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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侃谈天下] 《明朝那些事儿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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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阴谋
  袁崇焕是一个折腾了我很久的人。

  围绕这位仁兄的是是非非,叛徒也罢,英雄也好,几百年吵下来,毫无消停迹象

  但一直以来,对袁崇焕这个人,我都感到很纳闷。因为就历史学而言,历史人物的分类大致分为三级:

  第一级:关键人物,对历史发展产生过转折性影响的,归于此类。

  典型代表:张居正。如果没这人,就没有张居正改革,万历同志幼小的心灵没准能茁壮成长,明朝也没准会早日完蛋,总而言之,都没准。再比如秦桧,也是关键人物,他要不干掉岳飞,不跟金朝和谈,后来怎么样,也很难说。总而言之,是能给历史改道的人。

  第二级:重要人物,对历史产生重大影响的,归于此类。

  典型代表:戚继光。没有戚继光,东南沿海的倭寇很难平息。但此级人物与一级人物的区别在于,就算没有戚继光,倭寇也会平息,无非是个时间问题,换句话说,这类人没法改道,只能在道上一路狂奔。

  第三级:鸡肋人物,但凡史书留名,又不属于上述两类人物的,皆归于此类。

  典型代表:太多,就不扯了,这类人基本都有点用,但不用似乎也没问题,属路人甲乙丙丁型。

  袁崇焕,是第二级。

  明末是一个特别乱的年代,朱氏公司已经走到悬崖边,就快掉下去了,还有人往下踹(比如皇太极之流),也有人往上拉(比如崇祯,杨嗣昌),出场人物很多,但大都是二、三级人物,折腾来折腾去,还是亡了。

  一级人物也有,只有一个。

  只有这个人,拥有改变宿命的能力——我说过了,是孙承宗。

  关宁防线的构建者,袁崇焕、祖大寿、赵率教、满桂的提拔者,收拾烂摊子,收复关内四城,赶走皇太极的护卫者。

  从头到尾,由始至终,都是他在忙活。

  其实二级人物袁崇焕和一级人物孙承宗之间的差距并不大,他有坚定的决心,顽强的意志,卓越的战斗能力,只差一样东西——战略眼光。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能随便杀总兵,为什么不能把皇太极放进来打,为什么自己会成为党争的牺牲品。

  所以他一辈子,也只能做个二级人物。

  好了,现在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为什么一个二级人物,会引起这么大的争议呢?不是民族英雄,就是个卖xxx?

  卖xxx肯定不是,所谓指认袁崇焕是卖xxx的资料,大都出自当时言官们的奏疏,要么是家在郊区,被皇太极烧了,要么是跟着温体仁、周延儒混,至少也是看袁崇焕不顺眼,这帮人搞材料,那是很有一套的,什么黑写什么,偶尔几份流传在外,留到今天,还被当成宝贝。

  其实这种黑材料,如果想看,可以找我,外面找不到的,我这里基本都有,什么政治问题、经济问题、生活作风问题,应有尽有,编本袁崇焕黑材料全集,绰绰有余。

  至于民族英雄,似乎也有点悬,毕竟他老人家太有个性,干过些不地道的事,就水平而言,也不如孙老师,实在有点勉为其难。

  所以一直以来,我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从未间断,因为我隐约感到,在所谓民族英雄与卖xxx之争的背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直到有一天,我找到了这个秘密的答案:阴谋。

  那一天,我跟几位史学家聊天,偶尔有人说起,据某些史料及考证,其实弘光皇帝(朱由崧,南明南京政权皇帝)跟崇祯比较类似,也是相当勤政,卖命干没结果。

  这位弘光同志,在史书上,从来就是皇帝的反面教材,吃喝xxx赌无一不精,所以我很奇怪,问:

  “若果真如此,为何这么多年,他都是反面形象?”

  答:

  “因为他是清朝灭掉的。”

  都解开了。

  崇祯很勤政,崇祯并非亡国之君,弘光很昏庸,弘光活该倒霉,几百年来,我们都这样认为。

  但我们之所以一直这样认为,只是因为有人这样告诉我们。

  之所以有人这样告诉我们,是因为他们希望我们这样认为。

  在那一刻,我脑海中的谜团终于解开,所有看似毫不相关的线索,全都连成了一线。

  崇祯不该死,因为他是被李自成灭掉的,所以李自成在清朝所修明史里面的分类,是流寇。

  而我依稀记得,清军入关时,他们的口号并非建立大清,而是为崇祯报仇,所以崇祯应该是正义的。

  弘光之所以该死,因为他是被清军灭掉的,大清王朝所剿灭的对象,必须邪恶,所以,弘光应该是邪恶的。

  在百花缭乱的历史评论背后,还是只有两字——利益。

  但凡能争取大明百姓支持的,都要利用,但凡是大清除掉的,都是敌人。只为了同一个目的——维护大清利益,稳固大清统治。

  掌握这把钥匙,就能解开袁崇焕事件的所有疑团。

  其实袁崇焕之所以成为几百年都在风口浪尖上转悠,只是因为一个意外事件的发生。

  由于清军入关时,打出了替崇祯皇帝报仇的口号,所以清朝对这位皇帝的被害,曾表示极度的同情,对邪恶的李自成、张献忠等人,则表示极度的唾弃(具体表现,可参阅明史流寇传)。

  因此,对于崇祯皇帝,清朝的评价相当之高,后来顺治还跑到崇祯坟上哭了一场,据说还叫了几声大哥,且每次都以兄弟相称,很够哥们,但到康乾时期,日子过安稳了,发现不对劲了。

  因为崇祯说到底,也是大明公司的最后一任董事长,说崇祯如何好,如何死得憋屈,说到最后,就会出现一个悖论:

  既然崇祯这么好,为什么还要接受大清的统治呢?

  所以要搞点丑闻绯闻之类的玩意,把人搞臭才行。

  但要直接泼污水,是不行的,毕竟夸也夸了,哭也哭了,连兄弟都认了,转头再来这么一出,太没水准。

  要解决这件事,绝不能挥大锤猛敲,只能用软刀子背后捅人。

  最好的软刀子,就是袁崇焕。

  阴谋的来龙去脉大致如上,如果你不明白,答案如下:

  要诋毁崇祯,无需谩骂,无需污蔑,只需要夸奖一个人——袁崇焕。

  因为袁崇焕是被崇祯干掉的,所以只要死命地捧袁崇焕,把他说成千古伟人,而如此伟人,竟然被崇祯干掉了,所谓自毁长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崇祯与历史上宋高宗(杀岳飞)之流归为同类。

  当然了,安抚大明百姓的工作还是要做,所以该夸崇祯的,还是得夸,只是夸的内容要改一改,要着力宣传他很勤政,很认真,很执着,至于精明能干之类的,可以忽略忽略,总而言之,一定要表现人物的急躁、冲动,想干却没干成的形象。

  而要树立这个形象,就必须借用袁崇焕。

  之后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把袁崇焕树立为英雄,没有缺点,战无不胜,只要有他在,就有大明江山,再适当渲染气氛,编实录,顺便弄个反间计故事,然后,在戏剧的最高潮,伟大的英雄袁崇焕,

  被崇祯杀掉了。

  多么愚蠢,多么自寻死路,多么无可救药。

  就这样,在袁崇焕的叹息声中,崇祯的形象出现了:

  一个很有想法,很有能力,却没有脑子,没有运气,没有耐心,活活被憋死的皇帝。

  最后,打出主题语:

  如此皇帝,大明怎能不亡?

  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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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崇焕就这样变成了明朝的对立面,由于他被捧得太高,所以但凡跟他作对的(特别是崇祯),都成了反面人物。
  肯定了袁崇焕,就是否定了崇祯,否定了明朝,清朝弄到这么好的挡箭牌,自然豁出去用,所以几百年下来,跟袁督师过不去的人也很多,争来争去,一直争到今天。

  说到底,这就是个套。

  几百年来,崇祯和袁崇焕,还有无数的人,都在这个套子里,被翻来覆去,纷争、吵闹,自己却浑然不知。

  所以,应该戳破它。

  当然,这一切只是我的看法,不能保证皆为真理,却可确定绝非谬误。

  其实无论是前世的纷争,还是后代的阴谋,对袁崇焕本人而言,都毫无意义,他竭尽全力,立下战功,成为了英雄,却背负着叛徒的罪名死去。

  很多人曾问我,对袁崇焕,是喜欢,还是憎恶。

  对我而言,这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因为我坚信历史的判断和评价,一切的缺陷和荣耀,都将在永恒的时间面前,展现自己的面目,没有伪装,没有掩饰。

  所以我竭尽所能,去描述一个真实的袁崇焕:并非天才,并非优等生,却运气极好,受人栽培,意志坚定,却又性格急躁,同舟共济,却又难以容人,一个极其单纯,却又极其复杂的人。

  在这世上,只要是人,都复杂,不复杂的,都不是人。

  袁崇焕很复杂,他极英明,也极愚蠢,曾经正确,也曾经错误,其实他被争议,并不是他的错,因为他本就如此,他很简单的时候,我们以为他很复杂,他很复杂的时候,我们以为他很简单。

  事实上,无论叛徒,或是英雄,他都从未变过,变的,只是我们自己。

  越过几百年的烟云,我看到的袁崇焕,并没有那么复杂,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在那个风云际会的时代,抱持着自己的理想,坚持到底。

  即使这理想永远无法实现,即使这注定是个悲剧的结尾,即使到人生的最后一刻,也永不放弃。

  有时候,我会想起这个人,想起他传奇的一生,他的光荣,他的遗憾。

  有时候,我看见他站在我的面前,对我说:

  我这一生,从没有放弃。

  抽签

  对袁崇焕而言,一切都结束了,但对崇祯而言,生活还要继续,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当然,未必会更好。

  他亲手除掉了有史以来最庞大、最邪恶的阉党,却惊奇地发现,另一个更强大的敌人,已经站立在他的面前。

  这是一个看不见的敌人。

  崇祯上台不久,就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他是皇帝,大家也认这个皇帝,交代下去的事,却总是干不成,工作效率极其低下。

  因为自登基以来,所有的大臣都在干同一件事——吵架。

  今天你告我,明天我告你,瞎折腾,开始崇祯还以为这是某些阉党的反扑,但时间长了才发现,这是纯粹的、无组织、无纪律的吵架。

  一夜之间,朝廷就变了,正事没人干,尽吵,且极其复杂,当年朝廷斗争,虽说残酷,好歹还分个东林党,阉党,带头的也是魏忠贤、杨涟之类的大腕,而今不同了,党争标准极低,只要是个人,哪怕是六部里的一个主事处长,都敢拉帮结伙,逮谁骂谁,搞得崇祯摸不着头脑:是谁弄出来这帮龟孙?

  就是他自己。

  这一切乱象的源头,来源自一年前崇祯同志的一个错误决定。

  解决魏忠贤后,崇祯认为,除恶必须务尽,矫枉必须过正,干人必须彻底,所以开始拉清单,整阉党,但凡跟魏忠贤有关系的,拍马屁的,站过队的,统统滚他娘的。

  这是一个极其不地道的举动,大家到朝廷来,无非是混,谁当朝就跟谁混,说几句好话,服软低头,也就是混碗饭吃,像杨涟那样的英雄人物,我们都是身不能至,心向往之,起码在精神上支持他,现在反攻倒算,打工一族,何苦呢?

  但崇祯同志偏要把事做绝,砸掉打工仔的饭碗,那就没办法了,大家都往死里整,当年你说我是阉党,整顿我,没事,过两年我上来,不玩死你不算好汉。

  特别是东林党,那真不是善人,逮谁灭谁,不听话的,有意见的,就打成阉党,啥事都干不成。

  比如天启七年(1627),除掉魏忠贤后,崇祯打算重建内阁,挑了十几个人候选,官员就开始骂,这个有问题,那个是特务,搞得崇祯很头疼,选谁都有人骂,都得罪人,抓狂不已。

  在难题面前,崇祯体现出了天才政治家的本色,闭门几天,想出了一个中国政治史上前所未有的绝招,只要用这招,无论选谁,大家都服气,且毫无怨言——枚卜。

  天启七年(1627)十二月,在崇祯的亲自主持下,枚卜大典召开。

  就读音而言,枚卜和没谱是很像的,实际上,效果也差不多,因为所谓枚卜,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抓阄。

  具体方法是,把候选人的名字写在字条上,放进金瓶,然后摇一摇,再拿夹子夹,夹到的上岗,没夹到下课,完事。

  内阁大学士,大致相当于内阁成员,首辅大学士就是总理,其他大学士就是副总理,是大明帝国除皇帝外的最高领导——抓阄抓出来的。

  有人曾告诉我,论资排辈是个好政策,我不信,现在我认为,抓阄也是个好政策,你最好相信。

  抓阄抓出来的,谁也没话说,且防止走后台,告黑状、搞关系等等,好歹就是一抓,都能服气,实为中华传统厚黑学、稀泥学之瑰宝。

  崇祯同志的首任内阁就此抓齐,总共九人,除之前已经在位的三个,后面六个全是抓的,包括后来被袁崇焕拖下水的钱龙锡同志,也是这次抓出来的。

  这是明朝有史以来最庞大的内阁之一,具体都是谁就不说了,因为没过一年,除钱龙锡外,基本都下课了。

  下课的原因不外务以下几种:被骂走,被挤走,被赶走,自己走。

  不是不想干,实在是环境太恶劣,明朝这帮大臣都不省油,个个开足马力,谁当政,就把谁往死里骂,特别是言官,人送外号“抹布”:干净送别人,肮脏留自己,贴切。

  但归根结底,还是这帮孙子欠教育,内阁大臣又比较软,好好说话,就是不听,首任内阁刚成立,就一拥而上,弹来骂去,当即干挺五个。

  这下皇帝也不干了,你们把人赶走,是痛快了,老子找谁干活?

  所以崇祯元年(1628)十一月,崇祯决定,再抓几个。

  吏部随即列出候选名单,准备抓阄。

  在这份名单上,有十一个人,按说抓阄这事没谱,能不能入阁全看运气,但这一次,几乎所有的人都认定,有一个人,必定能够入阁。

  这个人的名字,叫做钱谦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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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演义到了八十回后,猛人基本都死绝了,稍微有点名的,也就是姜维、刘禅之类的杂鱼。明末倒也凑合,还算名人辈出,特别是干仗的武将,什么袁崇焕、皇太极、张献忠、李自成,知名度都高。文臣方面就差多了,到了明末,特别是崇祯年间,十几年里,文臣无数,光内阁大臣就换了五十个,都是肉包子打狗,就算研究历史的,估计也不认识,而其中唯一的例外,就是钱谦益。
  钱谦益,字受之,苏州常熟人,万历三十六年进士,名人,超级名人。

  钱谦益之所以有名,很大原因在于,他有个更有名的老婆——柳如是。

  关于这个人的是是非非,以后再说,至少在当时,他就很有名了。

  因为他不但饱读诗书,才华横溢,且是东林党的领导。阉党倒台,东林上台,理所应当,朝廷里从上到下,基本都是东林党,现在领导要入阁,就是探囊取物。

  所以连钱谦益自己都认为,抓阄只是程序问题,入阁只是时间问题,洗个澡,换件衣服,就准备换单位上班了。

  可这世上,越是看上去没事的事,就越容易出事。

  作弊

  钱谦益入内阁,一般说来是没有对手的,而他最终没有入阁,是因为遇上了非一般的对手。

  在崇祯十余年的统治中,总共用过五十个内阁大臣,鉴于皇帝难伺候,下属不好管,大部分都只干了几个月,就光荣下岗。

  只有两个人,能够延续始终,把革命进行到底,这两个人,一个是周延儒,一个是温体仁。

  虽然二位兄弟在历史上的名声差点(奸臣传),但要论业务能力和智商,实在无与伦比。

  不幸的是,钱谦益的对手,就是这两位。

  之所以要整钱谦益,不是因为他们也在吏部候选名单上,实际上,他们连海选都没入,第一轮干部考察就被刷下来了。

  海选都没进,为什么要坑决赛选手呢?

  因为实在太不像话了。

  海选的时候,钱谦益的职务是礼部右侍郎,而周延儒是礼部左侍郎,温体仁是礼部尚书。

  同一个部门,副部长入阁,部长连决赛都没进,岂有此理。

  所以两个岂有此理的人,希望讨一个公道。

  在后世的史书里,出于某种目的,温体仁和周延儒的归类都是奸臣,也就是坏人,但仔细分析,就会发现,至少在当时,这两位坏人,都是弱势群体。

  在当时的朝廷,东林党势力极大,内阁和六部,大都是东林派,所以钱谦益基本上算是个没人敢惹的狠角色。

  但温部长和周副部长认为,让钱副部长就这么上去,实在太不公平,必须闹一闹。

  于是,他们决定整理钱谦益的黑材料,经过不懈努力,他们找到了一个破绽,七年前的破绽。

  七年前(天启元年)

  作为浙江乡试的主考官,钱谦益来到浙江监考,考试、选拔、出榜,考试顺利完成。

  几天后,他回到了北京,又几天后,礼部给事中顾其中上疏弹劾钱谦益,罪名,作弊。

  批判应试教育的人曾说,今日之高考,即是古代之进士科举,罪大恶极。

  我觉得这句话是不恰当的,因为客观地讲,高考上榜的人,换到明代,最多就是秀才,举人可以想想,进士可以做梦。

  明代考完,如果没有意外,基本能有官做,且至少是处级(举人除外),高考考完,大学毕业,如果没有意外,且运气好点,基本能有工作。

  明代的进士考试,每三年一次,每次录取名额,大概是一百五十多人,现在高考,每年两次,每次录取名额……

  所以总体说来,明代的进士考试,大致相当于今天的高考+公务员考试+高级公务员选拔。

  只要考中,学历有了,工作有了,连级别都有了,如此好事,自然挤破头,怕挤破头,就要读书,读不过,就要作弊。

  鉴于科举关系重大,明代规定,但凡作弊查实,是要掉脑袋的。但由于作弊前景太过美妙,所以作弊者层出不穷,作弊招数也推陈出新。由低到高,大致分为四种。

  最初级的作弊方式,是夹带,所以明朝规定,进入考场时,每人只能携带笔墨,进考场就把门一锁,吃喝拉撒都在里面,考完才给开门。

  为适应新形势的需要,同学们开动脑筋,比如把毛笔凿空,里面塞上小抄,或是在砚台里面夹藏,更牛一点的,就找人在考场外看准地方,把答案绑在石头上扔进去,据说射箭进去的也有,面对新局面,朝廷规定,毛笔只能用空心笔杆,砚台不能太厚,考场内要派人巡逻等等。

  这是基本技术,更高级一点的,是第二种方法:枪手代考,明朝的同学们趁着照相技术尚未发明,四处找人代考,当然朝廷不是吃素的,在准考证上,还加上了体貌特征描述,比如面白,无须,高个等等。

  以上两项技术,都是常用技术,且好用,为广大人民群众喜闻乐见,所以流传至今,且发扬光大,今日之大学,继承前辈遗志者,大有人在。

  但真正有钱,有办法的,用的是第三种方法——买考题。

  考试最重要的,就是考题,只要知道考题,不愁考不上,所以出题的考官,都是重点对象。

  但问题是,明代规定,知情人员如果卖题,基本是先下岗再处理,轻则坐牢,重责杀头,风险太大,而且明朝为了防止作弊,还额外规定,所有获知考题人员,必须住进考场,无论如何,不许外出。

  所以在明朝,卖考题的生意是不好做的。

  虽然买不到考题,但天无绝人之路,有权有势的同学们还有最后一招杀手锏,此招一出,必定上榜——买考官。

  不过,这些考官并不是出题的考官,而是改题的考官。

  是的,知不知道题目并不重要,就算你交白卷,只要能搞定改题的人,就能金榜题名。

  但问题是,给钱固然容易,那么多卷子,怎么对上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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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原始的方法,是认名字,毕竟跟高考不同,考试的人就那么多,看到名字就录取。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从此以后,试卷开始封名,实行匿名批改。
  但作弊的同学们是不会甘心失败的,有的做记号,有的故意在考卷里增大字体,只为对改卷的考官说一句话:我就是给钱的那个!

  这几招相当地有效,且难以禁止,送进去不少人,面对新形势朝廷不等不靠,经过仔细钻研,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对策。

  具体方法是,所有的考卷收齐后,密封姓名,不直接交给考官,而是转给一个特别的人。

  这个人并非官员,他收到考卷后,只干一件事——抄。

  所有的考卷,都由他重新抄写,然后送给考官批改,全程由人监督。

  这招实在太狠,因为所有的考卷,是统一笔迹,统一形式,考官根本无从判断,且毫不影响考试成绩,可谓万无一失。

  综上所述,作弊与反作弊的斗争是长期的,艰苦的,没有尽头的,同学们为了前途,虽屡战屡败,但屡败屡战,到明代,斗争达到了高潮。

  高潮,就发生在天启元年的浙江。

  在这次科举考试中,监考程序非常严密,并实行了统一抄写制度,按说是不会有问题的。

  但偏偏就出了问题。

  因为有人破解了统一抄写制度。

  虽然笔迹相同,试卷相同,但这个方法,依然有漏洞,依然可以作弊。

  作弊的具体方法是,考生事前与考官预定密码,比如一首唐诗,或是几个字,故意写在试卷的开头,或是结尾,这样即使格式与字迹改变,依然能够辨别出考卷作者。

  在这次考试中,有一个叫钱千秋的人,买到了密码。

  密码是七个字——一朝平步上青云。按照约定,他只要将这七个字,写在每段话的末尾,就能平步青云,金榜题名。

  事情非常顺利,考试结束,钱千秋录取。

  这位钱同志也相当守规矩,录取之后,乖乖地给了钱,按说事情就该结了。

  可是意外发生了。

  因为这种事情,一个人是做不成的,必须是团伙作案,既然是团伙,就要分赃,既然分赃,就可能不匀,既然不匀,就可能闹事,既然闹事,就必定出事。

  钱千秋同志的情况如上,由于卖密码给他的那帮人分赃不匀,某些心态不好的同志就把大家都给告了,于是事情败露,捅到了北京。

  但这件事情说起来,跟钱谦益的关系似乎并不大,虽然他是考官,并没有直接证据证实,他就是卖密码的人,最多也就背个领导责任。

  不巧的是,当时,他有一个仇人。

  这个仇人的名字,叫做韩敬,而滑稽的是,他所以跟钱谦益结仇,也是因为作弊。

  十年前,举人钱谦益从家乡出发,前往北京参加会试,而韩敬,是他同科的同学。

  在考场上,他们并未相识,但考试结束时,就认识了,以一种极为有趣的方式。

  跟其他人不同,在考试成绩出来前,钱谦益就准备好当状元了,因为他作弊了。

  但他作弊的方式,既不是夹带,也不是买考官,甚至不是买密码,而是作弊中的最高技巧——买朝廷。

  买考题、买考官都太小儿科了,既然横竖要买,还不如直接买通朝廷,让组织考试的人,给自己定个状元,直接到位,省得麻烦。

  所以在此之前,他已经通过熟人,买通了宫里能说得上话的几个太监,找好了主考官,考完后专门找出他的卷子,给个状元了事。

  当然,办这种事,成本非常巨大,据说钱同志花了两万两白银,按今天的人民币算,大致是一千二百万。

  能出得起这个价钱,还要作弊,可见作弊之诚意。

  两万白银,买个官也行了,钱谦益出这个价,就是奔着状元名头去的,但他万没想到,还有个比他更有诚意的。

  在考试前,韩敬也很自信,因为他也出了钱,且打了包票,必中状元。

  可是卷子交上去后,他却得到了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他的卷子被淘汰了。

  淘汰是正常的,要真有水平,就不用出钱了。

  可问题是,人找了钱出了,怎么能收钱不办事呢?

  韩敬在朝廷里是有关系的,于是连夜找人去查,才知道他的运气不好,偏偏改他卷子的人,是没收过钱的,看完卷子就怒了,觉得如此胡说八道的人,怎么还能考试,就判了落榜。

  落榜不要紧,找回来再改成上榜就行。

  韩敬同学毕竟手眼通天,找到了其他考官,帮他找卷子重新改。

  可是找来找去,竟然没找到,后来才知道,因为那位考官太讨厌他的卷子,直接就给扔废纸堆里了,翻了半天垃圾,才算把卷子给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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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常理,事已至此,重新改个上榜进士,也就差不多了,但韩敬同学对名次的感情实在太深,非要把自己的卷子改成第一名。但名次已经排定,且排名都是出了钱的(比如钱谦益),你要排第一,别人怎么办?
  关键时刻,韩敬使出了绝招——加钱。

  钱谦益找太监,出两万两,他找大太监,加价四万两,跟我斗,加死你!

  四万两,大致是两千四百万人民币,出这个价钱,买个状元,无语。

  更无语的,是钱谦益,出了这么多钱,都打了水飘,好在太监办事还比较地道,虽然没有状元,也给了个探花(第三名)。

  花这么多钱,买个状元,并不是吃饱了撑的,要知道,状元不光能当官,还能名垂青史。自古以来,状元都是最高荣誉,且按规定,每次科举的录取者,都刻在石碑上,放在国子监里供后代瞻仰(现在还有),状元的名字就在首位,几万两买个名垂青史,值了。

  但钱谦益同志是不值的,虽说也是探花,但花了这么多钱,只买了个次品,心理极不平衡,跟韩敬同学就此结下梁子。

  韩敬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他虽然加了钱,买到了状元,却并不知道得罪钱谦益的后果。

  因为钱同学虽然钱不够多,关系不够硬,却很能混,进朝廷后没多久就交了几个朋友,分别叫做孙承宗、叶向高、杨涟、左光斗。

  概括成一句话,他投了东林党。

  万历末年,东林党是很有点能量的,而钱谦益也并不是个很大方的人,所以没过几年搞京察的时候,韩敬同志就因为业绩不好,被整走了。

  背负血海深仇的韩敬同志,终于等到了现在的机会,他大肆宣扬,应该追究钱谦益的责任。

  但是说来说去,毕竟只是领导责任,经过朝廷审查,钱千秋免去举人头衔,充军,主考官(包括钱谦益)罚三个月工资。

  七年之后。

  在周延儒和温体仁眼前的,并不是一起无足轻重的陈年旧案,而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在很多史书里,这都是一段催人泪下的段落,强大且无耻的温体仁和周延儒,组成了恶毒的同盟,坑害了无辜弱小的钱谦益。

  我觉得,这个说法,如果倒转过来,是比较符合事实的。

  首先,温体仁和周延儒无不无耻,还不好讲;钱谦益无辜,肯定不是。

  温体仁之所以要整钱谦益,是个心态问题。

  他是当年内阁首辅沈一贯的门生,钱谦益刚入伙的时候,他就是xxx湖了,在朝廷里混迹多年,威信很高,而且他还是礼部部长,专管钱谦益,居然还被抢了先,实在郁闷。

  周延儒则不同,他是真吃亏了,且吃的就是钱谦益的亏。

  其实原本推选入阁名单时,排在第一的,应该是周延儒,因为他状元出身,且受皇帝信任,但钱谦益感觉此人威胁太大,怕干不过他,就下了黑手,派人找到吏部尚书王永光,做了工作,把周延儒挤了。

  其次,在当时朝廷里,强大的那个,应该是钱谦益。他是东林党领袖,一呼百应,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温体仁周延儒基本算是孤军奋战。

  当时的真实情况大致如此。

  形势很严峻,但同志们很勇敢,在共同的敌人面前,温体仁、周延儒擦干眼泪,决定跟钱谦益玩命。

  周延儒问温体仁,打算怎么干。

  温体仁说,直接上疏弹劾钱谦益。

  周延儒问,然后呢?

  温体仁说,没有然后。

  周延儒很生气,因为他认为,温体仁在拿他开涮,一封奏疏怎么可能干倒钱谦益呢?

  温体仁没有回答。

  周延儒告诉温体仁,先找几个人通通气,做些工作,搞好战前准备,别急着上疏。

  第二天,温体仁上疏了。

  就文笔而言,这封奏疏非常一般,主要内容是弹劾钱谦益主使作弊,也没玩什么写血书,沐浴更衣之类的花样,也没做工作,没找人,递上去就完了。

  然后他告诉周延儒,必胜无疑。

  周延儒认为,温体仁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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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斗争技术
  辩论

  事情的发展,跟周延儒想得差不多,朝廷上下一片哗然,崇祯也震惊了,决定召开御前会议,辩论此事。

  辩论议题:浙江作弊案,钱谦益有无责任。

  辩论双方:

  正方,没有责任,辩论队成员:钱谦益、内阁大学士李标、钱龙锡、刑部尚书乔允升,吏部尚书王永光……(以下省略)

  反方,有责任,辩论队成员:温体仁、周延儒(以下无省略)。

  崇祯元年(1628)十一月六日,辩论开始。

  所有的人,包括周延儒在内,都认定温体仁必败无疑。

  奇迹,就是所有人都认定不可能发生,却终究发生的事。

  这场惊天逆转,从皇帝的提问开始:

  “你说钱谦益受贿,是真的吗?”

  温体仁回答:是真的。

  于是崇祯又问钱谦益:

  “温体仁说的话,是真的吗?”

  钱谦益回答:不是。

  辩论陈词就此结束,吵架开始。

  温体仁先声夺人,说,钱千秋逃了,此案未结。

  钱谦益说:查了,有案卷为证。

  温体仁说:没有结案。

  钱谦益说:结了。

  刑部尚书乔允升出场。

  乔允升说:结案了,有案卷。

  温体仁吃了秤砣:没有结案。

  吏部尚书王永光出场。

  王永光说:结案了,我亲眼看过。

  礼部给事中章允儒出场

  章允儒说:结案了,我曾看过口供。

  温体仁很顽强:没有结案!

  崇祯做第一次案件总结:

  “都别废话了,把案卷拿来看!”

  休会,休息十分钟。

  再次开场,崇祯问王永光:刑部案卷在哪里?

  王永光说:我不知道,章允儒知道。

  章允儒出场,回答:现在没有,原来看过。

  温体仁骂:王永光和章允儒是同伙,结党营私!

  章允儒回骂:当年魏忠贤在位时,驱除忠良,也说结党营私!

  崇祯大骂:胡说!殿前说话,竟敢如此胡扯!抓起来!

  这句话的对象,是章允儒。

  章允儒被抓走后,辩论继续。

  温体仁发言:推举钱谦益,是结党营私!

  吏部尚书王永光发言:推举内阁人选,出于公心,没有结党。

  内阁大臣钱龙锡发言:没有结党。

  内阁大臣李标发言:没有结党。

  崇祯总结陈词:推举这样的人(指钱谦益),还说出于公心!

  二次休会

  再次开场,钱龙锡发言:钱谦益应离职,听候处理。

  崇祯发言:我让你们推举人才,竟然推举这样的恶人,今后不如不推。

  温体仁发言:满朝都是钱谦益的人,我很孤立,恨我的人很多,希望皇上让我告老还乡。

  崇祯发言:你为国效力,不用走。

  辩论结束,反方,温体仁获胜,逆转,就此完成。

  史料记载大致如此,看似平淡,实则暗藏玄机。

  这是一个圈套,是温体仁设计的完美圈套。

  这个圈套分三个阶段,共三招。

  第一招,开始辩论时,无论对方说什么,咬定,没有结案。

  这个举动毫不明智,许多人被激怒,出来跟他对骂指责他

  然而这正是温体仁的目的。

  很快,奇迹就发生了,章允儒被抓走,崇祯的天平向温体仁倾斜。

  接下来,温体仁开始实施第二步——挑衅。

  他直接攻击内阁,攻击所有大臣,说他们结党营私。

  于是大家都怒了,纷纷出场,驳斥温体仁。

  这也是温体仁的目的。

  至此,崇祯认定,钱谦益与作弊案有关,应予罢免。

  第三阶段开始,内阁的诸位大人终于意识到,今天输定了,所以主动提出,让钱谦益走人,温体仁同志随即使出最后一招——辞职。

  当然,他是不会辞职的,但走到这一步,摆摆姿态还是需要的。

  三招用完,大功告成。

  温体仁没有魔法,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奇迹,他之所以肯定他必定能胜,是因为他知道一个秘密,崇祯心底的秘密。

  这个秘密的名字,叫做结党。

  温体仁老谋深算,他知道,即使朝廷里的所有人,都跟他对立,只要皇帝支持,就必胜无疑,而皇帝最不喜欢的事情,就是结党。

  崇祯登基以来,干掉了阉党,扶植了东林党,却没能消停,朝廷党争不断,干什么什么都不成,所以最恨结党。

  换句话说,钱谦益有无作弊,并不重要,只要把他打成结党,就必定完蛋。

  事实上,钱谦益确实是东林党的领袖,所以在辩论时,务必不断挑事,耍流氓,吸引更多的人来骂自己,都无所谓。

  因为最后的决断者,只有一个。

  当崇祯看到这一切时,他必定会认为,钱谦益的势力太大,结党营私,绝不可留。

  这就是温体仁的诡计,事实证明,他成功了。

  通过这个圈套,他骗过了崇祯,除掉了钱谦益,所有的人都被他蒙在鼓里,至少他自己这样认为。

  但事实可能并非如此,这场辩论的背后,真正的胜利者,是另一个人——崇祯。

  其实温体仁的计谋,崇祯未必不知道,但他之所以如此配合,是因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当时的朝廷,东林党实力很强,从内阁到言官,都是东林党,虽说就工作业绩而言,比阉党要强得多,但归根结底,也是个威胁,如此下去再不管,就管不住了。

  现在既然温体仁跳出来,主动背上黑锅,索性就用他一把,敲打一下,提提醒,换几个人,阿猫阿狗都行,只要不是东林党,让你们明白,都是给老子打工的,老实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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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明白人也不是没有,比如黄宗羲,就是这么想的,还写进了书里。
  但搞倒了钱谦益,对温体仁而言,是纯粹的损人不利已,因为他老兄太过讨嫌,没人推举他,闹腾了半天,还是消停了。

  消停了一年,机会来了,机会的名字,叫袁崇焕。

  画了一个圈,终于回到了原点。

  之后的事,之前都讲了,袁督师很不幸,指挥出了点问题,本来没事,偏偏和钱龙锡拉上关系,就这么七搞八搞,自己进去了,钱龙锡也下了水。

  在很多人眼里,崇祯初年是很乱的,钱谦益、袁崇焕、钱龙锡、作弊、通敌、下课。

  现在你应该明白,其实一点不乱,事实的真相就是这么简单,只有两个字——利益,周延儒的利益,温体仁的利益,以及崇祯的利益。

  钱谦益、袁崇焕、还有钱龙锡,都是利益的牺牲品。

  而这个推论,有一个最好的例证,袁崇焕被杀掉后,钱龙锡按规定,也该干掉,死刑批了,连刑场都备好,家人都准备收尸了,崇祯突然下令:不杀了。

  关于这件事,许多史书上都说,崇祯皇帝突然觉悟。

  我觉得,持这种观点的人,确实应该去觉悟一下,其实意思很明白,教训教训你,跟你开个玩笑,临上刑场再拉下来,很有教育意义。

  周延儒和温体仁终究还是成功了,崇祯三年(1630)二月,周延儒顺利入阁,几个月后,温体仁入阁。

  温体仁入阁,是周延儒推荐的,因为崇祯最喜欢的,就是周延儒,但周兄还是很讲义气,毕竟当年全靠温兄在前面踩雷,差点被口水淹死,才有了今天的局面,拉兄弟一把,是应该的。

  其实就能力而言,周延儒和温体仁都是能人,如果就这么干下去,也是不错的,毕竟他们都是恶人,且手下并非善茬,换个人,估计压不住阵。

  但所谓患难兄弟,基本都有规律,拉兄弟一把后,就该踹兄弟一脚了。

  最先开踹的,是温体仁。

  钱龙锡被皇帝赦免后,第一个上门问候的,不是东林党,而是周延儒。

  周兄此来的目的,是邀功,什么皇上原本很生气,很愤怒,很想干掉你,但是关键时刻,我挺身而出,在皇帝面前帮你说了很多好话,你才终于脱险云云。

  这种先挖坑,再拉人,既做婊子,又立牌坊的行为,虽很无聊,却很有效,钱龙锡很感动,千恩万谢。

  周延儒走了,第二个上门问候的来了,温体仁。

  温体仁的目的,大致也是邀功,然而意外发生了。

  因为钱龙锡同志刚从鬼门关回来,且经周延儒忽悠,异常激动,温兄还没开口,钱龙锡就如同连珠炮般,把监狱风云,脱离苦海等前因后果全盘托出。

  特别讲到皇帝愤怒,周延儒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时,钱龙锡同志极为感激,眼泪哗哗地流着。

  温体仁安静地听完,说了句话。

  这句话彻底止住了钱龙锡的眼泪:

  “据我所知,其实皇上不怎么气愤。”

  啥?不气愤?不气愤你邀什么功?混蛋!

  所以钱龙锡气愤了。类似这种事情,自然有人去传,周延儒知道后,也很气愤——我拉你,你踹我?

  温体仁这个人,史书上的评价,大都是八个字:表面温和,深不可测。

  其实他跟周延儒的区别不大,只有一点:如果周延儒是坏人,他是更坏的坏人。

  对他而言,敌人的名字是经常换的,之前是钱谦益,之后是周延儒。

  所以在搞倒周延儒这件事上,他是个很坚定,很有毅力的人。

  不久之后,他就等到了机会,因为周延儒犯了一个与钱谦益同样的错误——作弊。

  崇祯四年,周延儒担任主考官,有一个考生跟他家有关系,就找到他,想走走后门,周考官很大方,给了个第一名。

  应该说,对此类案件,崇祯一向是相当痛恨的,更巧的是,这事温体仁知道了,找了个人写黑材料,准备下点猛药,让周延儒下课。

  不幸的是,周延儒比钱谦益狡猾得多,听到风声,不慌不忙地做了一件事,把问题搞定了,充分反映了他的厚黑学水平。

  他把这位考生的卷子,交给了崇祯。

  应该说,这位作弊的同学还是有点水平的,崇祯看后,十分高兴,连连说好,周延儒趁机添把火,说打算把这份卷子评为第一,皇帝认为没有问题,就批了。

  皇帝都过了,再找麻烦,就是找抽了,所以这事也就过了。

  但温体仁这关,终究是过不去的。

  崇祯年间的十七年里,一共用了五十个内阁大臣,特别是内阁首辅,基本只能干几个月,任期超过两年的,只有两个人。

  第二名,周延儒,任期三年。

  第一名,温体仁,任期八年。

  温首辅能混这么久,只靠两个字,特别。

  特别能战斗,特别能折腾。

  在此后的一年里,温体仁无怨无悔、锲而不舍地折腾着,他不断地找人黑周延儒,但皇帝实在很喜欢周首辅,虽屡败屡战,却屡战屡败,直到一年后,他知道了一句话。

  就是这句话,最终搞定了千言万语都搞不定的周延儒。

  全文如下:

  “余有回天之力,今上是羲皇上人。”

  前半句很好懂,意思是我的能量很大。

  后半句很不好懂,却很要命。

  今上,是指崇祯,所谓羲皇上人,具体是谁很难讲,反正是原始社会的某位皇帝,属于七十二帝之一,就不扯了,而他的主要特点,是不管事。

  翻译过来,意思是,我的能量很大,皇上不管事。

  这句话是周延儒说的,是跟别人聊天时说的,说时旁边还有人。

  温体仁把这件事翻了出来,并找到了证人。

  啥也别说了,下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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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延儒终于走了,十年后,他还会再回来,不过,这未必是件好事。
  朝廷就此进入温体仁时代。

  按照传统观点,这是一个极其黑暗的时代,在无能的温体仁的带领下,明朝终于走向了不归路。

  我的观点不太传统,因为我看到的史料告诉我,这并非事实。

  温体仁能够当八年的内阁首辅,只有一个原因——他能够当八年的内阁首辅。

  作为内阁首辅,温体仁具备以下条件:首先,他很精明强干,据说一件事情报上来,别人还在琢磨,他就想明白了,而且能很快做出反应,其次,他熟悉政务,而且效率极高,还善于整人(所以善于管人)。

  最后,他不是个好人。当然,对朝廷官员而言,这一点在某些时候,绝对不是缺点。

  估计很多人都想不到,这位温体仁还是个清官,不折不扣的清官,做了八年首辅,家里还穷得叮当响,从来不受贿,不贪污。

  相对而言,流芳千古的钱谦益先生,就有点区别了,除了家产外,也很能挣钱(怎么来的就别说了),经常出没红灯区,六十多岁了,还娶了柳如是,明朝亡时,说要跳河殉国,脚趾头都还没下去,就缩了回来,说水冷,不跳了,就投降了清朝,清朝官员前来拜访,看过他家后,发出了同样的感叹:你家真有钱。

  温体仁未必是奸臣,钱谦益未必是好人,不需要惊讶,历史往往跟你所想的并不一样。英雄可以写成懦夫,能臣可以写成奸臣,史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来写。

  温体仁的上任,对崇祯而言,不算是件坏事,就人品而言,他确实很卑劣,很无耻,且工于心计,城府极深,但要镇住朝廷那帮大臣,也只能靠他了。

  应该说,崇祯是有点想法的,毕竟他手中的,不是烂摊子,而是一个烂得不能再烂的摊子,边关战乱,民不聊生,政治腐败,朝廷混乱,如此下去,只能收摊。

  崇祯同志一直很担心,如果在他手里收摊,将来下去了,没脸见当年摆摊的朱重八(后来他用一个比较简单的方法办到了)。

  所以执政以来,他干了几件事,希望力挽狂澜。

  第一件事,就是肃贪。

  到崇祯时期,官员已经相当腐败,收钱办事,就算是好人了。对此,崇祯非常不满,决心肃贪。

  问题在于,明朝官场,经过二百多年的磨砺,越来越光,越来越滑,潜规则、明规则,基本已经形成一套行之有效的规章,大家都在里边混,就谈不上什么贪不贪了,所谓天下皆贪,即是天下无贪。

  当然,偶尔也有个把人,是要突破规则,冒冒头的。

  比如户部给事中韩一良,就是典型代表。

  当崇祯下令整顿吏治时,他慷慨上书,直言污秽,而且还说得很详细,什么考试作弊内幕,买官卖官内幕,提成、陋规等等,为到达警醒世人的目的,他还坦白,自己身为言官,几个月之内,已经推掉了几百两银子的红包。

  崇祯感动了,这都什么年月了,还有这样的人啊,感动之余,他决定在平台召开会议,召见韩一良及朝廷百官,并当众嘉奖提升。

  皇帝很激动,后果很严重。

  因为韩一良同志本非好鸟,也没有与贪污犯罪死磕到底的决心,只是打算骂几句出出气,没想到皇帝大人反应如此强烈,无奈,事都干了,只能硬着头皮去。

  在平台,崇祯让人读了韩一良的奏疏,并交给百官传阅,大为赞赏,并叫出韩一良,提升他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原本只是七品,一转眼,就成了四品。

  我研读历史,曾总结出一条恒久不变的规律——世上的事,从没有白给的。

  韩一良同志还没高兴完,就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此文甚好,希望科臣(指韩一良)能指出几个贪污的人,由皇帝惩处,以示惩戒。”

  说话的人,是吏部尚书王永光。

  王永光很不爽,自打听到这封奏疏,他就不爽了,因为他是吏部尚书,管理人事,说朝廷贪污成风,也就是说他管得不好,所以他决定教训韩一良同志。

  这下韩御史抓瞎了,因为他没法开口。

  自古以来,所谓集体负责,就是不负责,所以批评集体,就是不批评。韩御史本意,也就是批评集体,反正没有具体对象,没人冒头反驳,可以过过嘴瘾。

  现在一定要你说出来,是谁贪污,是谁受贿,就不好玩了。

  但崇祯似乎很有兴趣,当即把韩一良叫了出来,让他指名道姓。

  韩一良想了半天,说,现在不能讲。

  崇祯说,现在讲。

  韩一良说,我写这封奏疏,都是泛指,不知道名字。

  崇祯怒了:你一个名字都不知道,竟然能写这封奏疏,胡扯!五天之内,把名字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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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儿大了,照这么搞,别说升官,能保住官就不错,韩一良回去了,在家抓狂了五天,憋得脸通红,终于憋出了一份奏疏。很明显,韩一良是下了功夫的,因为在这份奏疏里,他依然没有说出名字,却列出了几种人的贪污行径,并希望有关部门严查。当然,他也知道,这样是不过了关的,就列出了几个人——已经被处理过的人。
  反正处理过了,骂绝祖宗十八代,也不要紧。

  这封极为滑头的奏疏送上去后,崇祯没说什么,只是下令在平台召集群臣,再次开会。

  刚开始的时候,气氛是很和谐的,崇祯同志对韩一良说,你文章里提到的那几个人,都已经处理了,就不必再提了。

  然后,他又很和气地提到韩一良的奏疏,比如他曾经拒绝红包,达几百两之多的优秀事迹。

  戏演完了,说正事:

  “是谁送钱给你的!说!”

  韩一良同志懵了,但优秀的自律精神鼓舞了他,秉承着打死也不说的思想,到底也没说。

  崇祯也很干脆,既然你不说,就不要干了,走人吧。

  韩一良同志的升官事迹就此结束,御史没捞到,给事中丢了,回家。

  然而最伤心的,并不是他,是崇祯。

  他不知道,自己如此坦白,如此真诚,如此想干点事,怎么连句实话都换不到呢?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但要说他啥事都没干成,也不对,事实上,崇祯二年(1629),他就干过一件大事,且相当成功。

  这年四月,刑部给事中刘懋上疏,请求清理驿站。

  所谓驿站,就是招待所,著名的伟大的政治家、军事家、哲学家王守仁先生,就曾经当过招待所的所长。

  当然,王守仁同志干过的职务很多,这是最差的一个。因为在明代,驿站所长虽说是公务员,论级别,还不到九品,算是不入流,还要负责接待沿途官员,可谓人见人欺。

  所以一直以来,驿站都没人管。

  但到崇祯这段,驿站不管都不行了。

  因为明代规定,驿站接待中央各级官员,由地方代管。

  这句话不好理解,说白了,就是驿站管各级官员吃喝拉撒睡,但费用自负。

  因为明代地方政府,并没有办公经费,必须自行解决,所以驿站看起来,级别不高,也没人管。

  但驿站还是有油水的,因为毕竟是官方招待所,上面来个人没法接待,追究到底,还是地方官吃亏,所以每年地方花在驿站上的钱,数额也很多。

  而且驿站还有个优势,不但有钱,且有政策——摊派。

  只要有接待任务,就有名目,就能逼老百姓,上面来个人,招待所所长自然不会自己出钱请人吃饭,就找老百姓摊,你家有钱,就出钱,没钱?无所谓,你们要相信,只要是人,就有用处,什么挑夫、轿夫,都可以干。

  其实根据规定,过往官员,如要使用驿站,必须是公务,且出示堪合(介绍信),否则,不得随便使用。

  也就是说说。

  到崇祯年间,驿站基本上就成了车站,按说堪合用完了,就要上交,但这事也没人管,所以许多人用了,都自己收起来,时不时出去旅游,都用一用,更缺德的,还把这玩意当礼物,送给亲朋好友,让大家都捞点实惠。鉴于驿站好处如此之多,所以但凡过路官员,无论何等妖魔鬼怪,都是能住就住,不住也宰点钱,既不住也不宰的,至少也得找几个人抬轿子,顺便送一程。
  比如我国最伟大的地理学家徐霞客,云游各地(驿站),拿着堪合四处转悠,绝对没少用。

  刘懋建议,整顿驿站,不但可以节省成本,还能减轻地方负担。

  但问题是,怎么整顿。

  刘懋的方法很简单,一个字——裁。

  裁减驿站,开除富余人员,减开支,严管介绍信,非紧急不得使用。

  按照他的说法,只要执行这项措施,朝廷一年能省几十万两白银,且地方负担能大大减轻。

  崇祯很高兴,同意了,并且雷厉风行地执行了。

  一年之后,上报执行成果,裁减驿站二百余处,全国各省累计减少经费八十万两,成绩显著。

  不久之后,刘懋就滚蛋了。

  这世上,有很多事情,看上去是好事,实际上不是,比如这件事。

  刘懋同志干这件事,基本是“损人不利己”,国家没有好处,地方经费节省了,也省不到老百姓头上,地方吃驿站的那帮人又吃了亏,要跟他拼命,闹来闹去折腾一年,啥都没有,只能走人。

  崇祯同志很扫兴,好不容易干了件事,又干成这幅熊样,好在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反正驿站有没有无所谓,就这么着吧。

  事实上,如果他知道刘懋改革的另一个后果,估计就不会让他走了,他会把刘懋留下来,然后,砍成两截。

  因为汇报裁减业绩的人,少报了一件事:之所以减掉了八十余万两白银的经费,是因为裁掉驿站的同时,还裁掉了上万名驿卒。

  崇祯二年(1629),按照规定,银川驿站被撤销,驿卒们统统走人。

  一个驿卒无奈地离开了,这里已无容身之所,为了养活自己,他决定,去另找一份工作,一份更有前途的工作。

  这个驿卒的名字,叫做李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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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投降?
  换句话说,崇祯上台以后,是很想干事的,但有的事,干了也白干,有的事,干了不如不干,朝廷就是这么个朝廷,大臣就是这帮大臣,没法干。

  所以他很失落,很伤心,但更伤心的事,还在后头。

  因为上面这些事,最多是不能干,但下面的事情,是不能不干。

  崇祯四年(1631),辽东总兵祖大寿急报:被围。

  他被围的地方,叫做大凌河。

  一年前,孙承宗接替了袁崇焕的位置,成为蓟辽总督。

  虽然老头已经七十多了,但实在肯靠谱,上任不久,就再次巡视辽东,转了一圈,回来给崇祯打了个报告。

  报告的主要内容是,关锦防线非常稳固,但锦州深入敌前,孤城难守,建议在锦州附近的大凌河筑城,扩大地盘,稳固锦州。

  这个报告体现了孙承宗同志卓越的战略思想。七年前,他稳固山海关,恢复了宁远,稳固宁远,恢复了锦州,现在,他稳固锦州,是打算恢复广宁,照这么个搞法,估计是想稳固沈阳,恢复赫图阿拉,把皇太极赶进河里。

  想法好,做得也很好,被派去砌城的,是总兵祖大寿、副总兵何可纲。

  在袁崇焕死前,曾向朝廷举荐过三个人,分别是赵率教、祖大寿、何可纲。

  他在举荐三人时,曾说过:

  “臣选此三人,愿与此三人共始终,若到期无果,愿杀此三人,然后自动请死。”

  袁崇焕的意思是,我选了这几个人,工作任务要是完不成,我就先自相残杀,然后自杀。

  这句话比较准,却也不太准。

  因为袁崇焕还没死,赵率教就先死了。袁崇焕死的时候,祖大寿也没死,逃了。

  现在,只剩下了祖大寿和何可纲,他们不会自杀,却将兑现这个诺言的最后一部分——自相残杀。

  投降

  带了一万多人,祖大寿跟何可纲去砌砖头了,砌到一半,皇太极来了。

  皇太极之所以来,也是不能不来,因为当他发现明军在大凌河筑城时,就明白,孙老头又使坏了。

  如果让明军在大凌河站住脚,锦州稳固,照孙承宗的风格,接下来必定是蚕食,慢慢地磨,今天占你十亩地,站住了,明天再来,还是十亩,玩死你。

  所以,他亲率大军,前往大凌河,准备拆迁。

  但祖大寿辛苦半年多,自然不让拆,早早收工,把人都撤了回来,准备当钉子户。

  然而,当皇太极气喘吁吁地赶到大凌河城下时,却又不动手了。

  他只是远远地扎营,然后在城下开始挖沟。

  皇太极很卖力,在城下呆了一个多月,也不开打,只是围城挖沟,挖沟围城,经过不懈努力,竟然沿着大凌河城挖了个圈,此外,他还很有诚意地找来木头,围城修了一圈栅栏。

  如此用功,只因害怕。

  鉴于此前他在宁远、锦州吃过大亏,看见城头的大炮就哆嗦,所以决定,不攻城,只围城,等围得差不多了,再攻。

  对于这一举动,祖大寿嗤之以鼻,并不害怕,事实上,得知围城后,他还派人在城头喊话:

  “我军粮草充足,足以支撑两年,你奈我何?”

  皇太极听到了,并不生气,想了个很绝的回答,又派了个人去回话:

  “那就困你三年!”

  所谓粮食支撑两年,自然是吹牛的,几天倒还成,而且祖大寿当时手下的部队,有一万多人,虽然皇太极的兵力是两万多,但以他的水平,守半个月没问题。

  更重要的是,他还有个指望——援军。

  大凌河被围的消息传来后,孙承宗立刻开始组织援军,先派了几拨小部队,由吴襄带头,往大凌河奔,据说后来的著名人物吴三桂也在部队里。

  可惜,这支部队刚到松山,就被打回去了。

  皇太极早有准备,因为他的部队,攻城不在行,打野战没问题,反正这破楼拆定了,来几拨打几拨!

  孙承宗也很硬,这城楼修定了,就是用人挤,也要挤进去!

  崇祯四年(1631),最大规模的援军出发了。

  这支援军由大将张春率领,共四万余人,奔袭大凌河,列阵迎敌。

  大客户上门,皇太极自然亲自迎接,到阵前一看,傻眼了。

  统帅张春是个不怎么出名,却有点水平的人,他千里迢迢赶到大凌河,却摆出防守的阵势,收缩兵力,广建营寨,然后架起大炮,等皇太极来打。

  因为就双方军事实力而言,跟皇太极玩骑兵对砍,基本等于自杀。摆好阵势,准备大炮,还能打几天。

  这是个极为英明的抉择,可惜,还不够。

  战斗开始,皇太极派出精锐骑兵,以左右对进战术,攻击张春军两翼。

  但张春同志很有水平,阵势摆的很好,大炮打得很准,几轮下来,后金军队损失惨重。

  在战场上,英明是不够的,决定战争胜负的,是实力。

  进攻失败后,皇太极拿出了他的实力——大炮。

  由于之前被大炮打得太惨,皇太极决定,开发新技术,造大炮。

  经过刻苦偷学,后金军造出了自己的大炮,共三十门,虽说质量如何不能保证,至少能响。

  所以当巨大的轰鸣声从后金军队中传出时,张春竟然产生错觉,认为是自己的大炮炸膛,还派人去查,但残酷的事实告诉他,敌人已经马刀换炮了。

  但张春认定,无论如何,都要顶住,他亲自上阵督战,希望稳住阵脚。

  这个愿望落空了。

  为保证此战必胜,张春来的时候,还带上了一员猛将——吴襄。按原先的想法,吴将军是本地人,跟皇太极也打了不少仗,熟悉情况。

  应该说,这个说法是很对的,吴襄到底了解情况,一看仗打成这样,立马就跑了。

  这种搞法极其恶心,并直接导致了张春的溃败。

  明朝四万援军就此覆灭,而城内的祖大寿,基本可以绝望了。

  但绝望的祖大寿不打算放弃,他决定突围。

  突围的地点,选在南城,据他观察,南城敌人最为薄弱。

  按祖大寿的想法,能突出去最好,突不出去就回来,也就是试试。但他万没想到,这一试,竟然解决了一个贝勒。

  几天后,祖大寿发动突围,与后金军发生激战。

  围困南城的,是皇太极的哥哥莽古尔泰,此人属于大脑很稀缺,四肢很发达类型,故被称为后金第一猛将(粗人代名词),但这次,他遇上了更猛的祖大寿。

  战斗非常激烈,祖大寿不愧为名将,带着城里的兵(并非关宁军)往死里冲,重创城南军队。

  莽古尔泰感觉不对,便向皇太极请求援兵,但出乎意料的是,援兵竟然迟迟不到,莽古尔泰只能亲自督阵,用上所部全部兵力,才挡住了祖大寿的突围,损失极为惨重。

  莽古尔泰在四大贝勒里,排行第三(皇太极第四),被弟弟忽悠了,实在是气不过,所以他立即找到皇太极,说自己损失过重,要求换防。

  但皇太极压根不搭理他,莽古尔泰气不过,就把刀抽了出来,要砍皇太极,幸好被人拦住,才没出事。

  搞笑的是,莽古尔泰同志回去后,居然怂了,且越想越怕,连夜都跑到皇太极那里承认错误。

  皇太极倒也干脆,直接绑了关进牢房,不久后莽古尔泰就死了,死因不明。

  这已经不是皇太极第一次耍诈了,他老人家虽然靠兄弟上台,却很信不过兄弟,按照他的想法,四大贝勒是没有必要的,只要一个就够了。

  为达到这一目的,每到打硬仗时,他都故意安排兄弟上阵,所谓“打死敌人除外患,打死自己除内乱”。

  比如崇祯三年,他听说孙承宗出兵关内四城,明知敌人很猛,就派二贝勒阿敏出征,被打了个稀里哗啦回来,趁机撤了兄弟的职。

  这次也差不多,如此说来,他大概还差祖大寿个人情。

  但祖大寿的情况并未改变,他依然出不去,援军依然没法来,他依然不投降。

  皇太极想招降祖大寿,很想,所以他费劲心机,先是往城里射箭,夹带信件,可是祖大寿的习惯很不好,总不回。

  打了个把月,回信了。

  这也是迫不得已,当初被围的时候,实在太过突然,按照明朝规定,军事部队执行任务时,身边只带三天干粮,现在都三十天了,吃什么?

  吃人。

  大凌河城里,除了一万多军队外,还有两万多民工,几千匹马。

  还好,没有粮食,吃马也能活,过了几十天,马吃完了。

  没办法,只能吃人了。

  当兵的开始吃民工,而且很有组织性,今天吃几个,就杀几个,挑好人,组织起来杀掉,分吃。

  杀掉的人除了肉吃完外,连骨头都没剩,收起来当柴禾烧,用人骨烤人肉,真正是物尽其用。

  就是这样,也没有投降。

  但祖大寿已经到极限了,这样下去,没被后金军打死,也被城里的兵给吃了。所以他开始跟皇太极联系。

  联系的话题很简单,两个字——投降。

  皇太极知道城里很困难,很缺粮食,但他并不知道,祖大寿很坚韧。

  祖大寿根本不想投降,他只是拖延时间,等待援军,但时间越来越长,援军却越来越少,于是,经过审慎地思考,祖大寿做出了一个抉择,脱离苦海的抉择。

  他与皇太极的使者进行了会谈,表示愿意投降。

  崇祯四年(1631),祖大寿召集众将,宣布决定,投降。

  所有的人都赞成,只有一个人反对——何可纲。

  袁崇焕没有看错人,何可纲是一个靠得住的人,他严辞拒绝了祖大寿的提议,即使饿死,绝不投降!

  袁崇焕也没有说错,他的魔咒最终应验了。

  大家都投降,你不投降,就只有杀了你了。

  祖大寿用行动,完成了袁崇焕诺言的最后部分:自相残杀。

  他命令将拒不投降的何可纲推出城外,斩首示众。

  何可纲死前,并不惊慌,也不愤怒,只有鄙视,对叛徒祖大寿的鄙视。或许在他看来,这是最后的解脱,他终究没有辜负袁崇焕的期望。

  但他并不知道,坚持到底的人,并不只他一个,坚持的方式,除死外,还有其它方式,比死更痛苦的方式。
在月光下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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