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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恐怖故事合集

怨毒

医生因为职业关系,时不时要到鬼门关去把人给拉回来,所以总能看到些奇异的事。这个故事也是老齐讲的。  
  老齐那时还在医院里,有一天来了个小伙子。说是背上很痛,好象长了个什么东西。老齐看了一下,红红的,还没有破,是个疔子,便说不碍事,随便给他开了些药,不过是些败火消炎的。过了两天,小伙子又来了,这时是皱着眉头来的,可见痛苦比以前大了很多。老齐看了看他的背,疔子已经破了,开始流脓出血。老齐替他清理了一下,还是说不碍事的,破了就好,体内的毒气可以发出来了。老齐让他输液,小伙子很忙的样子,说齐大夫,您要说没事,我以后再来输吧,这几天太忙了,真的没有这个时间。老齐说那可不成,你得好好休息几天,你这病就是累出来的,心里烦,上火,对不对?小伙子不听,拿了老齐开的药就走了。老齐到窗口,看这小伙子开一辆白色的丰田,是个事业有成的年轻人。
  小伙子再来的时候,竟是让人给搀来的。一个大男人,嘴里哎哟哎哟的呻吟,也顾不上有多丢面子。脱去衣服,老齐心里咯噔一下子,小伙子背上全是流出来的脓血,他知道这下可不好办了。揭去纱布,果然那疔子烂得已经不成样,实际上,疔已经转成疽了,毒不在表而在里了。老齐一脸严峻的告诉小伙子,他必须动手术,否则便有生命危险。小伙子无奈之下,同意手术住院。饶是如此,他在病床上还向手下人安排好工作,显然是个工作狂。
  手术不是老齐做的,是另一个外科大夫。他说还算是顺利。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神闪烁,有点什么话象是没有说出来,老齐也没有在意。老齐这时知道了小伙子叫王磊,在政府工作,是市里最年轻的副处级干部。一般这样的干部治病,总是前呼后拥,或者早早的有人给大夫打招呼,王磊没有这样做,老齐对他的印象相当好。
  但是王磊的病情却是控制不住,手术后的创口继续生疽溃烂,所有的药物都给用上了,不管是进口的还是土方子,弄得王磊身上不是药味就是腐烂的臭味。几年前山东有个叫杨晓霞的女孩子,得了肢体无故腐烂的病,把烂掉的部分切掉也没有用。后来还是集全国医生和互联网会诊,才把她的病控制住。老齐和别的大夫还特意打电话请教了给杨晓霞治病的医生,用同样的方式给王磊治,还是没有什么效果。
  这时王磊的背部已经烂出了一个大坑,血和脓及烂肉混在一起,油汪汪的,触目惊心。
  王磊是一个有优秀共**员称号的人,本来他还能给人坚强的样子。这时他也绷不住劲了,在一个夜里突然伏在床上嚎啕大哭。因为疼,更因为彻底的绝望---他的意志终于崩溃了。
  意志崩溃,他的生命自然更迅速的枯萎。眼看着人就不行了。王磊是山里人,他的老父亲和哥哥姐姐从山里赶来,几个人抱着大哭了一场,这时王磊的神智已经不清醒,老父亲和他的哥姐决意要把他背回去---死也不能死在外头!
  这要求不近情理,却也说得过去,束手无策的医院和政府只好同意。王磊就让他的亲人给背走了,这回他没有拿医院的一点药。
  老齐觉得这事太过古怪,想起给王磊动手术的大夫闪烁不定的眼神,就决定去问个究竟。
  那大夫犹豫了一会儿,对老齐说:我不知这事当不当说。
原来大夫在割除王磊腐烂的疽肿时,发现肌肉间隐隐弥漫着一股黑气,这可是从未见过的现象。一时他以为自己花了眼,定定神,还是有。而这黑气就仿佛是长了根似的,哪怕他特意多割除了一些健康的肌肉,也还是消除不掉。这种事在医学上无法解释,所以他不知当不当说。
  老齐一时无语,大夫苦笑:我知道说了你也不会相信。老齐说:我没说不信,王磊这孩子可能有点事。
  后来就再也没有王磊的消息。老齐自己的身体也不好,当然没心情去打听别人的事。后来再见到王磊,是在清明节扫墓的时候。每年这时候总要下雨,那天也不例外,老齐虽然见识多广,也还是给吓了一大跳。差点问出你是人是鬼这样的话来。王磊看老齐,也是一副恍如隔世的表情。
  两人寒喧了几句,老齐有一肚子的问题,王磊却是不大想说话。老齐便看他是给谁扫墓。墓碑上的铭文是:爱人陈晓芳母子之墓。爱人?哪有这样写铭文的?而且王磊的爱人老齐见过,不是墓碑上所嵌照片这个样子的。看老齐期期艾艾的神态,王磊叹了一口气:齐大夫,你想知道?我是死过去又活过来的人。
  那。。。老齐问:你是怎么活过来的,哪个大夫救的你?
  王磊道:今天是寒食节,齐大夫,咱们也找个地方喝点吧。老齐说行。后来王磊就给他讲了自己离开医院以后的事。
  原来王磊的老父亲决意要把儿子背回山里,表面上是说决不能让孩子死在外头,其实心里还有一线希望。原来他们山里有一个刘半仙,是个跳大神的,医术也相当高明,方圆百里都知道他治好了不少人。但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政府看不顺眼,说是封建迷信,没少让刘半仙吃苦头。所以不是熟人是请不动他的。王磊的父亲偏巧和刘半仙有点不错的交情。既然人治不了王磊的病,那不妨让鬼治治。
  刘半仙果然给请来了,老头只看了一眼,就说这是怨毒。怨气不发,毒也不能发,疽当然不会好。他问王磊做了什么事,如此招人怨恨。王磊说没有,不过是些在单位争权夺利的事,不至于如此吧。刘半仙捻着山羊胡子,只是冷笑。王磊的冷汗就流了一脸,不是疼的,是他突然明白是什么事了。他结结巴巴的就把事情说了,气得老父亲也不管他虚弱不堪,连着抽了他几大耳光!让王磊的哥姐给拦下了。刘半仙说:这病我可以治,但只能治标不治本,如何治本,得看你的诚意了,不用我教你吧?王磊说明白,惭愧得流下泪来。
  刘半仙让人找了一坛子老醋,又去山里挖了些当地人叫黄石的石头,点大火,将这些黄石在铁箅上烧得通红,然后丢入醋坛中。刺拉一声,醋中便落了一层粉末,然后再把石头夹出来接着烧。如是者三,石头越来越小,终于全变成粉末留在醋中。最后把醋沥掉,把那些粉末在太阳下晾干。全倒入王磊背部烂出来的大坑中。外面又用药泥糊上,但并不包死。又让人将王磊背到河滩上,寻了根得劲的柳树,把王磊赤裸着上身绑在树上。伤口和树干紧紧相贴。然后刘半仙在旁边设坛作法。
  王磊一直在叫,叫到半夜就没有动静了,象是昏死过去。天亮的时候,刘半仙让把王磊放下来。结果发现他的伤口已经有了新肉。再看那柳树,枝干上竟鼓出一个疽一样的大包来,刘半仙用剑轻轻一挑就破了,流出些红红白白的东西,本来还绿意盎然的柳树,竟迅速枯痿成了黄黑色。
  王磊的病就慢慢的好起来,但是因为歉疚,他终日的泪流满面。
  原来王磊上大学时就交了一个女友,他们的感情一直很好。毕业后基本上处于半同居状态。但是王磊为了向上爬,竟巴结上一个要害人物的千金。他的女友不同意。王磊总想和她好合好散,但是他们一见面就吵架,最后王磊干脆躲着他的前女友。他们最后一次通话,女友哭着说:王磊!你要是不来,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王磊说:你跳吧,谁希罕!就把电话落了。
  他的女友真的跳了。事后法医验尸,竟然发现这个女孩已经怀有身孕。王磊说不知是谁的,一推六二五。
  后来王磊就和那个要害人物的女儿结婚了,后来王磊就飞黄腾达了。后来就。。。。。
  那个女孩子就是陈晓芳。  
  老齐后来和我说:一个女孩子说要死时,你千万不能以为她是吓你。如果你可以让她开心,那为什么不答应她,哪怕是暂时的?积怨成毒,谁知什么时候就会回到你的身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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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火车出远门并不是乐事。虽然铁路部门号称引进了现代管理意识,但是硬卧车箱还是狭小肮脏,每一次出门都无法归入享受一类。

找到我的车厢,把手提箱锁在了柜子里,我才松了一口气。不是第一次出门,但每一次出门我都有种迷信思想,如果乘友是些令人愉悦的人,那我觉得这一趟行程会一路平安,反之,则阻碍重重。

看着同室的几个乘友,睡在我对面的,是一个色彩斑澜,气味芬芳得有点过份的中年妇人,在她上面,我是说她的上铺,是一个正在看报的男人,衣着相当考究。男人的右手背上,烫了一个箭穿双心的图案,这图案本身自然不难看,可毕竟是个伤疤,也许,这男人年轻时是个很浪漫的人吧,这倒让我觉得他更可亲一些。而我的上面,当然也是上铺,居然是一个令人心动,很有魅力的女孩子,那种一看就很开放的年轻女子。

“你好。”

当我胡思乱想着坐到铺上,那个女孩子从我上铺探下头来向我打了声招呼。我笑着点点头,她露齿一笑,虽然没有淑女风范,但很可爱。我的眼前两条光溜溜的大腿摆了摆,她已经跳下了上铺:“我想跟你换个铺成么?”

我想说:“我非常非常想睡在你上面。”但说出口后恐怕我的牙会不保险,我只是笑着说:“你爬上爬下不方便是吧?好啊。”

“谢谢你。”

她很高兴,冲我张开双手。我以为我可以得到一个法国式的热吻,但是,她是从上铺搬下一个很大的皮箱交到我手里。

※※※

吃过又贵又差的盒饭,那个香水妇人开始化睡前妆,我实在受不了那种香水和酱油混合成的怪味,跑到外面透透气。

在过道里,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呼吸着外面直冲进来的空气,与车箱里的混浊空气真有天壤之别。这时,我突然看见那个女孩子和对面铺那个男人有说有笑地走过来。虽然我有点醋意,但我还是装着没看见。只是,那个女孩子看见了我,笑着向我招招手,喊道:“过来,过来啊。”

我走了过去,笑道:“你们在说什么?”

“随便聊聊。”那个男人的声音磁性得让我自惭形声俱秽。

随便说了些什么,天却一直没黑下来,我们似乎谁也没勇气提回去睡觉的勇气,我提议道:“我们来讲个鬼故事吧。”

“好啊好啊。”女孩子很高兴,她当然喜欢听鬼故事。我笑了,他也没反对。我说:“我先讲吧。”

我讲了一个从《里乘》里看来的吸血僵尸的故事。我用我拙劣的口舌添油加醋,大大形容了一番那个僵尸被发现在棺材里抱着人头的恐怖景象,女孩子已经在瑟瑟发抖,但我发现他的脸上只是一种有礼貌的微笑,只是礼节性地表示了一点不真实的害怕。我讲完了后,那个女孩子道:“真吓人。”他只是笑了笑,道:“是讲得很吓人,不过你也别怕,那是清人许奉恩的一个故事。”

我有点戏法被戳穿的不好意思,说:“该谁讲了?”

“我来讲。”

那个女孩子叫道。她讲了一个在女生宿舍里大约流传了很久的厕所闹鬼的故事。实话说,这故事本身不如她在讲述时那种故作恐怖实则可爱的表情给我留下的印象来得深。她讲完了,见我们都声色不动,有点疑惑地说:“你们不怕么?别人讲给我听时我吓死了,睡觉一关灯都吓得叫出声来。”

我好不容易不让自己笑出来,对那男人道:“该你讲了。”

他笑了笑,却不说话,先摸出一根烟递给我,自己也点了根,用他那充满磁性的声音说:“我给你们讲一个发生在我身上的故事吧。”

他给我的烟是软包装的中华。看样子,他是个大款,只是大款为什么出门坐硬卧,我不想多考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我点着了烟,和她一起倾听。

我睁开眼,还带着点朦胧的睡意。周围很暗也很静,我身上却不那么舒服,棉被很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想把被子扯下去一些,可是,奇怪,我一动也动不了。

是魇着了么?我的头很痛,但马上也想起来了,这是我和她的第三次幽会。她丈夫昨天出差,她叫我睡到她家去,大约昨夜纵欲太过,真是旧人所说的,色是刮骨钢刀啊。

“你醒了。”

黑暗中,一个人的声音响了起来。这声音很平静,可是我却象听到一个焦雷在耳边响起,是他!我猛地想坐起来,可是,胸口一阵剧痛,床也只是“吱吱”地响动。

不对,这也不是床。

几乎是一下子从昏睡中醒来,我发现我坐不起来的原因不是我魇着了,而是几根绳子牢牢地把我绑在——不是床,是一个十字形的木架子。只是我是直直地绑成一根,一根又粗又大的绳子正好横越过我的胸部,让我喘不过气。周围没有灯,只有一个火盆,里面点着炭,不旺,只有一些微微的红光。

这不是他家的卧室!

“这……这是哪里?”我想说,但横过我胸部的那根绳子太紧,以至于只能发出断续的声音。事实上,对于这个结果,我和她第一天就同时想过了,所以我并不是太紧张,至少,在一个法制社会,他不会干出太出格的事来的,即使他有权兼有钱。

“我家的地窖。你以为是宾馆么?你这猪。”他很有礼貌地回答我,伸手拉着了灯。灯光一下亮起来,让我的眼前一花。在黑暗中处久了,乍一下亮起来,眼睛总不能适应,可我偏又不能用手遮住眼,只好半闭着眼,说:“开这么亮的灯做什么?”
“我不喜欢在黑地里做事。”

这话让我大吃一惊,不再顾灯光刺眼,一下睁大了眼,他也明白了我的意思,骂道:“你真是下流,我不是你那种那肮脏的人。不说了,醒了就好,开始吧。”

他说着,松开了我的一只手,拉开了,又绑在这木架子的横档上。尽管我不知他要做什么,但还是拼命挣扎,只是只有一只手,根本挣不脱他铁钳一样的掌握。

“哼哼,”他干笑着,“你这只肮脏的手,刚才不是抚摸着她的身体,赞美她象一块蛋糕么?”

他摸着我的手。一个大男人摸着我的手,让我很不舒服,象是有虫子在爬。我道:“你想干什么?快放开我。”

他猛地一把拉下了我的戒指。我的中指一阵疼痛,他粗暴的动作,大约擦破了我的皮肤。他看着她送给我的那个纯金戒指,说:“这是那个婊子送给你的?呵呵,她倒从没送我这些,只问我要。在床上跟我做那种事,被我压得直叫时,她还没忘了问我要一件皮大衣。”

他把戒指扔进了火盆。火舌舐着戒指,可是戒指并没有变色。我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只是你也不用这么对我吧。”

“谢谢你的建议。”他的脸上露出了笑意,“你很喜欢她?”

“是的。”我没有思索。我也决定,不管怎么样,我绝不会对他说,我要放弃她。

“如果让你永远和她在一起,你愿意么?”

我微笑起来:“如果真能这样,你能效楚庄王的绝缨之会,我必当结草衔环。”

“呸。”他的脸上,是和我一样的微笑,可是一口痰却吐在我脸上:“知识分子就是知识分子,给个棒槌就当针。我不要要你的结草衔环。”

他似乎看到了我脸上失望的神色,又很神秘地说:“不过,我会让你和她永远在一起的,我保证。”

我喜出望外,但不敢多说什么。他大概想狠揍我一顿吧,如果这样能让她摆脱了他,那也是值得的,我很爱她,即使知道那种爱情是不伦之恋,但我还是愿意用自己的一生来守候她,为她付出自己的一切。

我的脸上,他那口痰正淌过我的嘴角,汇聚到我的下巴,滴下来,有一些滑进我嘴里,没有什么味道,只是有点腻腻的,象是太烂的稀粥。

他弯下腰,从架子下取出一把火钳,又从火盆里用火钳取出那个戒指,突然,他抓住我的手,粗暴地把我的手翻过来,不等我叫疼,他把烧红的戒面按在我的手背上。一阵钻心的疼痛直钻入我的骨髓,我大约发出了足以震破玻璃杯的高音,鼻子里闻到一股皮肉的焦臭。其实那灼热戒指在刚烫上我的手背时是一种清凉,并不痛苦,但是我的本能却让我大叫起来,似乎提前感到了痛楚。

他移开了戒指,看着我的伤口。现在这伤口已经开始疼痛起来,象是抽出了一根筋,痛楚一阵阵地抽动。我想甩手,只是他把我绑得很紧,我的手只能在小范围里无用地动一动。

“你在床上的叫声也是这样的么?”

他冷冷地看着我,伸出手,在他手背上,把戒指按了下去。这戒指依然非常灼热,他的手背登时冒出一股青烟,又是一阵烧灼的焦臭味,只是他的脸象是刷上了一层浆糊一样一动不动。

※※※

我的手猛地一烫,让我浑身一抖。那根香烟已经空燃了大半截了,我扔掉烟头,拼命甩着手。

“你们不要紧吧?”他关切地说。天渐渐黑了,火车正发出有节奏地脉动,“咣咣”的声音,象是一个人痛苦的呻吟。她一下捂住耳朵,说:“别说了,我们睡觉去吧。”

“好啊好啊。”我涎着脸笑着说。她的脸一下红了,道:“呸,你这人,思想真肮脏。”

他也笑了,道:“好吧,里面那种香不香臭不臭的怪味也该散发完了,早点休息吧。”

这一晚我睡得不好。其实他的这个故事也并不是太残忍,只是用第一人称讲来,实在不舒服。也许说了他会得意,我自认不是个胆小的人,可他的故事确实让我感到一阵心悸。

第二天白天,我们三个人玩了一阵牌,谁都好象在故意回避昨天的话题,吃过晚饭,香水妇人的晚妆照例把我们熏到了外面。今天是个阴天,在车窗前,外面什么也看不到了。听着火车声“咣咣”地让人昏昏欲睡,不知中了什么邪,我说:“今天你接着讲昨天那个故事吧。”

“你真的还想听?”

他和蔼地笑着,看着我。我点了点头,看着他手背那个印记,有点木然地说:“你说吧。”

他看看她,道:“小姑娘听了不太好,还是不要讲了。”

“你讲吧。”她似乎忘了昨夜她吓成那个样子,有点撒娇地说。他宽厚地笑了笑,道:“那好吧。”

象昨晚一样,他取出一根烟递给我,又自己点着了一支,开始用他那充满了磁性的声音讲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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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痛啊,”他的嘴角咧开了,露出温和的笑容。她跟我形容过,别人看到他那种温和的笑容,绝对想不到他是一个如此变态的人。在许多夜里,在他把她的身体摆弄得酸痛无力的时候,就总是对她说一些血腥恐怖的故事,诸如一个很久以前什么地方的督军总是抢来民间的女子收作小妾,如果忤了他的意,就把那女子发给弁兵轮奸,而后,用刺刀割开那女子的肚子,取出梨子般大的子宫后,绑住肠头,从城头上扔下去,美其名曰“放美女风筝”。他总是绘声绘色地讲着那个被剖开肚子的少女,一头的肠子系在城上,身体坠下去,看着自己的肠子从体内拖出来的情景。或者说是在亚述国,行刑的时候,把犯人俯卧在地上,双腿分开,由刽子手固定好,再用小尖桩穿过犯人手臂固定在地上,类似于钉上十字架那种做法。然后,把尖头木桩从罪犯的肛门插入,直通出嘴来。有时因为木桩太大,而犯人的肛门又缺少扩张力,就先用刀子割开一些,然后由刽子手用手将木桩插入,尽其所能往里插入后再用锤子敲击。因为木桩在人体内看不清,所以有时会从背上伸出,但大多时候都是从嘴里伸出来的。犯人还不会死,往往会忍耐一至两天,这一两天里,犯人象串在烤架上的猪一样,嘴里滴出血来,摆出那个羞耻的姿势等着死神降临。有时他发点善心,会讲印度毗湿奴神像出巡时,虔诚的教徒会投身到轮下让装着神像的大车碾死以求永生。那时他就讲着人在轮下带着狂喜被碾成两段,象一只小虫子一样的情景。而在他讲完后,他就会“象驴一样”。当然,这只是个隐语,不是指他会象古罗马那本小说说的人变成驴,而是指他的性能力会变得非常强大,与他的身份完全相符。

我的手上,那种刺痛一阵阵的,象有针在扎。我的那只被烫过的手上,伤口有时淌出几滴血,可是他却似乎没有感觉,尽管他手上那个烫伤的地方同样的滴血。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胶皮管子,也就是量血压时用来绑住手臂的那种,拉长了绑在我手腕上。因为一下绑住了动脉,血脉无法流到腕下了,我的手立刻麻木,痛楚也少了。这时他弯下腰,又到木架子下去找着什么,也可能是要解开我身上的绳子吧。我没有多说话,闭上眼,养养神,我一向都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即使他绑的时间太长,让我的手坏死而引起残废的话,我一定会告他,但我想他不会敢的。

“当”一声,是什么金属撞击的声音。我睁开眼,他从木架子下拿出的竟是一把切药材用的刀。那种刀样子象是斧头,多半用来切羚羊角、人参的。他用刀比划了一下我的手腕。我浑身汗毛直竖,道:“喂,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没回答我,我眼光只觉寒光一闪,右手一轻。等我扭头看时,我的右手已经不见了。

因为他已经先用胶皮管扎住了我的手腕,所以血流出得并不多。本来腕动脉被割断的话,会引起大出血而死亡的。虽然扎得那么紧,我也并不感到过份的痛苦,可是我还是不由得呻吟起来。

“欧洲中世纪的随军理发师兼做外科手术。当时对战场上的常规截肢手术是在伤口用烙铁烙或热油浇,但热油这时没有,对不起。”

他冷漠地说着,从火盆上取出了一个已烧得通红的烙铁。这烙铁不大,本来是黑黑的,我一直没注意,以为也是一块炭。这时,我已无力再叫了,可是,当烙铁烫上我刚断开的手臂横切面时,那股焦臭和内心的恐惧还是让我浑身发抖。他狠狠地把烙铁按上来,我的骨头磨在烙铁面上,发出“吱吱”的令人牙酸的声音,白烟升起,我的鼻子里充满了皮肉的焦臭,那就象是一堆很细的灰尘,塞得满满的。我没有叫,因为实在已经叫不出来,我的身体只是本能地颤动。

“很古怪吧,”他笑着,“这在中国古代是一种刑法,叫炮烙,据说是夏桀发明的,也有说是商纣发明的,不过我比较倾向于是商朝人发明的,因为朝鲜人的烧烤还有炮烙的遗意,而朝鲜被称为箕子朝鲜,是商朝王子箕子在商灭亡后建立起来的,当时周武王分封诸侯,箕子号称贤人,封在朝鲜。”

我只觉得嘴里有点咸。这时我才发现,为了忍受痛苦,更主要的是,为了忍受那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我把牙齿咬入了嘴唇,血已经流出我的嘴角,有些血珠已经挂在我耳垂上,痒苏苏的。他弯下腰,拣起我的手说:“人的手其实很漂亮,包括你这只脏手,不在你身上时就要好看得多。”

我看着他翻来覆去地把玩着我的手,象把玩着一件漂亮的玩具。我看见我这只手的手指还会抽搐,也许,指上的神经还在等待大脑的命令,却在传到腕上时就没有了反映,如果手也有知觉的话,它正觉得茫然吧。

他微笑着把这只手放在我唇边,让我象吻她的手一样亲了亲这只渐渐失去生命的手,道:“你自己身上的一部份告别有什么感受?中国古代有一种刑,就是砍去人的肢体,上古《尚书》里说的‘五刑有服’里墨、劓、刖、宫、大辟这五刑,刖就是砍去人的脚。发现和氏壁的卞和就是被砍去双脚的,不过也不一定,庄子说的中山无趾是被剁去十个脚趾。”

失去了一只手,那是种很怪异的感觉。但更怪异的是,在这时居然还听到他在引经据典,我一直不知道他这种酒场如战场的人居然还读了这么多书。我没有多说话,他也许也觉得尽兴,笑着说:“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人要不会好好休息,就不会好好工作。你也早点睡吧。”他把一个小碟子放到我头边的一张凳子上,里面放了几块糕点,他用很关切的声音道:“如果饿了,那就吃吧。”

他拿着我的手,走出了地窖。在关门时,他突然道:“对了,科学证明,灯光太亮,会产生光压,对人的睡眠不好,我只给你留一个小灯吧。”

他关闭了大灯,只剩一个在这木架子边的小灯,大约不到十瓦。随着门“砰”地一声,地窖里,只剩了我一个人。

我张开嘴,咬住一块糕点。

他让我吃东西,毕竟不会敢杀我的。但他砍去我一只手,我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告他,即使他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

吃了两块糕,我舔舔沾在嘴角的碎屑,正想再吃一块,突然,他打开门,道:“对了,你不习惯一个人睡,我给你带几个小朋友。”

门口,依然很暗,他把什么东西放在门口,重又关上门。我努力睁开眼,想看看那是什么,可是看不出来,只听到到“悉悉窣窣”的声音。那盏小灯,只能照亮我头部附近的一小块,剩下的几块糕点正在小碟子里发出淡淡的香味,一种好闻的食物香味。

这时,我听到在黑地里,“吱吱”的几声。我有点好笑,那是老鼠。他不知道,我害怕蛇,老鼠,我从小就抓住它们浸死。

那几只老鼠开始探头探脑地进入木架子周围。在我身边那种死寂中,有这么一点动静也并不坏。我闭上眼,不去理它们。

不知过了多久,但不会太久,我忽然觉得腿上有点细细的刺痛,那几只老鼠大约已经爬上了我的腿部,那是老鼠的小爪子抓住我的皮肤在爬吧?我想踢一下脚,可是浑身无力,脚也只是稍颤了颤。这也让几只老鼠魂飞魄散,一下从我身上逃到四周。

象是引起了连锁反应,周围的声息一下大起来。这时我才发现,在我这木架子周围,已经有大量的老鼠,居然有几百只!那些老鼠围在架子边,象是给地上铺了层灰色的地毯。那个火盆里的炭火已经灭了,几只老鼠正大模大样地在里面,似乎志满意得的样子。

我的脚上已开始有细细的刺痛。那是一只特别聪明,也特别胆大的老鼠又开始爬动了。我让自己的脚动几下,可是,这一回没什么效果,那种细细的刺痛象是会走的一样,从我的髁骨沿着胫骨,向大腿上爬来。渐渐地,象电影里的拉近镜头,一只老鼠进入我的视野。这只厚颜无耻的小动物摆动着长着胡须的尖脑袋,爬上了我的胸部。我胸口因为汗和血干结了,可能有些咸味,这只老鼠正细细地咀嚼我的衣服,把那些血滓当成是美味。

象有传染的一样,那些老鼠争先恐后地向我跑来,几乎象是洪水把我淹没。我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在嘴里,不由得发出了象是临死前的惨叫。可是,那些老鼠这一次并没有逃开,只是扑上我的身体,我都感得到身上一下子重了许多,简直和她躺在我身上的感觉差不多。我拼命扭动身体,想把那些老鼠赶下我的身去,只是缠住身体的绳子让我只象一只落入蚂蚁丛中的蠕虫一样,绝望而丑陋地扭动,那些老鼠岂但没有逃开,反而因为有抖动,抓得更紧了。那些爬到我胸口的老鼠抓着的是我的衣服,而腿上的老鼠,却抓住了我的皮肉,那些小爪子已经没入皮肤,我几乎可以看到,在我腿上,已经遍布了出血的小点。我只希望,它们不会胃口好到想尝尝我的血是甜是咸。

有一只老鼠跳过我的头,正好落在那张小凳上,“啪”一声,那个小碟子被撞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使得那些老鼠象水一样,以这个摔碎的碟子为圆心,四散开去,在我身上的老鼠也同时逃得干干净净。

过了一会,一只老鼠凑上前,嗅了嗅。这只多疑的小动物大着胆子吃了几口摔在地上的糕点,过了一会儿,几乎一窝蜂似地,那群老鼠已经涌上前,马上把那里变得象个闹市。

在这么多老鼠的嘴下,那两块糕几乎是眨眼间就颗粒不剩了。有很多老鼠因为没有吃到,却还在往里挤,使很中间的老鼠堆成一堆,象是地毯鼓起了一块一样。一些老鼠已经开始互相撕咬,但同类之间,并不血腥,最多咬破耳朵,咬掉一截尾巴,可是却使得鼠群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我已经想得到,以后的情景会是怎样,这使得我心也开始狂跳起来。我记得爱伦坡有篇小说,讲一个人被绑在一个台子上,但他把绑着他的皮带上抹上奶酪让老鼠咬断后脱身。只是,绑着我的是一些麻绳,而我身边并没有什么吸引老鼠的东西。何况,就算有奶酪,我的手动不了,还是毫无用处。

我被斩断的手腕处,还有一些血滴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块。那些老鼠似乎对这点血迹开始感兴趣,一只老鼠凑近了,嗅了嗅地上的血块,马上,一大群老鼠都围拢过来。

我的心霎时抽紧了。

手腕的断处有一些碎肉掉在地上,被烙铁烙过后,那些碎肉是熟的!

那些老鼠咬着血泊中的碎肉,我看见有一只老鼠抬起了眼,看着我的断腕。在那小小的眼睛里,我竟然看到了一种贪婪。

不等我害怕,那只老鼠已经跳起来,扑向我的断腕。象一道褐色的闪电,但还差了一点,没碰到我的腕。只是,这只老鼠的动作使得另处一些也仰起头来。那些发亮的小眼睛,在小灯下显得如此阴暗恐怖。

它们开始跳动。其实从这架子脚上爬上来就可以爬到我的断腕处,可是那些愚蠢的小动物并没有那么高的智商,它们只是争先恐后地在地上往上跳。

突然,一只老鼠跳得特别高,一口咬住了我的断腕处的一块肉。因为我手腕上还绑着胶皮管,因此痛觉并不厉害,只是感到象有一根针刺进伤口。

这只老鼠很大,不连尾就有半尺长,连尾怕有一尺了。它咬着我的手腕,摇摇晃晃地挂着,象一个悬梁自尽的妇人一般,四脚乱扒着。那一小块肉本来就被烙铁烙得焦烂了,被那老鼠一咬,一下脱离了我的手腕,掉了下去,“砰”一声,这老鼠摔在地上,嘴里那块肉却已被边上眼快的老鼠一嘴抢走了。

这不过是一块小小的碎肉,在鼠齿间真如沧海一粟,眨眼间就没了。可是,那些老鼠现在都开始盯着我的手腕看,而手腕上由于刚有一块肉被撕掉,又有一点血滴下。沿着白生生的腕骨,在骨头茬子尖上慢慢变大,滴下来。

我再也无法忍受那种等待着的恐怖,我拼命地大叫起来,尽管那种叫声也只是虚弱得仅比小声哼哼大一些,老鼠似乎根本没有听觉,它们象一块在蠕动的褐色地毯,正在不停地翻滚涌动,象一块褐色的地毯。

这时,大灯“啪”一声亮了,我听到他那温和的声音:“你和小朋友们相处得好么?”

老鼠象退潮一样四散开。在地窖当中的地上,忽然打开了一扇门,黑漆漆的洞口,里面传出了潮湿和腐臭的气息。老鼠们一下涌入洞中,我听得到下面象开了锅一样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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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下地窖,用大皮靴踢着那些傻乎乎的老鼠,把它们赶下洞去,一边微笑着说:“这下面是个污水管,我偶然发现居然有这么个好地方。你看,你那些小朋友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多方便。”

我呻吟着,道:“求求你,别折磨我了,你想杀我,就杀了我吧。”

他象是没听清,把手放到耳边,道:“你说什么?你还想和你的小朋友呆在一起么?哈哈。”

我不再理他。他把所有的老鼠都赶下洞,扳了一下角落里一个手柄,这门又关上了。

“天亮了,外面空气很清新。经过一夜饱睡,我想你一定神清气爽吧?”

他冷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把小刀。

“现在天气很热,你一定也觉得闷热不堪。来,我给你脱掉衣服。”

其实我并没有多少衣服。昨夜——不,那已是前夜了,睡下后,我在睡着前是洗了个澡,又穿上了汗衫的。在地窖里,这汗衫也被老鼠咬得千疮百孔,他把刀尖勾住衣服,一下挑断了肩上的布,把汗衫撕了下去。

他的另一只手摸着我的胸膛,嘴里“啧啧”地发出叹息:“唉,这么热的天,你居然还穿这么厚的衣服。”

我不知他的话是什么意思,现在我周身上下只剩一条内裤了。不过,现在当然不是要他解答疑问的时机,他摸着我的小腹,嘴里又发出了叹息:“清明以前,我们去放过风筝。秋天,谁说不是放风筝的时机呢。”

我一下想起他对她说过的“放美人风筝”的故事。我象是发了寒热,人也开始颤抖,即使我知道求饶没有用,我还是声音颤抖地说:“我知错了,我一定不会再来麻烦你的,你饶了我吧。”

他的手摸着我的小腹,上面,那个被戒指烫出的印迹已经结痂了。那个戒指是纯金的,戒面可以当图章用,铸着一个箭射双心的图案,那是她定制的。现在,戒指不知在哪里,这个图案却在他手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晚了,晚了。”他摇着头,突然,他的小刀一下扎进我的肚子,一把拉开一条口子。他扎在我胃部以下,大肠的位置,扎得并不深,但那里并没有带子束着可以止痛,我觉得自己象是被劈成两半一样疼痛,额头的汗一下滴下来。我咬着嘴唇,那被咬破的伤口,重又滴血。

他拉了一条大约两寸长的口子,又挽起右手的袖子,把刀放在一边,手一把伸进我的肚子里。这就象医生给孕妇施行部腹产手术一样,可是我没打麻药,这一下使得我一下昏晕过去。

我醒过来时,是他在抽我的面颊。我马上看到,我的肚子上,亮出一坨怪怪的东西,象是一堆蛇,滑溜溜地盘成一堆。我马上知道那是我的肠子。肠子并没有受伤,只是被拿出体外,这么堆着,上面的褶皱让它看起来比本身应有的还长,如果不是拿出来,我都想不到我的肠子居然会这么长。

我喃喃地说:“疯子,你杀了我吧。”

他象听到什么好笑的话,把手放到耳边,道:“你有这样的要求么?好吧,快了,快了。”

他的脸容依然温和,只是,我知道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后面,隐慝着多半邪恶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好听,娓娓地说着:“民国初年川人胡国甫的《竹枝》第二十一首中有云:东门更有伤心事,忍把风筝放女娃。这是说的当时四川兵乱时的一件事。那时,成都东门有一对姊妹花,被乱兵轮奸后,又剖腹取出肠头,挂在城头的雌堞上,然后,把那一对姊妹扔下城去。在身体坠落城下的那一刻,那些肝、肺、心之类都被拖出体外,我一直想知道,那个落下去的人是什么感觉。”

他说着,猛地抽动了一下我堆在腹部的肠子。那种疼痛又几乎要让我昏倒,汗涔涔而下。

“是很热么?看你有那么多汗。”他温和地看着我,又抄起了那把刀:“我来帮你吧。”

他把那把雪亮的小刀刺入我的臂部。奇怪的是,我并不感到如何疼痛,他的大拇指摁住刀背,一点点划下来。刀刺入不深,大约只深入到真皮层,没有刺进肌肉。本来真皮层应该遍布着神经末梢,会觉得钻心的疼痛的,可是我并不感到如何了。也许,我经历了太多痛苦,这一点痛已经无法刺激我了。

“你是感到很热吧?”

他嘻嘻地笑着,刀子还是划下。我看见我的右臂上已经出现了一条裂口,从里面流出一些血。尽管他砍掉我的右手前是用胶皮管紧紧扎住后动手的,但还是失了大量血,现在我的体内已经没有太多的血了吧。这条伤口长长的,因为刀很锋利,所以划得很直。当他把刀拉到扎住手腕的胶皮管时,刀没有停,一直拉下,胶皮管被划断了,“嘣”一声,弹了开去,从伤口流出了一些血来,但也不多。也许,因为被烙铁烙过,断裂的动脉已经大多闭合了。

他把刀尖放到嘴边舔了舔,舔去了上面沾着的血,用两根手指拉住我的皮肤,象撕开一根红肠外面的皮一样,一下揭了开来。即使我已经半昏迷状了,但这疼痛还是让我一下晕了过去。

等我醒过来,我毫不意外地发现,他已经剥去了我四条残肢上的皮肤,现在正在撕开我胸口的皮肤。被撕掉皮肤的地方,那些长条状的肌肉已经发白,带着点银光,上面沁出一些血珠,象是春天花瓣上的露珠,而从腹部的伤口处,我的肠子象是长大了一样,正从裂口处挤出来,堆在肚子上。他看见我睁开眼,露齿一笑,道:“你醒了?真对不起,我弄破了你的皮。”

他从地上拣起了一张椭圆形的东西。这东西已经发干,发硬,但我看得了,那是个类似于孩子戴的面具一样的东西,在眼睛的部位有两个洞,鼻子的地方高出一块,还有嘴唇,只是没有血色。

那是我的脸皮!

“想看看么?”

他的脸上,微笑得很和蔼:“你的脸上,大多是红色,不过额骨有白色,因为前额肌肉非常少,皮肤剥去后就是白色了。剥皮这种刑法在各地都有,倒不是国粹,正宗的剥皮法有几种,一种是很唯美的,把人埋在泥土中,顶门开一个口子,然后用水银倒入,借水银的重量把人的皮肤与肌肉分开。据说,因为疼痛,人会从泥中窜出,留下一张皮在泥里。还有一种方法是西藏式的,趁冬天让人穿上蓑衣,然后浇上水,马上脱下蓑衣,皮肤会整张掉下来。这种方法听上去很可不信,会损伤皮质的,其实是最为科学的一种,最具具体操作性,只是我这儿办不到,请你原谅我拙劣的手法,我本来该让你看看的,就是镜子一时找不到了。”

他翻过来,后面还带着些黄色的脂肪和一些碎肉。他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说:“其实你的脸皮不够厚。真可惜,你自己居然看不到。”

我呻吟了一声,嘟囔了一句。他带着笑容,说:“你想说什么?”

他凑到我跟前,说:“说吧,我很尊重人权的。六朝的宋刘子业就喜欢剥去死囚的面皮后还要他们歌舞,那才叫残忍,玩弄别人的痛苦,我绝不会这么做,我会听取你的意见。”

“就算你把我烧成灰,我也会报仇。”

我恶狠狠地说。但我也知道,没有了嘴唇,我说每一句话都漏风,再狠毒的诅咒听上去也只是那么可笑。他笑了,道:“好,你给我出了个好主意。以前常有人说锉骨扬灰,我倒想看看是什么样。”

他把从我身上剥下来的皮肤胡乱扔在我身上,从架子下拖出一个桶,从里面倒出了一些呛人的液体。

那是煤油。

他把煤油浇在我身上。我的身上很多地方都没有了皮肤,煤油浇上来时却感不到什么。也许,神经末梢大多分布在真皮层里,现在那些地方我已经露出了脂肪,因此没有了感觉。

“你知道点天灯么?太平天国有这种刑法,那是把一个人用毛毡包起来,浇上白蜡,倒着绑在一根柱子上,然后从脚上点起,死者在初受刑时会没命地叫唤,当烧到胸口时才不会叫。那些天国领袖就用这种手段排除异己,以至于最后连自己也死得很惨。只是可惜,那是要一块很大的地方的,所以只好委屈你了。”

他摸出了一个打火机,对我说:“最后,你还要说什么?”

我没理他。

他点着了火。火舌舐着我没有皮肤的身体,并不难受,只是有点喘不过气来。火燃烧要消耗大量氧气,这是必然现象。在火光中,捆住我的绳子一根根被烧断了,可是我已经无法再站起身。我没有了手,也没有了脚,连皮肤也没有了。

在火光中,我看见他被烟呛得咳嗽,有点后悔的样子。但我知道,他后悔的,只是太早让我解脱。他的后悔,只是让他的脸变得更狰狞。

※※※

我已经屏住了呼吸,她的脸色煞白。我们都不会想到,听到的居然会是这样一个故事。我干笑着说:“你哪儿看来这么一个恶心的故事?”

他笑了,不答,摸出两根烟来,递给我一支。她忽然用手捂住嘴,向车上的卫生间跑去。我不由笑道:“你把她吓惨了,今晚上准睡不着。”

他笑出声来,说:“也是。好了,天快黑了,我有点困,你不休息么?”

“我还睡不着,再坐一会吧。”

我没有说,他的故事让我极不舒服,我只想早点忘掉那个阴郁疯狂的故事。好在等天亮我就到了,可以下车,我干脆不睡了。看着他回到车厢,我坐在窗前,一支支地抽烟。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摸着已经只剩一支烟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得象深不可测的深渊。在黎明前那一刻,总是最黑暗的。我摇摇头,那种不快还是象一只鸱鹄般盘旋在我的头顶。那个女孩子倒睡着了?年轻,到底可以忘掉很多。我想着,点着了最后一支烟。

我刚抽了半根烟,忽然在那一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个女孩子跌跌撞地跑出来,叫着:“杀人了!杀人了!”

乘警已经赶来了。等我过去看时,那间软卧间门口已经挤了很多人。我探起头看了看。

床上的帘子拉开了,那人躺在床上,张开了嘴,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内疚的铁青色。在那人的脖子上,一只断手象长在他身上一样直立着,五指分开,已经深深地没入他脖子里。这只手已经烂得露出了里面的骨头,五根手指上,指甲也长长的,掐破他的皮肤,使得他的脖子红红的。

在这只恍如天外飞来的断手已经腐烂的皮肤上,有着一个焦黑的印子,依稀还可以看见,那是一个箭穿双心的图案。

※※※

(这是个变态故事,绝对是少儿不宜,但这里讲的放美女风筝的变态事不是我捏造,民国人胡国甫的《竹枝》第二十一首中有云:东门更有伤心事,忍把风筝放女娃。便是咏此事。而故事里所说的那些酷刑,都不是一个人的发明,大多古已有之。当一个人不把知识用在正途上时,那知识就成了作恶的工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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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如约


十七岁。

那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而狂妄无知的年纪,每一个处于这个年龄段的人都以为世上唯我独尊,我也不例外,何况那是一个疯狂的年代。

那是六七年,我还是向阳中学造反先锋队的宣传干事。那时,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正逾演逾烈,触及的也渐渐由灵魂而至皮肉。在三中的红卫兵组织“驱虎豹”战斗队因为和向阳中学一贯有矛盾,所以两校的红卫兵组织时常进行辩论,虽然还没到武斗的程度,但一方贴出的大字报,很快就被另一方覆盖。而覆盖以后,便是双方的宣传队(都叫毛**思想宣传队)进行引经据典地对骂。我由于能背下《共**宣言》和毛主席的几大雄文,嗓门也不算小,所以在对骂中脱颖而出,向阳中学造反先锋队的司令员把我提拔为宣传干事。干事云者,就是要干事干到死。不过对于一个红卫兵组织来说,也不过是写写大字报,用学校里的油印机印点传单。反正停课闹革命,时间有得是。

那是个初秋,我第一次遇上她。

※※※

在小镇子的南边有一个火车站,是中国一条铁路大动脉上一个比较重要的小站,站台上还留着日本人留下的两个碉堡。这两个碉堡本来已成为铁路上放杂物的仓库,但已被我们与驱虎豹战斗队分别占领了。碉堡就在站台两边,贴在碉堡上的大字报,人们在火车上就能一眼看到,因此,那算是一个宣传革命思想的绝好阵地。

为了防止对方的破坏,我们两派组织每天都有人在那儿值班。那一天是我值班,公元一九六七年八月二十日。

我正在灯下偷偷看一本抄来的小说,有人敲了敲碉堡上挡着枪眼的木板。我拉开木板,一个人正在外面向里张望着。那是猴子,三中的宣传干事。

尽管两个组织的头头好象不共戴天,但我和猴子都保持了很久的友谊。我们小学里本是同桌,后来上中学分开了。现在值班我们也都有个默契,互相选在同一天,这样都可以放心些。

我站起身拉开铁门,他钻了进来,道:“这天真他妈的冷,立秋过了没几天哪。来根利群吧。”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那是利群,七分钱一盒,比雄狮稍好一点。小时候打弹子,用烟盒纸当筹码,约定俗成地雄狮不值钱,利群值一千。另外还有前门值五千,上海值一万,这些烟我只见过烟纸,没抽过,没钱。

我拿过一根,点着了,两个人在一块儿吞云吐雾。我是在和父亲划清界限那阵学会抽烟的,如果五·一六大字报贴出来以前,我们抽烟大概要受处分,但现在停课闹革命,打倒师道尊严,没人会来指责我们说不可以抽烟。

猴子抽了半根,忽然道:“保禄,你今天不回去吧?”

我的教名叫保禄。由于我父亲以前是信教的,因此我一出生就受了洗,这教名也成了我的小名了。现在我早与父亲划清界限,这名字谁也不知道,别人只叫我的大名韩振宇。猴子和我是从小玩到大的,他叫叫不要紧。

“我不走。反正回家也就我奶奶在。”

“那我要走了,你好好呆着吧。”

他伸手把半包香烟扔给我,转身出去。出门前,他没回头,只是说:“你可别害怕,今天可是农历七月半。”

“七月半怎么啦?”

他已经走出了碉堡。在外面,他小声地说:“七月半,鬼乱窜。”

※※※

站上没有人。这是个小站,特快都不停的,晚上只有几班车经过,难得有上车下车的人。现在大约是半夜十一点多,这一站又是不停的,车站里的职工也在值班室里。我看了一会书,眼有点酸痛,便扔下书走出出去。

天暗淡无光,黑暗得象沉在渊底。我靠在碉堡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利群,点着了。这时,一列火车正在进站,一声汽笛,几乎把我耳朵都要震聋。

火车驶过我身边。这是快车,在这一站不停的。这种蒸汽机车噪声很大,进站时黑烟滚滚,落得我满身都是。那些细微的烟尘使得我泪水直流,好象有什么伤心事一样。

当我拭去了眼角的泪水,火车已消失在远处。在暗淡的天空下,两条铁轨发出幽暗的光,好象在极远处并成了一条,但我知道那只是我的错觉,那两条线永远都保持着同样的距离,永远都不会有交会的时候的。

这时,我听到了身后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问道:“对不起,请问,你认识一个叫文良的人么?”

我转过身。

那是个女子,正站在碉堡另一侧。她惊慌失措地看着我,好象看着一个渺茫的希望。很奇怪,在大多数人都穿着蓝布衣服或草绿色军装的年代,她居然穿着一件做工相当考究的女式外套——尽管那已有些破旧了。

我扔掉手里的烟,道:“这儿没这个人。”

她慌张地看着我:“那我该怎么办,他告诉我只要在站台上问问就成了,有人会接我的。”

我有点诧异地看着她。她的脸上,带着两行泪痕,恐怕是哭过了。我装出一副老成的样子,说:“他是这么跟你说的么?”

她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张纸条,道:“喏,这是他写给我的。晚上八点三十四火车出发,怎么时间都过了还没人?”

我接过那纸条。那纸条上写了几个繁体字,还是竖着写的,有几个我还不认识。我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道:“你没记错吧,是今天么?”

“没错。”她拿过纸条,“我再去问问站台上的小姐吧。”

我看着她的背影。在夜色中,她的背影纤弱得让人怜惜。我猜得到,如果她去问那个站台上由于雄性荷尔蒙过剩而长了一圈胡子的无产阶级售票“小姐”的话,只怕马上会被那革命警惕性过高的小姐报告工纠队,当成是台湾特务吧。尽管猜不到她的来历,但我还是不愿意看到她有这么个下场。我小声说:“等等,你从哪儿来?”

她回过头看着我,在黑暗中,她的脸象一朵雪白的梨花:“怎么了?”

“你……你是台湾来的么?”

她笑了:“我就是要去台湾。文良说了,坐火车去码头。”

阶级敌人猖狂到这种程度么?我几乎有点震惊地看着她说这些话时那种平静的表情。

看着她的微笑,我只是说:“你不害怕?”

“有点怕。”她还在微笑,“可文良不会骗我的,我相信他。”

她转过身走了。我抬起头,看着天空。火车驶过后,天空反倒更加清新,繁星闪烁,碉堡看上去,也高可入云。

随她去吧。

我听着她的足音渐渐弱了,消失。马上,会是那个无产阶级小姐尖叫一声,然后会喋喋不休地引经据典,说是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之类吧。也许是我的立场不够坚定,我只觉得心头有点疼。

我猛地回过头,喊着:“喂……”

站台上没人。售票窗口的灯还亮着,那个长小胡子的女人正打着瞌睡,周围却静得死一样。本来,晚上有两班慢车要停在这站上的,不过一班停过了,另一班还早,她也可以睡会儿觉。

可是她呢?

我走到窗口,敲了敲窗玻璃,那位胡子小姐一下惊醒了,擦了擦口水,冷冷地问道:“哪里去?”

“刚才有个女的来问过么?”

她这时才看清是我。本来,站台上的职工对我们也不太看得惯,因为我们两个战斗队总是把废纸扔得满地都是,还不肯收拾。她瞪了我一眼,说:“小赤佬,搞啥格花头,想女人也不是格种想法。”骂完,又伏在桌上睡了。

我在站台上走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铁轨在月光里,白晃晃的两条线,直伸到远处,仿佛没有尽头。她仿佛是从我的梦中走出一样,什么痕迹也没留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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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三日。一九六八年。

从十七岁踏入十八岁,我并没有什么激动。在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中,年龄也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挤在台下的人群里,我有点忧郁地想着。

“我们要进行一次革命行动,”司令在台上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的扩音器坏了,所以只能用嗓子来吼。“我们发现一个隐藏得很深的阶级敌人,大家一定要牢记毛主席‘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教导,打好这一仗!大家有决心吗?”

十分可笑地,台下发出一声低低压抑着的吼叫:“有!”

“这次革命行动,我们要抢在驱虎豹那些人前面,所以,我们要当机立断,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目标是统战部的一位官员,叫蒋文良。他是奉化人,听说和蒋介石还是同宗,本来是个国民党里的参谋官,四九年算阵前起义,年纪也不是太大,现在不过五十二三岁。这次抄家的理由是有人揭发他家里藏有电台,揭发的人是住在他家对面的一个工人。根据揭发人的成份,再根据他的背景,毫无疑问,他是个特务了。我们还是头一次抄他家,也算革命得比较及时的。

对于这些事,也不算什么新鲜事。本来还只是破破四旧、抓抓流氓阿飞,抄家也只抄一些过去的商人,统战部原来有镇党委保着,说是要搞统战,不能冲击。驱虎豹在冲击镇委夺权的战斗中,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以至于我们赶到镇委时只有几间空空的办公室了。还好司令的脑子快,这回抢在他们前头了。

只是,这个目标的名字让我觉得很古怪。说不出来,只是好象我认识这个人。也许,在广播里听说过他的名字吧?

一队人跟着司令出发了。我们连司令一共有十三个人。这个不吉利的数字让我有点心慌。谁是耶稣,谁又是犹大?当然,这只是我心底的一点不可告人的想法。

在这个年代,《圣经》也是不可告人的反动书籍。

※※※

蒋文良的住宅在镇子的西头,闹中取静,原本是一个四九年逃到台湾的大商人田贵安的住宅。这个小镇子一直盛产丝绸,所有过去有不少贩卖丝绸致富的商人。听说那个商人原本也是个在祥云观卖梨膏糖的小贩,抗战时囤了点生丝,在重庆发了大财,又马上换成炒小黄鱼,在四五年几次投机买卖里大发特发。这宅子最早是前清另一个大商人卜世文的,卜家的子孙一个比一个会花钱,也一个比一个不会赚钱,家很快败了下来,连这宅子也只好出卖了。田贵安别的都算得准,就是这一笔生意没看准,吃下来重修了一番,一看局势吃紧,走投无路,只好卷了点东西去了台湾。有趣的是,田贵安小时在卜家做使唤小厮,而卜家的后人后来成为赤贫阶级,就住在这老宅对面的两间平房里。所以老太太们总说:“沈万三家事,瘌痢丫头做主。”这些宿命论在老年人心中还是根深蒂固。

我们来到蒋文良那宅子的大门口,司令狠狠地砸了几下门,半天,里面有个老太太颤颤地说:“谁呀?”

“我们是向阳中学造反先锋队,快开门。”

又过了半天,门打开了。司令摸出红宝书,说:“大娘,我们来进行一次革命行动,毛主席教导我们,‘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大娘,请你配合我们的革命行动。”

老太太斜了他一眼:“又要请蒋先生去讲古?半夜三更的……”

她的话没说完,里面灯亮了,一个男人在里面说:“刘妈,是谁啊?”

司令挥了挥手里的红宝书,喝道:“打倒特务、反革命份子蒋文良!”登时,我们象一群巨大的鹦鹉一样吼道:“打倒特务、反革命份子蒋文良!”

一个看上去只有四十多岁的男人出现在卧室门口。他披着一件白色的对襟衬衣,道:“是红卫兵小将们啊,一定有点误会……”

司令打断了他,吼道:“反革命份子蒋文良,你不要再装模作样了,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你的一切早就在革命群众眼里,快把电台交出来!”

蒋文良也许也不知道所以然,正要说什么,司令不再说话,一把推开他,说:“搜!”

我们冲进了卧室。

卧室里还铺着木地板,踩上去空空地响,很惹人遐思,里面藏十台电台都够了,只是他要用怎么拿出来,至然我们不必考虑的。两个同学操起早准备好的铁镐,在地板上凿了起来。那张大床上,一个女人胆战心惊地坐起来说:“啊,你们是谁?”

司令冷眼看着她,道:“你是谁?”

蒋文良走过来,道:“是我妻子。小兰,别怕,小将们有点误会。”

司令不再用正眼看她,只是说:“穿好衣服,在一边坐着。如果你们不想尝尝人民专政的铁拳,那就把电台交出来。”

我看着卧室里。里面倒很朴素,并没有什么很华丽的东西,只是一些旧家具,最让我亲切的就是一台宠大的落地式收音机。这是德国三二年出品,以前我家里也有一台,后来抄家时砸了。

蒋文良的妻子披着衣服站在一边,司令挥挥手,对我说:“你去向他们传达一下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告诉他们,不要带着花岗石脑袋去见上帝。”

从司令嘴里说出“上帝”一词,实在可笑。我把他们带到厨房里,听着卧室里翻天覆地地响,开始念那篇有名的《促杜聿明投降书》。

过了一个多小时,司令筋疲力尽地走了出来,后面两人捧了一台宠大的收音机。我道:“找到电台了么?”

其实我知道那是台德国产的电子管收音机,司令也未必不知道。

他挥挥手,说:“蒋文良,你要老实反省,不许乱说乱动。你要知道,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

蒋文良点头哈腰,说:“是,是。”

我们一行人走出了蒋文良的宅子,两个人抬着那一台宠大的收音机,让我很不祥地联想到出殡。死气沉沉地走着,足音也象是一些煤灰一样四溅。

天空中,月亮很亮,我忽然想到,今天恐怕是农历十五了。

在一年以前,在那火车站台上,我碰到了一个神秘的女子。

等队伍解散了,我一个人跑到了站台上。

火车已经过了,铁轨在月光下亮得晃眼。我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摸出一支烟,突然间,觉得自己很可笑。

也就是这时,我想到了为什么我会觉得蒋文良的名字熟悉了。那个女子说的,不正是“文良”么?也许,就是说他吧。不过,蒋文良已经快六十了,她不过二十三四岁。她准备和蒋文良逃到台湾去么?

不知为什么,我心中有一阵痛楚。象有什么在心底啮咬着,只是,那种痛楚却是甜蜜而温柔的。

※※※

“保禄。”

有人轻轻地敲着我家的窗子。我拉开窗,是猴子。

“什么事?”

“听说了么?镇委因为你们冲击了统战部的人,要把你们定性为人民内部矛盾。”

“什么?”

我跳起来。外面的月光很亮,猴子的脸象是加百列。不知为什么,我竟会有这种想法。

我披上衣服,拉开门,向外走去。

“保禄,你去哪儿?”

“我要向司令报告。”

在月光下,石板路在我的脚下发出空洞而清越的声音,仿佛每个脚步都是一颗掷入古井里的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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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其实是“驱虎豹”策划的。镇党委被他们冲击,大印也在他们手里,所以定性也是他们定的。好在他们还没抛出这个定性,三中围墙已经铺天盖地的被向阳中学的大字报包围了。在一片谩骂和嘲讽中,用很站不住脚的理由骂他们是镇党委的“一丘之貉”,而那个“貉”字也被写成了反犬旁,谁也没有在意。反正半个晚上弄出来的大字报,只求数量,不求质量,这声势倒已经造出来了。

“驱虎豹”一定乱了阵营。我们学校的宣传车在世三中门口聒噪了半天,他们学校的广播站才不急不忙地放了首语录歌。

“干得好。”

宣传车里,司令拍了拍我的肩。我有点得意地笑了。

忽然,从里面的广播里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司令狐疑地看看我,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从三中的广播里,“驱虎豹”的司令放大喉咙喊着:“打倒立场不明的投机份子王家祥!”接着,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口号。

我的心抽紧了。王家祥,就是猴子的名字。他们知道是他报的信了?

我有点惊慌。

“快去救他!”我对司令说,“是他报的信。”

司令看看我,说:“不要担心,他们定的性是‘立场不明的投机份子’,那属于人民内部矛盾,不会有大事的。”

他悠闲自在地听着广播里“驱虎豹”司令那口有点大舌头的普通话,摸出了一根前门,递给我一根。

希望你没事。我点着了烟,长长吸了口,只能这样想着。

※※※

八月八日。

火车站的据点已经撤销了,因为铁路上也闹起了革委会,这两块阵地被他们夺了回去。他们有人,也有理由,我们无法去顶一顶“破坏兄弟单位革命”的帽子,也只能在街上贴些大字报了。

我和两个战友往墙上刷着浆糊。那是一份关于明天要召开的大批判的材料,我们一定要抢在“驱虎豹”前贴出来。明天在向阳中学操扬上的大批判是一场很重要的工作,是和丝织二厂的革委会联合举行的。用司令的话,那是“两大无产阶级先锋队的胜利会师。”为了防备这次大批判被“驱虎豹”破坏,那些叫得上名,比较经得起批斗的牛鬼蛇神连夜被关在向阳中学里了。

夜黑得粘稠,没有月亮。路灯也早被小瘪三用弹弓打光了,一条路暗得象落入了深潭。

忽然,一个战友小声说:“有人也在贴大字报。”

没有月亮,偶尔几点居室中的灯光仿似流萤,映出的也只是一些如鬼魅般的异样影子。在那一片暗淡里,有几个身影在动。一片寂静中,只听得到“刷刷”的声音。

“去看看。”

我们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忽然,“咣当”一声,是一个战友绊了一跤。

“谁?”

那是猴子的声音。我不由一阵欣喜。他没事!看来,还是人民内部矛盾处理了。

“王家祥,是我。”

很奇怪的,猴子慌慌张张地说:“是向阳中学的人,快走快走。”

他胆子还是很小。我欣慰地想。

这时,天一下亮了起来。我看看天,月亮出来了。一层厚厚的云破了,路上,一下亮了许多。我的眼睛甚至不能习惯这样的亮光。

月亮大得吓人,不是很白,却有点红色。今天又是十五了?

贴完了大字报,和战友分手后,我一个人又来到站台上。

碉堡上贴着“铁路工人心向党”之类的标语,我绕着两个碉堡走了一圈,发现他们居然贴的东西一共不超过五句标语。看来他们也想不出什么好东西。

月光很亮,把站台照得一片通明,售票处里,那个胡子小姐还在趴着打瞌睡。一切,都和那天一样。

她会出现么?

我不由想笑。

远处,响起了轰隆隆的声音。那列快车又要进站了。在站台上,我也感觉得到地面微微地震动。

那列快车风驰电掣般地开过,一阵白气。

烟气渐渐消失。

在对面的站台上,一个人正东张西望。

是她!

我又惊又喜,几乎要喊叫起来。

她的出现就这么值得我高兴么?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可笑。我压低声音,冲她喊道:“喂!”

她看见了我,笑了笑,跨过水汽尚未散尽的铁轨,走了过来。还是那件旧旧的女装。

“是你啊?你在等我?”

我有点脸红。也许是吧,刷完大字报再来站台上,当然是为了等她。

“不是,我有点事。”

“撒谎!”她笑了,嘴角透出一点狡黠,“你叫什么?”

我想了想,说:“保禄。”

“是你的教名?”

我有点局促,说:“是。对了,你要找的文良,是姓蒋么?”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说:“对,对,你看见他了?他说起我了么?为什么他没来接我?”

她的手没有戴手套。柔软温暖的手,在我的掌中也微微地颤抖。这让我有点嫉妒。

“他来不了。”

“他在哪儿?还好么?”

我看着她。她的眼里,满是希冀和渴望。

“不太好,他被关起来了。”

“什么?”

她几乎是震惊地握紧了我的手。

“不过不要担心,明天晚上就能放出来。他现在关在一个中学里。”

“在哪儿?快带我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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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着她走着。一般不会有人来了,不过还是小心为好。

学校里,到处是碎玻璃,那是上一次革命行动的成果。工友也被解放了,用不着再扫地,所以老王头也懒了下来,天天只是吃了睡睡了吃,要么在批斗会上批一下校长,这些扫地的小事在革命行动前都是微不足道了。

月光洒在地上,星星多半看不出来了。那团云已被风吹得远远的,天空是深深的蓝色,象水。校园里,几株香樟树把影子投在地上,无风自动,一阵阵细细碎碎地响。

“文良做了什么事要把他关起来?”

我没有回答。事实上我也没办法回答。他是特务?笑话了。在他那个很高级的家里我们找不到一个发报机的零件,那架德国产的五灯电子管收音机也不象可以发报的。他成为特务的原因,只是因为除了他之外,再找不出一个人更象特务了。

我拨开地下室窗前的灌木。一共关了五个人,蒋文良关的地方是体育器材室。我敲敲被打碎了的破璃,向里轻轻喊了一声:“蒋文良!蒋文良!”

借着月光,我看见里面那块原来铺在活动室里的地毡上,一个灰黑色的身影蠕动了一下。

我加大一点声音:“蒋文良!”

他一激灵,人几乎是从地上蹦起来的:“在!”

“有人来看你。”

他的脸转向窗子,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一点讥讽的微笑:“还有人来看我?”

我让开了,她走到窗前。我退后了几步。

在月色下,我看见蒋文良出现在窗前,有点迷迷糊糊地说:“谁呀?”

她没有说话。月光淡淡得象一大块冰,她的脸也白得象一块石头。

蒋文良的脸忽然有点红。他的眼睛瞪得象一对核桃,几乎要暴出来。他嚅嚅地说:“你是……你是……?”

她没有说话,只是木然地站着。忽然,她掩起脸,向后跑去。

我转身向她追去,身后,蒋文良茫然地站在窗前,呆呆地说着:“是你么?是你?怎么会是你?”

她跑得很快。我跳过了长得乱七八糟的冬青丛,跟着她。风从我耳边吹过,依稀还听到蒋文良忽然撕心裂肺地喊着:“埃娃,是你么?真的是你?”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也许,每天例行一次的大批斗把他弄傻了。

跨过破了的围墙,学校外面是一条河。

她站在了河边。我走到她身后,小声说:“是他么?”

她抬起头,看着天。月光很亮,我忽然想到,又是一年的七月十五了。上一次看到她,不知不觉地,已经一年,我也已经十八岁了。

河畔上,草长得很长,带着一股腥味,但并不难闻。那不知是什么草,有一人多高,有点象高梁,但不是红的。不是芦苇,可是月光把头上那一丛穗子涂上了一层银色。

她的脸上,两行泪水淌了下来。

“以后,你去哪儿?”本来,在前几年,也许我会叫她“阿姨”的,但此时,她的身影那么柔弱,我觉得自己比她强壮得太多。

“不知道。”

我们都不再说话。象两个石像一样,我们站着,月色淡黄而圆圆的。每一次看见她,总是那样圆圆的月亮。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让我抖了一下。河水汤汤,月亮映在水里,虽然破碎,却象一个记忆,总是挥之不去。我的身边,并已空空的,没有一个人影。

并不是很冷,可我还是打了个战。七月十五。去年看见她,不也是七月十五么?

她坐到了一块石头上。河边,那些草本植物低垂,有些挂到了水面,时时荡起阵阵涟漪。月亮映在水里,碎了又圆。

“第一次看见文良,还是我十三岁的时候。那时我在柏林,他是军校的留学生,听说还是蒋百里的先后同学。”

我不知道蒋百里是谁,但依稀知道,那一定是个真实的故事。我哼哼了两声。

“在柏林街头,我看见了他。他骄傲,英俊。”她低低地笑了一声,“我没办法把这个猥琐的家伙跟那时的他联系起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被批斗了一年左右,哥利亚也成了大卫那一点大。

“那是他么?”

她垂下头,手指在一处拧着,泪水一滴滴地落在水中。

“是他。我不用看他的样子,就记得他的声音。在那一年圣诞节,在那个西饼店里,里面传来的‘莉莉·玛莲’的歌声,他说的也是这两句话。他说:‘你是谁?’我拉开围脖,说:‘我是埃娃。’”

她的泪水在河水里,敲碎了月光。河里的月亮,成了一道道细碎的银丝,又渐渐地合扰,重又圆圆的一个。

她没有说话。

一阵风吹过,天一下暗了下来。我抬起头,看了看天。一团云遮住了月亮。

“要下雨了吧。”

没有回答。我微微地吃了一惊,河边那块石头上,并没有人。

不可能是掉水里了。我想着,走上前去。

河边的泥地上,还有着两个小小的、潮湿的脚印,可是,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

河面上,只有一些微弱的星光映在水里,随风荡漾。

那是些撕碎了的纸。

※※※

“韩振宇。”

一走进已经空空荡荡的教室,看到那些人阴沉的脸,我的心一沉。

司令打量了我一下,好象不认识我一样:“你阿爸做什么的?”

来了。我只觉得自己象是急速的坠落,好象脚下只是虚无的空气,而不是坚实的水泥地。我小声说:“工人。”

“撒谎!”

他的声音响若铜钟:“你阿爸是美帝国主义的特务,是个洋和尚,早就被人专政了。”

我费力地张开嘴,说:“可我早就和他划清界限了。”

司令不再看我,只是对周围那些根正苗红的红五类说:“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我们一定要有一双无产阶级的火眼金睛。同志们,教训很惨痛,在我们组织内部,隐藏着这样一个反革命份子,如果不是驱虎豹战斗队的战友们,我们直到今天还蒙在鼓里。”

我张了张嘴,但还没出声,司令就大声说:“韩振宇,你被开除了!”

一个人上前,幸灾乐祸地一把撕去我的袖标。他用力很大,把我的衣服也撕破了。我大声说:“我和我爸早就划清界限了,我已经是无产阶级中的一员。”

“放屁,不要再装了,韩保禄。”

他的话象是当头一棒,我晕头转向。他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是奶奶不小心漏出来的么?我还想再说什么,司令指着我说:“把他也拉上台吧,反正牌子多了一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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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倒美帝国主义的忠实走狗、封建主义的孝子贤孙韩振宇!!!(保禄)”

在胸前的马粪纸板上,我的名字上打了个大大的黑叉。我觉得有点可笑,这种游戏还是幼稚得很,可他们却以为那是革命行动吧,这其实和小孩子生气了在墙上写“某某是小狗”没什么不同。最可笑的还是把我的教名附在后面,也许那也是我的一条罪状吧。

“反革命分子”?我想起了她。也许在她心目中,我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共党”,而在这块牌的作者眼里,我又绝对进入不了这个行列。这让我觉得如此可笑,以至于我在台上也笑了起来。

“死不悔改的反革命份子韩振宇,你还不老实!”

一个高一的女同学尖声叫着我的名字。她是这次广播批斗大会的广播员,以前总是很轻柔或是很气宇轩昂地读着报上的社论或小文章,现在却是以一种奇怪的尖利的声音喊着。我小心地抬起头,但马上被按着我肩头的两个体育兴趣小组的高二同学一把按下。他们按得太用力,我的脸“砰”一下撞在桌角上。尽管如此,我还是看到了蹲在我边上的人。

那是蒋文良。

他的胸前也挂了块牌,我一眼就发现,居然和我的差不多,只多了个“蒋匪特务”。也许是他们想不出什么新鲜的定性语言了吧?我只觉得可笑。

蒋文良的头上被打破了,血把几缕花白的头发沾到一处,而他的鼻子里还在滴着血。白露那天我带她去见他时,他还不曾如此苍老。是内疚把他压垮了么?我向他微微一笑。他没有看见我,即使看见了,他也不会想到这个和他一起被批斗的人在一个月前还是来抄他家的无产阶级革命队伍中的一员吧。

人群中有个人尖声尖气喊着:“打倒反革命份子韩振宇!”

很古怪。我不由笑了,因为这居然是猴子的声音。我抬起眼,在眼角的余光里看到他正在人群中振臂高呼。他的手伸得长长的,几乎与他的身体不成比例。联想到他的外号,这不由得我失笑。

是他?

我笑了。

猴子在台下跳着脚,叫喊着:“韩振宇,你要老实交待,你那死不改悔的反革命老爹,给你灌输了一些什么东西!为什么你还有一个洋文名字,是不是也和你的死鬼老爹一样,投靠了美帝国主义的反动组织。”

蠢货,那是梵蒂岗,不在美国。我在心里暗自骂着。不知为什么,我只是想取笑他,可在内心里却恨他不起来。两只手把我按得更低,可是,猴子那种尖声尖气的腔调,就象一根针一样直扎进耳朵里。

我微微笑着,脸上,有什么湿润温暖的液体流动,但那是血,不是泪。

※※※

我成了逍遥派。

※※※

“不要跑!”

“他往那边去了,堵住他!”

“抓住了!”

外面一阵阵的叫喊,当中夹杂着蒋文良的哭喊,司令的怒斥。我扑到窗口,看着外面。大约在二百多米外的那一丛乱蓬蓬的冬青里,一个人在地上翻滚,象是一条虫子。几个人手里挥舞着什么,我想那是铜头皮带。

过了半天,蒋文良的声音已听不到了。

隔壁的门开了,象扔一个麻袋一样,一件重物被抛在水泥地上,发出又沉闷又凄楚的一声。司令在门口吼道:“蒋文良,不要以为我们无产阶级革命派是温情脉脉的,对待敌人,我们有铁一样的手段!”

等他们走了,我推开门,冲到隔壁门前,敲着,说:“蒋文良,蒋文良,你还活着么?”

尽管我看不到,但我也猜想得到他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的样子。

过了半天,里面发出了一阵抽泣。我大声说:“你怎么这么傻,他们关你最多不过关上几天,你这么一跑,只能让他们打。”

里面没有回答。

我倚靠在墙上,道:“对了,那天那个女子你认识吧?”

蒋文良在里面猛地扑到门上,活象里面有一头巨兽。

“你在哪里看到她的?”他隔着门,急迫地问。

我吓了一跳,让开了一点:“在火车站。她说你和她商量好去台湾?”

在里面,他发出了压抑不住的笑声:“是,是,是有这事。”

“你胆子也太大了,想偷渡?”

“那是十九年前的事了。”他低低地笑着,“十九岁前,十九年了。”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最多不过二十三、四岁。十九年,那那时她岂不是只有五、六岁?岂有此理。我有点生气地说:“不要骗我,我不是红卫兵了。”

他在里面笑着:“是真的,真的。”

他的笑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抽泣。

“那年,本来我们说好,乘中正号去台湾。那一天,好大的雾,城外,炮声已经响成一片,解放军已经要渡江了。那时我是国民党里的少尉参谋副官,她父母原本是驻德使馆的官员,没什么后台,自己很难去了,所以很放心我带她去台湾。”

我竖起耳朵:“后来呢?”

“后来?他们却想不到,我已经和地下党接上了头,携带资料迎接解放军进城。他们一心把女儿送到台湾去,却是已绝对不可能了。”

“混蛋!为了不暴露你,你害了她!是不是?”

不知为什么,我在门外,感到了一阵愤愤。

“不,我没有害她,我只是给她写了张纸条,告诉她我会在火车站等她的。其实我没去。”

“然后呢?”

“然后,我再也没有看见她。那一天雾很大,火车站里人挤人的,谁也找不到谁。”

我走了,没有再去理他。蒋文良在门里还在大声喊着:“喂,你是谁?你怎么会认识她的?你到底是谁啊?”

※※※

“要插地藏香了。”

奶奶摸索着两支蜡烛,插在门口的石板上。

我看着她在做这些四旧的事。好在革命群众虽然破四旧,可老头老太要干四旧,谁也没办法。

“阿保,让菩萨保佑你阿爸阿妈在天堂里快快活活的。”

我有点失笑。我没念过多少《圣经》,小时候父亲教我的《圣经》也多半忘得干净了,可我也知道,地藏菩萨肯定不是在耶和华的天堂上的。

奶奶闭上眼,喃喃地说着什么。我听着她的声音,有点想笑,可是,却笑不出来。

“奶奶,今天是七月三十么?”

奶奶睁开眼,说:“是啊。今年要插两回地藏香,下个月还有一次。”

“地藏菩萨是什么人?”

“地藏菩萨看人在阎罗王那里受苦,就到地下去渡人。今朝是他生日。”

我笑了:“奶奶,你可不要乱说,被别人听到了,要说你是老迷信。”

奶奶看着我,说:“不管什么世道,你只要记着一点,做好人。你阿爸阿妈就是好人。”

我无言。他们对于我好象是一个遥远的过去了,忘了。

“奶奶,你说一个好人会有好报么?”

“当然有。”奶奶斩钉截铁地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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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七日,白露。夜。

我走在站台上。

远远地,又有一列火车驶过来了。今夜她会出现么?当然不会,一个月前,她来过了。地藏菩萨今年有两个生日,她不会来两次了。

我摸出一根雄狮叼在嘴上,划着了火柴。

如果奶奶看见我抽烟,会不住地唠叨吧。我吐了口烟,嘴角,浮出点笑意。她也在天堂看着我么?尽管她信的是菩萨不是天主,但我希望她能进天国,天主的心胸不会那么狭小吧。几天前死去的蒋文良,如果他能进入天堂的话,我也希望他也能进去——不过,记得小时父亲说过,自杀的人是不能进天堂的。

可是,有天堂的话,一定早被什么造反派组织占领了。

在站台上,我感觉得到脚下的地在微微颤动。月亮还在天上,圆圆的,又到了十五了。

一阵白气。我咬着烟,吐了口,那烟头在白气中划了道弧线,落到地上。

烟气散去,在那一头,一个人默默地走着。

一个女子。

“埃娃!”

我小声地叫了一声。月光下,她扭过头,大概也吓了一跳,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叫她。

我从树丛里走出来,她看见是我,有点惊慌地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我把脸展示在月光下,说:“我就是保禄,你不认识我了?”

她仔细地看看我,才微微一笑,说:“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些时候都不见你,你的样子倒象个大人了。”

象个大人?我不由苦笑。我想问,脸上多了点伤疤就是象个大人么?然而我没有,我只是笑。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我已经从一个光荣的革命战士成为一个不齿于人类的反革命份子——尽管我看不出自己身上的变化。

“蒋文良死了。”

她的脸暗淡了一下,但马上兴奋地说:“对了,我都不知道我前几天去哪儿了,总是又暗又湿的路,走都走不完,我害怕。看见你真好。”

我也微笑着:“看见你,也真好。”

月光下,她的眼明亮如水晶。

仿佛走在暗夜里,我们小心翼翼地站着,谁也不说话。

“如果……”半天,我吞吞吐吐地说,“你相信人死后有灵魂么?”

“也许有吧。”她背着我,看着天,天空中,月亮明亮得象一团燃烧着的冰块,星光也淡得看不清。“尽管他骗了我,但我不恨他。”

也许吧。我有点颓唐地想。在她心目中,并没有看见这个如同僵尸一样的干瘪老头,只有当年那个风流倜傥的国民党少尉蒋文良。也许,她没有看到,也不想看到蒋文良满脸的皱纹。其实,很多时候,我们未尝不是千方百计地欺骗自己?

“我不恨他,我只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傻。”

她转过头来,满脸的泪水。

我看着她,月光也仿佛凝固了一样。我想我的脸一定也不至于很难看——尽管那上面有几个伤疤。

“不要哭了,不要哭了。”我只能这样说着,象小时候,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后,奶奶抱着号啕大哭的我这么说着。我也想象奶奶一样,去拍拍她的背。突然,她抱住我的肩,把头靠在我肩上,不住地抽泣着。

“不要哭,不要哭,都会好的。”我拍着她的背,然而,她的泪水还是打湿了我肩头的衣服,一股温暖的剌痛。我也想到,我这么说着“都会好的”,却连自己也不信。什么才是好?不被人抄家,不被人批斗就是好么?

她哭了许久,终于,放开了我,说:“真对不起,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大概是弄脏了你的脸吧。”

我并不是说笑,她的泪水,使得我衣服上的污迹都沾到她脸上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擦了擦脸。

“我冷。”

她说着,看着我。我的心头一热,象是回应她的话,我伸手揽住了她的肩,喃喃地说:“不冷了,不冷了。”

象是打开了一个什么开关,她又一下子靠在我肩头,抽泣着,一句话也没有。

“不冷了,你再也不会冷了。”

我紧紧地搂着她,象搂着一个梦,转瞬即逝的梦。她的轻盈的身体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远飏。

仿佛宿命,也仿佛是劫数,她的身体象融化一样,渐渐地成为无形。我想紧紧地搂住她象搂着一个梦,但还是象一个梦一样,我的肩头空空荡荡,只是一些泪水的余温。

※※※

一九六九年春,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渐渐进入了高潮,驱虎豹和向阳中学造反先锋队在停课闹革命的大潮下胜利会师,改名换新天红卫兵革命司令部。两位司令为了夺取新的领导权,很经过一阵触及灵魂和皮肉的斗争。最终,经过武斗,原向阳中学红卫兵组织里不少干部被突然发现也是特务,因此,向阳中学司令只能成为副司令了。

猴子在新的司令部里青云直上,成为宣传干事。由于他的关照,我虽然也是黑五类,但很幸运地没有再被批斗过。

再后来,那些领导干部为了支援第三世界革命,集体去参加缅共人民军。六九年夏天,换新天红卫兵革命司令部名存实亡。猴子也去了,没有再回来。

我在那一年,成为一个革命的扳道工。但做了没多久,这条铁道就要撤销,因为这条道是客运居多,而客流量越来越少。

六九年八月八日,立秋那天,这条铁道停开,我转入丝织厂当搬运工。

※※※

“小韩。”

我站住了,把被汗水淋湿了的披肩布搭在肩头。那是缫丝车间革委会的李主任,一个四十多岁的小老太太。

“小韩,你今年有二十五了么?”

我有点怔怔。今年是几年了?一九七五年。

“是,我二十五了。”

“个人问题也该考虑了,是不是?”

我微微一笑:“一个月十七块半,连个热水瓶也买不起,再说,谁会看上我这个黑五类?”

她笑了:“我们车间里有个人啊,是属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她家里原先也是反动权威,可她已经改造得很好了,跟你一样,完全是无产阶级的一员。”

我看看天。落日西沉,红得象要滴血。

“可是我家里什么也没有。”

“组织上会关心你的,放心,只要你同意,一切都会安排好。”

她走了没几步,回过头来语重心长地说:“对了,有事没事,不要老往那个废火车站跑,要招嫌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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