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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小说《亡灵公馆》

很可能。昨天晚上要不是——要不是什么?九字真言?太可笑了。石语想起在淡淡的檀香味里,那位老者对他说的话:“若以此来弑神役鬼,后果自负。”说完老头还挤眼一笑。不管九字真言是否真有什么“弑神役鬼”的功效,石语当时是学来玩的,只是后来在念的时候,渐渐觉得这能使自己集中意念,就把它作为身心调节的又一法门了。
  
  
   然而,虽说真相还是如在云里雾里,并未明朗,但石语已隐隐感到,竹叶之死决不寻常,其中必有隐情。否则,照片的前几次出现可以说是巧合,但在小刮刀和自己身边的出现绝对是有意为之。
  
   石语用手支着额头,种种往事在心头涌现。
  
   他不用拿出照片,照片上的所有细节他都了然于胸。
  
   那也许就是他的初恋,也是竹叶的初恋,尽管一切还没有开头就已经结束。照那样说来,竹叶的第一个恋人也许并不能算是唐大卫。
  
   石语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红酒中闻到那仿佛来自天边的芬芳了。
  
   河滩边上有一片不大却茂密的芭蕉林,林子边上是一道陡坡,种着成片的竹子。叶子密而细碎的是凤尾竹,竹节多多;粗大挺拔的是龙竹,直直地指向天空。晴朗的下午,那些蕉叶竹叶便把阳光撕碎,斑斑驳驳洒了一地。高原的阳光强烈却不炽热,走进树荫,会感到一阵清凉轻轻拂过,此时就算有几分燥热,片时即可消去。哪天石语不想出工,就会来到蕉林里躺下,望着头上的蕉叶。阳光透过的那片,是一抹透明的绿色,令人有投入进去的冲动;几片交叠一处的蕉叶,绿得深沉,忧郁,看着,便会生出一丝淡淡的愁绪。
  
   林中一片静谧,惟有时时在蕉叶深处传出的鸟鸣,间或也有鸟儿的振翅声在哪里响起,抬眼望去,却寻觅不到踪迹。偶尔眼前有一只色彩斑斓的鹦鹉飞过,便是一番意外的惊喜。
  
   石语可以在这里躺很久,懒懒地不愿意起身。他只是躺着听鸟儿地啼鸣,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常常就这样进入梦乡。他喜欢这里,这片芭蕉林总能给他带来片刻的宁静。
  
   隔着河是寨子里的菜地,竹叶就在那里干活。有时看到石语进了芭蕉林,她也会抽个空过河来找他玩。旱季里,虽然河滩宽阔,这条河流却只是从沙砾上淌过的一股涓涓细流,一步可以跨过,即使踩进去,水深也不过刚没脚面。
  
   大概芒果寨一带方圆十里内的男孩都会因为得到竹叶的青睐而感到受宠若惊,因此当笑语嫣然的竹叶出现在芭蕉林里时,石语立刻把幽林鸟语之类的白日梦抛到九霄云外。
  
   竹叶多半会缠着石语唱歌给她听。和别的知青一样,石语唱《喀秋莎》,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也唱《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敖包相会》,还有《宝贝》、《哎哟妈妈》什么的。这些歌,知青们唱了好几年,但对刚来芒果寨不久的竹叶来说,却是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完全是种全新的体验。于是,石语从竹叶清澈的眼睛里读到了仰慕,心中不免得意起来。
  
   他清楚地记得,如同就在昨天,芭蕉林外,河岸被雨季的洪水冲刷得峻峭陡直,他和竹叶并肩坐在芭蕉树下,腿悬在河岸边。对着开阔的河滩,还有对岸的水田、甘蔗林和山丘,他一句一句教竹叶唱歌。
  
   “在遥远的地方,
   那里云雾在荡漾。
   微风轻轻吹来,
   掀起一片麦浪。
   在可爱的故乡,
   在草原的小丘旁,
   你同从前一样,
   时刻怀念着我。
   你是每日每夜里
   永远不断地盼望,
   盼望远方的友人
   寄来珍贵信息……”
  
   那时,仿佛从天边飘来的淡淡的芬芳弥漫在空气中,至今石语都不知道那是什么香气。天空蓝得无法形容,没有一丝云彩。小河静静流淌,闪烁着鳞鳞波光。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阳光灿烂的岁月,这一刻的芳香、歌声、蓝天就被珍藏在石语的内心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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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语当时只是朦胧地觉得竹叶喜欢和自己接近,他也喜欢和竹叶在一起的感觉。
  
   云南的天黑得晚,天黑前后的那段时间,就是寨子里男女青年幽会的大好时光。但是,石语记得自己和竹叶从来没有约会过,也从来没有向对方表示过什么,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有时是一个眼神,有时是一个笑容,好像许多想说的话就在里边了。晚上,他们会有意无意地走到一块儿。竹叶有时从家里带来两个糯苞谷,或者带来一个在菜地伙房里放熟的木瓜;石语呢,也许拿上几个芭蕉,也许是一把家中寄来的太妃糖。两个人,常常还有别的年轻人,在一起聊天、唱歌、欢笑。往往是蓦然举首,见月上竹梢,方才知道时间已经很晚,意犹未尽的他们只得分手。当石语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去的路上,心中总是充满愉悦,又开始期待明天的聚首……
  
   多年以后,石语经历了两场恋爱,终于娶了现在的妻子,回想往事,他自然已经明白那就是相恋时的心情,然而又是那么朦胧,却又有几分清新,应该算是初恋吧?以后他再也没有过那种纯真的感觉了。
  
   竹叶那张回眸一笑的照片,是石语亲手拍的,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天。
  
   一个难得的休息天,大同离开芒果寨当兵前夕,大家决定找几处景色怡人的地方照相留念。当然,石语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带上竹叶。竹叶是永远受欢迎的,谁都没想到石语有什么“私心杂念”。在滇西群山怀抱之中的芒果寨一带,照相是件大事,即便是这些知识青年,对这难得的机会也是很在意的。大家都打扮得整整齐齐,尤其是几个上海知青,和平时相比,仿佛换了个人。但是,当随意穿着一件浅蓝衬衣的竹叶出现时,众人都觉眼前一亮。竹叶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间,带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清纯韵味,竟然令那几个也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女孩自惭形秽,暗自感慨。
  
   竹叶的那张照片是在粮仓边拍的。当竹叶兴奋地笑着站到相机前时,石语似乎是不经意地将照相机从大同手中拿走。
  
   石语记得那是大同带来的日本雅西卡120照相机,双镜头反光,带测光功能。
  
   竹叶右边是一片幽暗的竹林,背后是仓库的白色墙壁,她很自然地迎着阳光站着。石语却站到她左侧,伸出手在自己手背上测了下光,调整好光圈、速度和焦距,然后叫了竹叶一声。就在竹叶把脸转向他时,他按下了快门。
  
   当天夜里,胶卷冲了出来。第二天晚上,他们又聚在石语的小屋里。石语把煤油灯拧暗当安全灯,将手电筒用来曝光,印出了前一天拍的照片。当石语把竹叶那张照片从定影液中夹出,拧亮煤油灯观看时,身边的大同发出一声惊叹:“真漂亮!”
  
   大同的意思是,照片拍得漂亮,人也漂亮。
  
   照片上,竹叶回眸一笑,明亮的阳光在她飞扬的短发和脸庞边,以及线条柔美的胸脯上勾勒出了轮廓光,白墙的反光正好照亮了她的脸部,背景却是深色的竹林。
  
   石语很高兴地看到了自己作品的成功,这张侧逆光下拍的照片,从高亮部位到暗部,层次丰富,而竹叶笑靥如花的神态也自然得恰到好处。这以后,他越发信奉摄影师要对自己的拍摄对象有所了解,才能拍好照片的理论。美中不足的是120相片的正方形画面。
  
   第二天白天,石语把底片和两张印出来的照片交给竹叶时,说了一句,这张照片剪裁一下放大,那就更好了。
  
   是的,石语最后在唐大卫的遗物中发现的那张照片,以及现在他自己身边的这张,都是经过仔细剪裁放大的。从上面照相馆的标志来看,应该是唐大卫寄到上海完成的。
  
   石语走到卫生间,从揉皱的外衣里拿出那张照片,放在茶几上。即使以他如今的职业摄影师眼光来看,这照片也不失为一张不错的业余作品。然而,它如今竟然会代表着不祥,代表着一种凶兆,这是石语无论如何想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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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这张青春靓丽的脸孔,竟然和十八年前那张毫无生气的脸,那张焦黑狰狞的脸同属一个人,那更让石语难以接受。
  
   今天再回想起年轻时和竹叶的那段往事,石语已经没有多少感觉了。确实,他们之间的故事还没有真正开始就结束了。
  
   那是一个有着很好月色的夜晚,附近农场放电影,石语和竹叶都去看了。第一场是《列宁在十月》,他们都看过好几遍;第二部是《地道战》,他们更是看过无数遍。在第一场放完后,两人决定回寨子去。
  
   走在月光下,两人很少说话,只是默默感受着周围的宁静。看着身边的女孩,石语心中有说不出的欣喜,他忽然觉得今晚上会发生些什么。远处山上传来声声长嗥,竹叶轻声惊呼,抓住了石语的胳膊。石语说:“那是野狼,这里老乡叫它老灰。远得很,不用怕。”但是竹叶仍抓着他不放手。石语被她抓得有点疼,于是就笑话她的胆小。竹叶听了却更是狠狠地捏住石语的胳膊。
  
   竹叶的性格中有股狠劲,往往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这让石语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为什么不安,年轻的他没有多想过。后来他听说了竹叶出嫁后对她丈夫杨在明的种种举动,并不感到意外,对竹叶的性格,他多少有些了解。
  
   石语当下只好忍着,继续和竹叶走在公路上。当走到雕花楼所在的山坡前,两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过去。
  
   雕花楼的窗户中,有灯光在闪烁。有关雕花楼的种种可怕的传说,都是以夜色中明灭不定的灯火开始的。
  
   竹叶浑身一颤,惊呼着扑到石语怀中,紧紧抱住他。这一瞬间,石语把雕花楼的灯光全然抛在脑后,对他来说,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怀中的竹叶。
  
   和寨子里的少男少女交往的方式不同,他们两人从来就没有过有意识的亲昵接触,别说拥抱亲吻,连拉拉手都不曾有过。这一次竹叶的突然举动,虽然是因受惊吓而起,却让石语一时不知所措。
  
   不知过去了几分钟,还是几十分钟,石语觉得怀中的竹叶也起了变化,身子从一开始因受惊而僵硬到逐渐变得柔软、温热。石语还发现自己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搭在在竹叶的背上。
  
   把石语从温柔乡中唤醒的是一声咳嗽。两人闪电般的迅疾分开。
  
   七八步外站着一个人,山坡上还有几个人影在往下走,可以看到他们手中晃动的手电光。
  
   “是石语吗?”
  
   石语马上听出来说话的是大队革委会杨主任,也就是后来的公社杨副主任,杨在明的父亲。石语有些尴尬,马上说,见到雕花楼的灯火,竹叶受了惊吓。
  
   杨主任有些不悦地说:“那是我们在开会。你们都是有文化的人,还相信这些瞎话?”
  
   那个夜晚就那么结束了,石语、竹叶跟杨主任一起下了公路过河回到芒果寨,一路无话。石语想不到的是,他和竹叶之间有可能进一步发展的关系如同一条抛物线,在这一晚达到的最高点上迅速下落。
  
   当天晚上,杨主任就在石语住处跟他进行了一场谈话,从知青的前途谈起,说到竹叶的家庭情况。石语听出他话里有话,便不安地说:“其实我和她之间一点事都没有,最普通的关系……”
  
   杨主任盯着石语看了一阵,方才说:“没什么最好。你好好把握自己,不要影响到前途。小石,我是真心为你着想,就是不谈竹叶的出身,你将来总要参加工作,或者去上学,在农村有一个对象就麻烦了,这种问题很难处理的。你太年轻,有的问题要考虑周全。”
  
   当时的石语很感激杨主任的苦口婆心,只是几年以后,他听说竹叶终于嫁给了杨主任的儿子,再回想这番谈话,不免有些啼笑皆非。
  
   第二天下午,生产队通知他去参加县里的一个水利工程。几个月后当他回到芒果寨时,竹叶已经和唐大卫好上了。这中间他见过竹叶一次,但竹叶没有见到他。就是那一次,他已经有了预感,唐大卫将取代自己的位置。但是谈得上“取代”吗?毕竟,他和竹叶之间没有任何承诺,互相之间的好感只是朦朦胧胧的,虽然美好,却一直觉得不真切,要不是杨主任郑重其事地点出,石语会真正认真考虑和竹叶的关系吗?他自己也不敢肯定。没有开始就结束,对他们来说,也许是最好的结果。因此,当他听到唐大卫和竹叶的事后,也只在心中泛起一个小小的涟漪,略有些酸酸的、惆怅的感觉,仅此而已。再见到竹叶,两人间竟无任何尴尬,只是再也不复往日的亲密了。他发现自己居然可以坦然地拿唐大卫和竹叶开玩笑。
  
   照片,石语的思绪又回到那张照片上来,他现在的感受是但愿二十多年前他根本就没拍过这张不祥的照片。他凭什么被卷进这神秘而恐怖的事件中?他无论如何想不出原因。他只觉背后有一个可怖的阴影在操纵整个事件,但他却全然看不见,摸不着。
  
   还有谁有这张照片?石语苦苦回忆。对了,一个几乎忘怀的名字跳了出来:唐若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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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是芒果寨的一个上海女知青。石语还记得她是个孤儿,跟着外公外婆长大。若论长相,她眉眼也算长得不错,但却没有竹叶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感觉,大概是她身上的市民气比较明显吧。那天石语把几张照片交给竹叶时,她也在边上,一手拿着自己的照片。她当时对竹叶说:“拍得真好,你真好看!给我一张留作纪念怎么样?”
  
   不知怎么,石语听得她话里有股酸味。但竹叶却很高兴地递给她一张,哪个女孩不喜欢被人夸赞呢?
  
   其实唐若琴自己在同样的位置也拍了一张,只是神态绝对没有竹叶那样生动,两张照片放在一起,两人的气质高下立判。印出来后,听到大同称赞竹叶的那张,当下唐若琴表情就有些怪怪的。
  
   几年后,早已离开芒果寨去县城工作的她做了竹叶和杨在明之间的媒人。
  
   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那张照片会给她带来不幸吗?石语想。是不是和她联系一下,让她小心一些?
  
   石语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荒唐。怎么和她说?就说那张照片会给她带来灾祸?唐若琴会怎么想,可想而知,多半是会觉得石语神经搭错了。不过要说不警告她一下,石语总觉得心中不安。
  
  
   天终于大亮了。清晨的阳光明媚清新,透过窗户洒满窗台,让石语感到昨夜的那一切恍然若梦,是那么的不真实。他推开窗户,清风拂面,立时心情便轻松了许多,窗外早起的鸟儿清脆的鸣叫声更令他渐渐恢复了精神。面对一个清爽的早晨,一切都好像又变得美好起来,充满希望。石语发现,夜间和早晨,人的情绪竟然会有如此大的反差。
  
   今天要开始工作了,不但是在37号摄影,还有等待解开的唐公馆“幽灵”之谜。无论如何,石语要对付那个向他步步进逼的阴影,不管那是个什么东西。
  
   石语来到唐公馆时,时间还早,只有几个当班的厨工在做准备。
  
   厨工小黑已经不提辞职的事了。经过前两天晚上的一场惊恐,他变得话特别多,唠唠叨叨逢人便讲那晚的遭遇,只是故事的内容已经一再更新,从听说阿林见鬼变成他自己见到小刮刀的鬼魂,最新版本是他本人和小刮刀的鬼魂搭讪。石语听了只有苦笑,思忖他们这些人说的话到底有多大的可信度?
  
   厨工们说起杂物间里有几张掉在抽屉夹缝里的唐家旧照片,石语三言两语套出了那间房的位置,就借熟悉拍摄现场为名慢慢踱了开去,趁四下无人闪进杂物间。尽管他不管要拍多少张照片也不会拍到那间房,却还是拿出了今天专门带来的“米诺克斯”相机——世界著名的间谍相机,如今通常只是收藏者的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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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房可能过去就是储藏室,现在堆了几件从别的屋里搬出的旧家具,还有一些餐馆或唐家的杂物,有一股呛人的尘土味。这些家具多半不是精品,但也有两三件很精致的,岁月和尘土都不能掩盖它们昔日曾经有过的光彩,只是都已经损坏严重了。石语很容易地就从一张破写字台的抽屉里翻出了那些照片。
  
   一张是唐大卫和他父母一起照的。唐大卫即便在照相馆也是冷冷的样子,现在的说法叫“酷”。他父母衣着式样普通却剪裁得体,熨烫平整,把良好的教养摆在脸上。显然照片拍摄的时间是六十年代,多半就是吓着厨师老关的那张。画面上还有一个女孩,应该是唐大卫的妹妹。
  
   有一张泛黄的照片上是一对中年男女,式样陈旧而考究的衣裳, 表情有点老派人物在镜头前的拘谨,八成是有名的唐公馆主人唐老头夫妇。
  
   但是另一张泛黄且破碎的照片主人公是谁?那是一个年轻女子,发式是四十年代的,头发在头顶两边翘起,有点像马鞍的形状,深色带花的旗袍领中间是一只翡翠别针,眉毛描得细细的,唇膏显然抹了不少,在黑白照片里,嘴唇就显得黑黑的——石语不知是该怪摄影师的无能还是相中人不怎么高明的浓妆艳抹。她眼神迷蒙,斜视着镜头,笑得有点过,不含蓄,更谈不上优雅,虽然面容算是比较漂亮的。那女人有种烟视媚行的味道,或者说带点风尘气,不管是打扮还是气质,和另几张照片上唐家女人格格不入。
  
   这会是谁?石语一时觉得这女人的神态或者面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也许是种错觉,在这间老旧而满是尘土的房子里,在老旧家具堆砌的阴影中,面对着另一个年代人物的目光,这气氛就很怪异,很容易产生错觉。
  
   石语一边看着,一边在电灯下摆开照片,用他的微型照相机一一拍下,谁知道什么时候这些照片就会派上用场呢。他庆幸自己在相机里装的是快片,否则在这种光线下就不好拍了。
  
   收起相机,石语现在想做的就是向附近的老住户了解有关37号的种种往事和传闻,以便从中找出解开一团乱麻的线索。在刚才和厨工的闲谈中,他听说了贴隔壁的老爷叔有一肚皮的唐公馆陈年旧事。
  
   老爷叔?石语当时就心中一动,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个同学阿龙。阿龙爱撒野,偷懒,考卷上屡屡红灯高挂,只有石语耐得住性子与他交往,当然是奉老师之命。
  
   阿龙楼下就是那位老爷叔的家。
  
   其实那座房子不属于荣福里,而是隔壁弄堂的。上海的石库门房子往往是前后门分开在两条弄堂里,而居民常年进出最多的是后门,经常活动的地盘也是后门口。石语还记得那里从后门水斗里、排水沟里终年散发的潮湿气,永远混杂着洗衣皂的味道
  
   现在,穿一身旧的卡中山装的老爷叔躺在一张陈旧的躺椅上,旁边方凳上是茶杯和一包“大前门”香烟。一只菜篮放在地上,靠着一张颜色已经变得棕红的小竹椅,椅子脚的开裂处用麻线缠着。石语相信自己认识那张旧竹椅,也认出老爷叔正是昨晚上在隔壁废弃的弄堂里说他“有毛病”的那个老头。几十年过去,老爷叔的头发几乎全白了,面容苍老而干瘦,只有一双老眼虽然混浊昏花却仍不失狡黠。老爷叔手中捧着一台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半导体,上面用橡皮膏贴了几道,一根耳机线垂在他耳朵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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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语立即上前打招呼:“老爷叔,早!”
  
   老爷叔乜斜着眼睛打量着石语:“你是谁?”
  
   “我是楼上阿龙的同学,小时候经常来玩。”
  
  
   “阿龙一家老早搬出去了。”老爷叔冷淡地说。
  
   “你不记得我了?我姓石,住在德兴坊的,那时听你讲过马永贞的故事……”
  
   马永贞当然记得——老爷叔心想这是自己仅有的几个保留节目之一——你我就不记得了。
  
   石语似乎没注意老爷叔的态度,拿出一包“三五”香烟,打开盒盖,熟练地在盒底一弹,便有一支烟跳出一截。他将烟递过去,老爷叔对他望望,终于没能抵御住“三五”的诱惑,伸手抽出那支烟。
  
   石语自己叼上一支,掏出打火机先给老爷叔点上,然后再点着自己那支。
  
   老爷叔认为既然有得“三五”牌可以呼呼,便记得你又何妨。于是取出塞在耳中的耳机,在心满意足地吐出一口烟后开言道:“哦,马永贞……是的是的,我想起来了。你们一帮小鬼——”
  
   石语暗笑。哪里来的一帮小鬼?以阿龙的人缘,也就是自己会上他的门。不管怎么样,跟老头搭上话了。他假装也在抽烟,实际上大部分时间是往外吹气,偶尔吸进一口,在口腔里转过一圈,便夸张地吐将出来。香烟对石语来说,不过是逢场作戏的道具。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吸烟等于自戕,这是石语的养身之道且坚持多年,自觉行之有效。
  
   “老太婆,泡杯茶!”老爷叔对着门里招呼,然后回过头来指着小竹椅:“坐,坐。你现在在啥地方工作?”
  
   “我在照相馆做,这两天给37号拍照。”石语尽量简单地挑老爷叔们能理解的话说。
  
   “37号?”老爷叔鼻子里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两条烟柱随之而出:“你怎么也来轧闹猛?”
  
   石语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37号有啥闹猛?我只管拍照,其它事情和我不搭界。”
  
   说着他就转移了话题,从老爷叔当年的马永贞故事到他目前的健康状况,还打听了楼上阿龙乔迁的日子,就是不提37号。然后看看手表,好像很忙的样子。
  
   “你多坐一歇,老太婆茶还没泡出来。”看到石语似乎对37号有什么“闹猛”之处毫不理会,老爷叔有点沉不住气:“你在37号没听到啥新闻?”
  
   “有啥新闻?就是王老板开了一家餐厅,生意蛮好。”
  
   “这几个月37号出了那么多事,你不晓得?真是的。多少年来,37号一向‘不干净’,你小时候没听阿龙讲过?”
  
   “陈年八股的事,他怎么会知道?再说,唐家的事情——37号那家人是姓唐吧——外人谁弄得清楚?”石语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我就清楚!”老爷叔觉得自己被小看了,伸手拍拍石语的腿,又拍拍自己胸脯:“我在这里住了七十年,看唐家造起房子,看着唐德鸿——就是唐老头——怎么发财,怎么吃官司,最后跳苏州河。唐家狗皮倒灶的那些事,我件件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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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石语似信非信的样子,老爷叔觉得一定要让他听听唐家的陈年旧事。最近37号又出新闻,是荣福里的头等大事,老爷叔正喉咙发痒,要找听众诉说那一肚子往事,无奈那些老话荣福里老人都知道,年轻人可以听家里的老人说,老爷叔还真无处可卖弄。今朝从37号出来一个外人,送上门来的,老爷叔岂能轻易放过?更何况这人口袋里装着的“三五”牌,老爷叔正在品尝,味道不要太好!
  
   这时老爷叔的妻子端着茶出来,放在方凳上,石语谢过。
  
   老爷叔指着石语说:“这是楼上阿龙的同学,叫……”
  
   “石语。”
  
   “记得记得,那时你来帮阿龙补功课。阿龙这只留级坯,后来考得蛮好,他爷娘开心得来……”老太太记性比老爷叔好多了。
  
   老爷叔高兴了:“看见吧,老太婆还记得你!不要走,吃杯茶再说。”
  
   随着石语无奈地靠上竹椅背,老爷叔看到了第二支“三五”牌的希望。
  
   “前几天37号死了一个卖鱼的,你听说了吗?”
  
   “知道,他是我同学,一道插过队。”
  
   老爷叔有点扫兴。不过这个新信息别人不知道,他可以跟邻居们吹一下:37号请的照相馆师傅,是卖鱼的死鬼的同学。
  
   “37号这种怪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几十年前,就……”老爷叔几乎从盘古开天地说起了。
  
   在老爷叔口中,37号唐公馆似乎是个鬼影憧憧的地方,总之从开始造房子起,此地就开始不太平。
  
   唐老头唐德鸿实际上是和他老爹唐老太爷及兄弟唐德鹄一道造的37号。当年唐老太爷就是开营造行的,只是规模一向不大,到唐德鸿出道后,年轻人头子活络,业务迅速扩大,从邻省做到了上海,弄起了德鸿记营造公司。终于,到了为自己营造一所公馆的时候了。要说唐德鸿这人,的确精刮得不得了,他在一条普通弄堂里造如此规模的宅邸,交的地界税要远低于在街面上造的。
  
   造房前,唐家请风水先生来看过风水,据说来一个摇头,来两个三个接着摇头。结果在奠基前,唐家不知从哪里请了一位高人,神神秘秘装神弄鬼了几天,似乎是有了镇邪祟的高招,房子终于开始动工了。
  
   老爷叔看了看手中的烟蒂,停止了叙述。
  
   石语见状迅速打开烟盒:“老爷叔,来,接一支。”
  
   老爷叔用手中的烟蒂点燃了第二支“三五”,然后把烟蒂扔到地上伸脚碾碎。
  
   “三五牌,从前有种听装的,也是黄颜色,只是盖头是蓝莹莹的……”老爷叔在表示他当年也是吃“三五”的档次后,又把话题转回37号。
  
   房子造到一半,一天不知怎么摔死了一名泥水匠。实际上唐家的房子不算高,要摔死人还真不容易。立刻就有风言风语出来,都说37号的工程撞了邪了。不管是真是假,总之工程停了下来,工匠全部遣散。但是,37号似乎还在施工,尤其是晚上,房子里总有灯火明灭不定,还有乒乒乓乓的声音传出,至天明方才停歇。于是,有说是摔死的工人来寻替身的,有说是他来讨羹饭的。
  
   “那个时候,弄堂里的人,晚上都不敢从37号边上路过,像我们家这种隔壁邻舍,想躲都躲不过。”老爷叔感慨地停下话,从香烟过滤嘴里抽出一点纤维,熟练地放在烟头上,噘起嘴轻轻吹着气,然后满意地看着纤维冒了一缕青烟,随即化作灰烬。
  
   石语听起来,好像老爷叔是在说七千里地以外的雕花楼,似乎到处都会有这类传说,又似乎自己命中注定要被这类事件缠身,难以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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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叔接着往下说。
  
   最后是唐家请和尚道士们大大做了一场法事。这边是木鱼和铃杵齐鸣,和尚发牒请佛;那厢见符篆与咒语共出,道士踏罡步斗。37号香烟缭绕,锡箔冥币烧了一堆,方才不见夜间的动静,而接班的工匠们也进了工地。
  
   也有说是唐家人故弄玄虚的,借摔死人的机会将第一帮工匠遣散后自己家人带几个亲信偷偷施工,不知搞些什么隐秘勾当,所谓闹鬼和做法事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唐家的事,谁弄得清?”老爷叔说得兴起,早忘了先前他自己拍胸脯说唐家的事他最清楚的话了。
  
   终于37号唐公馆竣工,大吹大擂,大宴宾客,着实热闹了几天。
  
   长话短说。后来唐家生意兴隆,唐老二一直在外地拓展业务,很少回唐公馆住;唐老太爷享了一些年清福,寿终正寝;唐德鸿从唐大少爷熬成了唐老爷,尔后成了唐老头。
  
   唐德鸿事业成就以后,就开始出花头了,他以唐家一脉单传,子息不旺为由,娶了一房姨太太进门。照老爷叔的观点,唐家倒霉就从讨进这位姨太太开始。
  
   “你晓得唐德鸿的姨太太是啥角色?”
  
   老爷叔故作神秘地放低声音,两眼盯着石语。不等回答,他又摆出个姿势,右臂在胸前作怀抱状,鸡爪般的左手扬起,像轻轻捏着什么:“她本来是在‘仙乐斯’里‘蓬嚓嚓’的。”
  
   “舞女?”石语知道,“仙乐斯”是旧上海著名舞厅之一。
  
   “舞女。不过她当然不是啥头牌、红舞女的档次,有时候也要摆摆‘测字摊’的。‘测字摊’你懂吗?没有多少生意的舞女坐在那里,像摆摊头一样。还好曼卿——这是她在‘仙乐斯’用的名字——有唐德鸿经常帮衬。唐德鸿门槛多精?捧红舞女开销吓煞人,别的不说,坐起台来,白兰地、Dry Gin啪啪开几瓶,洋钱‘麦克麦克’出去,这种瘟生只有一帮小开去做,靠爷娘的钞票扎台型,用起来一点也不肉痛。唐德鸿精刮得不得了的角色,讲得好听点,钞票是他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讲难听的铜钿就是他挖空心思抢来的,自然不会去当这种猪头三。”
  
   老爷叔说到这里,探头看看门里边,没见到老太婆的身影,便转过脸压低声音对石语说:“不瞒你讲,我也在她身上用掉过几张舞票。这种地方档次高了一点,进门就要几块银洋钱……”
  
   石语不禁对老爷叔刮目相看,看来他也是属于老克勒一类。本来也是,这里的两条弄堂,从前住得起的都是“先生”以上的档次。印象中好像老爷叔从来没有当过写字间先生或者做过什么生意,大约也是靠父兄的牌头过了几年好日子。
  
    果然,老爷叔抬头看看房子,感慨地说:“从前我家里也风光过的,我老爹‘顶’下来这幢房子,用掉十根条子呢,都是大黄鱼。”
  
   石语知道,“大黄鱼”是指十两一根的金条。现在,杂物堆里照片上那个带着风尘气的女子是谁,石语已经基本上明白了。
  
   “唐德鸿建筑材料买便宜货,造房子偷工减料已经习惯了,当然自己的房子除外。这次讨曼卿做小老婆也是捡便宜货,没想到做了笔蚀本生意。这种舞女做梦也想给老板们做小,只是没几个如愿的。就是红舞女,头牌,嫁名门小开,嫁大亨,也只好做做姨太太。本来大家想曼卿差不多是落脚货了,进唐公馆当姨太太还不像中了头彩一样,有啥‘标劲’好摆的?谁料得到曼卿进门没几天就开始作天作地,头一桩是在做衣裳上头发作。”
  
   老爷叔端起茶杯吃一口茶,清了清喉咙。石语又递上一支香烟,这次老爷叔把它夹在了右耳上。
  
   “唐德鸿想拍新姨太马屁,过门后带她去‘朋街’做了一批衣裳,结果马屁拍到马脚上。照理说‘朋街’名气算是响的,开始她也蛮开心,谁知道后来看到唐家少奶奶到静安寺路Green House去做衣裳,立时就对唐德鸿‘上腔’,吵得天翻地覆。曼卿啥辰光穿过这种上档子的货色?只是做舞女的,好货见识过不少——当然是人家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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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叔停下,示意妻子给两人的茶杯里添上水。老太太放下个小凳子开始拣菜。
   
   “唐德鸿的儿子唐泽元年纪和曼卿差不多,凭空给他添个小娘,再加上曼卿一进门就‘上腔’,借的因头还是泽元老婆做衣裳——本来这是和她浑身不搭界的事情,你讲胸闷吧?当时泽元太太一气之下回了娘家。她也是好人家出身,又是圣玛利亚毕业的,和舞女姨娘寻相骂还觉得自己跌身份,干脆避避开。泽元本来脾气蛮好,这次也火大了,他不和姨娘吵,跑到老爹老娘面前去发脾气。
  
   “唐家说起来是大户人家,到底发达没多少年,规矩也不大,这种时候就更加没啥规矩好讲了。大太太心痛儿子,再加本来就对唐德鸿讨小老婆一肚皮气,立时借题发挥,说她自己也只在‘朋街’做做出客衣裳,曼卿有啥好作的?做儿媳妇的是好人家出身,娘家带来的嫁妆铜钱也好,自己的私房钱也好,在啥地方做衣裳和曼卿搭界吗?
  “曼卿是什么角色?她觉得大太太说别人‘好人家出身’是话里带骨头,暗指自己出身低贱,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当场气得双脚跳,寻死觅活。
   
   “大太太又骂唐德鸿老不正经,娶进门一个扫帚星。唐德鸿是两头受气,精明一世的人,对两个老婆一点办法也没有。
   
   “唐家下人也是势利眼,辨得出哪边势力大,原先肚皮里就对舞女姨太太看不起,现在看见主人家的态度,更是对姨太太轻慢起来,私下里还拿曼卿不上台面的举止当笑话谈,走出37号就对隔壁邻舍讲,巴不得全上海的人都晓得。唐家佣人里金嫂算是个角色,从她爷娘开始就在唐家做,一直到今天她还在37号,唐家从香港给她寄钞票。实际上金嫂从前就等于是唐家的管家,太太面前得宠得不得了,权力不小。她也会看山水,一向照大太太意思行事,晓得应该巴结谁,怠慢谁。唐家亲戚朋友不少,对哪家热络,对哪家冷淡,她最拎得清,所以一班穷亲眷也要看她脸色。
   
   “曼卿这人就有点拎不清,也算是小人得志吧,进了唐公馆就当自己是主人了,只要唐德鸿宠她就可以作天作地。不过金嫂她们不买帐,从来不真正拿她当主人家待,在背后金嫂对曼卿的称呼是‘仙乐斯的’。明里暗里,曼卿经常被金嫂一帮弄得没有落场势——当然背后是大太太撑腰。”
   
   石语不失时机地给老爷叔点燃第四根香烟,好像没看到他耳朵上还夹着一支。老爷叔讲得有点吃力,便一口烟一口茶,稍稍休息片刻。
  石语能想象得出曼卿在唐家的处境。这个货腰女郎出身的姨太太,嫁进唐公馆后竭力想争得自己的地位,维护自己的面子,却以最没道理的方式挑选了一个最不合式的理由发难,反而令自己的处境越发艰难,而从很大程度上来说,这该怪她咎由自取。不过话又说回来,以她的教养,还有一向所处的环境,她还能用什么方式来适应这个新的身份呢?
  
   他仿佛看到照片上那个烟视媚行的女子,穿一袭花色艳丽的旗袍,鞋跟细而长的皮鞋上夸张地缀着水钻,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缕淡淡的青烟升起在她指缝间的香烟上,高高的颧骨上方那一对眼睛中,流露出的是风尘、市井和戾气。
  
   老爷叔说出的是一个老式大户人家钩心斗角的故事,姨太太受大太太气,受下人气,纷争不断,老爷在中间受夹板气,于是把心思都放在外面生意上,对家事就假痴假呆。
  
   姨太太曼卿盼望给唐家生一个儿子,这样她的地位可以大幅度提高,不料最后生了一个女儿,对她的处境没有什么帮助。解放后,实行一夫一妻制,姨太太的存在更是名不正,言不顺。大太太自然是新政策的衷心拥护者,借这个由头,更是冷言冷语不断。终于有一天出了大事。先是唐德鸿出了事,做生意一向不规矩的他马失前蹄,被捉将进去。没有了这个缓冲地带,公馆冲突里的姨太太全无招架之力,在一次大闹之后,曼卿又遭到了金嫂们的简慢,于是使出最后一招——上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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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时间没有卡准,还是在曼卿多次扬言上吊之后出现的“狼来了”效应,公馆里没人注意到她的举动,总之是弄假成真。在那个阴雨的黄昏,姨太太曼卿被人发现高高悬在三楼唐德鸿的卧室内,慢慢地在天花板下旋转,微微露着牙齿,脸上是一种古怪的笑容。第一个面对这个笑容的正是金嫂,在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后,她昏倒在曼卿悬空的脚下。当人们蜂拥而至时,看到的是高挂的死者仍在转动,地上金嫂的脸比绷直的绳索下那张脸还要惨白。一时没有人敢上前,因为死者突出的眼睛虽然已经全无生气,却好似随着身子缓慢的转动在轮流扫视着每一个人。当时,胆小的人都吓得嚎啕大哭。
  
   传说曼卿在上楼投环前,用怨毒的目光一个个将眼前的仇敌扫了一遍,从牙齿缝里挤出的话语是:“我就是做了鬼,也会回来寻你们的。”语音凄厉,而当时大太太的反应是打了个呵欠,金嫂则是轻蔑地把嘴扭曲了一下。
  
   后来,在黄昏的阴影里,当姨太太曼卿以死人的眼神俯视着脚下唐公馆的一干人等时,人们马上想起了她生前最后的那句话,都觉得脚下一股寒意升起,慢慢向脊背扩展。此时的大太太已经浑身颤抖,紧紧抓住身边一名女仆的手腕不放。第二天女仆检视自己的手腕,看见上下有五道青紫的痕迹。
  
   荣福里流传的说法是,在当天晚上的阴雨中,唐公馆无人入眠。曼卿的尸体是派出所来人解下的,当晚就停放在三楼。没有人敢上去。大太太和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金嫂睡在一间房里,出诊的医生走后,所有的男女下人分别在房内外陪护。他们赌咒发誓,当夜深人静时,听到了楼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慢慢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一步一步向下,停住,又一步一步往上,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又在另一处响起。
   
   那是五十年代第一次传出37号闹鬼的新闻。
  
    因为姨太太的死,唐家大太太又恢复了唐太太的称呼,但很长一段日子里,她并不因此而高兴。
  
  
   据说姨太太曼卿的鬼魂一直在37号内游荡。唐太太午夜梦回,睁开眼就会看到一个朦胧的白影站在床前,微微露着牙齿,带着一副古怪的笑容。是否真有其事,只有太太自己清楚。但是有一个37号佣人们众口一词肯定的情节,那就是曼卿死后,太太就让一个年轻的女仆夜里在她房里搭床睡觉,夜里醒来,她不敢睁眼,必定要先将女仆叫醒,确认没有什么异样才将眼睁开。甚至起夜,也要女仆陪在卫生间里。这个措施一直持续到唐德鸿被释放回家。那些天,陪伴太太的女仆是否见过什么异样的东西,或者听到过什么动静,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金嫂,这场惊吓的后果持续了多年。似乎在37号,金嫂无论走在哪里,都会感到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夜间如此,连没有阳光的白天也如此。金嫂不敢在晚上接近窗户,因为她会看到窗外有一个惨白露齿的古怪笑容;她不敢在晚上照镜子,因为镜子里可能出现另一张脸;甚至晚上睡觉不敢将头、手露在被子外,她怕在半夜里,有一只冰凉的不属于人间的手会搭在自己的手上,更可怕的,是伸到自己的头颈上。公馆里的人,会随时听到金嫂发出非人的尖叫,看到她颤抖的手指指点着某一个阴暗的角落,颤声呜咽着:“她……她在那里……”。她甚至会自己掐住喉咙,挣扎,惨叫,透不过气来。有时她独自对天喃喃自语,据听到的人说,那是在哀求曼卿的冤魂不要缠住她,不要向她索命。一段时间里,她放弃了有着铜床和打蜡地板的卧室,宁可和干粗活的张妈挤在斗室里睡觉,直到她被男人老金带回家乡调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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