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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又换了一趟车,坐了四五站路,在一个叫芳甸的小区下了车,清朵看看大门上那两个秀丽典雅的隶书,就觉得喜欢上了这儿。院里东西对着两座楼,暗红色,端庄而高贵,冯卿的家在东边第一个门洞的三楼。
冯卿开了门,迎面对着的是个狭长的房间,摆着几把高背椅子和一张铺着暗绿色格子布的方桌,冯卿说:“吃饭的地方。”往左边一拐,便是大客厅,摆着黄色的棕皮沙发,一溜小柜和沙发。正中有个门,冯卿说:“那是卧室。要不要参观一下书房?”书房在椅子的后面,和客厅一样,简洁大方;和书房对着的是厨房,都擦得窗明几净的。冯卿说:“感想如何?”清朵羡慕地说:“很不错啊,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有房子?”冯卿脱口说:“还用买,你嫁给我……”他止住了口,可能意识到什么,清朵装作没听见,她说:“想不到你还挺会收拾家的!”冯卿嘿嘿笑了两声。
冯卿打开电视,陈佩斯在做鬼脸,清朵说:“陈佩斯呀!”冯卿把遥控器给她:“你看什么,自己换!”清朵说:“随便看看。”冯卿换了一个台,是跳新疆舞的,问喜欢不喜欢,清朵说就这样吧。冯卿又换了一个,是一脸精明的徐帆在和一个男人说着什么,冯卿又问这个呢,清朵还说就这样吧。冯卿接着换,换了五六个,这时出来的是一幅梦幻中的场景:两扇厚重的闪着银光的黑色大门缓缓打开,一条狭长的花木掩映着的小道,神秘莫测的音乐……“这是干什么呢?”清朵被吸引住了。冯卿没有问,也不再换,这是一部科幻片,看了不到五分钟就结束了。冯卿说:“好看吧?”清朵这才注意到他刚才既没问,也没换台,就那样让她看。她有些感动地看着他,冯卿说:“我知道你喜欢。”清朵说你怎么知道?“你的眼神,”冯卿说,“它们很专注,如果我变成电视,就好了。”
冯卿把遥控器给清朵:“你自己看,我做饭。”清朵站起来说:“我去帮忙。”冯卿按她的肩:“你是客人,哪能劳你大驾啊!”冯卿进了厨房,关上房门,清朵对着电视换了一通,觉得自己坐享其成,不好意思,便推开了厨房的门。
煤气灶上火苗呼呼的,冯卿腰上系着围裙,正炒着一锅豆腐,炒勺上下翻飞,清朵惊奇地说:“哎,想不到你还有这般技术呢!”“没办法”,冯卿说,“一个人练出来了。你出去,不用给我帮倒忙,这儿油烟大,马上就好了。”清朵就又退出来,开了电视,一个卖洗发水的广告,说得天花乱坠的,她的心有些动了,正考虑着要不要去买一瓶时,厨房门开了,冯卿端着两个盘子走了出来:“开饭喽—”。
冯卿炒了四个菜:溜肥肠,鸡蛋西红柿,炖牛肉,还有那个豆腐。清朵夸奖他的菜是色香味俱全,冯卿说:“咳,马马虎虎吧,还有个鸭血菠菜汤,马上就好了。”清朵吃了两碗米饭和很多菜,冯卿还劝她吃,清朵说:“还吃,都到嗓子眼了。我想喝茶水。”冯卿说:“刚吃完饭,喝茶水对胃不好,我给你盛点汤去。”
冯卿盛了汤,放到清朵面前:“你喝吧。”一般清香钻进鼻孔,清朵尝了一口:“好鲜呢。”冯卿看着她笑了一下,没吭声。清朵很快就喝完了。她笑着对冯卿说:“真好……好……”
她忽然像被电击了一样,全身酸软,她的脑子“嗡”的一下,觉得自己得了什么怪病,完了。但是她看见了冯卿的脸,她忽然明白了。那张脸依然英俊,却有一些分明的得意和诡异,那张脸有太多的内容。
“你—”清朵说,她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她瘫在椅子上,冯聊的脸凑过来,他拿出纸巾,替清朵擦嘴:“没事的,没事的,过一会儿就好了。”他的声音很温柔,可清朵还是听出了他的不安。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清朵哭出声来。“别哭,别哭 。”冯卿慌乱地抱她的头,清朵把头偏向一边。冯卿猛地用手扭过她的脸,斩钉截铁地说:“因为我喜欢你!”“可你,你不能这样!”“那能怎样?清朵,我想你都快想疯了,我求你,你答应我好吗?我有哪点不好?你说,你说呀,难道你是铁石心肠吗?”
冯卿越说越激动,他有些暴怒地走过来,把清朵抱在怀里,向卧室走去,清朵觉出了不妙,她的手乱扑腾:“放开我,放开我。”
冯卿用脚蹬开房门,又用脚蹬上。他把清朵放到宽大的铺着蓝色罩子的床上。清朵挣扎着,冯卿躺到她身边,紧紧抱着她:“别这样,别这样,”他说,“我会对你好的,我会的,你给我吧,你给我……”他的嘴落下来,清朵的头使劲摆动着。“别这样,别这样!”冯卿低吼了一声,他紧紧地压在清朵身上,抱着她的头和肩;又急急拉开清朵上衣的拉链,贪婪地吻着她的脖子。他的手伸向清朵的胸脯,雪白的乳房在粉红色的胸罩里若隐若现。他又低吼了一声,把胸罩掀上去,唇便疾风暴雨般吻了下来。他的手像烧着的炭一样火热,生命的根坚硬挺着,只等着把清朵烧成灰烬。
清朵停止了挣扎。她绝望地躺着,听着冯卿粗重的呼吸。心里喊着:“宁儒,宁儒,救救我呀!”眼泪随着眼角哗哗流了下来。冯卿的嘴正噙着清朵的一个乳头,泪滴在他的脸上。冯卿觉察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看见了清朵绝望的眼神。他的身体刹那就凉下去了。“冯卿,我会恨你的,我会—”“不要啊,”冯卿用手捂住她的嘴,他的眼泪也落下来了,“清朵,别恨我,我真的是喜欢你才这样的,我都干了些什么呀?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恨我,我不要你恨我。”
清朵的心本来似铁石般的,这时却忽然软了:他这么处心积虑地,不过是为了她!她又恨他什么!可是------宁儒-----她是宁儒的!她心里千滋百味,只管呜呜地哭。
冯卿把她的衣服弄好,帮她拉上毯子:“清朵,停一个小时,你就又恢复体力了,你睡一会儿,我去外面”。他脚步蹒跚地走了。清朵脸上的泪已经发凉,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累,就睡着了。
清朵醒来时,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走着,像一个人的脚抬起,放下;再抬起,放下,面无表情地做着同一个动作,重复着同一样的姿势。它不累吗?清朵是累了,从身到心的。可是她知道现在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清朵轻轻地、轻轻地拉开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她皱了皱鼻子,看见歪倒在沙发上的冯卿,一条胳臂垂下来,脸上是痛苦的表情,她低了头,拔腿想走,可是想想自己的书包呢,原来在冯卿的背下露出一个小角,清朵为难了,她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可是天越来越晚了。终于她鼓足勇气喊:“冯卿—冯卿—”冯卿睁开眼,看看清朵,立马坐了起来。他低着头说:“清朵,原谅我。”“冯卿,你不要说了,”清朵打断他的话,“我要走了。”“清朵,你会恨我吗?”冯卿可怜巴巴地说。“不见你,就不恨你。”清朵一字一顿地说。她拿起包,快步走到门口,又扭过头来:“冯卿,再见!”冯卿坐在光线渐暗的屋里,像一尊孤单的雕像。
清朵跑下楼,匆匆走到街上,街上人声鼎沸,霓虹灯已经灼灼亮起来了。清朵拦了辆出租,赶到前门,上了特5。清朵在巴士的二楼,居高临下看这个奢华富丽的城市,闪闪的霓虹在清朵眼前一片模糊。清朵把头靠在玻璃窗上,闭着眼,觉得胸口闷得厉害。这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这么孤单,“宁儒,”她昏昏沉沉地想,“我有千万句的话要对你说。”
她下到一楼,问售票员车几点开,售票员看看表说:“还有十分。”清朵走到人行道对面的IP卡电话机前,打了宁儒的传呼。宁儒很快回了电话,但是,他声音沉闷地说:“我在家里。”言外之意是老婆也在家里,说话不方便。清朵默默挂了电话,又坐回二楼的位置。车很快就开了,过了前门楼,上了立交桥,车上的人有的往外看缤纷的夜景,有的在听耳机。清朵没有耳机可听,也不想看绚烂的景色,她只觉得乏和疲累,低着头晃晃悠悠就睡着了。
她睡得很死,直到售票员把她叫醒,睁眼一看,前后的座位都空空荡荡,车已到终点站了。
宁儒第二天给清朵打电话,问有什么事,清朵忽然伤心起来了:“你一直叫我在这儿,在这儿,我都要闷死了!”宁儒笑着说:“哈,不是让你学打字嘛!”清朵哭着说:“我都会了,你还让我在这儿,在这儿!”她呜呜哭起来了,哭得肝肠寸断的,把群英吓了一跳:“别,别,两边都是教室,别,别……”宁儒在那边也劝:“好,好,你不学了,不学了,今天、明天------后天吧,你过来,拿着你的东西,在前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