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
我很恐惧。
我猜任何人,在这样的情况下都会感觉到刺骨的恐怖的。
我是说,当你看到自己的身体了无生气的仰躺在乱石堆里。后脑下枕着从脑壳里漏出的一堆肮脏脑浆。一颗眼珠因为岩石的撞击而突出眼眶,瞳孔里一点光彩也没有。嘴巴歪歪的大张,似乎是因为下巴撞掉了。口水和血混合着从嘴角流下来。四肢古怪而别扭的折着。裙子掀到肚子上,露出肚脐和风骚的紫色蕾丝T字内裤。几撮杂乱的*****露出来,浸透了尿液。身下和身上的石块都或多或少的粘着原本是鲜红现在已经逐渐成为褐色的血液。
看着这样的自己,你也会觉得一种难堪的恐怖。
我飘在半空里。手足无措的看着自己这么狼狈的死相。我的背包落在身边不远的地方。里面的杂物散了一地。比如一些洗漱用品和内衣裤,钱包,简易工具包,日记本,药和避孕套。。。。。。还有摔成两半的手机。
让我想想,我是怎样落到这样的境地的?唔。。。。。。事情要追溯到两天前。我和开开吵了一架。因为她和她男朋友将厨房弄的乱七八糟,其中我喝水用的马克杯居然被他们用来当成味精罐子——我最讨厌的味精!!于是我把那个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史奴比的马克杯扔进了垃圾桶里。开开很不满。在她看来把味精倒掉洗洗这杯子就和原来没什么不同。我的反应无疑太过激烈。可是对我来说这件事的意义却不是这么简单。
我很生气。开开也很生气。于是我们住的屋子上空就郁结了一团浓黑闷气。久久不散。在多次深呼吸都没有调整好心情的情况下,我简单的收拾了个背包就出了门。临走时她那个生活习惯一塌糊涂的男朋友一只手挖着鼠蹊部一只手插着腰提早以中年猥琐男的姿态走过来,关心我的去向。我淡淡说我要去一趟朋友家里呆几天。他哦了一声就转身进了他们两的房间。我弯腰穿鞋时听到他们的房门碰一声关上的声音。
出门的时候我把抽屉里辫子上次来时带来的避孕套也装进了包里。辫子偶尔来一趟我这里。然后我们俩使劲做爱。这之前我会和开开打招呼。我的房间就成了不能涉足的禁地。我和辫子会在这一天中变换各种体位和方式,用各种新鲜的玩具辅佐性器官。这些丰富性知识都来源于辫子那对性爱无穷无尽的探讨欲。但是当窗外光线重新变亮的时候辫子就好象到了时限的鬼一样自动消失。之后我们会互相当对方不存在般断绝联系一到两个星期。直到辫子对手淫失去兴趣或者又有了打车到我这里来的钱为止。
我拨了辫子的电话。他有气无力的在电话那边问我干吗。我说我想你。他说少来,我感冒了,正需要深度休眠。我随口关心了下他的病体就挂断电话。
妈的。我在挤的出肠子的街上蠕动了一会儿。又在廉价咖啡店里瘫了一会儿。当我掏出烟点燃吐出第一个烟圈的时候一个一脸麻子的服务生过来礼貌的制止了我。小姐,本店禁止吸烟。我环顾了一下这家店的内部环境,得出了该店在装逼的结论。于是背上包出去,随便上了一辆不知道终点站在哪里的公交。
车开的很稳,慢吞吞的。我迷迷糊糊就睡去了。醒来的时候居然在市郊。本来H市就是个群山环绕的好城。头顶还是阳光灿烂。我便缓缓踱上山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过去发生的桩桩事体。多是些微小的细节。比如开开千变万化的脚指甲。或者他男朋友滴在马桶沿上浑浊的尿液。辫子的脐环以及堆满一次性纸杯的烟屁股。我又想起某天从厨房里翻出来的一个塑料袋。从模糊的外表看是一袋青椒。我确定是青椒后就打开袋子直接伸手进去拿。却接触到糊嗒嗒的一坨。等我惊疑的向袋子内部和手看去时几天的饭都翻上来。里面是青椒没错,但有一大半烂出了蛆。那些白色的小虫正用不可思议的姿态扭动着。很多,并且还有一些粘到我的手上。
正当我想到喉头发甜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越走越深。天也暗了下来。而我正置身一个未知的山林里。四周虫鸣环绕。我开始心慌起来。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有信号。而之前,也没有任何一条短信息找过我。我把手机天线拔出来向天空左戳戳右戳戳,却发现这个动作除了增加白痴指数外对信号的接受没有任何帮助。
我开始哭,然后就开始回身瞎跑———别责备我,我是个16岁进城求学起就一直住在城里的女孩子,这之前我也是住在一个中型县城中,少有接触山林的机会。我对野外求生和探索频道没什么兴趣。我的工作是毛公仔设计师,这不需要任何逻辑思维能力。我只需要每天从一堆国外带回来的样品中挑挑拣拣七拼八凑最后保证在定货会上出现数量庞大让人一眼就觉得是抄袭却又不足以告我们公司侵权的产品就可以了。我没有任何理性思维。所以我第一反应就是转身向原路跑回去。
我一面哭一面跑。天暗的特别快。往常的周末我也有同感,天总是暗的特别快,日子过的特别短。但今天不同的是,这时间是和我一样,奔向黑夜。但这黑夜是无穷无尽的。没有终了。
再接下来就是脚下忽然一空。然后就感觉到急速下坠听到自己歇斯底里的尖叫。再接着,一块硬物碰的砸在我后脑上,我便失去了意识。
那么现在我是一个灵魂了。看着自己狼狈的死相。初为新鬼,我多少有点不适应。于是就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我想帮忙自己整整衣冠,伸手去却捞了个空。
呼。。。。这下伤脑筋了。万一有人过来,看到我这个样子,那多羞人啊。还有。。。我的日记本里有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比如一些详细的性爱描写——我承认有时候写写淫荡的词句会让我获得一些性满足。还有诅咒开开那个肮脏男朋友的词句。以及对老板毫不留情的辱骂——里面的措词极尽恶毒下流之能事。当然还有些琐事。现在想来,那些琐事也显得猥琐小气。
但现在我对这些可能影响个人形象的可怕事物都无能为力。因为我和我的肉体阴阳相隔了。
呼。。。。。我长叹一声后就坐下来。就这么坐着。等着真相暴光的一天。我只能安慰自己,鬼魂要来脸皮也没用。那些身后事就这么算了吧。
等着等着。昼夜更替。可能过了一个星期了吧。总之,很漫长的日子。这期间我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招来了为数众多的苍蝇和蝼蚁。而且从某些原本就潮湿易烂的地方还长出蛆来。就和那次,爬上我的手的青椒的蛆很像。不过体积还要大一点。我想是因为人肉更营养吧。
小新的妈妈为什么不叫他吃很有营养的人肉呢?我荒唐的胡思乱想。
就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也许两天?也许三天?反正我的尸体快速的烂着,脸上都见骨了。
还是没人来。
我忽然急起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曝尸荒野。这山里都不会有人来吗?我觉得这么让自己烂在这里做肥料和饲料实在是太不值得了。想我活着的时候再不济也是年薪八万的身价。死后却成一坨毫无价值的烂肉?还有,难道我失踪这么久,都没人察觉到吗?比如开开——即使我跟他男朋友说过我去朋友家也不可能去这么久啊。比如辫子——按照周期计算,也差不多是该找我打炮的日子了。再比如我的老板——我无故旷工,她怎么也应该找找我吧,虽然到现在我也没和她签任何劳动合同。
于是我坐不住了。腾身飞起来。决定暂时弃尸体于不顾回我熟悉的人间看看。反正,即使我呆这里照看自己的身体也减缓不了它的腐烂速度。
说走就走。呼一晃就到了自己原来住的地方。啊,原来鬼魂是这么来去自如的?这真真没想到。我以为从山里飘回自己家还要很长的时间。也许还要清风送我一程。原来就象瞬间移动,我心念一动就可以到达目的地。真是太帅了!
我双手缩在胸前,以一个鬼魂应该有的姿态飘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原封不动。当然,因为我上了锁嘛。然后飘去开开的房间。她正好整以暇的躺在床上做面膜。她的白痴男朋友光着膀子边抠脚丫边看电视,然后用抠过脚丫的手去桌子上的果盆里拈葡萄吃。接着开开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喂?啊啊房东啊,恩恩,好好,好的,好的,恩,没关系应该的,好,好,下星期一晚上。好,那就这样啊再见。。。挂下电话后她说:靠,死房东打电话来提醒我们下周交房租了。
开男朋友(以下简称开BF):挖靠,那怎么办,我没钱!刘白回来叫她先垫吧。。。
开开:妈的你每次都说没钱,你的钱都他妈用那里去啦!(BF默然作痴呆状)。。。不过说起来,刘白这家伙这次还撑的真久呢。。。平时我们要是吵架先低头的肯定是她。这次居然这么久都不回来。妈的!
开BF:靠,我看她是到男人家去乐不思蜀了。就那个叫谁。。。叫骗骗骗子的家里。
开开:滚吧你,那男的叫便子,大便的便,子宫的子!
开BF:哈哈哈哈哈~~~
。。。。。。。。。。。。。。。。。。。。。。。。。。。。。
我一脸青绿的飘出他们房间,强行忍住了扑过去痛扁他们一顿的欲望。
前去辫子家里。
他正和几个狐朋狗友在房间里聚赌。
狐朋:一对三,靠,最近衰运,上次下重手泡到的那个跟人跑了。老子我赔惨了。。。
狗友:一对五,妈的你还衰,老子和自己的左手恋爱那么久了都没说话。。。
辫子:一对七,靠。随便找个女人上呗,街边站的那种。。。。。
狐朋:一对八。。。切,也要有钱啊,没钱你当她们会让你上啊!
狗友:一对九,辫子你那个周期马子呢?这阵子也没见你提到她那里去快活快活啊?
辫子:一对十我操,还是没能瞒住,这女的关机了,害老子这段时间只好打手枪对付。。
狐朋:一对K。靠,怪不得一进你房间就一股子鱼腥味哈哈哈哈哈
众人:哈哈哈哈哈哈
。。。。。。。。。。。。。。。。。。。。。。。。。。。。。。。。。
我临近崩溃边缘。
又飘到老板那里。她正和老公在床上乱搞。叫床声一浪高过一浪。
我看看觉得不好意思,何况画面一点都不香艳刺激。就没继续叨扰,很识相的飘开了。
接着飘去各个相熟的或者不熟的朋友家去,没一个在讨论关于我的事情。
我忽然觉得很可悲。原来我的人际关系是那么薄弱。失踪这么久居然没一个人当回事。
心里忽然一动,想起反正也是飘来飘去,干脆去我大学时候的男朋友程彬家看看。
于是飘到他窗口,他正在和别人讲电话。
程彬:喂,张西西啊,靠,我程彬。。。妈的我的声音你也听不出来!我说你知道刘白的号码吗?
啊,他在找我!
我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就PUCHIPUCHI掉下来了。原来鬼也是会流眼泪的。
我想起大学时候的很多快乐时光。在学校后山的情人坡偷情。有一次被人撞见结果他吓的阳痿。去商场等免费试吃的香肠和现榨果汁。在通宵教室熬夜看漫画。在网吧用同一台机器上网。每个月省两百块钱去宾馆开房间。为了省钱我们都在食堂吃饭。经常合一份菜肉炒饭加一个他从老家带出来的咸鸭蛋。每次他都敲开蛋壳让我先挖。我总是把很多蛋白挖去,只挖一点点蛋黄。让他吃很多流出诱人红油的蛋黄。后来分手的时候我才想通为什么他总先让我挖——因为他料定我会把蛋黄都留给他吃。为此我还愤愤不已,久久不能平衡。
没想到现在,只有他,还记着我,他一定是感应到了我遭到不测。。。。所以到处找我。。。。
这才是爱情。不管岁月如何流逝,身边走过多少人经过多少事,不管断了多久的联系。。。。那些曾经在一起的日子,共同记录的美好时光,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和摩擦,一起走过的足迹,说过的甜言蜜语,吃过的红心咸鸭蛋——我吃蛋白是因为我对他的关怀,他享受蛋黄其实是在享受我的爱。。。。。。那些经过的说过的唱过的都驻足在脑海里,记忆深处,是永远都不能磨灭的闪光宝贝。
我的,和他的宝贝。。。。
我擦去泪水偎依向他的身边,靠在他宽广的背上。啊,虽然现在人鬼殊途我却仍然能感受到他背上那熟悉的温暖,闻到他的气息,听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和磁性声音,他说:“喂,找到没啊,靠,就这个号码啊,我打过没人接啊说是关机了。。。。啊?找她干什么,废话,当然是叙旧啊,怎么说我们都谈了三年恋爱。。。。”
对方说:“切~~~你拉倒吧,少装,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吗?”
哼!张西西,你竟敢对我的爱人口出不逊,看我不挑个夜深人静月黑风高的时候现身吓死你!
我亲爱的程郎马上开口反驳了:“操!别说的那么绝嘛,我怎么说也是个玉树临风潇洒倜傥人见人爱鬼见鬼迷倾倒众生人神共愤的。。。呃。。。口误。。口误。。。。的的的帅哥嘛。。。。”
恩,对!在我心里,你就是玉树临风潇洒倜傥人见人爱鬼见鬼迷倾倒众生人神共愤的。。。呃。。。口误。。口误。。。。的的的帅哥!!!!春情勃发之下,我抱着他狠狠亲了一口。
吧唧!!!!
“恩呃呃~~~我怎么打了个冷颤?~!!呼,看来谎话说多了自己都肉麻。。好啦好啦,我招我招~~~其实~~~~其实~~~~我也就是想找她借个钱啦!最近不是泡了个新马子手头吃紧呢吗~~~嘿嘿~~~~”
。。。。。。。。。。。。。。。。。。。。。。。。。。。。。。。
我木然的飘出他的窗口,恍惚的往地下飘去,隐约的,不远的前方开了一个漆黑的大洞,很深很深的黑色,很冷很冷的黑色,很绝望很绝望的黑色。。。。。。我恍惚的向那个幽密的绝境入口飘去。。。。飘去。。。。。。飘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