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看完这封信,我忽然想起我的小时候。有天一个算命的老头经过我家门口,给我算过一卦。说我12岁那年有一灾祸,但能躲过。性格倔强,为人耿直,有情有义。少年多不顺利,中年需防小人,遇贵人相助则有小成,老来不愁吃穿……后来我一直很相信他所说的“少年多不顺利”,认为自己很衰。但是现在我却觉得我其实是非常的幸运,有苍蝇阿西彭小东一样的铁哥们,有周诚这样的死党,有爸妈这么宽容的家长,这么和睦的家庭,有一段非常纯净的爱情……所以也许我不应该相信命运。
曾经我很不相信缘分,因为我觉得那是男人女人用来逃避的借口。但是现在我有点迷茫。也许Cool不喜欢我这种人是上天注定,也可以称做缘分。于是似乎又应该相信命运。
我糊涂了。我忽然想找个人将我的故事完整的说给他听,让他告诉我是否有命运的说法。于是,我想起了我爷爷--------将我一手带大的慈祥老人。我对老妈说:“明天我要去看爷爷。”……
(97)
我坐在汽车上,脸朝着窗外,在回老家的路上颠簸着。爷爷从来都是回老家过年的,也许是难忘乡情吧。我的老家是汶河旁的一个小村子,总不过二三十户人家。从出生就被送到这里,一直长到七岁。从爸妈把爷爷姥姥接到城里算起,我已经有好几年没回去过了。
我在村口下了车,汶河到了枯水期,已经没了水,露出干涸的沙泥。当年河边的小树林都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我顺着坑坑洼洼的泥土路走到家里的老宅前。老宅依然是白墙黑瓦,黑色的大漆门虚掩着,贴着大红的春联,门上两个兽头依然锃亮。我吱呀一声推开,正看到爷爷提着一壶水朝屋里走。“爷爷。”我叫了一声,他回过头来眼睛一亮?“小维回来了?呵呵。”爷爷笑得很灿烂,脸上的皱纹绽成一朵花。姥姥闻声也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是我也马上笑得合不拢嘴了。其实老人们的愿望很简单,只要看到自己的后代长大成人便足够满足了。我不由的想起前些日子对死亡的思考,以及那个自杀的女孩子,面对他们,再多逃避生活的理由都显得苍白。
姥姥忙着去村里的小卖部给我买菜,爷爷则赶忙开始帮我收拾床铺。爷爷抱出被子晒在院子里,指着被子说:“这个就是你小时候我搂着你睡觉的被子。”
我摸了摸,虽然有点潮,但仍然很柔软。我说:“这个保存的还蛮好。”
“当然,”他说:“你姥姥每年都重新的套一遍。”
我看着爷爷微微有些驼的背,只觉得心头有些酸,说:“那你今天晚上再搂着我睡一次吧。”
爷爷看着我呵呵的笑了几声,使劲点了点头说:“好!”
(98)
夜里,我和爷爷躺到外屋的“大床”上。我小时候一直觉得这张床很大,经常爬到床上玩耍,以为天地也就有床那么大。所有的玩具怎么摆都摆不满整张床。后来进了城,上了中学,大学,才知道世界原来有那么大,所谓的“大”床,现在看来觉得有些窄了,被窝里,我能感觉到爷爷嶙峋瘦骨。
我问爷爷:“爷爷,你说世界上有没有命运这种东西?”
爷爷笑笑:“当初老马说没有,但很多人说有。我文化水平低,也觉得有。”
我说:“也就是说我们得相信命运了?自己再怎么样也很难改变命运?”
爷爷说:“我一直认为人都会有一种宿命,但不是死死的把人这辈子规定好,而是将你限制在一个圈子里,你再怎么跳都跳不出这么个圈子,但是在圈子里你可以尽量的发挥。”
“不太懂。”我说,“再给我解释一下呢?”
“比方说爬山吧,你命里早就有个上限,只能爬到山腰。那么你通过努力可以爬到离山腰很近的地方,但再怎么努力也不会超过山腰,但是假如你不努力,可能连山根也到不了。”爷爷用手在黑暗里比画了一个圈。“有的人可以到山顶,但有的就只能到山腰;有的人能做皇帝,有的却只能做百姓;有的人生在官宦世家就有玩乐的权力,有的人生在贫困山区连学也上不起就只能一辈子种地。人人生而不平等,这是命。”
“那生活被限制了岂不是很没意思。”我叹了口气。
“不对不对,生活还是有意思的,因为不到临死的那一天,谁都不知道自己命的上限是多少。”爷爷说,“人应该相信,自己的命是好的,这样活起来带劲,即使到了死的那天发现自己命限太小,至少也有些舒心的回忆补偿一下。”
“对了,爷爷,那一些事情要是努力着努力着发现确实得不到了怎么办?”我问。
爷爷说:“首先要大胆的去追求,但知道是得不到了就快点放手。”
“可是放下很难受啊。”我翻了个身说。
“难受一阵子也就好了,尽量别难受。走着走着走不下去了就换条路试试,人这一辈子都是摸索着过的,在每个点上都有条最好的路,没挑到最好的也不要紧,别走死胡同总能走出去。”
我说:“恩,爷爷我懂了,那你觉得你的命怎么样?”
爷爷说:“不错啊,挺知足的,身边有老伴,儿孙都大了,我压根就不知道有山顶这个东西,到了山腰就知足了,呵呵。”
“没别的愿望了?”我笑着问。
“还真有一个。”爷爷咳嗽了两声说。然后从床上爬起来,披上大衣,走到里屋帮姥姥塞了塞被角,这习惯一直保持了有好几十年了吧。
等爷爷重新钻进被窝,我问:“什么愿望?”
“我一直想到处转转,年轻的时候当臭老九也没什么机会,就去过济南开过一次会,哪儿也没去过。”爷爷说。
“恩,等我工作赚了钱我就带你去,”我说,“去苏杭,北京,桂林,云南,海南,统统的走一圈。”
爷爷哈哈的笑起来说:“好好,我身子骨还够硬呢。”
“爷爷。”
“恩?”
“我想去北京找工作。”
“好啊。”
“有什么要嘱咐我的没啊?”
“恩,还记得你小时候我一直教你的吗?”
“什么啊?”
“那两句话啊:做什么事情都要为别人想想,做什么事情都要靠自己的力气。”
“恩。我记住了。”
爷爷呼的又从床上爬起来。我问爷爷你干吗去?
“我去找找我的身份证放在什么地方了,出去旅游要用的到的。”他一边披上大衣一边说。
我忍不住笑起来。老座钟“咚咚”的响了十二下,爷爷拿来身份证揣在大衣口袋里,重新睡下。“睡觉吧”他说,将满是青筋的手伸到我这边,把翘起被角窝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