问她:"你的腿还酸吗?"

  "我已经好了。"

  "那我们走吧。"苏醒拉着她的手,端起手电向地道前头走去,"池翠,不管小弥是不是幽灵的儿子,但至少他是你的儿子。"

  池翠点了点头,不知从哪里来了股力量,居然小跑了起来。

  很快,他们就消失在了黑暗的地底。

  



第四部地下幽灵(14)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弥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脑子里反复播映着前面的那一幕,他已分不清是真还是假,是醒还是梦。

  首先进入他眼帘的,是一块黑色的屋顶。然后,又有一线幽幽的烛光进入了他的眼角--这里是地底小屋。

  小弥感到自己睡在一张摇摇欲坠的床上,一阵腐烂的气味轻轻地吹在他脸上。于是他轻轻地翻了一个身,看到了那张幽灵腐烂的脸。

  六岁的男孩立刻尖叫了起来,他抱着自己的肩膀,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现在他才突然明白过来,刚才所见到的一切都不是梦。

  小弥不敢想象,原来幽灵就躺在他的身边,几乎与他紧紧地贴在一起,而且与他的头枕在同一侧,面对着面,脸贴着脸。

  幽灵睁开了眼睛。

  从他的身材来看,应该是大人,依然保持着向内侧卧的姿势。因为他躺在小弥的外侧,所以小弥只能躲在床里面,惊恐地看着他。

  这确实是一张地底恶鬼的脸,只有腐烂了很久的尸体才会有这样的皮肤,而且还散发着一股死人的腐臭味。除了眼睛以外,这张脸的一切都不像是人类。幽灵留着长长的头发,在头顶用丝带束了起来,再加上他那身宽大的白色斜襟长袍,看起来就像是明朝人的装饰。

  小弥忽然抬起头,仔细地看了看这间地底的小屋,在烛光的掩映下,总觉得这里像古代的坟墓。

  他是古墓里的幽灵?

  或许,他已经在地道里生活了几百年了。

  小弥还没读过中国历史,他不知道明朝的概念是什么,也不知道明朝距今有多少年了。他用细嫩的童声颤抖着问道:"你是古代人吗?"

  幽灵不置可否地盯着他的眼睛。

  那目光让人不寒而栗,他忽然觉得幽灵的眼睛也不同于人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在自己的身上摸了摸,他着急地说:"我的小笛子呢?"

  幽灵终于说话了,"你不需要笛子。"

  小弥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他看到幽灵始终躺在床上,保持着同一种姿势,他轻声地问:"你为什么不起来?"

  "因为我病了。"

  "死人不会生病。"小弥压低了声音说,"因为--你是死人。"

  幽灵的嘴角忽然翘了翘,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那声音让小弥感到不寒而栗。但过了一会儿,小弥才听出来,那是一种笑声。幽灵的笑声。

  小弥还第一次听到死人在笑。

  这令他更加恐惧。小弥挥舞着手说:"你别过来,你过来我就打死你。"

  幽灵继续在笑,突然,他的笑声戛然而止,从喉咙里又传出另一种声音,他的样子也随之而痛苦起来。小弥仔细地倾听着,才听出那是咳嗽的声音。

  每咳一下,整个小屋都会发出可怕的回音,而桌子上的烛光也会随之而跳动一下。

  当咳嗽声停止以后,幽灵才缓缓地说:"我没骗你,我真的病了。"

  "你生了什么病?"

  "我就是因为得了这种病,才会死在这里。"

  小弥又尖叫了一下:"原来你真的是死在这里的幽灵。"

  幽灵并不说话,他盯着小弥的眼睛,然后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那腐烂的气味让小弥作呕。然后,他艰难地支撑起自己的身体,那身白色的长袍几乎覆盖住了男孩的身体,使小弥的眼睛又进入了黑暗中。

  小弥看到幽灵从床上站了起来,他那修长的身材在烛光下摇晃着,使男孩立刻联想到,曾在恐怖片里看到过的棺材里的尸体。

  幽灵看起来确实是病入膏肓了,但还是向小弥伸出了手,紧紧地抓住了他。

  小弥竭力反抗着,但却无济于事,幽灵的手冰凉冰凉的,如一把铁钳让他动弹不得。他大声地叫起来:"放开我。"

  "现在,我们要出发了。"幽灵冷冷地说。

  小弥恐惧地问:"我们去哪里?"

  "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地方?是坟墓还是地狱?小弥不敢再问他了。然后,他被幽灵一把拉下了床。

  幽灵端起了烛台,一根蜡烛在他手中燃烧着,他牵着小弥的手,打开了那扇铁门。一阵嘶哑的声音从门里传出,小弥用手紧紧地抓着门沿,但还是被幽灵拉了出来。

  他们出发了。

  前方是一条黑暗的通道,看起来就像是古代的墓道。

  小弥并不知道,其实在这座巨大的城市地下,还埋藏着许多古代的墓葬。特别是在明清两朝,这座古代中国南北贸易中心的繁荣城市,许多富商大贾、文人墨客和仕宦官绅聚居于此。他们热衷于修建华丽的坟墓和棺椁,于是在这片地下便有了许多神秘的东西。

  在微弱的烛光下,小弥看到幽灵那长长的黑发轻轻地飘着,还有头顶马尾般的发束和一身宽大的白色长袍,分明表示他来自另一个时代。

  那是《聊斋志异》的时代。

  



第四部地下幽灵(15)


  杨若子慢慢地恢复了意识,她所有的感官都在恍惚之中,只有腹中的一股饥饿感在慢慢地升起,促使她睁开了眼睛。可她什么都看不到,仿佛置身于黑暗的墓穴之中,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原来自己是在地底。

  身子底下一片冰凉,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蜷缩着身体坐在地上,而她的后背正靠在弧形的管道内壁上。幸好这里没有水,地面和空气也不潮湿。在一片黑暗中,她轻声地问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她记得自己进入了地下,为了寻找她的妹妹紫紫。杨若子确信妹妹就在这里,许多年过去了,妹妹一直穿着那身白色的裙子,默默等待姐姐的来临。在她的心底,激动与恐惧互相交织在一起,促使她不断地深入地下。当她走到一条三岔路口时,她犹豫了许久,最终选择了中间那条路。没想到刚走一会儿,前方又出现了岔路,她只能凭借着运气选择道路。她不断地遇到岔路,不断地转弯,不断地修正方向,眼前的道路就像树枝一样,向上伸出无数错综复杂的枝桠,而每一根都完全相同。

  最后,她迷路了。

  在黑暗中不知道走了多久,杨若子只感到又累又饿。或许,自己只是在重复地兜着圈子,直到体力与精神都透支殆尽。她再也走不动了,只能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她只是想休息一会儿而已。但她很快就控制不住自己了,她半躺着闭上了眼睛,渐渐地昏睡了过去。在一片黑暗中,她感到自己被潮水吞没了,她的身体在海水中变得异常轻盈,不停地漂啊漂啊,直到在海底的某个深处,见到了妹妹白色的影子。

  这个时候,她终于醒了过来。

  忽然,杨若子感到两只手里都是空空的,手电筒呢?她的心跳立刻加快了,她半蹲着在地下摸了起来,除了粗糙的地面以外,手上什么都摸不到。眼前一片漆黑,她发疯似的寻找这里唯一的光源,在这条长长的地下管道里,无边的黑暗让她一无所获。

  她不敢相信,但理智反复地告诉她:手电筒已经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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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仿佛就是她的死刑判决。

  杨若子缓缓地站了起来,冰冷的嘴唇一阵颤抖,现在她看不见自己的样子,或许和地下的幽灵也没什么区别了。再后悔也没有用了,她不应该在黑暗的管道中休息,更不该睡着了,或许,她的手电筒已经滚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在黑暗之中她再也找不到了。

  手机?

  杨若子忽然想起了手机,她立刻把手伸进口袋里,心急火燎地将手机掏了出来。幸好,手机的电池还没用光,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一片黄色的微光。

  她立刻拨了叶萧的手机号码,但却无法接通--这里的信号出不去。

  "该死。"

  杨若子轻轻地咒骂了一声,这里是距离地面十几米深的地道,根本就接不通任何信号。手足无措的她一时着急,差点把手机给扔了。

  在黑暗的地底,她来回踱步想着办法。现在,手机是她唯一的光源了,但似乎电池剩下不多了,她还必须节约着用。

  忽然,在管道的尽头掠过一点幽光。

  杨若子的瞳孔立刻被这幽光所吸引住了,她已来不及多想,便快步向前跑去。那仿佛是黑暗中的白色光环,隐隐约约地跳动着,照出了一个瘦长的白色人影,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她拼命地向前跑去,然而那线幽光却越来越暗了,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最后被黑暗所吞没了。

  一切又都恢复了原样。

  难道是幻觉?

  杨若子的心跳又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背上的汗毛悄悄地竖了起来,她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预感。

  自己的背后--

  立刻,她猛地回过头来,背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紫紫!"

  她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完全出于一种下意识。杨若子相信自己的感觉,于是,她又快步向后面跑去。她确实听到了那奇怪的脚步声,并在黑暗的地道中发出离奇的回声--这是鬼孩子的声音。

  杨若子睁大着眼睛,向黑暗中的鬼孩子追去。

  



第四部地下幽灵(16)


  池翠感到毛骨悚然。

  一阵细小的声音从她的脚背上传来,给她一种痒痒的感觉,似乎有无数条虫子在皮肤上爬。她小心地深呼吸着,竭力克制自己剧烈的心跳,不让自己恐惧的声音喊出来。

  终于,她听清楚了脚下发出的声音:"吱……吱……吱……"

  --水老鼠的叫声。

  她立刻跳了起来,那几只占据了她脚面的老鼠便飞快地窜走了,一边跑一边发出尖细的叫声。它们是这座城市地下和黑夜的主人,丢失了肉体,只剩下灵魂,在下水管道中浩浩荡荡地行进着。它们是标准的夜行动物,而这里只有黑夜,没有白天。

  池翠不停地跺着脚,仿佛那些水老鼠已在她脚上做了窝。跳了很久以后,她才渐渐地平息下来,大口地喘着气,然后轻轻地抽泣起来。

  她和苏醒走散了。

  那是在几十分钟以前的事。她和苏醒手拉着手,行走在黑暗的地道中,那里充满了岔路,道路弯弯曲曲,似乎处处都是迷宫和陷阱。突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弥漫开一团白色的雾气,很快就把他们笼罩了起来。那团雾气很浓也很热,可能是从埋在地下的城市供热系统中漏出来的,手电筒的光束立刻就被地下白雾吸收了。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快步往前走要冲出去,苏醒跑得快,而池翠跑得慢,就这样他们就分开了。她像无头苍蝇一样跑了很远,当那团白雾散尽的时候,身边早已没有了苏醒的踪影。幸好她一直抓着手电筒,电光划过黑暗的地道,看起来就像是坟墓。她已经完全迷路了,根本就不知道刚才自己所在的位置,她绝望地大喊着苏醒,却没有丝毫反应。池翠只有茫然地向回走去,但她明白自己可能会越走越远,可她已别无选择。她又冷又饿,如果不这么走下去,她怕自己会躺在地上睡着。

  从小池翠就怕黑,小时候的每个夜晚,她都会按照父亲的警告关好门窗睡觉,似乎那传说中的鬼孩子随时随地会闯进来找她。有了小弥以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尤其是当她对小弥是否是人类而产生怀疑的时候。有时候,当她抱着小弥睡觉的时候,她会觉得自己正抱着一个复生的鬼魂。现在,她正在黑暗的地底寻找小弥,无论他是否鬼魂的儿子,她都必须要找到他。

  忽然,她又想到了苏醒。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他一定也非常着急,在到处找自己。现在他们两个人,就像是在黑暗中玩着捉迷藏的小孩,谁都抓不到谁。

  必须要找到小弥。

  池翠暗暗地对自己说,她用了最后的一点力气,端起手电筒,颤抖着向黑暗的地底走去。

  



第四部地下幽灵(17)


  在一条宽阔的地道中,叶萧发现了一条煤气管道。他打着手电筒,仔细地查看了这条地道,觉得这里很像是三四十年代修的战备工事,后来的一些市政建设也利用了这些地道。

  他沿着这条地道一直向前走着,每走几步他都会在地上留下标记,这样就能找到回来的路了。否则,没有人能走出这迷宫般的地下世界。

  刚才他试着往外打了几次手机,想请求局里的支援,但这里根本就没有信号。他开始有些犹豫了,单凭自己的力量是否真的能找到她?地下黑暗的雾气似乎也在心头弥漫开来,他把手电对准了自己的脸,手电中心发出的红光让他一阵头晕。

  叶萧又把手电对准了前方,忽然发现煤气管道拐了个弯,进入了另一条地下管道,而脚下这条地道依然向前延伸。

  他笔直向前走去,直到被一堵砖墙拦住了去路。手电的光束打在这堵墙上,给叶萧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快步走到墙跟前,用手轻轻地摸了摸。

  奇怪,这堵墙似乎并没有用水泥合起来。

  砖头堆得非常松散,似乎有人动过。叶萧的心跳立刻加快了,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把手指伸进了大约有两厘米宽的砖缝里。

  瞬间,指尖的感觉就好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他小心地取出了那块砖头,里面还是一道砖缝,从砖与砖的缝隙里漏出一线幽幽的光。

  地下烛光?

  叶萧的脑子里立刻闪过这个词,后背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一丝冷汗渗了出来。他把脸贴到了内层的砖缝里,但缝隙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那线幽暗的光。

  他马上就把周围的砖头全都扒了下来,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眼前的砖墙上就出现了一个大约十几厘米的小洞。

  立刻,一股幽暗的烛光,穿透墙上的小洞,照射进了叶萧的眼睛里。

  他看到了。

  墙里面是一间小屋子,有一根差不多就要燃尽了的蜡烛,插在张破旧的木桌子上。

  这就是那个老管道工人所说的地底小屋吗?

  叶萧容不得自己多想了,他只有抓紧时间拿开那些砖头。幸好墙里没有水泥,砖头也堆得很松,这是一堵弱不禁风的墙。

  墙上终于出现了一个一米多高的大口子。他深呼吸了一口,然后便把腰弯下来,缓缓地钻进了墙里面。

  终于,他进入了地下小屋。

  当叶萧跨进来的时候,他立刻产生了一种进入墓室的感觉,仿佛自己是个盗墓者或者是考古队员,脑子里闪过两个字--"诅咒"。

  用了好一会儿,他才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在那点幽暗的烛光照耀下,他仔细地环视着这间小小的屋子。看起来不会超过十个平方米,墙壁和屋顶都是黑色的,三面都是水泥混凝土,只有一面是砖头。在对面的墙上,还有一扇铁门。左侧有一张钢丝床,与这张木桌子一样破旧,床上铺着一层还算干净的被褥。此外还有两张木凳和一排木架子,上面放着几十根白蜡烛,还有烛台和火柴之类的东西。

  这里是幽灵之家。

  他仿佛能闻到某种腐烂死尸的味道,他只能用手轻轻地在鼻子前挥了挥。

  忽然,蜡烛灭了。

  叶萧立刻用手电对准了前方,他走到那扇铁门前,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他发现前头又是一条地道,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不过,它既然连着这个屋子,就不可能是条"死路"。

  他对自己点点头,缓缓地向前走去。

  忽然,远方传来一阵幽幽的声音:"池翠……池翠……"

  



第四部地下幽灵(18)


  这是苏醒的叫声。

  他在一条曲折的管道中,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池翠的名字。声音在黑暗的地底传播着,无数的地道和墙壁使这声音不断地被折射,反复地回荡着。直到他喊完几分钟以后,都不停地有远处的回音传到他耳中。

  池翠听不到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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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强烈的内疚涌上了心头,苏醒绝望地叹着气。他觉得自己应该竭尽全力地保护她,但刚才那股可怕的白雾,使他与池翠走散了,他后悔自己不该乱跑,结果把池翠弄丢了。

  他能想象出池翠现在的处境:她一定在黑暗中摸索着,大喊着苏醒的名字,在寒冷中紧抱着肩膀,或者绝望地抽泣着。

  孤独是最可怕的。

  尤其是对像池翠这样的单身母亲。苏醒紧紧地抓着手电,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电池,或许还能坚持几个小时。于是,他便继续向前头走去。

  仿佛是在黑夜的茫茫大海中行驶,没有罗盘来为他指明方向,他渐渐地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走了多远,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脚,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脸贴着冰凉的地面,四肢的关节一阵酸痛,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了。手电似乎滚到了脚边上,眼前又沉浸在了一片黑暗中。忽然,他感到手里摸到了什么东西,似乎是一种软软的手感。瞬间,他的手指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

  苏醒立刻爬起来,他半蹲在地上,小心地摸着地上的东西。指尖就像蜻蜓点水那样,轻轻地一掠而过。虽然只有几分之一秒的时间,但手指的感觉却是那样奇特,刹那间就立刻通过皮肤传播到了他的心底,荡起一阵微微的涟漪。

  他似乎摸到了一处凸出来的部分,略微有些硬,上面又是两点凹陷,接着是一个光滑的弧形半球体,边上略微有些角。然后,他摸到了一缕长长的秀发。

  瞬间,他张大着嘴,却半晌发不出声音来。

  地上躺着一个女人。

  刚才苏醒手上摸到的,是她的脸和头发。

  他立刻跳开了,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叫出来。这时候,他才想到了手电筒,在脚下找了半天,终于摸到了手电。苏醒还算走运,刚才手电筒没有被摔坏。他稍微摆弄了一下,一线白色的光芒又射了出来。

  苏醒先深呼吸了一下,让握着手电筒的颤抖的手平静下来,然后他将手电对准了地下。

  于是,在那圈白色的手电光环中,出现了一张女人的脸。

  一张惊恐万分的脸。

  她仰天横卧在地上,头发向后披散开来,两只眼睛睁大着,露出大片的眼白。

  死不瞑目。

  突然,苏醒感到自己的心里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能清楚地听到自己上下牙齿之间打架的声音,只是手中的电光始终牢牢地对准了死者的脸。

  他又缓缓地蹲了下来,靠近那张因为无比恐惧而扭曲了的、难以辨认的脸。

  几分钟以后,他终于认出来了。

  两片嘴唇缓缓地读出了她的名字--罗兰。

  她死了。

  他曾经爱过她。

  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水已经在他的脸上流淌了。温热的泪水从他的脸颊滑落,滴到了罗兰的眼皮上,她不会再醒来了。苏醒感到自己浑身都瘫软了,只有拿着手电筒的那只手,像凝固了一般,只为照亮她的脸。

  她的脸,她永不瞑目的眼神是如此恐惧,她究竟看到了什么?

  苏醒缓缓地伸出手,当指间重新触摸到她的眼皮时,仿佛还有一些剩余的温度。然后,他轻轻地合上罗兰睁大着的眼睛。

  泪水依然止不住地往下流,似乎越深入地底,地心引力就愈加强烈。他抑制不住了,任由泪水奔流,像一个孩子一样抽泣了起来。

  最后,他在黑暗的地底放声大哭。

  十几分钟以后,苏醒终于抹干了眼泪。他将罗兰的尸体移到了管道边上的一个拐角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让手机屏幕处于持续发光的状态下,再轻轻地放在罗兰的身边。这样一来,罗兰身旁就有一个光源了,虽然手机屏幕的光线微不足道,但在黑暗的远处一眼就能发现。苏醒想,如果时间来得及,等他找到池翠以后,还可以找回到这里。

  "我会回来的。罗兰。"苏醒在临走前轻轻地自语道。

  



第四部地下幽灵(19)


  夹竹桃花开了。

  开在黑暗的地道里,它们开得是那样鲜艳,诱惑着所有人的眼球,在它们的枝叶里蕴藏着神秘的毒汁。池翠看见了,她真的看见了,红色的花在黑暗的背景下--红与黑,它们肆无忌惮地绽放开来,让人沉醉,让人痴狂。

  一阵晕眩笼罩了池翠。一刹那间,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个有着六岁儿子的母亲了。她又变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致命的夏天,她依然是个七岁的小女孩,趁着父亲午睡的空隙,偷偷地跑了出来。她穿过那片夹竹桃,穿过那条小巷,来到了那堵黑色的围墙前。

  忽然,她感到鼻子和人中一片湿热,一股火辣辣的东西,流到了唇上,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才意识到自己开始流鼻血了。

  池翠的手里还抓着手电筒,但那只手仿佛已不再是自己的了,手电中的光线骤然诡异起来。她看到在地道正前方的尽头,手电向那里打出一片白色的光环,一个少年的黑色背影出现在了光环的中央。

  这是怎么回事?她脑子仅存的一点清醒意识还在提醒着她。但几秒钟后,这意识就模糊掉了,她看到在手电的光环里,又出现了一大块砖墙的缺口,一群蒿草正在摇曳着。墙里缓缓升起一缕奇怪的烟雾。

  瞬间,她感到父亲又从坟墓里回来了,他站在七岁女儿的身边,对着她的耳朵说:翠翠……绝对不要靠近那堵墙……鬼孩子,就在墙里面……没有一个孩子能走出那堵墙……

  父亲说的最后一个字是--死。

  很快,一阵地底的雷声,从池翠的耳边响起。

  在手电的光芒里,她隐约看到了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电光(手电还是雷电?)划破黑暗的地下,照亮了少年苍白的脸,还有那双重瞳般的眼睛,他正冷冷地看着池翠。

  池翠忽然发出了一阵小女孩的声音:"你是谁?你在干什么?"

  "我在想,那堵墙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墙里有鬼孩子。"

  "鬼孩子在叫我呢。"

  少年向她微微笑了笑,然后转过头向前走去,瞬间就消失在了墙里。

  "不,你不能进去。"池翠高声尖叫了起来,"你会后悔的。"

  然后,池翠已不能控制自己了,她浑身颤抖着跑到了围墙跟前。她找到了墙上那块破碎的缺口,然后吃力地爬进了墙里。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不停地响着:绝对不要……翠翠……那堵墙……不要……死……笛子……

  笛声响起来了。

  



第四部地下幽灵(20)


  黑暗完全笼罩着杨若子,虽然瞳孔睁得很大,却什么都看不到,她第一次体会到了双目失明者的感觉。尽管眼睛看不见,听觉却异常敏锐了起来,地底所有细微的音波,都无法逃过她的耳朵。现在,她就像一个真正的盲人那样,仅靠声音来辨别方向。

  她听到前方那阵奇怪的脚步声,正反复地回荡在地下管道中。这声音非常轻,但进入杨若子的耳朵里却异常清晰,甚至有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脑子里立刻就想起了她小时候,妹妹穿着乡下送来的木屐在地板上,踏出一阵马蹄般轻快的声音,就和这地下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瞬间,小时候的木屐声充满了杨若子的心底,似乎和地下的脚步声完全重叠在一起,以同一个节奏和频率响起--

  嗒……嗒……嗒……

  杨若子的心跳又加快了,她快步向前追去。她明白那奇怪声音正在引导着,为黑暗中的她指引着方向。她几乎轻轻地叫了出来:"紫紫。"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打出了一道白色的光束,投射在地下管道的尽头,看起来就好像话剧舞台上打在主角身上的灯光。

  杨若子使劲揉了揉眼睛,她终于看到了--

  她的瞳孔在黑暗中沉睡了太久,突然吸收到了光线,立刻就收缩了一下,觉得有些晃眼。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回过神来,看清楚了那光束中的人影。

  一个白衣服的小女孩。

  "紫紫--"

  杨若子又高声地叫了一下。

  小女孩立刻停下了脚步,背对着杨若子站在管道的尽头,她那一身白色的背影,在光束的照耀下发出一股幻影般的反光。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小女孩的身上发出白色的反光,她不是地底的幽灵,而是上帝派遣来的,在茫茫黑夜中降临人间的小天使。

  杨若子忽然觉得这幅景象是多么熟悉,许多文艺复兴时代的大师,已在宗教画里描绘过无数遍了。天使插着翅膀,背后闪耀着一道光环,人世间所有的痛苦都随着她的降临而消逝。

  泪水缓缓流淌在杨若子的脸上,十年的噩梦终于可以结束了。她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小女孩身后,现在,她们之间距离还不到一米。

  她的脸依然被阴影笼罩,但她感觉到小女孩身上白色的反光正向她射来。她们现在是如此之近,近得能够感受到小女孩身上那股特别的气息,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抚摸到她的长发。一切都宛如昨日,仿佛还是紫紫失踪时的那个大雨之夜,杨若子来到这条地下管道中寻找着妹妹,在茫茫无边的黑暗中,她不停地走啊走啊,一直走了十年的距离,直到--紫紫出现在她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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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若子深呼吸了一口,轻声地呼出了紫紫的名字。

  白色光环中的小女孩缓缓回过头来。

  阴影中的杨若子睁大着眼睛,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紫紫。

  小女孩有一张天使般的脸。她仰着头,低垂着眼帘,用一种淡淡的眼神看着杨若子,长长的睫毛下藏着一双清澈似深潭的眼睛。嘴唇始终都紧闭着,在白光的照射下,就连额前的刘海儿都发出一阵光泽。那副表情非常奇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只有眼神里流露出一种似曾相识,仿佛是前生就注定有这一瞥。

  她终于轻轻地开启了嘴唇,吐出了细嫩的童音--

  "姐姐。"

  杨若子发疯似地点了点头,她已完全失去了控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眼前只有小女孩的光影。

  她轻声地说:"紫紫,我终于找到你了。"

  "姐姐,我已经在地下等了你很久很久。在夜晚的大雨里,又冷又黑,我一个人不停地走啊走啊。最后我掉了下去,掉到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很深……很深……"小女孩颤抖着说,特别是最后几个字:"很深"。

  听着紫紫的这些话,杨若子觉得自己也掉到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那是一条深深的阴沟里,又冷又黑,被一片冰凉的水所包围着,渐渐地窒息……

  "不!"

  瞬间,她的脑子里又掠过了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样子,她低下头说:"紫紫不要害怕,姐姐为你点一根火柴,你就不会冷了。"

  "姐姐,带我离开这里。"

  小女孩柔声地说着,这声音让人心碎。只是她的眼神依旧奇怪,仿佛在注视着杨若子的身后。

  "紫紫放心吧。姐姐会带着你回家的。"

  杨若子抚慰着小女孩,她缓缓地蹲了下来,终于向那张天使般的脸庞伸出了手。

  突然,夜半笛声响了起来--

  



第四部地下幽灵(21)


  魔笛。

  时隔数年之后,苏醒终于又听到了魔笛的声音,在这黑暗的地下深处。这声音是如此诡异,摄人心魄,没有人能够幸免于难。

  此刻,他看到在这根地下管道的尽头,有一个年轻女子的背影,正在不停地颤抖着。在那女子的身前,还站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女孩,完全被白色光环所笼罩着。

  距离太远了,他实在看不清楚那个女子的脸。然而,那笛声却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幽灵般的音符,都清晰无比地钻进了他的耳膜。

  苏醒突然明白了,这笛声是致命的--在夜半笛声响起的瞬间,生与死,只有一纸之隔了。

  随着笛声的肆虐,死神已经缓缓接近他们了。

  不,来不及了。

  怎么办?苏醒感到一阵头晕,心跳也越来越快,趁着自己还没有发疯,他用脑中仅存的一丝理智思考着。瞬间,他想起了罗兰倒在地上的那张脸。

  忽然,他下意识地在身上摸了起来,终于摸到了藏在自己怀中的那支小笛子。

  是小弥掉在地上的笛子。

  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他的脑子里又掠过一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

  此刻,他看到在地道的尽头,笛声已经让那年轻的女子几乎崩溃了。

  或许这是唯一的办法了--苏醒抄起了那支小笛子放到自己唇边,幸好笛膜还完好无损,他随即猛吸了口气,还来不及多想,就已经把一支曲子吹出来了。

  苏醒胸中的气流缓缓通过了笛管,在笛膜上剧烈地振动起来,六根手指在音孔上灵活地舞动着,音乐如瀑布般,从最后的出音孔中倾泻而出。

  直到听完全部乐音,苏醒才意识到自己吹的是什么曲子了--江南名曲《紫竹调》。

  苏醒已经在舞台上演奏过许多次笛子了,但此刻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演奏。

  黑暗的地下管道成为了他的舞台,中国笛子的音乐成为了他的弥赛亚--救世主。

  虽然只是一支毫不起眼的小笛子,但却饱含了苏醒对生存的渴望和对死者的怀念与痛苦。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如何运用丹田之气,再灌输到胸中,以十足的中气冲入小小的笛管,最终化为至高无上的音乐之神。

  奇迹发生了--

  那黑暗中的邪恶笛声立刻就被苏醒吹的《紫竹调》压制了下去。一向柔软轻盈的江南丝竹,在这生与死的关头,一下子变成了排山倒海之势,完全压倒了诡异的夜半笛声。

  充满死亡之气的夜半笛声越来越低,最后竟在苏醒欢快的江南丝竹声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苏醒赢了。

  这场发生在黑暗的地底,笛声与笛声之间的交锋,以传统丝竹的胜利而告终了。

  现在他才终于明白了,克制夜半笛声的唯一办法,就是用传统的笛子曲目来压过它,这就是以笛克笛。

  他终于放下了唇边的小笛子,刚才那一曲近乎玩命的《紫竹调》,已经让他气喘吁吁了。他快步向前跑去,看到地道尽头的年轻女子已经恢复了过来,正茫然地张望着四周。

  苏醒一下追到了她身边,抓过她的手臂一看,却不认识她。

  "你是苏醒?"

  杨若子如梦方醒地说,白色的光线照射在苏醒的脸上,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男人。在她的身前,白衣服的小女孩正用一种茫然的目光看着他们。

  "紫紫!"

  苏醒半蹲下来,紧紧地搂住了这个小女孩,她是罗兰的女儿。

  杨若子痛苦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她已经完全清醒了,这小女孩确实是叫紫紫,但并不是她的妹妹,而是卓越然与罗兰的女儿卓紫紫。同时,她也明白了,自己刚刚经历了生存与死亡的搏斗,在夜半笛声响起的瞬间,她已是命悬一线,是苏醒及时吹响的《紫竹调》救了她。

  忽然,她注意到了自己的右侧还有一个地道口,道口上正挂着一盏白色的电灯,原来那白色的光环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苏醒一把将紫紫抱在了怀中,现在这小女孩的表情又恢复了正常,目光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可怕了。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解脱了魔咒的小姑娘,又回到了家人身边。

  他们三个人紧紧地靠在一起,苏醒则警觉地环视着四周,似乎听到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他喃喃地问:"是谁吹的夜半笛声?"

  



第四部地下幽灵(22)


  叶萧绝望了。

  夜半笛声不断地刺激着他的耳膜,他感到自己的胆囊都快要被撕破了。就在生与死的一瞬间,他忽然听到了一阵江南丝竹的声音。

  就像溺水者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他立刻感到了生的希望。在一条黑暗曲折的地道中,他背靠在管道壁上,闭着眼睛听着两种笛声的较量。

  江南丝竹赢了。

  夜半笛声越来越弱,直到完全消逝无踪。

  叶萧惊魂未定地睁开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似乎腹腔里的胆囊还在颤抖着。他用了足足半分钟的时间,才使自己渐渐冷静下来。然后,他重新举起手电,向被黑暗笼罩的管道里照去。

  突然,前方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似乎正向叶萧这边过来。他立刻提高了警惕,关掉了手电的光源,静静地站在原来的位置。

  叶萧完全处于黑暗之中,他仔细地倾听着那脚步声。他可以听出,那个人正离他越来越近。

  已经到他跟前了。

  瞬间,叶萧打开了手电筒的光源,光束如剑一样射向前方。

  在一道白色的光芒下,现出了那个人的脸--

  天哪,怎么是他?

  叶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端着手电筒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但他还是看清楚了那个人。

  那是一张鹤发童颜的脸,双目放出两道精光,直盯着叶萧的眼睛。

  "风老先生?"

  不,是风老恶魔。虽然他看上去已经八十多岁了,但那瘦小的身躯里却仿佛还充满着活力,手里正紧握着那支传说中的魔笛。

  叶萧只感到胸中一股怒火升起,他没想到传说中的恶魔笛手,就是眼前这个瘦小的老人。不会搞错吧?

  正在他犹豫的瞬间,风老头的身子一晃,便从地道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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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地下幽灵(23)


  他是人是鬼?

  手电的光束里什么都照不到了,叶萧这才反应过来,他向前冲了几步,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地道口,风老头就是从那里逃跑的。

  叶萧立刻走进那个地道,却发现前面还有个三岔路口,不知道风老头向哪条路逃跑了。

  这时候他又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过头用手电照了照,发现了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的身影,似乎还隐约听到了杨若子的声音。

  "若子!是你吗?"

  他大叫了一声,立刻得到了杨若子的回应:"叶萧,我在这里。"

  在黑暗的地道中,他们终于又见面了。此时此刻,杨若子真想一把抱住他,但因为苏醒和紫紫在旁边,她还是收敛住了,只是泪水却止不住淌了下来。

  她慌乱地说着:"是一个白头发的老头子。刚才我亲眼看见了,夜半笛声就是那老头吹的。"

  叶萧的心里一沉,原来真的是风老头,居然让他从眼皮底下跑了。叶萧追悔莫及地摇摇头,面对着眼前的三条岔路,一时拿不定主意。

  "我们分头去追。"

  苏醒紧紧地抱着小女孩紫紫,提出了他的建议。但叶萧立刻摇了摇头,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紫紫的脸,原来她就是地下的"鬼孩子"。

  他对苏醒说:"谁知道那老头又会钻到哪里去?况且你们两个还惊魂未定,还带着一个小孩。绝不能再单独行动了,否则又可能会发生像刚才那样的危险。现在,我们首先要确保小孩的安全。"

  "对,我们一起走。"杨若子靠近了他说,"叶萧,我们走哪条路?"

  叶萧的心里也没底,他下意识地指了指左面,于是他们互相手拉着手,向左面的道路而去。

  这条道路明显与刚才的地道有些不同,似乎是缓缓地向上倾斜。叶萧走在最前面,用手电冲破前方的黑暗,杨若子走在中间,而苏醒则紧紧地抱着紫紫殿后。

  没走多远,叶萧忽然问道:"苏醒,刚才那江南丝竹是你吹的吧?"

  "是《紫竹调》。正好我身上有一支小笛子,不然我们就惨了。"他忽然想起了罗兰,心里又是一酸,刚想要说出来,却看到了抱在自己怀中的紫紫,他便立刻缄默不语了。

  他们都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向前走去。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以后,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向上的水泥阶梯,叶萧小心翼翼地踏了上去。

  看起来就像是地下室,走到阶梯的最上面,他们看到了一扇小门。叶萧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门被锁掉了。

  叶萧深呼吸了一口气,接着后退一步,重重地一脚踹开了这扇门。

  --光。

  他们看到了光,在地下熬过了漫长的黑暗之后,眼睛里第一次看到了大自然的光线--他们终于回到了地面。

  这是一间底楼的房间,透过窗玻璃可以看到外面的蓝天和白云。

  所有的人,都贪婪地呼吸着地面上的空气,甚至包括紫紫。杨若子也喜极而泣了,这十几个小时在黑暗地底的经历,将使她永生难忘。

  叶萧第一个冷静了下来,抬腕看了看表,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他们所有的人都又累又饿,但现在还不应该高兴太早。他仔细地观察了一下房间,似乎是个储藏室,他打开了通往外面的门,结果看到了由红木家具所装饰的古色古香的客厅。他立刻想了起来,自己曾经来过这里--风老恶魔的家。

  "我也来过这儿。"

  苏醒也惊讶地叫了起来。

  "我们先搜一搜。"叶萧顾不得腹中的饥饿,他打开了另一扇门,发现了一道通往二楼的楼梯。

  他立刻跑上楼梯,这里是一道长长的走廊。忽然,他听到走廊的尽头的门里有一阵细微的声音,他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把耳朵贴在那扇门上。

  是几个小孩子的声音。

  叶萧的心头一阵狂跳,他立刻拉了拉门把手,门紧紧地锁住了。于是他又后退一步,用尽全力把门踢了开来。

  瞬间,他听到了一阵孩子们的尖叫声。

  叶萧眼睛里第一个看到的孩子,是他邻居张名的儿子张小盼。他立刻搂住了这个已经失去父亲的男孩,房间里还有其他一群孩子,他点了点人数,总共是五个孩子,四个男孩,一个女孩。

  没错,他们全都在这里了。然后,叶萧逐一叫出了他们的名字。幸运的是,他们看起来都还安然无恙。

  忽然,叶萧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第四部地下幽灵(24)


  一双神秘的眼睛正看着她。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身体,直刺入池翠的心底。她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一盏煤油灯,高高地悬挂在她头顶,射出一片昏黄的光线。

  这里依然是地底。

  她才渐渐地想起了刚才的事情,在笛声响起的那一刹那,她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了,最后在笛声中,她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那个少年真的存在吗?她开始清醒了起来,或许,他只是一个幻影而已,仅仅存在于她的记忆深处,在笛声的召唤下,他从池翠的脑子里跑了出来,回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哪儿?

  池翠半坐起来,感到身下一片冰凉。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看清楚了这间巨大的地下房间,这里堆积了许多木箱子,上面涂着一些奇怪的符号,上面有中文,也有英文和日文。看起来已经放了许多年了,其中有些木头腐烂了,露出了里面黑色的金属。

  她看到前方有一扇门。虽然饥饿和寒冷笼罩着她,但她还是吃力地站起来,向那扇门跑去。这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她用力地拉了拉门把手,铁门却毫无反应。

  正当池翠不顾一切地试图把门打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苍老的声音:"你打不开它的,我已经把铁门给锁住了。"

  她心里一沉,猛地回过头去,看到一个瘦小的人影,正向她缓缓走来。

  "你是谁?"池翠颤抖着问道。

  "这里的主人。"

  一句极不标准的国语。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在清瘦的脸庞上,有着一双鹰一般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池翠。

  面对这个看起来足有八十多岁的老人,池翠立刻想起了五十多年前的传说,她脱口而出:"是你?"

  "你是说1945年的笛手?"他忽然冷冷地笑了起来,咧着嘴的样子异常可怕,"不,那所谓的神秘笛手根本就不存在,关于他的一切,都是我编造出来的故事。"

  池翠好不容易才听明白了他那难懂的话,她的后背紧靠在铁门上,大声地说:"你到底是谁?"

  "风桥扬夫。"

  "日本人?"她忽然明白了,怪不得这老人的国语如此之难懂。

  风桥点了点头,他叹了口气说:"只可惜功亏一篑。刚才,他们已经发现我了。"

  "是你干的?"池翠的胆子忽然大了起来,"那些失踪的孩子呢?"

  "放心,他们还活着,就在我的房子里。我想,警察现在已经发现他们了。"

  "那我的儿子呢?"

  他不置可否地回答:"你不应该问我。"

  池翠感到了一阵绝望,她忽然试探性地说了一句:"你把我放了吧。"

  "你已经中了我的陷阱,我为什么要把你放了?刚才,我之所以没有用笛声杀死你,是因为你的儿子,是最后一个瞳人。"

  "瞳人?"她马上想到了莫医生对她说过的《聊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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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已经失败了。几十年来的努力已付诸东流,不妨就把全部的真相告诉你吧。"风桥颓然地叹息了一声,然后用他那日本口音的中文娓娓道来,"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我是一个年轻的日本科学家,为皇军特种作战课服务。因为我精通汉语,所以就被调到了支那从事研究,我的研究项目有两个,一是精神控制术,二是人体寄生虫。经过我和同事潜心的研究,终于制成了能够发出超声波的笛子,用这支笛子可以控制人的意志,使其为我所用,甚至可以用笛声杀人,我给这支笛子取名'小枝',即源自于日本源平战争时代平敦盛的著名典故。1945的夏天,虽然日本军队正在节节败退,但我仍然开始了试验。这次试验是绝对的机密,所以必须掩人耳目。于是,我们就想到了花衣笛手的故事。我们先散布谣言,说是本市爆发了鼠疫,引起市民的恐慌,然后就编造出了神秘笛手到来的新闻。接下来笛手用神秘笛声消灭老鼠的故事,也纯属虚假新闻。接下来笛手索要高额报酬和扬言要进行报复都是我们散布的谣言。"

  池翠感到这故事太不可思议了,她颤抖着问道:"但夜半笛声确实发生了?"

  "当然,那三个夜晚,才是真正的试验。是我亲自吹响了魔笛'小枝',效果非常显著,有一百多个中国孩子自动走进了地下,标志着用超声波笛声来进行精神控制的试验成功了。而那栋让你们心惊胆战了几十年的老房子,其实就是当年我们的实验室。这些孩子们来到了实验室的地下室里以后,我们又进行了第二项实验。"

  "寄生虫?"

  风桥有些得意了,汉语中夹杂了几句池翠所听不懂的日语:"没错,我们从中国古籍中得到了灵感,采用人工培育的方法,制造出了全新的眼蝇蛆细菌。我们把细菌注入了孩子们的眼睛里,很快他们就出现了重瞳现象。在几天之内,眼蝇蛆便侵入了他们的大脑,吞噬了他们的脑细胞,将这些可爱的孩子送入了天堂。"

  看着他沉醉于回忆的表情,池翠真想冲上去掐死这老头。

  "可惜的是,没过多久日本就投降了。我们的全部实验被迫中止。但是,日本政府投降了,我并没有投降,我的伟大实验才刚刚开始,为了科学我要永远战斗下去。"

  "科学?你真恬不知耻。"

  风桥并没有理会池翠,他只是在追忆往事,然后再用汉语表达出来。其实他并不是说给池翠听的,而是说给他自己:"我决定在中国隐居下来,继续进行我的实验。但在这时候发生了意外,我的一个同事,他自称是良心发现了,在一个黑夜把魔笛'小枝'偷了出来,我紧追其后并开枪击中了他。在黑夜里我依稀看到,他在临死前,将'小枝'交给了一个年轻的中国人。等我追到他身边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断气了,而那个中国人早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从此,我就失去了我的心血和结晶'小枝'。"

  "那你为什么不再做一支笛子呢?"

  "我当然也试过,但始终都不成功,'小枝'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一支笛子能替代它。就这样,我独自隐居在这座城市的郊外,编造了虚假的履历,自称在四十年代做过记者,老家在海南岛。因为这里很少有人听到过海南话,所以就能掩饰我不标准的汉语发音了。五十多年过去了,因为缺乏仪器和材料,我的研究完全中断了,我只能在许多个黑夜里,穿行在这座城市如迷宫般的地下世界中。但我并不是无所作为,我依靠编造出来的身份,成为了研究夜半笛声历史的专家,在当年丢失了孩子的家庭中间小有名气。"

  池翠趁着他沉浸在回忆中,悄悄地拉了拉身后的门,但铁门依然纹丝不动。

  风桥继续说着:"直到不久前,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终于得到了我的'小枝'。"


  "你用笛声又带走了那些孩子?"

  "没错。只可惜我现在老了,我的体力无法支持我吹好过去的曲子。在五十多年前,我吹一夜的笛声能招来近百个小孩,但现在我吹一夜只能弄来一个。而且,还需要偷偷摸摸地,到现在总共只有五六个小孩。"他居然叹了一口气说,"真是年纪不饶人啊。"

  池翠大声地叫了起来:"住嘴。"

  "你闭住嘴巴!而且,我还用笛声杀了几个人。可惜的是,几十年前我失去了眼蝇蛆细菌,我不能再进行我的'瞳人'实验了。"他忽然紧盯着池翠的眼睛说,"不过,世界上还有一个活着的瞳人,那就是你的儿子。"

  "不--"

  他冷笑了一声:"算了吧,你相不相信都不重要了。反正,我和你很快就要变成鬼魂了。"

  "你什么意思?"

  "支那女人,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池翠看着那些木箱子,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里是皇军的地下军火库,当年我们在这里修建了秘道,埋藏了一批军火,本来指望能够在战争中派上用场。现在,只能留给我自己了。"

  风桥突然拿出了一个像闹钟一样的东西,然后揿下了按钮。池翠立刻听到了一股秒针"嘀嗒"的声音。

  "我已经按下了定时炸弹装置,五分钟以后,这里就会发生大爆炸。别以为这些军火过了五十多年就没有用了,它们的引信和炸药都还在,随时随地都能让我们飞上天。我比我的战友们多活了五十多年,现在也应该终结了,就像神风特攻队那样光荣地死去。而你--最后一个瞳人的母亲,将为我陪葬。"

  然后,他狂笑了起来,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大通日本话。

  池翠立刻呆住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只剩下不到三百秒钟了。她看了看周围那些大木箱子,里面装满了炸弹,她仿佛见到了自己被炸得粉碎的场景。她立刻回过头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敲着铁门,大喊着救命。

  风桥继续狂笑着,嘴里唱起了《君之代》。

  秒针一格一格地向前走去。

  池翠绝望了。

  



第四部地下幽灵(25)


  "妈妈!"

  小弥在梦中大叫了起来,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妈妈的床上。窗外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六岁的男孩满头大汗,他刚刚做了一个噩梦。

  他梦见妈妈被关在一间地下的房间里,一把大火正在燃烧着她的身体。

  小弥仔细地回想着发生过的一切,忽然,他想起了那张地下幽灵的脸。不,他应该在黑暗的地下管道里,一道幽暗的烛光正指引着道路。

  这不是梦。

  他立刻从床上跳了下来,使劲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真的醒了。他趴在窗台上向外眺望,看到了外面的树丛,还有对面的楼房,自己确实回到了家里。

  可是,妈妈呢?

  或许是某种母子间的心灵感应,小弥的心底忽然一颤,泪水便在眼眶里荡漾了起来。

  "不!"

  他大叫了一声,飞快地跑出妈妈的卧室,打开了外面的房门。

  突然,他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男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大步。在门口昏暗的光线下,他睁大着神秘的重瞳,渐渐地看清楚了。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第四部地下幽灵(26)


  还剩下两分半钟。

  池翠彻底绝望了,她呆坐在铁门边上,听着风桥的唱歌和秒针的行走。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了,只有一分多钟的工夫,她居然已经把自己嗓子给喊哑了。

  砰--

  突然一阵强烈的撞击声响起,让她吓得立刻跳了起来,还以为是炸弹爆炸了。

  这声音来自于铁门后面,似乎有某样重物在敲击着它。

  风桥也立刻没有了声音,两只眼睛直盯着铁门。

  紧接着,门外又是一下重击,池翠只听到什么东西被打断了的声音。

  然后,铁门被缓缓地打开了。

  还剩下两分钟。

  池翠浑身颤抖着,看到一个穿着白衣服的男人,从打开的铁门外走了进来。

  天哪,他真的是人吗?她暗暗地问自己。那是一张幽灵的脸,只有死去一年以后的人,才会有这种脸庞。除了眼睛以外,整张脸完全都腐烂了。他留着一头长发,头顶上束着古代男子的发髻,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仿佛是从明朝的古墓里爬出来的。池翠注意到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把大铁锤,看起来他就是用这东西把铁门的锁给砸开的。

  幽灵一进来,就死死地盯住池翠的眼睛,让她感到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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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又注意到了风桥手中的定时器,还有那正在行走着的秒针。幽灵立刻向风桥扑了过去,风桥虽然已经八十多岁了,但他看起来精通柔道,一伸腿就将幽灵绊倒在地上。但幽灵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风桥的身体,他们在地上扭打了起来。

  池翠这才意识到铁门已经打开了。她来不及多想了,立刻冲出了铁门。

  还剩下一分钟。

  眼前是一条黑暗的通道,但她隐约感到生的希望就在前头。或许是强烈的生存欲望使然,虽然她又累又饿,但却突然生出了一股神奇的力量,让她像黑森林中逃生的小鹿一样飞奔了起来--这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奔跑。

  还剩下三十秒。

  她觉得自己似乎转了一个弯,脚下的地面明显向上倾斜了,她感到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了。

  此刻,对生的渴望已超越了一切,使她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能。

  秒针走到了终点。

  瞬间,一阵剧烈的震动从脚下传来,身后传来了一声巨大的爆炸。

  震耳欲聋……

  池翠依旧拼命地向前跑去,她感到一股热气从身后涌来,这股热气产生了强大的推力,反而使她向前冲得更快了。

  地下世界毁灭了。

  但她还活着。

  眼前什么都看不见,直到她发现自己跑到了一层水泥阶梯上。她快步跑了上去,推开了阶梯尽头的那扇门。

  金色的夕阳正从窗外照进来。

  池翠用了最后的一点力气,又冲出了这间房门,来到一个布置得古色古香的客厅里。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房间的中央,缓缓地回过头来。

  他是苏醒。

  



第五部亡灵归来(1)


  一个星期以后。

  这里是池翠和小弥的新家,房间里还残留着一股粉刷后的石灰味道,她正半蹲在地上整理着搬过来的东西,黄昏时的光线自然而柔和,淡淡地洒在她的脖子上。

  她是六天前离开老房子的,她一分钟都不想留在那里,只愿搬得离那里越远越好。于是,她就找到了这个地方,虽然租金要贵了很多,但这里位于市区的东北角,离老房子足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他们再也不会听到夜半笛声了。

  这些天来,她一直在强迫自己忘掉那些事情,特别是在黑暗地底的经历。但脑子里仿佛被打上了烙印,她无论如何都忘不掉。尤其是最后在地下军火库里,她死里逃生的那一幕。她记得自己从大爆炸中逃了出来,地道的出口是一间大房子。她没想到,苏醒、叶萧和杨若子居然都在那里,原来风桥扬夫就住在那房子里,所有失踪的孩子也都被关在那里面,现在他们都得救了。当她急匆匆地赶回家以后,却发现小弥正乖乖地呆在家里,等着妈妈回家。

  事后,苏醒把地下管道里的恐怖经历都告诉了她,也包括罗兰的死。虽然,他已经发现了破解夜半笛声的办法,他依然处于深深的忧伤之中。他毫无保留地告诉池翠,当他在地底发现罗兰尸体的瞬间,才突然感到自己有多么爱罗兰。然后,他把自己和罗兰之间的暧昧故事,还有魔笛是如何从他那里丢失的,也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至于那支名为"小枝"的魔笛,恐怕早就在地下的大爆炸中化为乌有了。

  池翠记得风桥在地下军火库里说过:在这个世界上,"小枝"是独一无二的,没有这支笛子,就不可能再有夜半笛声。

  然而,她还是有些事情没有弄明白,比如风桥所说的"瞳人"--小弥是最后一个"瞳人"?池翠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这句话,叶萧和杨若子也无法给出答案。

  一想起儿子的眼睛里的重瞳,她又有些后怕了。

  自从地底的可怕经历以后,小弥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他更加沉默寡言了,那双眼睛也更加使人害怕。他的许多话都含含糊糊的,很容易让人产生神秘的联想。池翠一直在想,如何筹措一笔高额的医药费,尽快地为儿子做脑神经手术。

  想着想着,夜幕已经渐渐降临了,她给小弥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儿子还是没什么话,慢条斯理地吃完了饭,突然,他问了一句:"妈妈,我能去看紫紫吗?"

  池翠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了那个白衣服的小女孩,她立刻摇着头说:"不行。"

  "我想和她说说话。"

  池翠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有些粗暴了,紫紫不过是个可怜的小女孩而已,她并不是什么传说中的"鬼孩子"。叶萧和杨若子认为,实际上紫紫是被夜半笛声实施了精神控制,或者说是一种催眠。风桥把她当作诱饵,让她始终都穿着一身白衣服,在黑夜中引诱其他的孩子。现在,紫紫的父母都已经离开了人间,她在本市并没有其他亲戚,女警察杨若子暂时收养了她,并给她请了心理医生,治疗她被笛声催眠以后所产生的后遗症。据说,杨若子正在办理有关的法律手续,准备要正式领养紫紫。

  "小弥,等下个月妈妈再带你去看紫紫,好吗?"

  男孩点了点头。晚上九点以后,他就准时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

  再不会有夜半笛声了,池翠也不必每夜都抱着儿子睡觉了,她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看了看时间,已经深夜十一点了。她来到了卧室里,这些天来她都是独自入眠的。每晚入睡前,她都会拿出那本小弥的鬼魂父亲送给她的《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默默地念上一两段。

  现在,她在心里默读着书里的这一段--

  "几年前我常去莫尔道河上的西冷特伦克,在那儿逆水划船,然后伸展四肢平躺在船上,顺流而下,从桥下穿过。因为我很瘦,从桥上看一定很可笑。那个职员有一次从桥上看见了我,在充分强调了我的可笑样子后,可把他的印象归结为:我看上去就像是在最后的审判时刻那样。这或许可以说像棺材盖已打开,而所有死人仍躺着不动的那个时刻。"

  当她正好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夜半敲门。

  池翠的心里莫名其妙地一跳,现在已经这么晚了,会是苏醒吗?他为什么不按门铃?

  她裹上一件外衣,急匆匆地跑到了门口,敲门声却突然消失了。她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悬了起来,一股奇怪的预感悄悄地涌上她心头。她在门后站了许久,外面始终都没有动静,或许,刚才只是有人敲错了门?

  池翠深吸了一口气,她还是要打开房门看一看。

  几秒钟后,她缓缓地打开了房门。

  一个黑色的人影站在门外。

  池翠茫然地仰起头,还没有看清对方的脸,她的心已重重地一颤。

  瞬间,仿佛双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于是,那个人缓缓地走进了池翠的门里,玄关柔和的灯光照射在他的脸上。

  --那双眼睛。

  她永远都忘不了这双眼睛。她最后一次见到它们,还是在七年以前。

  池翠缓缓张开了嘴唇,眼看那个名字就要脱口而出了。可是,她的喉咙里却好像塞着什么东西,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在八年以前,他已经死了。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径直走到了她的面前,那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池翠。

  两个人都保持着沉默,他们在用眼睛说话。不知不觉中,泪水缓缓地滑下了池翠的脸颊。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股忧伤,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他伸出那只苍白的手,用指尖抹去了她的温热的眼泪。

  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以后,池翠这才忽然明白:这不是梦。尽管,七年来她已经梦到这一幕无数遍了。

  死去的亡灵又归来了……

  这不是蒲松龄的小说。

  终于,他打破了沉默,用那沉闷的声音念出了元稹的诗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池翠终于轻声地抽泣了起来,把头轻轻地放到了他的肩膀上。

  "肖泉……肖泉……肖泉……"

  此刻,她的心里有太多的话,太多的问题想说出来,甚至还想大骂他一场,把七年来的痛苦和怨恨全部发泄到他身上。可是,话到嘴边却立刻变成了他的名字。她就像痴了一样,脸贴着他的肩膀,嘴里反反复复念着他。

  肖泉伸出手紧紧地搂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洒在他肩上。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剩下池翠低低的抽泣声。而肖泉却始终保持着沉默,除了刚才那句元稹的诗以外,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忽然,池翠感到脸颊上飞起了红晕,她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她大口地喘息起来,胸中升起了一团烈火,整个身体就像胶水一样黏在了肖泉的身上。

  他们紧紧地拥在一起,似乎有太多的热情和体力需要挥霍。她吃力地迈动着脚步,带着肖泉向她的卧室里走去,整个过程中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大口地喘着粗气,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终于,他们像两条纠缠着的蛇一样,进入了卧室。

  池翠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朵里,这个夜晚注定属于幽灵。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小弥的房门正开着。六岁的男孩站在门里的阴影中,把妈妈与这个男人之间发生的一切,统统看在了眼里。

  小弥的重瞳,正盯着妈妈紧闭的房门。

  而在这扇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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