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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故事】心尘

找到了王丹阳,何继红和钱小霞才找到了正在阶梯教室里看书的蒋伯宇。 

也是因为何继红的退出,才让王丹阳主动放下身架,在宿舍楼门口堵住了蒋伯宇。 

而蒋伯宇不知道他在球场上率性的安排给何继红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但何继红不想把本来应该单纯的同学关系搞得很复杂。无论是她和王丹阳之间,她和蒋伯宇之间,还是王丹阳和蒋伯宇之间,她都希望以和为贵。 

可是这个世界上,因为有了爱与被爱,有了因爱而起的渴望与拒绝,才不那么单纯。每个活在其中的人都已经很难真正成为自己,都已经很难不为自己的个性与坚持做出退让——即使是何继红这样心气极高的女孩子,也不得不以退让来避开眼前的明争暗斗——但谁又能说这一定就是个明智的决定呢?事情的发展总是此一时,彼一时。对错永远是没有定论的! 

王丹阳很快找到了替代何继红的人。 

根据段有智为蒋伯宇搜集来的情报,此人叫“奥尼尔”,不过不是NBA湖人队的大鲨鱼奥尼尔。只是因为她的皮肤黑而发亮,个儿高身子壮,所以才有这一美誉。 

奥尼尔的真名叫张桂芳——段有智说看到她你就不会想到十里桂花香了!一个来自山东荷泽地区农村的姑娘。要论身材,她肯定比何继红有气势多了。粗胳膊粗腿,个子快赶上蒋伯宇了,往那儿一站,跟一石墩似的。 

王丹阳把她介绍给给蒋伯宇认识时,眼神中飘满了得意劲儿。“你看,是一人材吧。一个准顶俩。而且桂芳在中学时还上过体校,练过跆拳道。蓝带一级哦。” 

张桂芳大咧咧地把手伸过来说:“请多指导。” 

蒋伯宇没说什么,就让她顶替了何继红的位置,直接参加训练了。 

这张桂芳的速度和耐力都不错,练习时只要她控制了球,谁也不敢往前凑,真可谓长驱直入,直破敌营。但蒋伯宇也看出毛病来了——她的体力和拼抢是没问题了,但反应度和灵敏度远远不如何继红。 

蒋伯宇在休息的时候就对她说:“知道吗,你一定要用脑子踢球!在场上要有位置的概念,眼里还得有其它队员,假如别人把你防死了怎么办?” 

张桂花还是大咧咧地一挥手说:“放心吧,到时候我就使出一招后摆腿,看谁敢来。” 

蒋伯宇真是哭笑不得。 
 
 
15 




金秋艺术节的女子足球赛终于鸣锣开赛了。 

王丹阳她们所在的97级临床医学系代表队分在了B组。因为有好几个班级没有报名,B组一共就三支代表队。除了她们,还有97级口腔医学代表队和97级高护代表队。根据比赛规则,胜一场可以得两分,平一场得一分,负一场不得分。不打加时赛,然后积分最高的代表队出线。 

王丹阳说:“小菜一碟。一看她们两支队就是乌合之众。哪有我们练得这么辛苦!” 

蒋伯宇眼一瞪说:“骄兵必败!任何对手都不能轻视!” 

王丹阳悻悻地说:“好好好,全都听你的。” 

王丹阳看得出自从何继红离了队,蒋伯宇就和丢了魂儿似的。虽然训练中他还是尽职尽责,但在休息的空档里,再也听不到他往日爽朗的笑声,也看不到他和队员们打闹了。他总是抿着嘴,绷着一张脸,一个人默默地喝水,默默地坐在草地上想着心事儿。 

王丹阳也能感觉得到,蒋伯宇在有意识地和自己保持着距离。他对她说话的内容除了训练就没别的,口气也是客气得近乎冷淡。至于她送的那对护膝就从来没在他的腿上出现过。 

但蒋伯宇再也没有和她发生过争执。这样至少表面看上去两人是和睦的。 





第一场比赛对阵97级口腔医学系代表队。因为是学校有史以来的第一场女足比赛,到场围观的男生比女生还要多,申伟和段有智也悉数到场了。申伟还对赛前做着准备活动的王丹阳说:“师姐们,好好踢吧,俺在看台上给你们跳肚皮舞加油。” 

但何继红并没有出现在人群中。这令蒋伯宇感到有些失望,觉得这个执拗的姑娘做得未免太过于绝情。但随着裁判一声哨响比赛开始,他又很快热血贲张进入了教练角色。他沿着场边来回走动,大声地吆喝,双手在空中用力地比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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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赛。张桂芳在场上势不可挡,上半场的两个球几乎全是她贡献的。中场休息时,申伟和另外几个哥们儿在看台上光起了膀子,挥舞着手中的衣服向王丹阳她们有节奏地打着招呼。连蒋伯宇也乐得咧开了嘴——原来这就是他们所谓的肚皮舞啊!不知是谁还大叫了一声:“奥尼尔,我爱你!”引来全场一片哄笑。张桂芳满脸绯红,但看上去颇为得意。 

离比赛结束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何继红终于来了。她站在足球场的另一边,和蒋伯宇正好面对面。背着双肩包的她显出更浓的学生气质,笑容也因为比赛接近胜利而灿烂了几分。 

蒋伯宇没有和她打招呼,一是隔得远,二来也是要调兵遣将,实在没功夫。但他总是要瞅个间隙瞟上她几眼。他没注意到,替换下场休息的王丹阳就站在他身边不远。王丹阳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而她的脸色,却随着比赛接近结束,渐渐阴沉了下去。 

裁判一声哨响,场上一片欢呼声。97级临床医学系代表队以三比零赢得了这场比赛。申伟他们的肚皮舞跳得更欢了。 

蒋伯宇只顾着和队员们兴奋地比划交流,等他想起何继红,转身从人群里钻出来往足球场那边看,早已是人去场空。这时钱小霞跑过来问他:“看见王丹阳了吗?怎么到处都找不着啊,你们宿舍的申伟正缠着要我们请客呢。” 





97级高护是一支没有想到的强队。这匹黑马同样是把97级口腔医学系代表队杀了个片甲不留,比分也是三比零。鹿死谁手,就看和她们打的那一场了。 

蒋伯宇的心里惴惴不安。如果不能出线,他这脸可就丢大了。他有心请何继红归队,但忍了忍还是没说。心存侥幸的是张桂芳的状态看上去不错,一两个人未必防得住他。 

对手的确厉害。从布阵上就看得出她们要来防守为主的一套了。而且有意加强了两侧边路的力量。张桂芳一上场就被人家给盯死了——不是一个,而是三个!张桂芳的灵敏度本来就差,左冲右突愣是没招。心下再一慌乱,那球就简直是乱踢一气。还没到二十分钟,又吃了一张黄牌。 

好在王丹阳的后卫力量很强,还不至于后院起火。上半场的结果竟然是零比零。 

中场休息时奥尼尔垂头丧气。蒋伯宇安慰她说:“没关系,她们的体力支持不到最后的。还有机会。”然后蒋伯宇调整了打法,增加前锋与中场的力量,全力往前打压。这是一招险棋,但蒋伯宇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铤而走险。 

对方首先攻进一球,蒋伯宇心急如焚。他一时怀疑自己的指挥是不是有误。后卫的力量比上半场要弱多了,但这场比赛如果不赢,王丹阳她们就肯定出不了线。 

但他预料的一点没错,97级高护代表队的体力已经明显不支,奥尼尔开始发威。带球,过人,射门,她如猛虎下山,又激起了看台上的一片叫好声。球进了!比分变成了一比一。 

蒋伯宇暗自祈祷能再多进一个吧!但随着最后一声哨响,比赛结束。 

看台上的申伟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他再也没机会跳肚皮舞了。 

蒋伯宇明白,现在双方的积分都是三分。净胜球都是四个。那么,增加一场比赛是势在必行!裁判长已经提前给他们打了招呼,如果再出现平分,就只能靠点球大战了。 

蒋伯宇找到王丹阳说:“前锋要换人!还是让何继红上吧!” 

王丹阳没有表示出什么异议。只是说:“怕她不会来,上次走都是她主动提出来的。” 

蒋伯宇很快地回答:“不会的,她说过系队只要有需要,她会回来的。” 

王丹阳抬头望了他一眼。“你去找过她?” 

“找过,上个星期。我想问问她为什么要退出。” 

“她说为什么?”王丹阳紧盯着他的眼睛。 

“和你说的一样吧。” 

沉默。两人都显得若有心事。 

终于王丹阳开了口。“好吧,我去找她。”声音很小。有着些许的无奈。 




何继红来了。两天后的足球场上,这场决定出线与否的比赛燃起了熊熊战火! 

蒋伯宇并高兴不起来。“狗头军师”在比赛前一小时已经给了他一条小道消息:据说这场比赛的主裁是97高护一女生的男朋友。但要求换裁判又不可能——理由即不充分,在时间上也来不及。 

还好有何继红在。蒋伯宇提前也留了个心眼,他让申伟从他老乡那里借了一台索尼的DV机。对申伟说:“给我全程都录着,防人之心不可有。” 

这次奥尼尔做了替补。她一直站在蒋伯宇身边嘀咕:“一定要给我机会啊。” 

蒋伯宇狡黠地一笑说:“会的,放心吧!” 

对手的打法依然没变,防守为主,死拖硬扛。出乎所有人意外的是蒋伯宇把何继红与奥尼尔同时安排进了首发阵容。 

上场前王丹阳张张嘴,想问,又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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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场前王丹阳张张嘴,想问,又没说话。但她很快地看出了门道。对方仍是拿了仨儿人来防人高马大的奥尼尔,何继红反而成了自由人。 

不到半小时,何继红已经轻松进了一个球,等对方醒悟过来,已是阵脚大乱。 

但那个矮个子精精瘦瘦名叫胡天军的主裁似乎在暗暗发力了。钱小霞在中场的位置两次因铲球被罚黄牌。“这裁判也太严了点儿。”站一边的几个替补队员不满地嘟哝着。蒋伯宇微微蹙着眉,他不怕严,就怕不公。还好现在大比分仍是领先的。 

上半场的比分始终是一比零。到了下半场对方调整阵型,加强了进攻。对这场生死攸关的比赛,对手要拼死一搏了。蒋伯宇只是把后卫队员调整了一下。但他觉得主裁的哨子倒是吹得越来越不对劲了。对手有两个明显的犯规都被他睁只眼闭只眼忽略过去了,连看台上都响起了不满的嘘声。 

中场休息时申伟从看台上抱着DV机跑下来对着蒋伯宇说:“没法儿拍了!越拍越气!,真想揍他狗日的,会不会吹哨子嘛。”末了拍拍蒋伯宇的肩膀说:“兄弟,凶多吉少啊!” 




下半场第十五分钟时,97级高护代表队终于进了一粒球。比分变成了一比一。第二十分钟时,蒋伯宇看奥尼尔不用脑袋踢球的老毛病又犯,于是用替补换下了奥尼尔。奥尼尔一脸羞愧地站在蒋伯宇身边,一声儿也不吭。 

双方的比赛渐近白热化。这些女生接触足球时间都不长,越到最后越是打得没有章法,最后几乎就成了“人球”追着足球跑。看台上的人们都乐得前俯后仰,他们看得就是一热闹,有的甚至就是专门瞄美眉来的,谁赢谁输倒不重要。 

离比赛还有五分钟了,一比一的比分纹丝未动。裁判对97级临床医学系的判罚越来越严,有一名队员已经被红牌罚下。现在是十人对阵十一人——形势更为不利。对手已经近乎胡搅蛮缠——我进不了球,你也休想进。宁愿犯规,也要把球踢飞。 

突然,何继红带球冲出重围,直向对方禁区扑去。“好!”蒋伯宇攥紧拳头大叫了一声。 

一记漂亮的香蕉球弯弯地擦着门柱飞进了球门。 

此时,离终场只有不到一分钟。但裁判手势示意进球无效——越位球!何继红她们围着主裁开始理论起来。 

蒋伯宇的眼睛都要红了。他牙关紧咬,脸色阴沉。甚至能看得见他颈部暴突的青筋,听得见他紧捏拳头时关节发出的咯嚓声。 

谁也没留意他旋风般冲上了场,冲到了主裁胡天军身边。 

“谁说处于越位位置?我们有录像!有证明!”蒋伯宇的声音像半空中的炸雷。周围的姑娘们霎时安静了下来,几十双都眼睛都一齐盯着他。 

“你是谁,你发什么言?”胡天军上下打量着蒋伯宇。 

“这是个有效球,是你判错了!我用我的人格担保!”蒋伯宇直逼视着胡天军的眼睛。 

“那有本事你来做裁判啊?我说无效就无效!” 

胡天军的话音还没落,左眼就狠狠挨了一拳。 

周围发出一片惊叫。 

胡天军也恼了,两人很快厮打在了一起。蒋伯宇个子比他要高些,身体也要壮些,没费什么劲就把他翻到了身下,骑在身上开始打。 

球场上顿时一片混乱。最后还是申伟和何继红把蒋伯宇拉开了。 

蒋伯宇的衣服袖子被撕破了,但胡天军的一只眼乌了,鼻子淌着血,一脸的狼狈。手捂在腹部呻吟着爬不起来。 

最后,胡天军是被人抬出足球场的,蒋伯宇则被学工处的两名老师赶来后带离了现场。 

球赛就这么嘎然而止,谁也不知这个事情会向什么方向发展。几乎所有的人都一脸沮丧。 

夕阳如血,风波后的黄昏格外宁静。球场上已经没几个人了,只有何继红和王丹阳还呆坐在草地上谋划着什么。 




“真他妈解气!真他妈痛快!”申伟在宿舍里向围上来的一圈儿人描述着当时的场景。 

“比他妈痛打西门庆还要精彩啊,蒋伯宇这次真是英雄救美人哪!只是那姓胡的太不抗打啦!”申伟正说着呢,何继红和王丹阳竟然不声不响地站在了门口。 

“嘿嘿,是你们啊?找教练?他还没回来呢。”段有智眼尖,首先打上了招呼。 

“申伟!把录像带带上和我们走!”王丹阳说话时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申伟吐了吐舌头,忙把磁带从DV机里抠出来。乖乖地跟着她们出了门。 

“蒋伯宇肯定会受处分!是他先动的手!我看姓胡的也伤的不轻。”走路上时王丹阳首先开了口。 

“那也是姓胡的孙子做得太恶毒了嘛!恶有恶报,是不是师姐?”申伟说。 

“所以才找你嘛,幸亏还有这么点证据。”王丹阳说。 

只有何继红一路上几乎就一言不发,只听着他们俩的讨论。 

申伟直接被她们俩带出学校,又坐公共汽车来到市电视台旁边一家可以摄像和制作光盘的婚庆礼仪公司。 

在这里,他们共同观看了那盘录像带,又翻拍了两盘。申伟在回去的路上说:“如果那个球是越位球,我把我的脑袋割下来当足球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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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若隔世。 

三年的光阴。逝水的流年。有很多人老去,有很多人离开。而他,又再一次选择了回来。 

那道高高的门槛曾经是那样高不可攀,那个盛满福尔马林的尸池曾经是那样深不可测。但这一切都阻拦不住他的思念。 

他在无数个深夜祈祷,也曾在无数个黎明到来之前苍惶地逃离。他曾经是那么热爱阳光,但在太阳升起之前不得不归宿于阴冷与黑暗。 

福尔马林溶液只能阻断蛋白质的分解,却阻断不了他未了的心愿。生与死的跨越,对他而言只是一瞬;但爱与恨的跨越,却需要一万万年。何况,他没有恨,他满腔充满的,都只有爱——也许肉体可以冰冷下去,爱却永远炽烈。 

现在,他终于回到了这个让他日思梦想的世界。尽管,这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 

他没有嗜求,他只有一颗心和一颗心愿。 




严浩觉得,如果不是这个世界在发疯,那么就是他要发疯了。 

在拿到夏天老师递给他的血型鉴定单子的当天晚上,他就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肯定是B型嘛,你是我儿子我还能搞错?” 电话里妈妈说。在严浩的再三追问下,她还说:“你身上有几颗痣几个疤——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何况是血型,你问这个干什么?” 

严浩在电话里没有把所谓Rh血型的事告诉母亲。放下电话,他真的感到孤立无助。 

后来的一个星期,他经常在一霎那间,感到自己都不再是严浩,而是换作了另一个人。是另一个人在学习,在吃饭,在思考。而他,反而成为了一个观望者。这种感觉让他惶恐不安。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有了精神分裂症的倾向。 

那天周四下午上西方哲学史的选修课,老师在介绍西方哲学起源的时候说:“古希腊特拉农神庙的大门上刻有这么一行字:我是谁。”——这句话突然就震住了严浩,他觉得“我是谁”这三个字是那么耐人寻味,以致一整天都在魂不守舍地考虑这个问题。 

“我是严浩吗?但严浩只是一个名字一个符号。” 

“我是一具特定的肉体吗?那么B型血的严浩和Rh血型的严浩还是一个人吗?” 

“我可以脱离我的肉体存在吗?”——严浩想到这里时突然吓了一跳,“难道?我已经变为了一个唯心主义者吗?我已经不再相信生命只是能进行生化反应的分子聚合物这么一个科学的观点吗?” 

“那么,思想又是什么呢?如果按照老处女教授的观点,思想该只是细胞通过去极化、超极化或是复极化引起的电信号传播而已吧。”严浩突然觉得这样想非常可笑,人类似乎把自身的生命现象解释得过于幼稚和过于客观了。 

在沈子寒他们看来,严浩最大的变化就是心事重重,沉默寡言了许多。 

周二上系统解剖理论课的时候,逢着一个年青的讲师又照本宣科,听得大家实在是无趣。沈子寒坐严浩旁边没事儿就问他:“怎么了浩子,天天蔫儿不拉叽的。” 

严浩愣了半天,摸摸脑门子叹口气说:“我怎么觉得越活越不是自己了。” 

“中邪了吧?大概是那天咱们去解剖教室你把哪路野鬼给惊动了。” 沈子寒说着挤了挤眼。 

严浩瞪了他一眼说:“其实就是那天去——哼,你以为你的一只道口烧鸡就能收买人心?唉,说不上为什么,就像有种力量在推着你往那儿凑合。” 

“奶奶的,别吃了鸡还卖起了乖啊!又装正人君子了不是?”沈子寒在座位下狠狠拧了一把严浩的胳膊。“我可告诉你小子,最近你看起来怪怪的。” 

严浩突然有些紧张,低声问:“怎么怪?” 

“脸色发黄,嗓音也变粗了——不过更沧桑更性感咯。”说到这里沈子寒自己也忍不住要笑出声来。“还有,就是老说梦话。” 

“我说什么了,你们怎么没告诉我?”严浩故作语气平静——心却开始咚咚地直跳。 

“谁知道你说什么了,咕咕叨叨的。你别说,你说梦话的时候真不是你平常的声音。哎哟,都吓死我们了。”看讲台上的老师朝他们的座位瞟了两眼,沈子寒把头压得更低一些。“廖广志还闹着说帮你去拿点驱虫药呢,他说农村里只有肚子里有寄生虫的才爱晚上说梦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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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浩的脸都有些白了。 




又逢着一个周末。晚上王炎炎跑来找他老乡沈子寒玩儿。 

廖广志和外星仔都出去当夜游神了。严浩哪也没去,半躺在床上看外星仔的一本快翻成破烂的《天龙八部》,床下电脑桌旁沈子寒和王炎炎用东北话热火朝天地唠嗑儿。 

沈子寒眉飞色舞地向王炎炎介绍那天他们夜闯解剖教室的经历,包括中间那些奇怪的响声和脚步声也都被他一点不漏地描述了下来。王炎炎说:“我说过那里闹鬼嘛。你们这一招别人早都用过了,就是因为听到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才会有这样的传言嘛。” 

接着王炎炎话题一转,对着沈子寒说:“见识过催眠术没有?”沈子寒摇摇头说:“只在电视上见到过。” 

王炎炎说:“我们刚开了一门医学心理学,讲课的那个老头子可喜欢讲这些东西呢。什么潜意识啦,什么特异功能啦,上次课还给我们讲过一个滴水杀人的事儿。” 

沈子寒一下子来了兴趣。“嘿嘿,滴水杀人?讲讲!”躺在床上的严浩也竖起了耳朵。 

王炎炎说:“这是讲催眠术原理时他举的一个例子。说是古代的一个国王闲着没事儿干,想出了一个惩罚犯人的绝招。他让人把罪犯的眼睛蒙上,用锐器在罪犯手腕上划一刀——其实也没真割破。就是那么比划一下。接着啊,用一个水桶接着一个皮管儿,让水从皮管儿里一滴滴地滴到地上的铁盆里。再告诉那犯人:‘你的血正在一滴滴地流出来,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慢慢死去。’然后那犯人听着滴水的声音,一会儿就气绝身亡了。” 

沈子寒说:“被吓死的吧?” 

王炎炎说:“是啊,也可以说他是被自己的潜意识杀死的。那老头子说,催眠术就是通过催眠开启潜意识的能量。去诊治现代医学特别是精神医学解决不了的问题。” 

严浩把头探下来问:“炎哥,潜意识和意识有什么不同啊?” 

王炎炎想了想说:“要按他说的,潜意识的能量之大超乎人们的想像。不过究竟是什么玩艺儿,我也搞不清楚。上节课他还说,谁想体验催眠术,可以直接找他。嘿嘿,看他怪里怪气的,我估计啊没人去。” 

沈子寒说:“太玄乎了咱不信那个。”接着俩人又扯到圣诞节怎么过的问题上去了。 

王炎炎一直呆到十点半才起身说得走了。一直没吭气的严浩突然问:“王哥,那个教心理学的老师叫什么名字啊?” 

“周一峰。听说在老师里还有个外号叫周疯子。”王炎炎边开门边说。“开口闭口最爱提弗洛伊德”。 

这天下午看完组织胚胎学的录像,严浩扯着沈子寒说是去找找那个叫周一峰的老师。 

沈子寒瞪着眼问:“你还真想去呀。没听王炎炎说他有神经病吗?” 

严浩说:“那是瞎说。我爸以前是搞神经内科的,在家里听他讲过心理治疗的一些东西。还在他书架上翻到过弗洛伊德的书,像《精神分析学》一类的。说明催眠术有科学道理嘛。我最近心里一直不舒服你也知道,去请教请教他吧。” 

沈子寒想了想说:“得,回报你一次。算是舍命陪君子吧。”于是两人白大褂也没脱就直奔与基础医学部相邻一条大道的临床医学部大楼。 

在临床医学部大楼最顶层的心理学教研室,他们很轻松地见到了周一峰——医科大的医学心理学教研室主任。而他所在的教研室大概是全校最小的教研室了,算上周一峰只有三人。另外两个都是刚分来不久的中科院心理学研究所的女硕士。 

周一峰头发灰白,额头还有三条极深的皱纹。人却是极瘦,有着深凹下去的眼睛和带点儿鹰勾的鼻子。精神矍烁,一时半会儿很难判断出他的真实年龄。 

“周教授,我们是2002级临床医学系的学生。想,想找你咨询点问题。”严浩对双手插在工作服口袋,一脸深刻思想,并把他们堵在门口的周一峰做着自我介绍。 

“进来谈吧。”周一峰想了想后才侧身让开。但脸上还是不见一丝笑容。沈子寒心里琢磨:“奶奶的是不是快下班了不耐烦啊。” 

教研室里里外外有好几间房子,周一峰直接把他们带到了里间的主任办公室。 

“有什么问题,你说说看吧。”周一峰靠在一张高靠背的滑轮椅上懒洋洋地说。他边眨眼睛边上下打量着严浩。坐一边的沈子寒想:“看他这眼光,八成把来找他的人都当成精神病了吧。难怪王炎炎说他怪怪的。” 

“我,我最近心里不舒服。总是觉得精神恍惚。感到在受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的控制。”严浩说得挺严肃的,脸上现出焦虑的表情。沈子寒却听着想笑,他想那老头儿肯定要说严浩有精神病倾向。什么叫受一种力量的控制?这不就是胡思乱想嘛?! 

“还有,就是老做恶梦,比如尸体什么的。”趁着周一峰思考的当儿,严浩又补充了一句。 

“你——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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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那种控制你的力量来自哪里呢?你能描述一下吗?”周一峰一手托着下巴,一手转动着手中的钢笔问道。 

严浩摇了摇头。“只是一种感觉。而且曾经听到和看到过现实中不存在的东西。”严浩一边说一边在脑海里浮现出了血水中的那张脸,还有莫名的叹息声。但他不打算把血型鉴定这件事告诉周一峰。 

“控制性的力量、幻听、幻视?”周一峰这时换了个姿势,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微微皱起了眉头。“你曾长期服用过什么药物吗?” 

“没有!不过前两周感冒发烧在校医院输过液。” 

“你的家庭或是亲戚有没有精神类疾病,就你了解到的?” 

“没有。绝对没有!” 

“最近一段时间有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比如失恋或是考试失利或是亲人去世之类?” 

严浩又摇了摇头。 

周一峰换了个姿势。现在他把身子完全地放在了靠背椅上。“可能是一时性精神压力过大,或是不太适应大学学习产生的焦虑症与强迫症吧。我想,你这个情况属于轻中度的心理障碍。” 

严浩沉默着。沈子寒想这老头子得出结论还挺快的。大概八成找他的人最后都会被定义成心理障碍。 

“那——有什么比较好的方法解决这个问题吗?”严浩低声问。 

“周教授,我是他同学,看得出他确实很痛苦。而且没有什么原因。”沈子寒插了一句。 

周一峰看样子还在思考。他手中的钢笔在三个指头间就一直没停止过旋转。 

“你愿意接受一次催眠治疗吗?这样我好更清楚地搞明白你的病因。” 周一峰又把身子向前倾了倾。“形象地说吧——在催眠状态中,我会和你的潜意识对话。这样就可以知道你的焦虑和幻听幻视究竟来自哪里。” 

严浩刚想张嘴,沈子寒抢着问:“有什么危险吗?” 

“放心吧,没有任何危险!而且,也不收学生的任何费用。”周一峰的嘴角好歹扯出了一丝微笑。“我们最近在做这方面的课题,想积累一些案例。” 

“嗯,试试吧!”严浩口气坚决。沈子寒诧异地望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子真是病急乱投医。但好奇心又让他没再发表什么异议。 




在周一峰的带领下,他们进到了一间门口贴有治疗室牌子的房间。这是一个套间,外间好偈是休息室和办公室,里屋才算是治疗室。 

治疗室的房间不大,只有十平米左右,略呈长方形。地上铺着墨绿色地毯,米黄色的落地窗帘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光线幽暗,气氛安宁。除了两把带靠背的扶手椅外,房间里没有任何其他家具。 

周一峰冷冷地对沈子寒说,你就在外面等着吧。 

沈子寒只得点点头,悻悻地退出去了。 




周一峰让严浩站在了治疗室中间。 

“你什么都不要想,不要试图去控制你的身体,完全地放松。知道吗?”周一峰双手插兜里说。“好了——现在请闭眼。” 

严浩点点头。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这时周一峰主任突然像换了个人,语速也慢了下来。“现在,感觉你的身体在前后地摇晃,轻轻地摇晃,摇晃。” 他的语气是极其温和慈祥的。 

严浩有些想笑,但还是强忍着。然后,他的心慢慢地平静下来…… 

这句让严浩摇晃身体的指示被周一峰重复了好几遍,最后说:“行了,睁开眼睛吧。” 

严浩觉得莫名其妙。这叫哪门子的催眠啊。他的意识可一直都是清醒的。 

“刚才只是一个测试。还行——你属于易被催眠的体质。”周一峰说。看严浩还有些糊涂,他又补充:“有的人不能跟着催眠师的感觉走,反抗意识太重,就不能做催眠治疗。” 

严浩这才明白,原来真正的催眠还没开始呢。 

接下来,周一峰让严浩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又像变魔法一样从他的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个银链子的水晶球。 

“调整你的呼吸,让你的呼吸均匀平和。”周一峰站在离严浩一步开外的地方。“对,现在深吸气……然后呼……很好很好,再吸气……” 

吸气与呼气被重复了三遍后,周一峰接着说:“好的,现在慢慢地感觉——你的头部的肌肉放松了,再到你的颈部的肌肉,完全地放松……”他说得很慢,每一句话都要重复好几遍,从指示严浩的头部肌肉放松开始,一直到双脚最后彻底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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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浩觉得挺舒服的。意识也不再那么清醒了。不得不承认周一峰的语气和音量控制得非常非常好——能让你体验到非常的安全和平静,自己在不知不觉顺着他的话去做。 

周一峰把水晶球放在了严浩两眼中间的位置,开始左右缓慢摆动。 

“看着它,对,一直看着它,让你的目光随着它移动。不要有任何杂念。”周一峰的声音很低,已经近乎喃喃自语。 

水晶球的摆动已经持续了两分钟。严浩觉得眼睛又酸又胀。这时候周一峰说:“现在你开始想要睡了,真的要睡了……睡吧,睡吧……你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了,睡吧……”他的语速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低。 

严浩闭上了眼。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了…… 

等周一峰确定严浩完全进入到可被治疗的催眠状态后,他就开始了提问。他的声音还是很低沉,语速也很慢。 

“现在,你只需要点头或是摇头来表示对这问题的赞同与否。告诉我,你是叫严浩吗?” 

严浩的头靠在椅子上,但很明显他做出了摇头的动作。 

周一峰愣征了一下。他清楚地记得这个学生自我介绍时说姓严名浩。他又换了一种问法:“你不叫严浩是吗?” 

严浩的头这次轻轻点了一下。 

周一峰又继续问:“控制你的力量是你熟悉的吗?” 

严浩没有任何反应。 

“你现在感到很痛苦很难受是吗?”周一峰换了个问题。 

严浩又缓缓点了点头。 

“好的,找到这痛苦的根源,你能找到的!一定能找到的!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片刻后,严浩在椅子上焦燥不安地扭动起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两只手也攥成了拳头。 

突然,周一峰听到了严浩喉咙里滚动着的低沉的声音。“你不要管这事。”而这声音分明和严浩刚才的嗓音不同。那是一个陌生的带有恼怒与不安的男人的声音。 

周一峰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他似乎从未见到过这种情况。 

几乎就在周一峰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做的同时,严浩已经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双手死死地卡住了周一峰的脖子。 

严浩的脸似乎是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着,但他的双眼紧闭。他的嘴里还在发出刚才那种不属于他的沙哑而低沉的呓语:“你想知道什么?你想干什么?” 

周一峰很快被被严浩顶到了墙上,他想掰开那两只异常强大的手,但无能为力,连呼吸越来越困难。“救,救命,救命。”周一峰只能伸出左脚踹向那扇被关上的木门。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了。“不,不要这样,求你……” 

沈子寒并没在在外间的办公室。他被周一峰赶出来后,看了一会儿桌上的《中国青年报》,百无聊赖后干脆跑到外面的阳台瞧过路的美眉去了。 

等他听到里面的叫喊声与踹门声,再一脚踢开治疗室的门时,严浩还在闭着眼死掐着周一峰的脖子。周一峰的脸色死灰,眼珠暴突,眼看就要奄奄一息。 

沈子寒顾不得多想,大吼一声“你干什么?!”,拼命地钳住严浩的两只手就往外扯。 

顺势挣脱出来的周一峰无力地靠在墙上,发出剧烈的咳嗽声。满脸都写满了恐惧。 

而严浩被沈子寒拖回到椅子上后,头往后一倒,竟又不省人事了一般。任凭沈子寒怎么拍打都叫不醒他。 

周一峰用手势制止了沈子寒的举动。他边咳嗽边说:“不要动他,不要动他,他在催眠状态。这样叫会出事的。” 

沈子寒看看严浩,又望望周一峰,不知怎么办才好。 

“我们先出来吧。”周一峰慢慢直起身向沈子寒说。“千万,不要再惊动他!他真的叫严浩吗?” 

“当然,他就这一个名字嘛。”沈子寒挺奇怪他问这个问题。“周教授,刚才是怎么啦?严浩他,疯了?” 

“不是,不是”,周一峰无力地坐在外屋的沙发上。他边说边喘着粗气。“是他体内的潜意识能量太强大,太强大了。” 

“周教授,你是说真的有谁在控制他?”沈子寒把一杯水递给周一峰。“你喝点水吧,我刚才都吓坏了。” 

“是吧,是有谁在控制他——你也可以这么说吧!但我还不知道是什么。”刚才被惊吓过度的周一峰喃喃自语,接过杯子时左手不住地颤抖,额头上竟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个案例很怪,很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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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摸过了七八分钟,周一峰才重新回到了催眠室。椅子上的严浩还是一副熟睡中的样子。 

“现在,我从十数到一,你就会慢慢地,慢慢地醒过来。十,九…..”周一峰的声音中夹着些颤抖。他说得很慢很慢。 

严浩在椅子上动了起来。嘴唇和眼睛都在颤动。他似乎在慢慢苏醒。 

“三……二……一……好了,你醒来了,你真的醒过来了。”伴随着最后一句指令,严浩的两只眼睛完全睁开了。 

他首先露出的,竟是一丝羞涩的笑容。 

“我真的感觉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看来他对这一次催眠实验是满意的,而且睡了一觉后精神状态还不错。 

沈子寒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半晌才问:“浩子,你刚才要杀人是不是?” 

严浩揉揉眼说:“杀谁?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刚才没掐周教授的脖子?”沈子寒问。“我说就刚才,你小子像疯了一样。” 

严浩露出一幅迷惑不解的表情。 

“没关系,没关系,这事不怪他,和他无关。”周一峰摆了摆手,他的脸色晦暗而颓丧,完全没有了刚才的神气。“你们,走吧……我想想,我要想想。” 

只有严浩还满脸期待地望着周一峰,等着他的最后结论呢。 

17 





“浩子,我怎么老觉得你身上有那么一股子福尔马林味儿啊?” 

那天中午廖广志到学校的爱心社当搬运工去了,外星仔李元斌被任雪菲叫出去逛街做陪护了。就严浩和沈子寒在宿舍里一个洗头一个看棋谱——沈子寒没别的爱好,但下得一手很好的中国象棋,有时睡在床上还能和外星仔下盲棋并只赢不输。 

“胡说八道吧你。我怎么闻不出。”严浩站在阳台上的洗手池旁,边抓挠着满头的海飞丝泡沫边笑骂。 

整个宿舍里都充满了海飞丝浓馥的香气。但沈子寒还是使劲儿吸了吸鼻子。“真的,特别是在中午,阳光充足的时候,像从你身上蒸发出来的一样。” 

严浩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他慢慢扭过脸来。“你说什么?” 

沈子寒从棋谱上抬起头。刚想回话呢——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那张脸浮现在严浩的脸之上,很虚浮,很苍白。 

沈子寒再定定神,他看到的只是严浩脸上明晃晃的阳光。 

沈子寒一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在中午的阳光下他全身都凉透了。他想起周一峰那老头子问的“他真的叫严浩吗?”那句话。 

他的头一时嗡嗡作响。然后突然改了口说:“噢,可能是我对那味儿太敏感了吧,没什么。” 

严浩边哗哗地洗边说:“格老子你是得了鼻炎吧?净往我头上栽赃!” 

若有若无的福尔马林味道在沈子寒的鼻孔里飘摇着。他却没有再吱声。 




严浩自己一个人又去找了周一峰主任一次。那是在做完催眠治疗后的第四天了。 

他还一直等着周一峰把治疗的结论告诉他呢——上次走的时候,那老头儿古里古怪地说他得想一想。 

他当时只是感觉像美美睡了一觉。至于沈子寒讲的说他掐了周教授的脖子,他是压根儿不相信不承认的。后来沈子寒说他这叫“无知者无畏”。 

严浩觉得自己应该重新认识自己了,他第一次感到白在这世界上活了近十九个年头。而最根本的最需要搞清楚的问题就是“我是谁?” 

这个近乎哲学上终极思考一样的问题现在没日没夜地纠缠着他。 

没想到的是,周一峰现在见他的目光竟有些躲躲闪闪。 

“这个……确实不好说……根据你当时的表现,有可能来自童年极深的心灵创伤或是……或是更深的一些欲望未得到满足后在现实中的投射……比如有的人在婴儿时缺少母亲爱抚,那么长大后就没有足够的安全感……就会表现出类似你这样的焦虑甚至暴力的倾向……嗯,还有可能,还有可能是……” 

“周教授,究竟是什么啊?”严浩再也忍不住地插了一句。周一峰刚才讲了一堆拗口难懂的全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大道理。“周教授,你说我这是心理障碍吗?” 

严浩的眼里射出焦灼与热切的光。他太想得到唯一的正确的知根见底的答复了。 

周一峰似乎无能为力了。他不断地闪烁其词,又开始扯到了什么利比多和俄狭普斯情结之类的东西。严浩想:王炎炎说得一点没错,他就整个儿一弗洛伊德的门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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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浩几近绝望。他已经准备打断周一峰的唠叨,然后起身离开了。 

这时周一峰的几句话又飘进了他的耳朵。“也许,我们可以让你进入更深的催眠状态,让你自己找到原因。” 

严浩就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顾不得礼貌就再次打断周一峰的话说:“有效吗?什么叫更深的催眠状态?” 

周一峰还是用三个手指转动着他手中的钢笔说:“我们可以把催眠状态分为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就是那天我们达到的,你的意识消失并进入潜意识的初级层次,可以让你按指令做些动作或是回答一些问题啊——当然都是你平时不太想透露答案的问题。第二个层次呢,就是进入潜意识的中级层次,在这个层次里你会表现出超常的一些能力。比如你的记忆能力,体力、模仿能力在这个层次都会成倍地甚至几十倍地提高——我曾做过实验,在这个催眠的层次里,可以让学生一小时里记住一百个以上的陌生英语单词。或者让一个没学过任何表演的学生模仿赵本山的动作与语言!” 

“是不是像特异功能开发一样?”严浩插了一句。他觉得催眠比那些精神分析学的一套要有意思多了。 

“对啊,在中级层次,你的潜意识暴露得更多了。你的能力就更强大了。人的大脑其实是一台超大型的计算机。我们正常人只使用了它不到百分之五的能量储备。甚至爱因斯坦,也只动用了大脑不到百分之十的能量。而还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能量储备就在人的潜意识中。” 

说着周一峰用钢笔指了指他右侧墙壁上挂的一幅油画。 

那是茫茫大海中一座银白色的冰山。周一峰说:“你看到的冰山只是它全部体积的极小部分。我们的能量就和冰山一样——只有极少部分浮在水面,是可以被我们所利用和认知的。而还有百分之九十以上部分是在水下的,也许终其一生我们都不得而知。” 

严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周一峰接着说:“更进一步,在催眠的第三层次,甚至可以引起你生理上的某些变化。比如密宗和古埃及的一些咒语就是让人在极短时间内达到催眠的第三层次——从而控制人的生理与心理——甚至让人毙命!曾有日本催眠师做过实验,拿一根普通竹筷接触被催眠者的皮肤,却告诉他接触到的是一块儿火炭。那么,在被催眠者皮肤上就会真的出现烫伤!这就是人的潜意识的厉害之处,几乎达到了无所不能的地步。” 

周一峰越讲越兴奋,严浩也听得张大了嘴呆若木鸡。 

最后严浩问:“我进入第几个层次就可以知道自己的病因呢?” 

“第二层次足够了!第三层次太危险,而且,我也没有那么深的功夫。”周一峰回答时腼腆地笑了一下。 

“我愿意!”严浩的眼神里流露出急迫与渴望。 

按照周一峰的安排——出于安全起见,严浩得挑一个信得过的同伴做陪。这人自然是沈子寒莫属了。 

但沈子寒对严浩的这一主张表示了激烈的反对。认为上次催眠实验就差点闹出了人命,他不能再跟着严浩去玩儿火了。后来严浩妥协说再把廖广志叫上,沈子寒这才答应下来——他想最起码廖广志的力气可是够大的,一个人制服不了严浩,两个人还不行?” 

第二次催眠实验距离上次有整整一星期了。当天周一峰还留下了一个姓刘的老师做助手——沈子寒认为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蝇。这样加起来,参与这次实验的达到了五个之多。 

治疗室里只留下了严浩与周一峰。剩下的都被请到了外间的休息室就坐。周一峰要求他们绝对不能离开!而且治疗室的门只是虚掩着——没像上次一样锁死。 

同样的程序又被周一峰重复了一遍。从肌肉的放松到水晶球的摆动和语言上的暗示,只是比上一次的时间更长一些,周一峰的语速也要更慢一些。如果说有什么不同之处,那就是周一峰把手放在严浩的头顶按了一小会儿——就像密宗大师为人灌顶一样。 

看得出他们二人的配合已经达到了默契的程度。严浩没一会儿就主动把眼皮搭拉下来了。 

在外人看来,严浩是睡着了。而处于催眠之中的人,绝对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睡着——他们处于另一种“唤醒”状态——潜意识的唤醒与显意识的休眠同步在进行。 

被“唤醒”的严浩听到了耳边如潮水般涌动的声音。他的身体在迅速地下坠。 

过了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已经处于一片深深的水底,没有光,没有其它声音。他只是觉得这一片水域并无多大,他的手指能触摸到两边坚硬如水泥般的阻碍——他有些害怕,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身处何地——当他把手再向上摸索时,能触及到的还是坚硬如水泥般的阻碍。 

这是一个水池——严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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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水池——严浩隐约地判断出来。他想叫“救命”,但四周充斥的水迅速灌进了他的嘴里——又苦又涩的味道! 

然后,他的知觉经历了短暂的“空白”。再次“唤醒”时,他已经站立起来,所处的地点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多么熟悉的走廊——四周空旷无人,只有他的脚步所发出的回声——他看到走廊的尽头有人站在那里,他欣喜地奔过去,他太恐惧了一人呆在这里——他看清楚了那人——就是自己呵!是另一个严浩站在那里吗?——他看见了对面的自己露出了微笑。 

他走近了那个人。那个“自己”。有一瞬间,他感觉二人合而为一。 

最后,他看见了夏老师,看见了沈子寒,看见了廖广志,看见了周一峰。 

他从催眠状态中苏醒过来了。 

“很顺利。”他听到了周一峰发出的喃喃自语的声音。 

周一峰拍拍他的肩膀说:“走吧,到外面休息一下。” 

外面的阳光是明媚的,严浩看起来精神还有些恍惚,像大梦初醒一般。 

那个姓刘的老师已经准备好了纸和笔,周一峰搬了张椅子坐在了严浩对面。 

“现在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严浩抬起头看了周一峰一眼。眼神陌生而慌乱。 

“我……很多,很多……”严浩说的很慢,不像在回答问题,倒像在呓语。 

周一峰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我好像在一个水池,我呆在水底。” 

“水池?哪里的水池?” 

“不知道,是一个密封的水池,很黑暗,我很害怕。” 

“噢,你小时候有被水淹过的经历吗,比如游泳溺水?” 

严浩摇摇头。突然他问:“周教授,人在催眠状态时感觉到的‘我’,是真正的‘我’吗?” 

周一峰想了想说:“可以这么讲吧!那是你潜意识的我,也是真正的我。” 

“但是,我还看到了另一个我。我不知道我是谁,他又是谁?最后,我们融合到了一起。”严浩慢慢地说。 

坐在他们旁边的沈子寒和廖广志一直没吭气,从他们的表情看得出,严浩与周一峰的对话是令他们费解的。 

“然后呢?”周一峰问。 

“然后,我就醒了。时间好像并不长,只是从水池,到一条长长的走廊,再到看见另一个我。给我的感觉只有几分钟。” 

“但是,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二十分了嘿,你在里面呆了一个半小时差不多。”沈子寒插话说。 

“是哪里的走廊?能想起来吗?”周一峰紧盯着严浩的眼睛问。 

严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解剖教室。” 

“啊?”沈子寒与廖广志同时发出一声惊叫。 

连周一峰都对这个答案大为惊愕,他猛地把身子靠在了椅背上,脸上现出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你想想,你说的那个水池,是不是很小?是不是像一个尸池?” 

严浩点点头。他虽然没有见过尸池,但凭着直觉,他感觉那是。 

周一峰还是用三个指头转动着手中的钢笔。然后他说:“很奇怪,我得仔细想想,仔细想想。”几乎和上次一样,他又摆摆手说:“你们,先走吧。” 

严浩没说什么,第一个从沙发上站起来,低垂着脑袋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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