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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凶铃》第一部

7

  他们两人站在栈桥上,感觉风势比热海的码头要强几分。

  浅川仰望天空,只见云层由西向东快速移动,而冲击着栈桥水泥墙的波浪在脚下晃动。

 
  强风夹带雨滴打在浅川的脸上,他们两人都没有带伞,双手插在口袋里,像猫一样弓起背,快步走过栈桥。

  岛上林立着出租汽车的广告招牌,还有许多拿着民宿、旅馆旗帜的人来拉客。浅川抬起头寻找约好要来接他们的人。

  他在从热海港登上快速汽艇之前,曾向总公司打听大岛通讯部的电话号码,要求一名叫早津的通讯部人员来协助调查。

  没有一家报社在伊豆大岛设置分部,它们只雇用当地人当通讯员。

  通讯员必须对岛上的大小事情保持高度的警觉,一旦发现什么奇怪的事件或题材,就有义务联络总公司。当总公司派人前来岛上采访的时候,通讯员当然就得负起协助调查的任务。

  早津从M报社离职后,便在伊豆大岛定居,大岛以南的伊豆七岛都是他搜集情报的范围,一旦有事件发生,不用等总社的记者前来采访,他自己就可以写好报道寄出去了。

  早津在岛上拥有个人情报网,如果能得到他的协助,对于浅川的调查工作将大有裨益。

  先前早津在电话中爽快地答应浅川的要求,说他会到栈桥来接他们。

  由于两人之前未曾谋面,所以浅川大致形容了一下自己的外貌、特征,并说他将和龙司同行。

  “请问您是浅川先生吗?”

  突然有人在浅川背后跟他打招呼。

  “啊!我是。”

  “我是大岛通讯部的早津。”

  早津一面递雨伞给他们,一面笑容可掬地迎上前来。

  “很抱歉,我们匆匆来访,还劳烦您帮忙。”

  浅川边走边将龙司介绍给早津认识。

  四周的风声呼呼吹着,不进车内根本无法好好说话,于是三人急忙坐进早津的车子里。

  车内的空间相当宽敞,浅川坐在驾驶座旁,龙司坐在后座。

  “两位要马上到山村敬先生家拜访吗?”

  早津两手搁在方向盘上问道。

  尽管他已经超过60岁,但头发还是相当茂密,只不过白发也不少。

  “你已经查出山村贞子的娘家啦?”

  浅川先前在电话中曾请早津调查山村贞子,没想到他的动作这么快。

  “这是个小地方,差木地只有一户人家姓‘山村’,一查就知道了。

  “山村先生平常靠打鱼为生,夏季兼做民宿生意。怎么样?如果两位不嫌弃,今晚就在那边投宿吧!你们若要住我家也可以,只不过我家又小又脏,怕两位会感到不便。”

  早津说着便笑了起来。

  浅川回头看着龙司,龙司回答:

  “我无所谓。”

  早津开车朝大岛的南端差木地驶去,岛上的道路十分狭窄,弯道又多,无法开快车,一路上与他们擦身而过的车子也不多。

  不一会儿,右手边的视野豁然开朗,可以看到海,风声听起来也不太一样。

  海面反映出天空的色彩,显得相当暗沉,波涛猛烈地翻腾着,浪头翻卷出白色的浪花。

  浅川定定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心情不禁变得沉重起来。

  收音机里播放台风的消息,四周的光线变得更加阴暗。

  在Y字路右转之后,是一条山茶树林交叠成的隧道,当车子开进隧道中,只见山茶树干底下冒出交错盘结的树根。由于树根表面被雨水淋得湿滑无比,浅川猛然陷入有如在巨大怪物的肠中飞驰的错觉。

  “差木地就在前头不远处。”

  早津边开车边说:

  “山村贞子并不在这里,详细情形就请你们当面问山村敬先生吧!听说山村先生是山村贞子母亲的堂弟。”

  “山村贞子今年几岁了?”

  浅川开口问道。

  龙司从刚才就一直窝在后座,一句话也不说。

  “这个嘛……我并没有直接跟她碰过面,如果她还活着的话,现在应该也有四十二三岁了吧!”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难道她失踪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来到大岛,却无法追查进一步的讯息。)

  浅川对早津的说法感到十分诧异,一股恐惧感倏地掠过他的心头。

  这时,车子停在一栋挂有“山村庄”招牌的两层楼建筑前面。

  这栋建筑位于可以一眼望尽海面的平缓斜坡上,如果天气放晴,从这里可以饱览海边优美的景色。前方有一座三角形的岛影孤寂地浮在海上,那就是利岛。

  “天气好的话,可以看到对面的新岛、式根岛,以及神津岛。”

  早津指着远处的海面,神情骄傲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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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到底要调查山村贞子的什么事情呢?”

  (昭和40年加入剧团?别开玩笑了!那不是距今25年前的事吗?)

 
  吉野不断在心中咒骂着。

  (光是追踪一个人一年前的行踪就已经相当棘手了,更何况是25年前的事?)

  “只要是有关她的事情都可以,我们想知道那个女人以前过什么样的生活?现在在干什么?有什么希望?”

  吉野哀叹连连,他一边将话筒夹在耳际,一边拿起桌边的备忘纸。

  “山村贞子当时多大年纪?”

  “18岁,大岛高中毕业后就到东京去,然后直接进入‘飞翔剧团’。”

  “大岛高中?”

  吉野停下笔,皱起眉头。

  “浅川,你现在是从什么地方打电话回来?”

  “伊豆大岛的差木地。”

  “预定什么时候回来?”

  “当然是越快越好!”

  “你知道台风要来了吗?”

  吉野忽然觉得这件事紧迫得有点儿不真实,而且挺有趣的。“死亡期限”就在后天晚上,但是当事人有可能被关在大岛出不来。

  “海陆交通状况怎么样?”

  浅川还不知道详细的天气情形。

  “还不是很清楚,不过看样子准会停驶。”

  “停驶?”

  “希望不会。”

  由于一直忙于调查山村贞子的事情,浅川根本没时间注意台风消息。

  在栈桥上,他没来由地产生一股不祥的预感,现在又直接听到“停驶”两字时,不禁感到危机更加迫近。

  浅川突然默不出声。

  “喂,你不要担心,事情还没有定论……”

  吉野试着缓和紧张的气氛,刻意扯开话题,接着又问:

  “山村贞子18岁之前的经历,你已经查到了吗?”

  “大致查到了。”

  浅川站在电话亭内一边回答,一边侧耳倾听外面的风声和浪涛声。

  “有没有其他线索?总不会只查到‘飞翔剧团’吧!”

  “就只有这样而已。山村贞子,1947年出生于伊豆大岛的差木地,母亲志津子……啊!这个名字也请你记下来。山村志津子在1947年时是22岁,她把刚生下来的贞子交给母亲带,自己跑到东京……”

  “她为什么把婴儿留在岛上?”

  “为了男人呀!你记一下‘伊熊平八郎’这个名字,他当时是T大学精神科的副教授,同时也是山村志津子的爱人。”

  “这么说来,山村贞子是志津子和伊熊平八郎所生的?”

  “这一点我们还没有找到证据,不过我想应该是这样没错。”

  “他们两个人没有结婚吗?”

  “嗯,因为伊熊平八郎已经有老婆了。”

  (原来是外遇啊!)

  吉野用舌头舔着铅笔尖。

  “我知道了,接下去呢?”

  “1950年,志津子回到暌违3年的故乡和贞子团聚,在这里生活了一阵子。可是在那一年年底,志津子又离家了,只不过这次她连贞子也一起带走。

  “尔后的5年,志津子和贞子住在什么地方、做些什么事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山村志津子在岛上的一个堂弟听说后来志津子成了名人,声名大噪。”

  “发生什么事情了?”

  “不知道。她堂弟只听到一些有关志津子的传闻,当我递出报社的名片之后,他却说:‘这件事你们应该比我们家的人知道得更清楚。’听他说话的口气,志津子和贞子好像在1950到1955年这5年中做了一些让媒体大为震惊的事情,不过这里毕竟只是一座小岛,本土的信息很难传进来。”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查证吗?”

  “嗯,你真聪明。”

  “混账家伙!这种事一听就知道了。”

  “还有,1956年志津子带着贞子回到故乡,但是她却变成一个陌生人,连堂弟问话也不回答,只是闷闷地念着外人听不懂的话,最后竟然跳进三原山的火山口自杀,当时她才31岁。”

  “你是要我连同志津子自杀的原因也一起查?”

  “拜托你了。”

  浅川握着话筒,低头乞求道。

  如果他真的被困在这座岛上,惟一能依靠的人只有吉野了。

  浅川很后悔来到伊豆大岛,他和龙司同时困在这种地方实在是不智之举。

  (像差木地这种小村落,龙司一个人来调查就够了。我应该留在东京与龙司联络,然后跟吉野分头调查,效率可能会更好。)

  “该做的我都会去做。不过,你不觉得人手越来越不够吗?”

  “我会打电话给小栗总编,问他能不能调拨一些人手给我。”

  “嗯,那你就去试试吧!”

  说起来好听,其实浅川一点儿自信都没有。

  这一阵子小栗总编一直在抱怨编辑人手不足,他不太可能会将已经不足的人力再拨一些到这种诡异事件上头。

  “对了,志津子自杀后,她的女儿贞子就留在差木地,由志津子的堂弟照顾。那个堂弟现在经营民宿生意……”

  浅川觉得没必要告诉吉野他和龙司现在就投宿在那家民宿,于是略过这一点不谈。

  “贞子在小学四年级时,预言三原山第二年会爆发,立刻在校内变成名人。你听好,1957年,三原山真的在贞子预言的时间爆发了。”

  “太厉害了!果真有这种人存在,根本就不需要地震探测器啦!”

  贞子预言成真的传闻遍及整座岛,三浦博士的情报网也因此掌握到这个讯息。

  “那件事情之后,贞子就经常应岛上居民的请托预言事情,可是她从不答应,并露出一副她根本就没有预言能力的样子。”

  “她是谦虚吗?”

  “这就不知道了。高中一毕业,贞子迫不及待地上东京去,其间只寄过一张明信片给照顾过她的亲戚。明信片上写她参加‘飞翔剧团’的入团考试,从此她便了无音讯,岛上没有人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情。”

  “你的意思是,目前只能从‘飞翔剧团’这条线索去寻找她的行踪?”

  “是的。”

  “你注意听着,我再跟你确认一次。我要调查的事情是山村志津子为何会被传播媒体大肆报道,以及她跳进火山口的理由,还有她女儿贞子18岁进入剧团之后做了什么事……哪件事情要优先?”

  “什么?”

  “我是问你,我该先从母亲着手?还是先调查女儿的事情?你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不是吗?” (和这整件事情最有直接关系的,当然是山村贞子的后半生。)

  “那就请你先从女儿的事情查起。”

  “我懂了,明天我立刻到‘飞翔剧团’跑一趟。”

  浅川低头看看手表,现在才下午6点多,剧团的排练场应该还是开放的。

  “吉野先生,请你今天晚上就行动。”

  吉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轻轻摇头说:

  “浅川,你也替我想想,我还有其他工作要做哪!今天晚上有一大堆稿子要赶出来,明天……”

  吉野说到这里便停住了,因为再说下去就像是有意施恩于人似的,何况他一向扮演一个很有男子气概的人。

  “这些事就请你多费心了,你也知道我的‘死亡期限’就在后天啊!”

  事到如今,浅川也不能再说什么,只能默默地等着吉野回答。

  “唉!你总是这样……真拿你没办法,我知道了。我尽可能今天晚上想办法,但是我不敢跟你打包票哦!”

  “谢谢,我会记得你的大恩大德。”

  浅川低头致意,正要放下话筒之际——

  “喂,等一下啦!我还有重要的事情没问。”

  “什么事?”

  “你看过的那卷录像带和山村贞子到底有什么关系?”

  浅川深深吸了一口气,说:

  “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你就说来听听嘛!”

  “那些影像不是摄影机拍摄下来的……而是由山村贞子的眼睛看到的影像,和她脑中的片断影像组合而成。”

  “啊?”

  吉野顿时说不出话来。

  “你不相信会有这种事吧!”

  “你是说……就像用超能力写字那一类事情?”

  “用超能力写字来形容还不是很贴切,因为她是利用超能力将意念投射在电视上,应该叫‘念照’吧!”

  “念照”和“捏造”有谐音之妙,吉野不禁感到好笑。

  浅川能理解吉野那忍不住想笑的心情,因此他默默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爽朗笑声。

  晚上9点40分,吉野在四谷三丁目下了丸之内线地下铁,从月台爬上楼梯的途中,他的帽子几乎被强风吹跑。

  他用双手压住帽子,环视四周,结果他要寻找的消防署就在角落里,不需一分钟就到达目的地了。

  “飞翔剧团”的招牌旁边有一道通往地下的楼梯,一群年轻男女提高嗓子念台词、唱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吉野每踩下一步,铁制楼梯就发出冬冬的声音。

  (如果这个剧团的资深演员对山村贞子没有印象的话,所有线索可能就此中断,一个超能力者的半生也将被埋没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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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翔剧团”创立于1957年,而山村贞子是在1965年入团的。当初创立这个剧团的成员一直到现在仍留在团内的共有4人,包括身为剧团代表,同时又是作家兼演员的内村在内。

  吉野将名片递给一个站在练习场入口处的年轻练习生,请他帮忙叫内村出来。

  “老师,M报社的人想见您。”

  练习生以演员特有的响亮声音,呼叫坐在墙边看大家排演的内村。

  内村惊讶地回过头,得知来者是报社的采访人员之后,立刻露出亲切的笑容走向吉野。

  内村一边走,一边在心中忖度对方是否来采访一个星期后就要公演的戏剧的排练情形。

  先前M报社从来没有特别看重“飞翔剧团”,因此内村想趁这个机会好好巴结对方。然而当他知道吉野的真正来意之后,马上就失去兴致,露出一副没空招待的嘴脸。

  内村环视排练场一周,视线落在一个坐在椅子上、看起来五十几岁的小个子男演员身上,然后以尖锐的声音叫道:

  “阿真!”

  吉野听到内村像女人一般尖细的声音,又见他纤细、修长的手脚,不禁感到心头发麻,他觉得这个男人跟自己是完全不同的“异类”。

  “阿真,你不是第二幕之后才上场吗?既然如此,你就帮我把山村贞子的事情说给这位先生听吧!你还记得那个让人觉得浑身不舒服的女人吧!”

  吉野曾经在电视放映的西片中听过这个被称为“阿真”的男演员的声音。有马真在配音界比舞台上活跃多了,他也是“飞翔剧团”仅存的创始成员之一。

  “山村贞子?”

  有马真把手放在半秃的额头上,慢慢回想25年前的点点滴滴。

  “啊!那个山村贞子啊……”

  “既然你想起来了,我现在正忙,你就把客人带到我二楼的房间去谈吧!”

  内村轻轻点一下头,便走向其他演员,在他回到原先的座位之前,再度露出原先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有马真打开社长室的房门,指向铺着皮面的沙发说:

  “请坐。风雨中还跑到这边来,真是辛苦您了。”

  有马真的脸上泛着红光,眼底浮现一丝亲切的笑意。

  (刚才那个内村一看就知道是会在言谈之间探测对方心意的人,而有马真则不会对人有所隐瞒,是人家问什么就答什么的老实人。)

  “在您忙碌的时候还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吉野一边落座,一边拿出笔记,只见他右手握笔,摆出采访时的一贯姿势。

  “想不到还会听到山村贞子这个名字,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有马真想起自己的青春年代,当时他脱离商业剧团,与志同道合的伙伴们创立新剧团,那时的年轻活力让他缅怀不已。

  “刚才有马先生想起她的名字时,曾说:‘那个山村贞子啊……’请问你说的‘那个’是什么意思?”

  “那个孩子是在什么时候进入剧团呢?嗯……大概是剧团成立之后几年吧!在剧团的鼎盛时期,每年都有人想入团……山村贞子真是一个奇怪的女孩子。”

  “怎么个奇怪法呢?”

  “这个嘛……”

  有马真将手抵住下巴思索着。

  “她有特别显眼的特征吗?”

  “不,她外形就和一般女孩子没两样,只是身高高一点儿而已,人倒是满和气的,但她总是将自己孤立起来。”

  “孤立?”

  “嗯。一般说来,刚入团的练习生彼此之间的感情都不错,可是那个孩子却从不主动加入同伴之间。”

  任何一个团体中都会有性格特异的人存在,实在很难就这一点去断言山村贞子与众不同。

  “你可以想到什么词汇来形容她吗?”

  “这个嘛……大概是‘阴阳怪气’吧!”

  (有马真毫不犹豫地用了“阴阳怪气”这个字眼,而刚才内村也用“那个让人觉得浑身不舒服的女人”来形容山村贞子……)

  一个才18岁、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孩儿,竟然被批评得如此不堪,吉野不禁同情起山村贞子。

  “你认为她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是从什么地方散发出来的?”

  (仔细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一个25年前只在剧团待过一年的练习生,为什么会给人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呢?

  那时候一定曾发生过什么事,才会让有马真将“山村贞子”这个名字留在记忆中。)

  “我想起来了,就是在这个房间里。”

  有马真环视着社长室,当时的记忆顿时在脑中复苏。

  “剧团刚成立时,这个房间就是剧团的排练场,只不过当时的空间比现在窄多了。当时那边有个橱柜,这里放着一个镶着毛玻璃的屏风……还有,现在放电视的地方刚好也放了一台电视。”

  有马真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

  “电视?”

  吉野倏地眯起眼睛,重新握好手中的笔。

  “嗯,是一台老旧型的黑白电视。”

  “然后呢?”

  吉野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那天排练结束,大部分团员都回去之后,我因为有些台词老是背不下来,便想再看一次剧本,于是进来这个房间……就是那边……”

  有马真指着房门说。

  “我站在那边往房里瞧,隔着毛玻璃看到电视画面在晃动,我心想谁在看电视啊?你注意听好,当时虽然隔着毛玻璃,但是我绝对不会看错,我可以确定当时确实有黑白光影朦胧地晃动。

  “电视机没有发出声音,房里也暗暗的,于是我绕过毛玻璃,探头进去看是谁坐在电视机前面,结果我看到山村贞子,可是当我绕过毛玻璃、站到她旁边时,画面上却什么都没有,我当时以为是她快速关掉开关,没有对她起任何疑心,不过……”

  有马真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请您继续说下去。”

  “我一边对山村贞子说:‘不赶快回去会赶不上电车的。’一边打开桌上的灯,可是却点不着。我仔细察看一番,才发现插头没有插上。于是我蹲下来,想把插头插进插座里,结果发现电视机的插头根本没有插进插座里。”

  有马真回想起自己看到电视机的电线滚落在地上时,背脊霎时窜过一阵恶寒。

  “明明没有插上电源,但是电视却开着……”

  吉野再次确认道。

  “是的。当时我真的吓了一大跳,不由得抬起头来看着山村贞子,心想这个孩子坐在一台没有插上电源的电视机前面干什么?但是她没有跟我对看,只是定定地看着电视画面,嘴角泛起浅浅的笑意。”

  “你跟其他人提过这件事吗?”

  “当然有!我跟小内……就是你刚刚看到的那个内村,还有重森先生……”

  “重森先生?”

  “他是这个剧团真正的创立者,内村是第二代的剧团代表。”

  “哦?重森先生听到你的说法有什么反应?”

  “当时他一边打麻将,一边听我说,好像对这件事相当感兴趣。他原本对女人相当不屑,但却很早就对山村贞子不安好心眼,想将她据为己有。当天夜里,重森先生借着酒意,胡言乱语地说他待会儿就要偷偷跑到山村贞子的公寓去。

  “我们怎么会把他的醉言醉语当真呢!于是大家留下他便各自回家,至于重森先生当天晚上是不是真的到山村贞子的公寓去,始终没有人知道。第二天,重森先生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一直不说话,只是脸色苍白,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最后竟像睡着似的死了。”

  吉野闻言吓了一大跳,立刻抬起头来问:

  “那么他的死因是……”

  “心脏麻痹,也就是现在所说的急性心肌功能不全吧!我猜想大概是由于剧团公演迫在眉睫,他太过勉强自己,以至于过度劳累才死的。”

  过了一会儿,吉野谨慎地问道:

  “没有人知道山村贞子和重森先生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

  有马真用力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就因为发生过这件事,难怪他对山村贞子的印象会如此深刻。)

  “后来山村贞子怎么了?”

  “离开剧团了。算一算,她待在剧团的时间大概有一两年吧!”

  “她离开之后做什么呢?”

  “这个嘛……以后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一般人会做什么呢?我是指离开剧团之后……”

  “热中于表演工作的人应该会加入其他剧团。”

  “你觉得山村贞子会怎么做?”

  “她的脑筋很好,演技也不坏,但这个世界是由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连起来的,以她那种古怪的个性,恐怕跟任何人都合不来。”

  “你的意思是说,她可能从此不再涉足戏剧界?”

  “唔……我不敢确定。”

  “没有其他人知道她的消息吗?”

  “这个嘛……跟她同期的练习生或许……”

  “你知道跟她同期练习生的名字和地址吗?”

  “你稍等一下。”

  说完,有马真起身走向架子旁,从排列整齐的档案中抽出其中一本,那是练习生参加入团考试时所交的履历表。

  “包括山村贞子在内,在1965年入团的练习生一共有8名。”

  有马真一面翻阅履历表,一面说道。

  “我可以看看吗?”

  “请便。”

  吉野压抑住焦躁的情绪,抽出山村贞子的履历表。

  只见履历表上贴着两张相片,一张是胸部以上的大头照,另一张则是全身照,他对着照片瞪大眼睛说:

  “内村不是说……山村贞子是一个让人觉得浑身不舒服的女人吗?”

  吉野的思绪陷入一片混乱。先前他根据有马真说的话所想像出来的山村贞子,与眼前照片中的女人简直有天壤之别。

  他无法置信地喊道:

  “让人觉得浑身不舒服?别开玩笑了!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看过比她漂亮的脸孔呢!”

  吉野对自己为什么不说“漂亮的女人”,反而用“漂亮的脸孔”来描述山村贞子感到讶异。

  照片上的脸孔确实几近完美,可是却欠缺女人柔媚的感觉。可是再看看她的全身照,她的腰际和脚踝十分纤细、小巧,全身散发出十足的女人味。

  为什么经过25年的光阴,她留给别人的印象竟是“让人觉得浑身不舒服”,甚至是“感觉很差的女人”呢?

  就常理来说,任何人都应该会说她是个“美丽而端庄的女人”才对啊!

  吉野不禁对眼前这张散发出“令人不舒服”气息的脸孔产生强烈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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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10月17日星期三

  吉野站在参拜道和青山路的交叉口,再度拿出笔记本确认上面记载的住址——“南青山6—1杉山庄”,这是25年前山村贞子住的地方。

 
  吉野绕过转角,前方根津美术馆的旁边正是6—1号。

  然而吉野担心的事情果真发生了,原本应该是杉山庄的地方,如今竟然耸立着一栋豪华壮观的红砖公寓。

  (要追踪一个女人25年前的行踪,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嘛!)

  吉野只查到4名与山村贞子同期入团的练习生的联络处,如果他们对山村贞子的行踪也一无所知,那么所有线索便到此为止了。

  吉野看看手表,已经过了上午11点。

  他转身跑进附近的文具店,将他截至目前为止所查到的资料传真到伊豆大岛的通讯部给浅川。

  同一时间,浅川和龙司正在早津家等候进一步的消息。

  “喂,浅川,你镇静一点儿!”

  浅川焦躁不安地四处走动,龙司朝着他的背怒斥道:

  “急有什么用?”

  收音机播放着台风情报,好似故意挑起浅川的不安情绪似的。

  21号台风目前位于御前崎的南海上约150公里处,以每小时20公里的速度朝东北偏北方向前进。

  如果继续维持这种情形,台风应该会在今天傍晚抵达大岛的南方海面,海空交通恐怕得等到明天——星期四才能恢复正常。

  “星期四!”

  浅川的脑袋里好像有一盆煮沸的开水不停地翻腾。

  (明天晚上10点是我的死期啊!这个烂台风要不就赶快通过,否则就转变成热带低气压,赶快消失吧!)

  “岛上的船和飞机到底什么时候才恢复通行?”

  浅川不知道该将满腹的怒气往何处宣泄,没有任何形容词可以确切描述他现在的懊恼情绪。

  (我不应该来这种地方的!真要追究这整件事情的起因,那得追溯到哪一个部分呢?

  我不应该看那卷录像带?不应该对大石智子和岩田秀一的死亡产生疑问?还是不应该在那个地方拦出租车?)

  “喂!叫你镇定一点儿你听不懂吗?你对早津先生抱怨有什么用呢?”

  龙司体谅地握住浅川的手臂。

  “或许我们得在这个岛上进行咒文交代的事啊!那4个小鬼头为什么没有照着咒文去做,有可能是因为他们没钱来这边。你说,这不是很有可能吗?尽量往好的方面去想,这样心情就比较平静了。”

  “那也得等知道咒文再说。”

  浅川用力拂开龙司的手。

  早津和他的妻子——富子看到两个老大不小的男人为了莫名其妙的“咒文”在争吵,不禁诧异地对看着。

  但是看在浅川眼里,却觉得他们在窃笑。

  “有什么好笑的?”

  浅川没好气地逼近他们质问道。

  龙司见状,赶紧拉住他的手。

  “别这样,你这样慌乱也于事无补。”

  心肠软的早津感受到浅川异样的焦躁情绪,不禁觉得台风造成的交通阻碍仿佛是自己应负的责任,因此在心中祈祷浅川的工作能顺利进行。

  “调查工作有进展吗?”

  早津沉稳地问道,他希望借此让浅川的情绪稳定下来。

  “嗯,还好。”

  “山村志津子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朋友就住在不远的地方,要不要找他来问问看?由于台风来袭,源先生没办法出海捕鱼,我想他一定很高兴有伴聊天。”

  早津想给浅川一个采访的对象,多多少少可以消除他焦躁的情绪。

  “他快要70岁了,我不知道他提供的讯息能不能让你们满意,不过总比坐在这里干等好吧!”

  “哦……”

  早津不等浅川回答,回头对着在厨房的妻子说:

  “喂,帮我打个电话给源先生,请他立刻过来一趟。”

  早津说的没错,源次一抵达,便高兴地谈论起山村志津子的事情。

  源次比志津子大3岁,今年68岁,是志津子青梅竹马的朋友,同时也是志津子的初恋情人。

  不知道是因为跟人交谈而使得记忆更加清晰,还是因为有听众而形成一种刺激,过往的记忆更容易被激发出来。

  对源次而言,谈论志津子的事情等于在诉说自己的青春时代。从他时而语意模糊,时而泪眼婆娑地谈着志津子的事情,浅川和龙司知道了她的另一面。

  但他们知道不能将源次说的话全部当真,一方面回忆容易被人美化,对男人而言,初恋情人是很特别的,她们跟其他女人不一样;另一方面,这已经是40多年前的往事了,源次有可能将志津子与其他女人的印象混在一起。

  源次说起话来口齿不清,又喜欢拐弯抹角,浅川不禁开始感到厌烦。

  当源次娓娓道出:

  “志津子之所以改变,大概是因为那个石像的缘故。有一次,她从海里捡起一个修行者的石像……那是在一个满月的夜里……”

  浅川和龙司听到这里,顿时被勾起高度的兴趣。

  根据源次所说,山村志津子身上具有的神奇力量跟这件事有关。捡到石像的晚上,源次就在她的身边,那是昭和二十一年夏天快结束的某个夜里,当时志津子21岁,源次24岁。

  当时暑气肆虐,到了晚上仍认人觉得燠热难当。在这么炎热的夜里,源次坐在走廊上,静静地观赏海面上映照出来的夜空景象。

  这时,志津子忽然打破四周的寂静,跑上他家前面的坡道,站在他面前说:

  “阿源,把船划出来,我们去钓鱼。”

  她一边说,一边拉扯源次的袖子。

  源次问她理由,志津子只说:

  “错过这么美的夜晚,未免太可惜了。”

  源次仍旧愣愣地望着这个岛上最漂亮的女孩子。

  “不要像个傻瓜一样,快一点儿!”

  志津子说着便拉住源次的衣领,强迫他站起来。

  源次平常总是乖乖听志津子的话,让她耍得团团转,这一回却反问道:

  “你说要钓鱼……到底要钓什么鱼?”

  志津子望着海面,若无其事地说:

  “修行者的石像。”

  “修行者的……”

  接着,志津子无限憾恨地说出当天中午左右,美军士兵已经将修行者的石像丢到海里去了。

  位于东边海岸中段的修行者海滩上,有一个小洞穴叫修行者洞窟,里头安放着一尊公元699年漂流到此地的修行者石像,名叫役小角。

  据说役小角天生博学多闻,经过努力修行之后,他学会了咒术、仙术,可以自由操控鬼神。

  可是,役小角所展现的预知能力让那些掌握文武大权的权力者大为惊恐,遂以蛊惑世人的罪名,将他流放到伊豆大岛,这是距今约1300年前发生的事情。

  役小角在海边的洞窟里修行,教导岛上的居民农业和渔业技术,获得了人们的尊敬。后来他被赦免,又回到本土开设道场。

  他定居大岛的时间大约有3年,留下了他曾穿着铁鞋飞到富士山的传说。

  岛上的居民都非常景仰他,于是修行者洞窟成为最受重视的灵场,每年6月15日还会举行“修行者祭”。

  太平洋战争结束后,美军将供奉于修行者洞窟内的役小角石像丢到海中。

  十分虔诚的信仰着役小角的志津子躲在蚯蚓鼻的岩石暗处,当美国海军巡逻艇将石像丢进海里时,她便将石像落海的位置牢牢记在脑中。

  源次听到志津子要去钓的竟是修行者的石像,不禁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他对自己捕鱼的技巧相当有自信,可是却从来没有钓过石像。

  他之所以无法立刻拒绝志津子,主要是因为在这么美丽的月夜里能够跟志津子单独出海,真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情。

  源次想利用这个机会讨好志津子,便将船划到海上。

  他们在修行者海滩和蚯蚓鼻两处点起火堆做记号,然后开始往海面上划去。

  他们两人对这一带海域很熟悉,像海水深度有多少,这一带有什么样的鱼群,他们都相当清楚。

  当天晚上月光皎洁,不过一潜进水里,月光根本照不到水面下的事物,源次不知道志津子打算用什么方法找到石像。

  他一面划桨,一面询问她。

  但志津子不回答,一个劲儿目测海边燃烧的火光,确认自己的位置。

  船划出数百米之后,志津子大叫道:

  “在这里停住。”

  她靠上船头,将脸凑近水面,往漆黑的海里探视,然后命令源次说:

  “把脸转过去。”

  源次知道志津子接下来想做什么,一颗心不禁猛烈地跳动起来。

  志津子站起来脱下白点花纹的衣服,衣服滑过肌肤发出声音,更加撩起源次的想像力,他觉得呼吸愈来愈困难了。

  接着,源次的背后响起志津子跳进水里的声音,水珠溅在肩上,他倏地回头一看。

  只见志津子用布巾束起黑色长发,嘴里衔着细绳子,然后深深吸了两口气,整个人潜入海底。

  志津子一次又一次地浮出水面,最后一次抬起头时,她口中的绳子不见了。

  她颤抖着声音对源次说:

  “我已经将修行者绑好了,拉上来吧!”

  源次把身体移向船头,拉起绳索。

  志津子不知何时上了船,而且已经穿好衣服蹲到源次旁边,帮忙将石像拉上来。

  两人把拉上来的石像放在船中央,使劲儿划回岸边。这段时间源次和志津子没有交谈,当时的气氛让源次觉得不便提出任何问题。

  但是,他始终搞不懂志津子如何在漆黑的海中找到石像的位置。

  三天后,源次询问志津子这件事,她说修行者的石像在海底呼唤她,石像那对绿色眼睛在漆黑的海底发光。

  以前志津子从来没有头痛过,可是从那以后,她就常常闹头疼,一些前所未见的情景迅速在她脑中展开,而且这些景象总能在不久的将来实现。

  源次详细追问后才知道,每当未来的情景闪过志津子脑海的时候,就会有一股柑橘香味扑鼻而来。她甚至预知源次嫁到小田原的姐姐死亡的景象。

  可是,志津子并非特意去预知未来即将发生的事情,所以她没有被人请去预言某个人的将来。

  第二年,志津子不听源次的劝阻前往东京,认识了伊熊平八郎,并且怀了他的孩子。那一年年底,山村志津子回到故乡待产,生下山村贞子。

  源次说,10年后山村志津子之所以会跳进三原山的火山口,绝对与她的恋人——伊熊平八郎脱不了干系。

  他还说志津子之所以具有预知能力,可能是那尊役小角石像赐与她超能力的。

  就在这个时候,传真机上传来吉野在飞翔剧团拿到的山村贞子的放大照片。

  浅川的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山村贞子的容貌。虽然只是一张照片,但毕竟他曾经跟这个女人拥有共同的感觉,从同一观点去看那些影像。

  就像和一个女孩子在一张阴暗的床上做爱,看不到对方的脸,只求肉体的交合以及达到高潮。如今,她的容貌终于得见天日。

  尽管由传真机传送过来的照片有些模糊,但已经足以让人看出山村贞子那美丽而端正的脸孔,以及迷人的魅力。

  “真是一个大美女!”

  龙司惊叹地说道,而浅川则没来由地想起高野舞。

  单就脸孔来作比较,山村贞子比高野舞美得多,可是,高野舞拥有女人特有的柔媚气息,山村贞子所散发出来的则是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感觉。

  但照片不可能会散发出那种诡异感,一定是山村贞子所具有的超能力对四周的人造成影响。

  第二张传真是有关山村志津子的消息,内容刚好接上刚才源次所说的故事。

  山村志津子于1947年离开故乡差木地到东京,有一天因为头痛倒地不起,被送到医院去,她在该医院医生的介绍下,和T大学的精神科副教授伊熊平八郎相识。

  伊熊平八郎以科学方法来解释催眠现象,却意外发现志津子有惊人的超能力,并对此事产生莫大的兴趣,甚至因此改变研究主题。

  从此,伊熊平八郎将志津子当成实验对象,专心研究超能力。没多久,已有妻室的伊熊平八郎对志津子产生爱慕之情,两人超越了研究者和被研究者的关系。

  同一年年底,志津子怀上了伊熊平八郎的骨肉,为了避开世人的眼光,她回到伊豆大岛差木地,在那里生下山村贞子。

  后来志津子把女儿留在差木地,很快又回到东京。三年后,她为了要回女儿而回到差木地,尔后一直到她跳进三原山的火山口自杀为止,志津子始终将女儿带在身边,片刻不离。

  到了1950年,伊熊平八郎和山村志津子这对组合在周刊杂志和报纸上引起轩然大波,超能力现象开始受到世人的关注。

  人们一开始对志津子的超能力深信不疑,可是批判声浪依然不绝于耳,甚至有人一口咬定那纯粹是一场骗局。

  就在一群权威学者撂下一句“可疑”的话之后,志津子和伊熊平八郎的处境马上变得十分不利。

  志津子的超能力主要表现在写字、透视、预知等所谓“魔力”方面,她从来就没有发挥过隔空移物的超能力。

  根据某家杂志社的报导,志津子只要把额头抵在一本密封的相簿上,就可以将指定的图案画出来,而且也可以读出被密封的信的内容,正确率达到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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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些杂志却宣称志津子是个骗子,任何一个有经验的魔术师都可以轻而易举做到那些事。

  就这样,人们对志津子和伊熊平八郎的狂热风潮逐渐冷却下来。

  1954年,志津子生下一个男孩儿。当时年仅7岁的贞子对刚出生的弟弟特别关爱,可是男孩儿在出生4个月后就死了。

  翌年——1955年,伊熊平八郎向媒体挑衅,表示要在公众场合让大家见识志津子的超能力。志津子不喜欢这样的安排,她表示自己在众人环视之下无法集中精神,恐怕会失败。

  可是伊熊平八郎十分坚持,他无法忍受传播媒体一口咬定他是骗子,惟有拿出明确的证据才能堵住众人的嘴巴。

  当天,在将近百名记者和学者的注视下,志津子战战兢兢地走上实验台。

  自从儿子死后,她的精神状况一直不是很好。

  这次的实验以最简单的方式进行,只要她说出放在铅制容器中两个骰子的点数就可以了,可是志津子“知道”围绕在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希望看到她失败。

  最后,志津子颤抖着身体,趴在地板上悲痛地大叫:

  “我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

  然后,她向民众解释自己无法发挥超能力的原因:

  “其实每个人多少都具有‘超能力’,我只不过比一般人强而已。如今我置身在上百人希望我失败的超强意念当中,原有的力量受到阻碍,因此无法发挥出来。”

  伊熊平八郎接着说:

  “不……不只百人,现在所有的日本国民都想践踏我的研究成果,当舆论在媒体的煽动下开始朝着某个方向发展时,媒体就只会讲多数国民想听的话。你们知不知耻啊?”

  结果,透视能力的公开实验便在伊熊平八郎对媒体的批判声中落幕了。

  媒体将伊熊平八郎的怒吼解释成他蓄意将实验失败的原因归咎给媒体,第二天的报纸上大肆刊登着:“果然是骗子!羊皮被剥下来了!T大副教授是大骗子,长达5年的议论终于画上休止符,现代科学胜利!”等批判字眼,没有任何一篇报道是拥护志津子和伊熊平八郎的。

  那一年年底,伊熊平八郎和妻子离婚,离开T大,从那时候开始,志津子的被害妄想症加重了。

  尔后,伊熊平八郎也想拥有超能力,便遁入山林,在瀑布底下冲水修炼。然而他修炼过度,罹患肺结核,进入箱根的疗养院。志津子的精神状态也因此越来越不好。

  当时8岁的山村贞子为了逃离媒体的监视和世人的嘲笑,极力劝导志津子重回故乡差木地,谁知一个不注意,母亲竟然跳进三原山的火山口……

  浅川和龙司同时看完这两张传真稿,龙司喃喃说道:

  “这是一股怨念啊!”

  “怨念?”

  “嗯。你想想,当母亲跳进三原山时,做女儿的会有什么感觉?”

  “她一定十分痛恨媒体。”

  “不只是媒体,她对一开始抱以高度关切,后来却随着情势改变转而嘲笑他们,将他们一家人逼到绝路的社会大众也有一股憎恨。山村贞子从3岁到10岁之间都跟在父母身边,一定亲身感受到世人无情的攻讦。”

  “你是说就因为这样,所以她发动这次没有特定对象的攻击?”

  浅川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是传播媒体的一员,不禁在心中恳求道:

  (我跟你一样,对传播媒体的运作相当不以为然啊!)

  “你嘴里在叨念什么?”

  “啊?”

  浅川没有注意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喃喃自语。

  “这么一来,我们就可以大致解析那卷录像带的影像了。三原山是山村贞子母亲自杀的场所,所以她对那个地方发挥强烈的超能力,预知三原山会爆发。下一个画面是朦胧浮现的‘山’字,我想,那是不是山村贞子小时候第一次用超能力写出来的字?”

  “小时候?”

  浅川不明白为什么那非得是小时候写的字。

  “嗯,可能是4岁或5岁的时候吧!接下来是骰子的画面,贞子在母亲公开实验时,战战兢兢地守护着试图猜出骰子数目的母亲。”

  “啊!等一下……可是,山村贞子能够看到铅容器中转动的骰子数目呀!”

  浅川和龙司都用“自己的眼睛”看过那个画面,绝对错不了。

  “那又怎样?”

  “她母亲志津子当时不是不能透视吗?”

  “当时母亲无法施展透视力,女儿却有这种能力,这没什么好惊讶的。你听着,虽然山村贞子当时才7岁,却已经拥有凌驾母亲的超能力,而且她的力量大得可以不将一百多人的意念当一回事。

  “你想想看,她能够把影像送进电视里哦!电视和用光投射在底片上现出影像的电影完全不同哟!它是以525条扫描线扫描出来的……她竟然可以做到这一点,真是厉害!”

  浅川仍旧无法释然。

  “如果她有那么强大的力量,为什么不在三浦博士寄过去的底片上画出更高难度的图案呢?”

  “你真是个迟钝的家伙!她的母亲志津子因为拥有超能力而声名大噪,尔后却过着痛苦无比的生活,做女儿的总不会想要重蹈覆辙吧!而且志津子一定告诫过女儿要隐藏自己的能力,平平凡凡地过日子。因此山村贞子极力压抑住强大的力量,把它调整到非常普通的写字方面。” 山村贞子曾在剧团团员回去后,独自留下来对着电视测试自己的能力,她一直非常小心,不让别人知道自己拥有超能力。

  “接下来画面中出现的老太婆是谁?”

  浅川问道。

  “这就不得而知了。我想,那个老太婆会不会是出现在山村贞子的梦中,使用古老的方言对她诉说有预言意味的事情?你应该也注意到这座岛上的居民几乎都是讲标准话,那个老太婆的年纪相当大,可能是镰仓时代出生的,或者跟役小角有些关系。”

  “那个预言是真的吗?”

  “嗯……接下来不是有一段男婴的画面吗?我一开始就认为山村贞子生下一个男孩儿,不过从这份传真看来,我好像推断错了。”

  “那是她出生4个月就死亡的弟弟?”

  “我想应该是这样。”

  “可是那个预言又该怎么解释?怎么看都觉得那个老太婆是对着山村贞子叫‘你’啊!难道山村贞子也生了孩子?”

  “不知道。我相信老太婆的话,她大概也生了。”

  “会是谁的孩子?”

  “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喂,你别以为我什么都知道,我说的事情都只是推测而已。”

  (如果山村贞子真的生下孩子,那么会是谁的孩子?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龙司突然站起来,膝盖狠狠地撞上桌子底面。

  “已经过了中午,难怪肚子觉得好饿。浅川,我们去吃饭吧!”

  龙司一面揉着膝盖,一面走向玄关。

  浅川一点儿食欲都没有,但他很想问龙司一件事,于是陪他一起去吃饭。

  他想问龙司的是:出现在录像带最后画面中的男人是谁?

  浅川猜想那个人或许是山村贞子的父亲——伊熊平八郎,不过从她含有敌意的眼神来看,似乎又不太可能。

  浅川在荧屏上看到那个男人的脸孔时,身体不禁感到一股疼痛,同时还萌生一种莫名的厌恶。

  (那个男人的五官端整,尤其他的眼神看起来并不坏,为什么我会对他产生厌恶感呢?而且怎么看都不像是山村贞子在看自己至亲的感觉。

  在吉野的调查报告中也没有山村贞子和父亲对立的记录,反倒让人觉得她是一个很爱父母亲的女儿。)

  浅川觉得要找出这个男人的身份似乎不容易,经过将近30年的岁月,那男人的脸孔应该变了不少吧!

  (为了预防万一,我是否该叫吉野找出伊熊平八郎的相片?而且我要问问龙司对于这一点有什么看法。)

  屋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浅川和龙司弓着背跑进元町港前面的饮食店。

  “喝啤酒吗?”

  龙司不等浅川回答,就对着服务生大叫:

  “两杯啤酒!”

  “龙司,我们接下去谈刚才的事情。照你看来,你觉得那卷录像带到底像什么?”

  “我不知道。”

  龙司忙着吃烤肉,漫不经心地回答。

  浅川用叉子叉起香肠,将啤酒送到嘴边,他的视线越过窗户,看向对面的栈桥。

  东海汽船的售票处一个人影也没有,到处一片静寂。其他被困在岛上的旅客一定都躲在旅馆或民宿中,一脸担心地从窗口眺望晦暗的天空和海洋。

  龙司抬起头说:

  “你听过人在死亡的那一瞬间,脑海里会浮现什么事情吗?”

  浅川移回视线,说道:

  “嗯,留在心底的深刻画面会像倒带般,一幕幕地展开……”

  浅川曾经在书上看过一个作家的经验谈,那个作家在山路上开车时,因为方向盘操控错误,连人带车滚落到深谷底。

  当车子从道路上飞窜出去,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一瞬间,作家知道自己即将死亡,这时,这一生中所经历过的留有深刻印象的画面顿时清晰无比地掠过脑海。

  后来,作家奇迹般捡回一条命,出事时的亲身经验鲜明地留在他的记忆中。

  “你的意思是说,那卷录像带就是这种东西?”

  龙司朝服务生挥挥手,又要了一杯啤酒。

  “我只是这样联想。因为录像带里的画面捕捉的都是山村贞子的超能力或思绪强烈运作的一瞬间,或许我们可以说,那是她一生中印象最深刻的几个画面。”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

  龙司不等浅川说完,立刻回答:

  “是的,这种可能性很大。”

  (山村贞子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吗?她在死亡的一瞬间,飞掠过脑海的各种画面就以这种形式留在世界上?)

  “她是怎么死的?另外一个问题是,出现在录像带最后画面中的男人跟山村贞子是什么关系?”

  “不要什么事情都问我嘛!我也有一大堆事情搞不清楚。”

  面对龙司的抱怨,浅川露出很不服气的表情。

  “你也该用用自己的头脑嘛!大少爷,你太依赖别人了,如果我发生不幸,只剩下你一个人去解开谜底的话,你怎么办?”

  龙司边吃边嘀咕。

  (怎么可能?

  最有可能的是我先死,留下龙司一个人去解谜,哪有可能出现倒过来的情况?)

  浅川对这一点非常有自信。

  他们一回到通讯部,早津立即对他们说道:

  “有一位吉野先生打过电话来,他说他人在外面,10分钟之后会再打来。”

  浅川一屁股坐到电话前面,在心中祈祷吉野有好消息通知他们。

  不久,铃声响了起来。

  “我刚才打了好几次电话……”

  吉野语带责备地说道。

  “对不起,我出去吃饭了。”

  “收到传真了吗?”

  吉野原先责难的语气消失得无影无踪,隐约透着一份体贴。

  “嗯,谢谢你给我们提供那么多线索。”

  浅川把话筒从左手换到右手。

  “现在怎么样了?查到山村贞子后来的行踪了吗?”

  吉野停顿了一下,才说:

  “没有,线索断了。”

  听到这句话,浅川的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

  龙司一屁股坐到榻榻米上,把两只脚伸向前方,十分有趣地看着浅川的脸从有所期待到充满气愤,最后明显地转变成绝望。

  “你说‘线索断了’是什么意思?”

  浅川颤抖着声音问道。

  “和山村贞子同期进入剧团的练习生中我联络到4个人,我打电话问过这4个人,可是没有人知道有关山村贞子的任何事情。这几个人都已经50多岁了,他们的说法都一样,自从剧团的重森先生死后,再也没人见过山村贞子。此外,我完全找不出与山村贞子有关的情报。”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

  “不要这么说,你那边……”

  “我明天晚上就要面临死亡的命运了,不只是我,我老婆和女儿的死亡期限也在星期天早上11点。”

  “喂,你竟然把我给忘了,真讨厌。”

  龙司在后面插嘴说道。

  浅川不理会他,继续对吉野说:

  “总有其他办法可以想吧!除了那些练习生之外,或许还有人知道山村贞子的消息。喂,这件事关系到我们一家人的性命……”

  “未必真的是这种结局啊!”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或许在期限过后,你依旧活蹦乱跳、完好如初。”

  “你还是不相信这件事吗?”

  浅川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你要我百分之百相信才是强人所难。”

  “吉野先生,你听着!”

  (我究竟该怎么说、怎么做才能说服这个男人呢?)

  “我自己也对那些可笑的咒文存疑……不过现在就像一把手枪里装了一发子弹,它有1/6的几率会射出子弹,在这种情况下,我还会拿枪抵住自己的太阳穴、扣下扳机吗?换做是你,你会把家人卷进危险的俄罗斯轮盘赌局之中吗?我想,你也会将枪口朝下,甚至想把整支手枪丢进大海里去,不是吗?”

  浅川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段话。

  这时,龙司突然夸张地大叫:

  “我们真是傻瓜!傻瓜……”

  浅川用手捂住话筒,回头呵斥龙司道:

  “少唆!安静一点儿。”

  “怎么回事?”

  吉野压低声音问道。

  “没什么。吉野先生,求求你,我现在能依靠的……”

  浅川话还没说完,就被龙司一把拉住手臂。

  他满怀怒气地回过头,正想开口大骂时,却看见龙司露出一脸认真的表情。

  “我们都是大傻瓜,我跟你都不够冷静,才会忽略掉这一点……”

  龙司低声说道。

  “吉野先生,你等一下。”

  浅川说完放下话筒,对着龙司问道:

  “你疯啦?”

  “我们怎么没有注意到这么简单的事情?根本没有必要按照年代去追踪山村贞子的行踪,我们可以倒过来呀!为什么不锁定B4号房去追查?或者锁定别墅小木屋、南箱根太平洋乐园……”

  浅川露出惊愕的表情,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拿起话筒说:

  “吉野先生。”

  电话彼端的吉野没有挂断电话,仍然耐心地等候。

  “请你先把剧团这条线索搁在一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请你去查一查。以前我跟你提过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的事情吧?”

  “嗯,那是一家休闲俱乐部。”

  “根据我先前的调查,那里大约在10年前盖起高尔夫球场,俱乐部是附带设施,目前的设施应该已经很完备了。现在我要你去查的是,在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盖起来之前,那边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浅川可以听到吉野在电话那头奋笔疾书的声音。

  “能够有什么事?那只不过是一座高原而已呀!”

  “可能有,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龙司拉了拉浅川的袖子,对他说道:

  “还有那栋建筑物的配置图。如果在太平洋乐园盖起来之前,那块土地上有其他建筑物的话……你告诉接电话的人,你要那些建筑物的配置图。”

  浅川交代完毕便挂上电话,并在心里祈祷吉野一定要找到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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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10月18日星期四

  风势又增强了几分,白云在一望无际的天空里低低流动。

 
  21号台风昨天傍晚经过房总半岛,消失在东北方的海面上,刺眼的蔚蓝海景重新在秋日晴空下露脸。

  浅川怀着即将赴刑场的心情站在甲板上眺望着浪头,伊豆高原的线条在半空中缓缓伸展开来。“死亡期限”就快到了,现在是上午10点,再过12个小时,浅川就要和这个世界道别了。 距离他在别墅小木屋看那卷录像带已经过了一个星期,这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让浅川有很深刻的感受。他在短短一星期内体验了一般人可能花上一辈子也没办法体验的恐惧,难怪会觉得这段时间十分漫长。

  浅川先前由于情绪过度激动,在电话中斥责吉野调查的脚步太慢,现在冷静下来,他反倒非常感谢吉野为自己做了这么多事。

  (如果由我自己四处奔走、调查的话,可能会因为过度慌张而迷失正确方向,陷入死胡同……由此看来,这个台风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浅川手上的三张传真稿是目前仅存的线索,那是吉野昨天花了半天的时间才查出来,并用传真机传过来的资料,上面记录着:

  在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盖好之前,那块土地上有一栋肺病疗养院。

  现在已经没有人害怕“肺结核”这种病了,而且看过战前小说的人一定听过这个名词。如果说,托马斯·曼写出“魔山”的机缘是结核菌的话,那么让井基次郎吟诵颓废情诗的,也是结核菌。

  可是,1944年发现的青霉素和1950年发现的痨得治,却将因结核菌而散发出来的文学艺术香火夺走了,让肺结核退居到一种普通传染病的地位。

  从大正到昭和年间,每年有20万以上的人死于这种疾病,不过这个死亡数字在战后急速下降。尽管如此,结核菌并没有完全灭绝,现在每年仍有5000人左右因为染上这种病菌而死亡。

  在结核病肆虐的时代,治疗这种病最需要的就是清新的空气和幽静的环境,因此结核病疗养院都盖在高原上。

  随着医学技术的进步,结核病患者的数目逐渐减少,因此一般疗养院必须兼设内科、胃肠科、外科等其他部门,否则根本无法经营下去。

  1960年中期,位于南箱根的疗养院也面临这种变革,而且它又坐落在交通不便的地点。

  虽然肺结核病患者一旦住院就很难出院,交通不便并不会构成问题,然而若要改成综合医院,那么“交通不便”就成了这家疗养院的致命伤。因此,南箱根的疗养院在1972年关闭了。

  1975年,太平洋休闲中心买下包括南箱根疗养院在内的高原地带,立刻着手兴建高尔夫球场,之后又陆陆续续盖了许多别墅、旅馆、游泳池、健身房、网球场和休闲设施等,别墅小木屋则是在距今半年前的4月落成的。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龙司原本应该在甲板上,不知什么时候坐到浅川旁边的位子上。

  “啊?”

  “南箱根太平洋俱乐部啊!”

  (对哦!龙司还没有去过那个地方。)

  “那是一个夜景相当美丽的地方。”

  幽雅静谧的气氛、橘色灯光下砰砰做响的网球声……霎时在浅川的耳畔复苏了。

  (那种气氛是怎么营造出来的?在疗养院时期,那个地方到底死了多少人?)

  浅川的脑海里再次浮现美丽而辽阔的沼津、三岛夜景。

  他将第一张传真纸压到下面,然后把第二、第三张传真纸摊开在膝盖上。

  第二张传真纸上有疗养院的简单配置图,第三张传真纸则是疗养院现在的模样,有南箱根太平洋乐园服务中心和餐厅的那栋三层楼建筑。

  那正是浅川上次去探访时,询问服务生别墅小木屋的地点的餐厅。

  浅川交互看着两张传真纸,将近30年的岁月递嬗,如果不以顺着山势蜿蜒的道路为基准的话,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地方相符。

  他凭着先前探访的印象,试图在第二张传真纸的地图上找出别墅小木屋那块地上曾盖过什么建筑物。

  尽管他没办法明确指出位置,但他确信这两张传真纸再怎么重叠在一起,那个地方原本只是覆盖住山坡的茂密树林而已。

  浅川再把第一张传真纸拿到最上面,上面除了可以看到南箱根疗养院转变成南箱根太平洋乐园之外,还写了一个重要情报——“长尾城太郎 57岁”,他是在热海市内经营内科、小儿科医院的开业医生。

  长尾城太郎从1962年到1967年在南箱根疗养院担任医生,那时候他刚刚结束实习,还很年轻。在南箱根疗养院任职的医生中,目前只有长尾城太郎和隐居在长崎的田中洋三两人还活着,其他医生都已经不在人世。

  因此,如果想要打听南箱根疗养院的相关讯息,除了询问长尾城太郎之外,没有其他人选了。田中洋三目前已届80高龄,人又远在长崎,浅川根本没有时间去拜访他。

  之前浅川死求活赖地要吉野帮他找出任何存活的证人,吉野忍住即将爆发的怒气,终于想办法查出长尾城太郎这个人。他传过来的不仅是名字和地址而已,还附上长尾城太郎的有趣经历。

  长尾城太郎从1962年到1967年这5年之间,不只在疗养院里担任全日无休的医生,还曾经从医生的角色变成患者,被安排住进隔离病房两个星期。

  1966年夏天,当他前往山间的隔离区探访病人时,不慎传染上天花。幸好他几年前曾接种过牛痘,情况不至于太严重,出疹的数目不多,而且也没有二度发烧。可是为了预防传染,他只好接受隔离治疗。

  有趣的是,长尾城太郎这个名字因而留在医学资料上,他是日本最后一个天花患者。浅川不知道这个记录到底有什么价值,吉野一定是觉得有趣才会一并记下来。

  “龙司,你感染过‘天花’吗?”

  浅川随口问道。

  “别傻了!我怎么可能感染上‘天花’?那种病早就绝迹了。”

  “绝迹?”

  “嗯,因为人类的智能而绝迹,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天花’存在了。”

  龙司说的没错,由于世界卫生组织(WHO)利用疫苗彻底扫毒,天花病毒已经于1975年几乎完全从地球上消失了。医学史上最后一个天花患者,是1977年10月26日在非洲索马里发病的青年。

  “病毒绝迹?喂,这种事情真有可能吗?”

  尽管浅川没有深厚的病毒知识,但他直觉认为这种东西再怎么扑杀,仍然会改变形态,顽强地存活下去。

  “病毒是在生命和无生命的界线上游移的东西,也有人主张病毒是人类细胞内的遗传因子。我们不知道它们在什么地方,如何产生。只知道病毒和生命的诞生及进化有很大的关系。 “浅川,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细胞中的遗传因子跑出来形成另一种生物,所有背道而驰的东西或许都是源自同一个地方,连光和暗也一样,在混沌未明的时期,两者相安无事地并存着。

  “神和恶魔也是一样,堕落的神被人称为恶魔,其实两者是同源的。而男人和女人原本是雌雄同体,像蚯蚓和蛞蝓一样,同时拥有雌性性器官和雄性性器官。你不觉得这样才是最佳力与美的象征吗?”

  龙司笑着说道:

  “嘿嘿!这样一来也可以省去做爱的时间,多轻松啊!”

  浅川不禁看着他的脸,心中纳闷着:

  (这有什么好笑的?同时具有雌性性器官和雄性性器官的生物绝对没有美感。)

  “还有其他已经绝迹的病毒吗?”

  “这个嘛……如果你那么有兴趣,回东京之后再好好去查一查吧!”

  “嗯,如果回得去的话。”

  “嘿!你不要担心,我们一定回得去的。”

  这时,载着浅川和龙司的高速快艇刚好停在大岛和伊东连结线的中间。

  如果是搭飞机,他们应该可以更快抵达东京,但是两人为了拜访住在热海的长尾城太郎,刻意搭船回去。

  高速快艇按照预定时间在10点50分抵达热海,浅川冲下扶梯,跑向停着出租汽车的停车场,前方可以看到热海后乐园的观光缆车。

  “喂,别这么急嘛!”

  龙司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长尾城太郎的医院位于伊东线来宫车站的附近,浅川焦急地等龙司上了车,便驱车往坡道和单行道特多的热海市区飞驰而去。

  “喂,这个诡异事件的幕后黑手搞不好是恶魔。”

  一坐上车,龙司立刻正经地说道。

  浅川忙着看道路标志,没有时间回答他。

  龙司继续说:

  “恶魔总是以不同的形貌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你知道14世纪后半叶侵袭全欧洲的瘟疫吗?当时欧洲全部人口中约有一半死于那场浩劫,你能相信吗?死一半的话……等于将日本的人口减到6000万。

  “那时的艺术家称瘟疫为恶魔。换成现代,难道不能把艾滋病称为现代的恶魔吗?可是,恶魔绝对不会将人类全数灭绝,因为……一旦没有人类,它们也活不下去。至于病毒嘛……如果宿主的细胞死亡,它们也活不了了。我怀疑人类是否真的将天花病毒灭绝了?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从前人们对于凶猛无比、具有高死亡率的天花病毒感到极度恐慌,这是现代人难以想像的。日本有不少因此而产生的迷信,他们相信引发这种疾病的,是一种叫做天花神的瘟神。

  人类究竟有没有办法将神完全扑杀、灭绝呢?这就是龙司的疑问。

  浅川没有把龙司的话听进去,他集中全部精神开车,一心只想赶快到达长尾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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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车子刚一驶进来宫车站前的小巷子,他们就看见一栋**房,它的玄关处挂着“长尾医院内科小儿科”的招牌。

  浅川和龙司站在门前仰望着招牌。

 
  如果没有办法从长尾身上打听到任何情报,那他们的调查只好到此结束,没有时间再去寻找新的线索了。

  (到底能打听出什么呢?长尾有可能这么凑巧记住将近30年前跟山村贞子有关的事情吗?)

  事实上,浅川和龙司无法确认南箱根疗养院跟山村贞子有任何关联。原本在南箱根疗养院共事的几位医生中,除了田中洋三之外,其他人都已经安享天年,他们实在没有其他线索可以找了。

  浅川看见手表指着11点半,距离“死亡期限”还有10个小时左右。

  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浅川推开门的手反而有些迟疑。

  “你在犹豫什么?赶快进去呀!”

  龙司推了推浅川的背。

  其实龙司了解飞车赶来的浅川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犹豫不前,因为他害怕最后的一线希望被切断,完全失去生存的可能。于是龙司走在前头,打开大门。

  门内是狭窄的候诊室,墙边放着一张三人长椅,这时刚好没有待诊的病人。

  龙司缩起身体,透过柜台的小窗,对一个肥胖的中年护士说道:

  “对不起,我们想见医生。”

  护士专心看着杂志,头也不抬,悠闲地说:

  “是要看诊吗?”

  “不是,我们有事情想请教医生。”

  护士合上杂志,慢慢抬起头来,戴上眼镜问道:

  “请问有什么事?”

  “不是跟你说我们有事要请教医生吗?”

  浅川站在龙司背后探出头来问道:

  “医生在吗?”

  护士用两只手压住镜框,交互看着这两个男人的脸。

  “请告诉我,你们找医生有什么事?”

  她盛气凌人,龙司和浅川不禁有些生气。

  “有这种护士坐在柜台,难怪没有病人来挂号。”

  龙司故意大声挖苦道。

  “你说什么?”

  (在这个时候惹恼对方就完蛋了!)

  浅川一想到这,正要低头道歉,诊疗室的门突然打开了,只见穿着白衣的长尾城太郎出现在他们眼前。

  “发生什么事了?”

  长尾城太郎虽然秃头,但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57岁来得年轻。

  他一脸不悦地皱起眉头,望着站在玄关的两个男人。

  浅川和龙司听到长尾城太郎的声音,同时回过头去。在他们看到长尾城太郎的一瞬间,两人不禁同时“啊”了一声,并马上断定:长尾城太郎知道有关山村贞子的事。

  浅川感到一阵电流窜过脑部,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的画面快速地苏醒过来。

  一个喘着粗气的男人……他那张满是汗水的脸迫近眼前,双眼充血,裸露的肩头上有一个洞开的伤口,从伤口流出来的血落在“眼睛”上,视网膜霎时像是罩上一片红云……

  那个具有强烈压迫感、隐含着杀意的男人,正是他们现在看到的长尾城太郎。虽然他已经有一把年纪,但录像带里出现的男人绝对是他!

  浅川和龙司对望了一眼之后,龙司指着长尾城太郎笑道:

  “哈哈哈!这么一来,游戏就更有趣了,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你。”

  面对两个陌生男人的奇怪反应,长尾城太郎心中升起了一阵反感,接着提高声音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

  龙司毫不理会他的询问,跨大步走向长尾城太郎,一把揪住他的胸口。

  长尾城太郎比龙司高出10厘米左右,但龙司依然用惊人的臂力将他的耳朵拉到自己的嘴边,然后柔声问道:

  “大约30年前,你在南箱根疗养院对山村贞子做了什么事?”

  长尾城太郎双眼骨碌碌地转动着,极力搜寻过去的影像,忽然他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差点儿就失去意识,龙司眼明手快地撑住他的身体,让他靠在墙上。

  长尾城太郎并非因为过去的记忆复苏而受到冲击,而是对眼前这个看起来只有30岁左右的男人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感到惊讶。

  刹那间,一股莫名的恐惧袭上他的心头。

  “医生!”

  护士——藤村一脸担心地叫唤道。

  “我看你还是提早午休吧!嗯?”

  龙司说完,以眼神示意浅川该怎么做。

  浅川将玄关的窗帘拉上,避免有其他患者突然闯进来。

  “医生……”

  藤村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战战兢兢地等待长尾城太郎下指示。此刻的长尾城太郎十分紧张,他知道“那件事情”绝对不能让长舌的藤村知道,只好佯装镇静地说:

  “藤村小姐,就提前休息吧!你可以去吃饭了。”

  “医生……”

  “没有关系的,你先走,不用为我担心。”

  藤村不明就里地呆立在原地好一会儿,直到长尾城太郎发出一声怒吼:“还不快去!”她才迅速跑到外头。

  “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谈了吗?”

  龙司直接走进诊疗室,长尾城太郎则像被医生宣告罹患癌症的病人一样,颓丧地跟在他后面。

  “我要先提醒医生,请你千万不要撒谎,因为我跟这个人可是‘亲眼’看到所有的经过哦!”

  龙司伸手指了指浅川,然后又指着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有这种事?”

  (不可能会有人目击到现场的情况,当时那片茂密的树林中没有其他人在。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两个男人的年龄……当时……)

  “虽然你不相信,不过我们两人对你这张脸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龙司的语气突然变了。

  “如果你不相信的话,要不要我们说出你身上的特征?你的右肩上还留有伤疤,对不对?”

  长尾城太郎一听到龙司的指证,双眼旋即瞪得老大,下巴不停地颤抖。

  龙司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需要我们说出你的肩上为什么会有那个伤口吗?”

  龙司把头往前一伸,嘴巴凑近长尾城太郎的肩头说:

  “是被山村贞子咬的吧!就像这样……”

  说完,他张开嘴巴,作势要往长尾城太郎的白衣服咬下去。

  长尾城太郎的下巴抖得更厉害了,他拼命想张开嘴巴说话,但两排牙齿始终没办法顺利咬合,迟迟说不出话来。

  “现在你懂了吧!你听好,我们绝对不会把你所说的话告诉任何人,可是我要知道山村贞子发生的所有事情。”

  尽管长尾城太郎已经无力思考,但他仍感觉出事情不太寻常。

  (如果他们亲眼目睹那件事的话,现在又何必要我说出实情呢?

  更何况,这两个男人当时不知道生下来了没……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长尾城太郎怎么想都觉得前后矛盾,他突然觉得头痛欲裂。

  “嘿嘿嘿……”

  龙司一边笑,一边看着浅川。

  浅川觉得他的眼神仿佛在传达一个讯息:

  “嘿嘿嘿!只要这样吓吓他,保证他一定会老老实实说出来。”

  龙司说的果然没错,长尾城太郎开始说了。

  他对自己连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感到很不可思议,说着说着,就连身上的感觉器官也忆起当时的兴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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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情景,热气、碰触、肌肤的光泽、蝉叫声、汗水和草的味道,以及那口古井……)

  “当时的感觉很奇怪,我想大概是因为发烧和头痛,使我失去正常的判断力。那些症状正是天花的初期症状,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染上那种病……还好疗养院那边没有任何人受到传染,如果结核病患者同时遭到‘天花’侵袭,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我在一个新住院患者的胸部断层扫描照片中看到一个一元硬币大小的洞,我告诉他顶多只能活一年。写好诊断书之后,我突然觉得很不舒服,于是走到外面去。 “我呼吸了清新空气之后,头痛的感觉一点儿都没有减轻,于是走下病房大楼旁边的楼梯,想要逃到庭院前面的绿阴处。就在这时候,我看到一个年轻女子靠在树干上,俯视着楼下的风景。

  “她并不是疗养院的患者,而是在我到任之前就住院的T大副教授伊熊平八郎的女儿,名叫山村贞子。他们虽然是父女,但却不同姓,所以我对他们的印象非常深刻。

  “不到一个月时间,山村贞子到南箱根疗养院的次数非常频繁,可是她又不常待在父亲的身边,也很少向医生打探父亲的病况,仿佛是来享受风光明媚的高原景色。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对她笑了笑,问她父亲的情况怎么样了,她却表现出一副不想知道父亲情况的样子。从山村贞子的模样看来,她似乎非常了解父亲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而且能比任何一位医生更准确地预知父亲死亡的日子。

  “当我坐在她的身边,听她诉说她的人生和家人的事情时,原先令人无法忍受的头痛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奇怪的兴奋感,好像有某种活力不知从何处涌出,让体内的温度升高了。

  “我仔细观察山村贞子的脸,不相信这个世上竟会有一个女人的脸孔长得这么端整。我不清楚审美的标准是什么,可是,比我大二十几岁的田中医生也说他从来没有见过比山村贞子更漂亮的女人。

  “那时候,我极力压抑住被体热呛住的呼吸,轻轻地将手搭在她的肩上说道:‘我们到一个比较阴凉的地方去聊聊吧!’山村贞子不疑有他,点点头就要站起来。

  “当她弯着背、正要站起来时,我看到她隐藏在白色罩衫下、形状完美的娇小乳房,乳房的色泽是那么的白皙。

  “霎时,我的脑中一片空白,体内升起一股猛烈的冲击。山村贞子并没有发现到我的悸动,神情自然地用手拂掉沾在长裙上的灰尘,她的一举一动看在我眼里都是那么的天真、可爱。

  “在萦绕不去的蝉声中,我们慢慢走到树木茂密的森林中。当时我们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可是我的脚却不知不觉地朝着某个方向前进。没多久,汗水濡湿我的背部,我脱下衬衫,身上只穿着一件背心。

  “一走进林道,往前方伸展的山谷斜坡上有一户老旧民房。这间房子大概已经十几年没人住了,墙上有许多腐朽的地方,屋顶随时都有可能塌下来。

  “民房的对面有一口古井,山村贞子看到古井的时候,说了一声:‘啊!口好渴哦!’就跑了过去,并弯身看向古井。我也跟着走近古井,但是我的目的不是要看古井,而是要看山村贞子弯腰时露出的胸。

  “我把两手支在古井边,近距离看她。一阵湿冷的空气登时从漆黑的土里窜升上来,轻抚着我的脸庞,却仍旧无法消去我内心的火热与冲动。我不知道这股冲动是从何处而来,所有的控制能力都被天花的热度夺走了……我发誓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被这种感官诱惑驱策过。

  “接着,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触摸她那涨起的乳房,山村贞子大吃一惊地抬起头来,我的脑海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弹跳起来一般,接下来的记忆变得非常模糊,只能想起片断的影像。

  “当我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将山村贞子压在地上,她的罩衫被我翻到胸口,然后……她猛烈地抵抗着,甚至用力咬住我的右肩,一阵强烈的痛楚让我恢复理智,我看到自己肩头上流出来的鲜血滴在山村贞子的脸上,血水流进她的眼中,她露出厌恶的表情擦拭着……紧接着,我随着她身体摆动的节奏,将身体压了上去。

  “当时我到底露出一张怎样的脸?山村贞子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我?在她眼里,我一定像一头畜生……我一边想,一边达到目的。

  “事情结束后,山村贞子一脸愤恨地瞅着我,她仰躺着曲起双膝,利用手肘撑着地面慢慢往后退去。

  “我再度看着她的身体,突然觉得有些怪异。她身上那件已经变皱的灰色裙子缠卷到腰部,但她丝毫无意遮掩裸露出来的身体,只是慢慢地往后退……阳光倏地洒向她的大腿深处,将那小小的黑色块状物清楚地照了出来。

  “我抬眼看着她的胸部,确定她有一对形状美好的乳房,然后再把视线往下移,却发现那个被阴毛覆盖住的耻丘内部有一对发育完全的睾丸……

  “如果我不是医生,可能早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屁滚尿流了。

  “我曾经在外国文献上看过‘睾丸性女性化症候群’这种病例,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症候群,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在医学文献之外,而且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亲眼见到。

  “‘睾丸性女性化症候群’是半阴阳人的症状之一,从外观上看起来是不折不扣的女性身体,有乳房、外阴部、**等构造,但是多半没有子宫,性染色体是XY男性型。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具有这种症候群的通常都是美女。

  “山村贞子依旧定定地看着我,这恐怕是她第一次被家人以外的人知道自己身体的秘密。几分钟以前她仍是个处女,但今后她如果要以女人的身份活下去,必须经过一番考验才行。我一面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一面意识到有个念头窜进我的脑中。

  “‘我要杀了你!’

  “我直觉认为这是山村贞子传达给我的讯息,如果我不先下手的话,铁定会先被她杀死。

  “因此我再度压在她的身体上,双手掐住她细瘦的脖子,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上去。

  “让我感到惊讶的是,这次她并没有像先前那么强烈地抵抗,反而眯起眼睛,全身变得软绵绵的。

  “我不确定她是否已经没了气息,只知道抱起她的身体走近古井。这时,我觉得自己的行动依然抢在意志之前,也就是说,我并非企图把她丢进古井中,才抱起她的身体,而是在我抱起她的时候,刚好看到一个漆黑的洞口,因而产生那种意念。

  “事情好像完全依照某种安排在进行,而且是被一种外在的意念所影响。在模糊的意识中我了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耳畔还有一种声音告诉我这是梦。

  “从古井上方往下看,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但是井中窜上一股泥土的味道,因此我知道井底积了浅浅的水。

  “接着我松开手,让山村贞子的身体顺着古井的壁面滑下去,直到井底传出一记碰撞声……

  “尽管如此,我仍然无法释怀,开始朝井底丢下石头和泥土,试图让她的身体永远被掩埋在井底。

  “我用双手捧起一土,连同五六个拳头般大小的石头一起丢下去。石头落在山村贞子的身上,自井底传出沉重的声响,不断地刺激着我的想像力。

  “一想到那具充满‘病态美’的肉体被泥土和石头砸坏,我实在难以自持……

  “我非常清楚自己矛盾的心态,一方面希望毁灭她的肉体,另一方面却又为她的肉体受到伤害感到惋惜不已。”

  长尾城太郎一说完,浅川便把一张传真纸递到他的面前,那是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的配置图。

  “那口古井在地图上的哪个地方?”

  浅川气势凌人地问道。

  长尾城太郎花了一些时间才看懂地图上标示的位置,浅川还告诉他以前疗养院的位置现在是一间餐厅。

  “我想就在这一带。”

  他指出一个位置说道。

  “错不了,别墅小木屋就在那里。”

  浅川站起来说:

  “走吧!”

  可是龙司却说:

  “哎呀!你别这么急嘛!我们还有事情没问这位老伯伯。喂,你刚才说那是什么症候群?” “睾丸性女性化症候群。”

  “那么这个女人会生小孩吗?”

  长尾城太郎摇摇头回答:

  “不、不行。”

  “我还要确认另外一件事。当你强暴山村贞子的时候,你已经染上天花了吗?”

  只见长尾城太郎点点头。

  “这么说来,日本最后一个感染上天花的人应该是山村贞子,是不是?”

  山村贞子在临死前,天花病毒一定已经侵入她的身体。

  不过在感染上天花之后,她马上就死了……一旦宿主死亡,病毒自然就存活不了,因此也不能说她受到感染吧!

  长尾城太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垂下眼睑逃避龙司灼人的目光,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喂,你搞什么?赶快走呀!”

  浅川站在玄关催促着龙司。

  “哼!你的回忆可真美呀!”

  龙司用食指弹了弹长尾城太郎的鼻头,然后追在浅川的后面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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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事实上,浅川和龙司原先并不是要寻找山村贞子藏身的地方,但两人却在无意间查出所有发生在她身上的灾难,以及被埋葬的地点。

  因此,当龙司要浅川在大型五金行前面停下来时,浅川知道龙司跟自己的想法是一样 
的,心中不禁松了一口气。

  这时浅川还无法想像接下来的工作有多么辛苦,他单纯地认为只要古井没有完全被掩埋,应该不会太难找才对。

  一旦知道古井的地点,就可以轻而易举地从里面找出山村贞子的遗骸。

  午后1点的阳光反射在温泉街的坡道上,显得非常刺眼,悠闲的街道和炫目的景象弄混了浅川的想像力,他没有察觉到只有四五米深的井底跟充满阳光的地面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浅川看到西崎五金行的招牌之后,随即又发现店头摆着割草机,因此他确信这家店应该有他们需要的各种工具。

  “你负责买东西吧!”

  说完,浅川便拿出一张电话卡,跑向附近的电话亭。

  “喂,现在可不是打电话的时候啊!”

  龙司嘴里一边叨念,一边走进五金行,依序拿了绳子、水桶、铲子、滑车、探照灯等工具。

  浅川想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听到老婆声音的机会,心中不由得感到十分焦躁。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了,距离“死亡期限”只剩下9个小时。

  浅川推进电话卡,按下岳父家的号码。

  铃声响了一会儿,来接电话的是岳父。

  “啊!我是浅川,能不能请爸爸帮我叫一下阿静跟阳子?”

  浅川省掉了所有问候语,直接表明要妻子、女儿来接电话。他知道这么做十分失礼,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顾虑岳父的感受了。

  岳父似乎想说些什么,不过他可能也了解浅川目前的状况十分危急,因此立刻把女儿和孙女叫来听电话。

  浅川心里想着:

  (还好不是妈妈来接电话,否则一定得听一连串没完没了的问候、寒暄,最后可能连让我讲话的机会都没有。)

  “喂?”

  “阿静,是你吗?”

  老婆的声音让他觉得好怀念。

  “老公,你现在在哪里?”

  “在热海,你那边怎么样?”

  “嗯,没什么事,阳子已经跟外公、外婆混熟了。”

  “她在旁边吗?”

  他听到阳子在一旁找爸爸,一面拼命地爬上妈妈的膝盖,一面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小阳子,是爸爸哟!”

  阿静把话筒放在阳子的耳边。

  “爸爸、爸爸……”

  浅川感觉到女儿好像就在自己身边,心头涌起一股想把阳子拥在怀中的冲动。

  “阳子,乖乖等哦!爸爸很快就会开车去接你……”

  “是吗?你什么时候来?”

  不知何时,阿静已经接过话筒说道。

  “星期天……对,星期天我会租车去接你们,我们可以去日光开车兜风,然后一起回家。”

  “真的吗?阳子,太好了,爸爸说这个星期天要带我们去兜风呢!”

  浅川的眼底涌起一阵热气。

  (这个约定究竟能不能实现呢?

  为了预防万一,最好还是不要让她抱着太大的期望。)

  “那件事快解决了吗?”

  “快了。”

  “我们先前已经约定好了,等一切都结束之后,你要将整件事情从头到尾说给我听。”

  这是浅川和妻子的约定。

  他当初告诉阿静不要过问这件事,等事情告一段落,再全部说给她听,而妻子也信守约定,这段期间不询问他任何事情。

  “喂!你要讲到什么时候?”

  龙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浅川回过头,看见他正把买来的工具丢进车子的行李厢。

  “我再打电话给你,今天晚上或许没机会打了……”

  浅川把话筒挂上,结束这段谈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这通电话,是为了要听听她们的声音?或者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传达?

  就算他现在和阿静聊上一个小时,等到要挂断电话时,同样会有意犹未尽的感觉。

  总之,过了今天晚上10点,这桩诡异事件的神秘面纱就会被揭开……

  正午时分,南箱根太平洋乐园弥漫着高原气息。上回浅川来这里所感受到的妖冶气息,此刻被阳光遮掩,网球的弹跳声听起来也格外自然、顺耳。

  白雪皑皑的富士山就在眼前,零星散布在山下的温室屋顶闪烁着银色光芒。

  别墅小木屋在一般日子里没啥客人造访,B4号房今天也是空着的。

  浅川要龙司去办手续,自己则扛着行李到B4号房。

  换上轻便的衣服后,他定定地环视屋内四周,不禁回想起一个星期前的晚上,他连滚带爬地逃离这个房间的情景。

  当时他忍住恶心感、跑进厕所呕吐的时候,紧张得尿失禁……他连蹲在厕所时看到的涂鸦内容也记得一清二楚。

  浅川打开厕所的门,在同一个地方看见相同的涂鸦。

  到了下午两点多,浅川和龙司两人来到阳台上,他们一边观察四周的草丛,一边吃着在半路上买来的便当。此刻,他们俩离开长尾医院时的焦躁感已经消失无踪。

  浅川经常会在即将截稿时什么事情都不做,只是望着咖啡从吸管滴下来的样子,而事后才发现自己竟然浪费了许多宝贵的时间。

  “先把肚子填饱吧!”

  龙司替自己买两人份的便当,认真地吃起来。浅川则没啥食欲。

  不一会儿,他停下筷子,专注地看着室内,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

  “喂,你就把话挑明说吧!我们待会儿到底要做什么?”

  “那还用问?当然是找出山村贞子啊!”

  “找出来之后怎么办?”

  “把她送回差木地好好供奉。”

  “那么咒文是……你是说,山村贞子希望的事情就是这样?”

  龙司一边咀嚼满嘴的饭菜,一边用迷茫的眼睛凝视着某一点。

  浅川从他的表情得知:龙司还没有了解所有的事情。

  不过浅川并不感到害怕,这是他获得明确答案的最后机会,过了今晚,他就没办法重来了。

  “目前我们所能做的,就只有这样了。”

  龙司说着将吃完的便当盒丢出去。

  “喂,有没有可能是她想报复杀害她的人?”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把长尾城太郎干的好事公诸于世,山村贞子就会息怒?”

  浅川探索着龙司的心思。

  (如果在挖出遗骨、将她供奉起来之后,仍然救不了我的时候,龙司是不是打算杀了长尾城太郎?他是不是以我做试验来让自己得救?)

  “喂,你可别胡思乱想哦!”

  龙司笑了笑,接着说:

  “如果长尾真的招惹山村贞子的话,他早就没命了。”

  (嗯,她确实有那个能力。)

  “那么,山村贞子为什么会那么轻易地被长尾杀了?”

  “这就很难说了……不过,她一直反复经历着身边亲人死亡或受挫折的悲剧,像她离开剧团不也是一种挫折吗?到结核病疗养院探望父亲时,她也知道父亲即将不久于人世。”

  “你是说……对现世感到悲观的人,不会怨恨杀死他的人?”

  “不,应该是山村贞子故意让长尾那老头萌生杀害她的念头,我想,或许是她借用长尾的手来自杀……”

  (母亲跳进三原山火山口自杀,父亲患肺结核即将死亡,以及自己成为女演员的梦想遭受挫折、身体上天生的残缺……她有太多自杀的动机了。)

  吉野传真给浅川的报告中,记录了“飞翔剧团”的创始人——重森趁着酒意夜袭山村贞子的公寓,第二天就因为心脏麻痹而死了。

  这一定是山村贞子使用超能力杀了重森,她可以在不留下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轻而易举地杀人。

  既然如此,长尾城太郎为什么可以活下来?如果不是山村贞子操控他的意志,要他杀害自己的话,这个矛盾就没办法解释了。

  “好吧!就算是自杀好了,山村贞子为什么非得让自己在死前被强奸呢?你可别说死亡之时仍是处女是一种遗憾这种蠢话。”

  浅川这句话刚好命中龙司的要害,简直叫他无言以对。

  “这种想法很可笑吗?”

  “啊?”

  “不希望自己死的时候仍是处女的想法那么可笑吗?”

  龙司正经八百地将脸凑近浅川说道。

  “如果是我……我是说如果换成是我,我也会这么想,因为我不要保持童子之身而死亡。”

  浅川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平时的龙司,但是又很难说出他哪里不一样。

  “你是当真的吗?男人跟女人是不同的,尤其是山村贞子。”

  “嘿嘿嘿……开玩笑的啦!其实,山村贞子并不想被强奸,有谁会愿意被别人侵犯呢?当时她也用力咬住长尾的肩膀,而且咬得深可见骨。所以,她应该是在被长尾强暴之后,脑海里突然掠过想死的念头,于是便用超能力操纵长尾……嗯,就是这样。”

  “照这么看来,她对长尾应该还是有怨恨啊!”

  浅川还是无法理解。

  “喂,你忘了吗?山村贞子的怨恨可不是针对某个特定的人,而是指向一般大众。相较之下,她憎恨长尾的心情根本算不上什么。”

  (憎恨众人?如果她把这种恨意注入那卷录像带的话,那么咒文的内容会是什么呢?任意攻击每个人……)

  接着,龙司哑着声音说道:

  “算了,有时间去想这些事,倒不如早一点儿去找出山村贞子,只有她能够解开所有的谜底。”

  龙司一口气喝光乌龙茶,站起来将空罐瞄准谷底丢下去。

  他们两人站在缓坡上观察附近的草丛,龙司交给浅川一把镰刀,用下巴指了指B4号房左侧的斜坡,要浅川割掉那个地方的草,才方便察看地势的高低起伏。

  浅川弯下腰,膝盖着地,以水平的弧度挥动镰刀。

  (将近30年前,这个地方盖起老旧的民房,庭院前有一口古井。)

  浅川伸了伸腰,在心中问自己:

  (如果是我住在这里,应该会选择视野比较好的地区。

  但是,视野比较好的地点在哪里呢?)

  浅川一边凝视并排在下方的温室屋顶,一边移动自己的位置。但是不管从什么地方眺望,眼前的景观似乎都差不多。

  不过,如果要盖房子的话,B4号房旁边的A4号房一带是最容易盖的地方,从侧面看过去,只有那块地是平坦的。

  浅川爬到A4号房和B4号房中间,一边割草,一边用手探索土质。

  他没有汲过水井的水,甚至没有直接碰触水井的经验。

  (在这种山区里,水井长什么样子呢?水真的会涌出来吗?

  对了,地图上显示从谷底朝东方走几百米,会有一片被高大树木围绕的沼泽……)

  浅川的思绪一直无法集中,他感觉到体内的血液直往脑门上冲。

  (手表上的指针就快指向3点了,距离“死亡期限”还有7个小时,现在做这些事情来得及吗?)

  他越想思绪越紊乱,盲目地挥动手上的镰刀。

  (古井到底是什么样子?四周一定是堆了高高的石头,但如果石头崩塌下来埋到地底下……果真如此,那我一定来不及将遗骸挖出来。)

  浅川又看了看手表,时间刚好是3点钟。他刚才在阳台上已经喝了将近500毫升的乌龙茶,现在又开始感到口干舌燥。

  (找到凸出的土块,找出石块堆高的遗迹……)

  这些声音不停地在浅川脑中回荡。

  他提起铲子往凸出的土堆刺下去,尽管时间不断地压迫着他,他却感受不到一丝疲累。

  (做这些事对吗?其他该做的事还有一箩筐呢!

  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曾经挖过一个小小的横穴……)

  “哈哈……”

  浅川无力地笑着,突然想起小时候的趣事。

  “喂!你在干什么?”

  龙司的声音让浅川吓了一大跳。

  “你老待在这边干什么?扩大你的搜索范围好不好?”

  浅川张大嘴巴,抬起头看着龙司,他正背对着阳光,整张脸一片漆黑,大滴大滴的汗水从他黝黑的脸上滴落到脚边。

  (我在这里干什么?)

  浅川低下头,只见眼前的地面上已挖出一个小洞。

  “你打算挖一个陷阱吗?”

  龙司叹了一口气。

  浅川皱起眉头,看了看手表。

  “别老是看手表,你这个笨蛋!”

  龙司拂开浅川的手,瞪着他好一会儿。

  接着他又叹了一口气,蹲下身子,语气沉稳地说道:

  “你先休息一下。”

  “现在哪有休息时间?”

  “我是要你先冷静下来,心情一旦浮躁就办不好事。”

  龙司轻轻地往浅川的胸口一推,浅川顿时失去平衡,跌了个四脚朝天。

  “你就这样躺着睡吧!就像婴儿一样……”

  浅川挣扎着想爬起来。

  “别动!好好地睡一觉,别浪费你的体力。”

  龙司用脚踩住浅川的胸口,一直到他放弃挣扎为止。

  当浅川闭上眼睛,不再试图抗拒时,龙司的脚也从他的身上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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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川缓缓地睁开眼睛,他看到龙司用力移动那双短腿,绕到B4号房的阳台后面。

  (或许龙司已经在不远处找到古井的位置了。)

  这个念头倏地闪过浅川的脑际,焦躁的情绪也跟着缓和许多。

  但是浅川仍然不想移动身躯,反而将手脚伸展成大字型,仰望着天空。

  和龙司一比,他的意志竟然如此脆弱,浅川为此感到生气。他开始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接下来的7个小时,他没有自信能一直保持清醒,因此决定听从龙司的命令来行事。

  (将自我抛开,接受意志坚韧的人的指挥,这样才能摆脱恐惧……

  还是干脆把自己埋进土里,与大自然合为一体吧!)

  浅川突然被一股睡意侵袭,正当他要进入睡眠状态的一瞬间,他幻想自己将阳子高高地举起,并再度忆起童年趣事……

  浅川从小生长的城镇郊外有一座市立运动场,运动场旁边的山崖下有一片栖息了小龙虾的沼泽。

  小学时代,浅川经常和朋友一起到那个沼泽去抓小龙虾,山崖上的红土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异常耀眼。有一天,浅川厌倦了在水中垂钓,便开始在向阳面的斜坡上挖洞。

  那里的土质非常松软,只要轻轻将木板插进去,红土立刻稀稀落落地洒在脚边,后来朋友们也加入挖洞的行列,三四个人合力挖出一个洞来。

  一个小时后,他们挖出一个刚好可以容纳一个小学生的横穴,接着又继续挖下去。由于他们是在放学回家的途中逗留,因此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小朋友说他该回家了。

  浅川仍留在原地默默地挖着,直到太阳西沉时,横穴已经大得可以让在场所有的小朋友一起躲进去。

  他抱着膝盖跟朋友们笑闹着。当他们缩着身子、躲进红土横穴里面时,感觉自己就像先前在社会课上学过的三日原人。

  过了一会儿,横穴的入口突然被一位伯母的脸孔堵住了。

  那个伯母背对太阳,浅川没办法看清楚她的表情,但他可以确定对方住在附近,年约50岁左右。

  “怎么在这种地方挖洞?万一你们被活埋了,我会觉得很不舒服的。”

  伯母一边窥探洞内,一边说道。

  浅川和其他小孩闻言,不禁愕然地对望着。虽然他们年纪还小,却仍察觉到这位伯母提醒他们小心的方式太奇怪了。

  她不是警告他们:“太危险了,赶快出来!”而是说:“怎么在这种地方挖洞?万一你们被活埋了,我会觉得很不舒服的。”她完全是站在自己的立场提醒他们。

  “嘿嘿嘿!”

  浅川对着朋友们猛笑,而那个伯母的脸依旧堵在横穴的出口。

  突然间,龙司的脸和那个伯母重叠在一起。

  “你未免太粗线条了吧!竟然能在这种地方睡觉,真佩服你!你干吗笑得那么诡异?”

  此时太阳已经西沉,黑夜很快就要来临了。龙司的身体和脸孔挡住来自西边的微弱阳光,四周的光线比先前更暗。

  “你来看一下。”

  龙司将浅川拉起来,然后一语不发地钻进B4号房的阳台底下。浅川随后跟着。

  只见阳台底下支撑B4号房的柱子之间,有一块隔板被剥下来,龙司把手伸进缝隙里,用力往前一拉,隔板竟啪的一声断开了。

  没想到小木屋内的装潢那么摩登,底下的隔板却做得如此粗糙,随便用点劲儿就可以将它剥下来。

  龙司用探照灯照向地板下方,然后回头看着浅川。浅川顺他的意把眼睛对准隔板之间的细缝,往里面窥探。

  探照灯照出西侧有些黑色凸起块状物,浅川仔细一看,发现它的表面有石块和水泥砌成的痕迹,上面压着水泥盖,杂草从石头和水泥的裂缝中冒出来。

  浅川马上联想到古井上头正是别墅小木屋的客厅,而且井口的正上方刚好摆着电视和录像机……就在一个星期之前,当浅川看那卷录像带时,山村贞子就躲在这么近的地方窥探上面的情况。

  龙司继续剥开柱子之间的隔板,弄出一个可以让人进出的洞。接着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壁穴中,爬到古井的边缘。

  由于别墅小木屋建筑在斜坡上,他们越往前进,就越觉得自己往下沉。浅川知道接下来他们该做什么,而且此刻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

  局促、狭窄的空间已经让他们喘不过气来,更可怕的是,两人待会儿还得到古井底部寻找山村贞子。

  “喂,来帮一下!”

  龙司伸手抓住水泥盖子裂痕里的钢筋,试图将盖子拉往一侧的地面上,无奈小木屋的地板压得太低,他根本使不上力。尽管他平时可以举起120公斤,但是在没有立足点的情况下,龙司只能使出一半的力道。

  浅川绕到另一侧,改为仰躺的姿态,用两手固定住身体,两只脚使劲儿推动水泥盖子,结果水泥和石头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浅川和龙司同时有规律地吆喝,让彼此的力量跟着节奏同时使出来。

  (啊!盖子动了,这口古井经过多年之后终于露脸了。

  古井是在什么时候被封起来的呢?难道是在盖小木屋的时候?还是结核病疗养院的时代……)

  他们从水泥和石头密合的程度,以及水泥盖被拉离时发出的摩擦声,推断出古井大约被封闭了25年之久。

  龙司把小铲子插进缝隙中,用力推着。

  “注意!我一打手势,你就把身体的重量加在小铲子上。”

  于是浅川将身体转个方向。

  “准备,一、二、三!”

  浅川利用杠杆原理,在推起水泥盖的同时,龙司赶紧用力推开盖子的两侧,最后水泥盖发出凄厉的响声,冬的一声掉到地面上。

  浅川和龙司各自拿着探照灯,手搁在濡湿的井口边缘,整个身体往上一提。

  霎时,一股酸臭味和阴冷的湿气冲上来,味道浓得好像只要他们一松手,就会被吸进古井中似的。

  (她确实在这里!这个历代难得一见的超能力者,罹患“睾丸性女性化症候群”的女人确实在这里!)

  不过,说她是女人似乎不太正确。在生物学上,男女性是以性器官构造来区别,不管拥有多么美艳的女性肉体,如果性器官有睾丸的话,那么这个人就会被界定为男性。

  浅川不晓得该怎么界定山村贞子的性别。从她的名字是贞子的情况来看,她的父母一定希望将她培育成一个女人。

  今天上午在前往热海的船上,龙司曾经说:“同时具有雄性性器官和雌性性器官的人是最佳力与美的象征……”

  以前浅川在美术全集中看到古代罗马雕刻时,还曾经一度怀疑自己的眼睛!当时他看到一个成熟、美丽的女性裸体横躺在石块上,但是两腿之间却隐约可见那如假包换的男性性器官。

  “看到什么了吗?”

  龙司用探照灯往井底一照,只见井底积了一些水,但是从井口到井底大约有四五米的距离,无法估计水究竟积了多高。

  “井底有积水。”

  接着,龙司把绳子的前端紧紧绑在柱子上。

  (龙司打算下到井底去?)

  一想到这里,浅川的腿不禁开始发抖。

  (叫我把身体泡在漆黑的水中捡出遗骨,我是绝对做不来的。)

  这种事情光想就几乎让人发狂,更别说去做了。浅川看到龙司准备下降到井底时,除了心怀感激之外,同时也不忘向神明祷告,希望这份差事不要落到他的头上。

  或许是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龙司现在可以看清楚被苔藓覆盖住的水井内壁。在橘色灯光的照耀下,石壁上好像浮出眼睛、鼻子、嘴巴等奇形怪状的图案,不赶紧移开视线的话,就会觉得上面的图案变成扭曲的死人脸,宛若无数的恶灵对着井口伸出手……

  龙司将绳子缠绕在双手上,缓缓地滑进古井。

  突然间,一块小石子掉进这个弥漫着妖气、直径1米宽的古井中,发出“扑通”一声,吓得浅川心跳几乎停止。

  不久,龙司终于降到井底,膝盖以下都浸泡在水里。

  “浅川,把水桶和细绳子拿来。”

  浅川想起水桶还放在阳台上,连忙从小木屋的地板下爬出去。

  虽然外面已经一片漆黑,感觉仍比地板下亮多了。

  浅川告诉自己不要去看手表,他环视小木屋一周,只有路旁的A1号房有灯光透出来。那个房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热闹的晚餐气氛让浅川即使不看手表,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刻。

  浅川重新回到古井边,将水桶和铲子绑在绳子的前端垂下去。

  龙司用铲子挖起井底的土,放进水桶里,这其间他不时蹲下来,用手在泥土中摸索,好像还没有什么发现。

  “把水桶拉上去!”

  龙司在井底吼道。

  于是浅川整个人抵在井边,用力将水桶拉上来,倒掉里面的泥沙和石块之后,再把空水桶垂到井底。这口古井的井口被堵住之前,可能流进了大量泥沙,即使龙司挖了又挖,还是不见山村贞子的踪影。

  “浅川!”

  由于浅川没有回答,龙司不禁停下动作,抬头往上看。

  “喂,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很好……)

  浅川很想回答,但是却发不出声音。

  “你从刚才就一句话也不说……这样让人觉得很沮丧呀!”

  “我……”

  “喂!浅川,你在那边吗?不会掉下来吧!”

  “我……我没事。”

  浅川终于挤出一丝沙哑的声音说道。

  “啐!你还真能帮忙啊!”

  龙司骂了一声,再度将铲子插进水中。

  浅川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拉水桶的动作,眼看水位慢慢往下降,却还是没看到他们要找的“东西”。水桶上升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终于连1厘米也拉不上去,他双手一滑,水桶顿时松落到井底。

  龙司眼明手快地避开垂直落下的水桶,但仍被喷了满头满脸的泥水。尽管他心中涌起一股怒气,却也明白浅川的力气已经用尽了。

  “笨蛋!你想杀死我啊?”

  龙司顺着绳子爬上来。

  “换一下!”

  浅川吃惊地支撑起身体,结果一个不留神,头部重重地撞到小木屋的地板。

  “等一下!龙司,我没事,我……还有……力气。”

  浅川语无伦次地回道。

  但龙司的脸已经从井中探出来说:

  “我看你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还是换一下吧!”

  “等、等一下嘛!我休息一下就可以恢复了。”

  “等到你的体力恢复,天都亮了。”

  龙司把探照灯往浅川脸上一照,发现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一看就知道他已经失去正常的判断力,濒临死亡的恐惧已经夺走他冷静思考的能力了。

  “你赶快下去吧!”

  龙司将浅川的身体推到井边。

  “等一下!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

  “我有密室恐惧症。”

  “说什么蠢话!”

  浅川蜷缩着身体,一动也不动,害怕地看着井底不停晃动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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