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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小屋] 心 魔【原创小说】

(二十)

这段日子以来,我晚上睡得特别香,特别塌实。我已经有三年夜里没有好好睡觉了,三年来,我养成了十分警觉的习惯,虹的任何一点动作都可以让我惊醒。
我感到虹在下床,我问你干什么去?虹说上厕所。我翻了个身又睡了。
过了一会儿,我恍惚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响动,是门,有人在动门。难道是小偷吗?我仔细听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了,我又放心的睡了,我太累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地从梦中惊醒,伸手一摸,虹不在床上,我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连忙下地查看了别的房间和厕所厨房,没有虹的踪影。
我慌了,赶快穿好衣服下楼,骑车出了小区。现在是半夜两点多,虹会上哪儿去呢?我凭着感觉朝火车站奔去,过了三个街区,果然发现虹正提着一个旅行包走在路上。
我骑车冲到虹的面前拦住了她。
虹冲我一笑,小声说道,你也知道了?
你要去哪儿?
虹警觉地左右看看,把头凑近我的耳朵,悄声说,我去救照儿,他们派了一个会变形的金属机器人去杀他了。
听了这话,我顿时从头凉到脚。
你先跟我回家。
那照儿呢?
你先回去,别的事儿不用你管。
虹仔细盯了我一会儿,忽然点点头,你已经派人去保护照儿了,是吧,那我就放心了。

早晨一上班我便找到了宁主任。
她停药多长时间了?
快三个月了。
宁主任皱了皱眉头,只能继续服药了,没有别的办法。
可当初您说过吃三年的药就可以治好了。
医学是一门经验科学,三年是根据大多数初发患者的病程总结出来的,这只是个一般规律,不能代表所有的病例,三年之后停不了药的病人也不是个别现象。
那还要吃几年?再吃三年?还是五年?
这就不好说了,只能看她病情的发展了。

我带着几瓶新开的药回到家。
虹正在摆弄一支塑料的AK-47模型。
你什么时候买的枪?
前两天。
我怎么不知道?
我没敢告诉你,怕你说我。
买枪干什么用?
准备去救照儿。
虹,来吃点药。
我不吃。
为什么不吃?
吃了药就看不到照儿了。
你现在能看到照儿?
当然了,我还跟他聊天哪。
你们在哪儿聊天?
我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见到照儿,还能听到他的声音呢。
虹,你相信我吗?
相信。
相信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吗?
相信。
你愿意听我话吗?
愿意。
那好,来,先吃两片药。
虹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地接过药吃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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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一周后,虹又恢复了正常。
对不起,我又犯病了。
这不怪你,是我没有注意到。看来以后还得接着吃药。
我是不是永远也好不了了?
不会的,顶多是病程长一点。

虹吃药已经进入第五个年头了,一些过去不曾发生的现象开始出现了。
你看我的手指特别肿?
我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没有看出虹的手指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我看不出来。我说。
我觉得特别胀,胀得难受。
你忍一忍吧。我知道虹的身体特别敏感,常常会产生别人没有的异常反应。
我不想吃药了。
为什么?
这是药物的副作用。
不会吧,以前怎么没有啊?
以前吃得少,现在吃了五年的药,身体里蓄积的多了。
我得承认虹说得有道理,就去请教宁主任。
手指发胀?好象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现象,不可能是副作用。
那会不会是长期服药以后体内蓄积残留物的结果呢?
宁主任缓慢点点头,也许。再观察观察吧。

半夜,我被一阵砸墙的声音惊醒。
虹不在床上,我在客厅见到了她,她正在用自己的头撞墙。
你干什么呢?
我浑身发痒。
发痒?
嗯,就像浑身上下爬满了许多小虫子一样,痒得难受,没法睡觉。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也没有用,你也不让我停药。
你认为又是药物反应?
是的。
宁主任说这个现象倒象是副作用,可能与锥体外系的反应有关。他让虹服药时加一片维生素B1。
虹照做了,果然没有了这些异常反应。
然而,好日子没过几天,又出了新问题。
尿里面有结晶,小便的时候特别疼。虹说,我不能吃维生素B1了。
宁主任说,要不就考虑换换其他的药吧。不过,先告诉你,舒必利是副作用最小的。
虹开始了艰难的换药历程,然而,没有一种药既能有良好的治疗效果又没有副作用。
宁主任说两害相衡趋其轻,你还是多做做你爱人的思想工作吧。

虹,你觉得多长时间不吃药就会有症状?
一个月吧,一个月不吃药大脑就有点乱。
那吃药以后多久就能感觉正常了?
吃个四五天药就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了。
那以后不用天天吃药了,等你感觉到有异常时再吃药,症状消失了就停药,这样副作用就会小一些,好不好?
好的。

从此,虹在发病与药物副作用的双重困扰下,开始了吃吃停停的服药历程,尽管这是所有精神科医生都坚决反对的,但我们别无选择。当然,最大的问题就是虹并不能及时发现自己的心理异常,往往等到她已经发病了,我才看出问题,才急忙说服她吃药。所以,我们经常重复下面的对话。
虹,你相信我吗?
相信。
相信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吗?
相信。
你愿意听我话吗?
愿意。
那好,来,先吃两片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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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虹吃药有六年的历史了。
六年中,我最难耐的便是无法和虹做爱。她没有一点欲望,对我的要求总是十分冷淡的拒绝。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只是感到内心那久久得不到满足的欲火烧得全身每一个细胞都要爆炸。
那段时间,我经常光顾街头大小录象厅,企图从港台的艳情片中得到一些满足,或希望通过观看那些带有性暗示的图片来发泄欲火,无奈这都是徒劳之举。如果有合法的性服务场所,我想我一定会光顾的。可现在虽然有人从事这个特种行业,却都是非法的地下交易,况且她们的健康状况也没有人来保证,接触她们不仅会有感染性病的危险,精神上还要受到良心的谴责。
我是个身体健康的已婚男人,我有生理需求也是完全正常的,我需要一个合理又合法的方式满足我的性欲,我不愿意经常用自慰的方式来满足自己的性冲动,我需要做爱,真真正正的做爱。
受一个电视剧的启发,我在虹喝的水里加入了几片安眠药。
晚上,虹果然睡得很沉,怎样动她都没有反应。就这样,我终于遂了心愿,完成了六年来的唯一一次。
完事后,虹依然睡得很香,我却再也睡不着了。这并不是因为我的兴奋,恰恰相反,是因为我体验到了空前的失望。
你无法想象那种感觉,和一个仅有体温而没有任何反应的女人做爱,不,那不能叫做爱。做爱需要两个人的配合,做爱需要两颗心的交融,做爱需要两个炽热躯体的摩擦和撞击。没有了这一切,则只剩下了发泄,甚至可以说那叫——强奸。
对,是的,绝对是强奸。对我而言只不过是婚内强奸而已。
我不知道那些强奸犯在实施这一切的时候他们到底体验到了什么,是性欲的发泄?还是冒险的刺激?抑或是挑战法律的冲动?但无论如何,他们绝对体验不到快乐,体验不到爱的感觉。没有了爱,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我再也不会做这种蠢事了。

虹醒来后发现了自己未穿内衣。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不敢正面回答她,只好付之谎言。我什么也没干。
不对,你一定做了什么事。
没,没有。我怕事实会刺激她,只好把谎言进行到底。
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另一间屋子,并把门闩上了。任我怎么叫她也不开。
我没有办法,只能等待。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虹自己开门出来了。
我没事儿了,你上班去吧。虹笑笑说。
你不要胡思乱想啊。
不会的,你上班去吧。虹温柔地说。
我穿好衣服。
虹说,你走吧,我没事儿。
我打开门。
虹说,你走吧,我没事儿。
带着几分疑惑,我来到班上。耳边一直响着虹的声音,你走吧,我没事儿。不对,不会没事儿,说不定出大事儿了。
一个小时后,我回到了家。房门打不开,从里面锁住了。我大脚踹开门,进到卧室。
虹正静静地躺在床上,手腕流了许多血,旁边放着一把带血的手术刀片。
你在干什么?我急了。
虹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太疼了,我不敢使劲。
我急忙拨打120。

晚上,我做在虹的身边,轻轻的抚摸她的头发。
虹说以后我不干蠢事了。
我说我们都不能再干蠢事儿了。
虹点点头。
虹,你相信我吗?
相信。
你愿意听我话吗?
愿意。
那好,来,先吃两片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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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阿牛又来电话了。
嗨,你好,你还在纽约吗?
No,我在San Francisco。
别在我面前谝了我的洋博士,到底是哪儿啊?
三藩市啊。
三藩市?好象听说过,是小城市吧。
什么小城市啊,是旧金山哪,我的大陆哥。
哎,哎,哎,别臭美了,你既不是美国人又不是港澳台胞,什么大陆哥大陆妹的。
OK,OK,自尊心还挺强。我说哥儿们现在能离开老婆了吧?来给我搭把手吧。
你那么能干,我能帮你什么忙啊?
你不知道,哥儿们正招兵买马哪,我得找几个可靠的人。
怎么?你要自己开公司?
开什么公司啊,是这老板手下有个印度人,仗着比我早去几天,处处跟我作对,我得想办法收拾收拾他。不过,光靠我一个人有点难办,还得找两个知心朋友帮帮忙。
哎,美国人的管理不是挺科学的吗?怎么也出这种小肚鸡肠的事儿啊?
你知道什么呀,你又没在美国生活过,别看报纸杂志电影电视里面的美国跟天堂一样,其实美国既是天堂也是地狱,也是什么人都有,特别是有些从第三世界穷国家来这儿淘金的人,就象那个印度人,整个一个无赖,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我说哥儿们,你是不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就象卖苦力一样。要说干活老板是绝对挑不出一点毛病来,可干同样的活凭什么咱的收入就要比美国人少呢?这不明摆着是种族歧视嘛。
我说阿牛,美国老板不就是看你又能干又便宜才雇你的吗?
谁说我便宜了?我这是在奋斗,我在积累必要的资本,我的付出都是有价值的。总有一天我会名垂青史的,到那时候再看看谁是英雄谁是狗熊。好了好了,别在这儿跟我兜圈子了,你到底什么时候过来?
我真的去不了。
又怎么了?
我太太身体不好,她离不开我。
你他妈真算是笨到家了,你就不会找个别的借口啊?老是这一套。算了算了,就你那熊样我看来了也没什么用。bye bye。

谁来的电话?虹问我。
阿牛。
哪个阿牛?
美国的阿牛。
他有什么事儿?
他想让我去美国。
那你就去吧。
唉,你身体这样,我怎么能离得开呀。

第二天,虹就不见了。
我到处找不到,正准备报警,虹回来了,十分疲倦。
你去哪儿了?
北京机场。
北京机场?你去那儿干嘛?
给你买飞机票,你好去美国呀。
买到了吗?
没带身份证他们不卖。
好了,你记住了,我不想去美国,懂吗?
我知道了。
那吃药吧。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听话吗?
听。
吃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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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晚上下班,虹正在看电视新闻。
新闻里说警方刚刚破获了一起拐卖儿童的案件,主犯是东北的一对夫妇。
我连忙换台。别看这个了,看别的台吧。
我换到电影频道,正在播放电影《三千里寻母记》。
又换到文艺频道,一位当红歌星正声情并茂地演唱《世上只有妈妈好》。
教育频道正在讨论学龄前儿童的教育问题。
健康生活频道正在给年轻的妈妈讲解如何才能带好自己的小宝宝。
娱乐综艺频道,包青天正在推断凶手杀妻灭子的过程。
……
还是别看了,休息休息眼睛,早点睡觉吧。
虹什么也没有说,便回卧室了。

第二天,虹又不见了。
对于虹的出走,我已经习以为常了。不用着急,过几天自然就会回来,她还是知道回家的。
果然不出所料,几天后,派出所就来了电话。
所长对我说,虹又去了东北,找到以前她跟踪过的那对夫妻家,再次打110报了警。
所长说你老婆的病还没有治好哪?
我说一直吃药哪,就是有时候忘了。
所长说那你可得看紧了,老让她跑出去算什么事儿啊。
我说对不起了,又给您添麻烦了。
所长说甭说麻烦不麻烦的了,你快去把她接回来吧。这儿是地址电话,到了东北你再联系吧。
我说这回他们不管送了?
所长说这都什么年代了,现在都是市场经济,讲究成本核算。你以后把她看紧点,大家都省事儿。
我连连点头称是。

见到了虹,还没等我说话,一个年轻警察就扯着嗓子过来了。
你就是精神病家属咋的?
是,是。我虽然听着不顺耳,可还得点头。
我说你们是咋整的?要是自己个儿整不了呐,就麻溜地送精神病院,要是搁家里头窝着哪,你就盯紧点别让她乱跑,你说你咋一点责任都不负,就让她到处瞎溜达哪。这大姐一个电话弄得咱们多少人团团转呐,咱们是干啥的?咱是人民警察呀,咱们是有正经工作的,不是抓精神病的,您说是不是?咱这花的都是纳税人的钱哪我说大哥。
我也是纳税人。
你?你才交几毛钱税呀,你当公安局就给你一个人儿开的?咱们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为你一个人,对不对?行了,我也不多说了,你把她这几天住招待所的费用都结清了就赶紧走吧。
谢了。哎,警官先生,您贵姓?
免贵,姓钱。

虹刚要跟我说什么,我已经没有心思听了,我摆摆手说,好了好了,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你,赶快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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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晚上下班,虹正在翻看一本旧书。
看什么书哪?
拆字算命。
拆字呀?拆字很有意思的。此木柴,山山出。火因烟,夕夕多。
你说什么哪?
蚕为天下虫,鸿是江边鸟。这不都是拆字吗?
虹低下头专心看书,不再理我。

夜里睡得正香,被人捅醒。
你起来,我和你谈谈。虹说。
我看看表才半夜两点,我对虹说太困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又过了一会儿,我觉得呼吸困难喘不过气来,睁眼一看,虹正骑坐在我的胸口,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我一惊,立刻醒了。你,你要干什么?
虹把菜刀架在我的脖子上说,我问你几句话,你要老老实实告诉我,你要是说谎,先想想后果。
我现在体验了虎落平阳龙陷浅滩的感觉,三十六计一个都用不上,只好用第三十七计走一步说一步。
我绝对说实话。
那我问你,你和他们是不是一伙的?
我和,和,和谁呀?
儿童医院的人。
不是,我不认识他们。
那我问你,照儿呢?照儿哪去了?
照儿……?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生怕说错会出人命。
你早就知道照儿会出事儿对不对?
我不知道啊,我怎么会知道呢?
我问你,照字怎么写?
照字啊,左边一个日,右边是刀、口,下面四个点,向左一点,向右三个点。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照字啊,照字就是……
我边说边想,不由得支吾起来。
你不敢说了,是不是?那我告诉你,这个字的意思就是说,照儿有一天会在刀口之下断为三截,是不是?
我现在终于想起来虹看的书不是拆字,而是拆字算命。我心里急急地盘算着如何才能摆脱困境。
虹,你应该记得,这个名字是你给起的。
我起的?虹想了想又说,那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虹,你还记得照字的来历吗?你当时说你是彩虹,彩虹有七种颜色,这世界上还能散发出七色光芒的只有佛光了。你说佛光普照万物生辉,所以叫照儿。
佛光?普照?虹梦呓般念着。
对,对呀,是佛光,是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八风吹不动,心如明镜台,世事静方见,人情淡始长。
那,那你说照儿成佛了?
没错没错,照儿肯定是在天堂哪。
虹舒了一口气,那好,以后我开始学习佛法,将来也上天堂。
好,好,学学佛法,多做善事。
你也学佛吧,将来咱们一家还可以在一起。
我上不了天堂了,恐怕我得下地狱。我说的是心里话。
为什么?
因为我是小人,干过很多坏事。
你?你都干过什么坏事?虹一脸严肃。
看到虹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又要蹦紧,我连忙施展乾坤大挪移。
啊,我的意思是说我主动要求下地狱,就可以腾出一个上天堂的指标给别人,这也算是行善了,对不对?而且,我到了地狱,我会努力与阎王小鬼搞好关系,说不定把地狱也办成天堂的一个连锁店,那岂不是更好?
虹点着头说,对,对。哦,我累了,想睡觉。
好,先吃两片药,行吗?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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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晚上下班,虹正在翻看一张报纸。
看什么报呢?
家庭理财报。
我一阵高兴,虹总算关心家里的财政了。这么多年来,家里的大小事务一直是我独揽大权,虽然我可以随心所欲的支配一切,但买米买面买油买菜诸多小事也确实烦人,更有水电煤气电话电视等各种费用都要想着按时去交,一时照顾不周就会欠费,就得交滞纳金。如果虹能为我分些忧,也许以后我会省点心。
但是,我高兴得太早了。
半夜两点,虹又推醒了我。
你醒醒。
干什么呀?深更半夜的。
你起来,我和你谈谈。
我困着哪,明天再说吧。
不行,必须现在谈,这事儿非常严重。
我随虹来到客厅,只见虹把家里的存单存折工资卡和各种交费单据铺了一地。
你干什么哪?
你这帐对不上。
什么帐对不上啊?
咱们远的就不说了,就说说去年吧,去年一年你一共花了多少钱?
这我怎么算得清楚,平时又没有一笔一笔的记帐。
算不清楚?你独揽财政大权,不许我插手管理,你怎么可能算不清楚呢?别是心里有鬼吧?
我有什么鬼呀?
你自己明白。
我不明白。
那好,我给你算算。咱们家每个月的开销基本上是固定的,每天五块钱的菜,一个月是一百五十,每天一斤多点的粮食,一个月五十块也够了,五十块钱的油,一百块钱的肉,水电费五十,煤气四十,电话费三十,这一共才四百七十块,每一项我还都替你多算着哪。你偶尔买条鱼买只鸡再加上其他的支出费用再有一百三十也足够了,这算下来是多少?一个月六百块绰绰有余。这就是咱们的小康生活。我查了一下你每个月取钱的记录,基本上就是这个数。你不抽烟喝酒,我不用化妆品,咱们这几年没添置什么衣服也没有其他大件消费,所以,剩下的钱应该定期存银行。这些存单都是前年的,去年只有一张,是上半年存的。我仔细核算过,到去年上半年为止,你的帐目基本上算是清楚的,这就不说了,咱们看看下半年,八月份,你多取了一笔两千块钱,这钱干什么用了?我想了半天,家里没有买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有额外开支,你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八月份到现在也不算长,你慢慢想吧。
说心里话,我们家的帐目的确很简单,因为虹的病,我基本上也丧失了一切兴趣,没有也不容许我有别的爱好,每天除了上班,下班就是买菜做饭,所以我真的没有别的开支。可冷不丁的让我坐在这里想大半年以前的一笔旧帐也真是头疼,我恍惚记得是为了买什么东西才特地取出来的,可到底给谁买的什么,一时又想不起来。但我必须想出来,不然虹这一关就很难过。
见我半天没有说话,虹又开始旁敲侧击了。怎么,想不起来了?那我提醒提醒你,是不是有小蜜了?
别做梦了,就我这模样谁能看上我呀。
所以,你才得多花钱哪,多花点钱不就什么都有了。
两千块钱也买不了什么好东西呀。
买个白金项链还是足够的吧,是不是?我记得你好象买过一条,不记得送给什么人了?
白金项链?虹的话提醒了我,我确实买过一条,不过不是送给别人,而恰恰是给虹买的。
我连忙从一堆单据中翻出那张购买白金项链的发票。
你说的是这个吧?
虹仔细看了看,对,没错,这是给谁买的?
给谁?你好好想想。
虹摇摇头,我不记得。
这是给你买的。你当时看了电视广告就非要买,你说结婚以后,我从来没有给你买过项链,对不对?你不是一直戴着吗?
虹摸了一下,脖颈上已没有任何饰物。
你的项链哪儿去了?我给你买的项链哪?这回轮到我理直气壮了。
虹犹豫了一下,我戴的项链是你买的吗?
当然是了,别人谁会给你买?你放哪儿去了?
虹低头笑了笑,我告诉你,你可不许生气,也不许骂我。
说吧,我不生气。
我把项链扔了。
扔了?为什么?
因为,因为电视上说它是枷锁,还说人是要追求自由的,不能受它们的束缚,不能做黄金的奴隶。
你扔哪儿了?
扔下水道里了。
什么时候扔的?
好长时间了。
你扔项链的时候一定挺开心是不是?
是呀,你怎么知道的?
唉。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你说过你不生气的。
行了,别废话了,吃药去吧。
你不生气吧?
你快吃药吧,再不吃药我真生气了。
好的。虹高高兴兴地吃了药,不到十分钟,就安静地睡着了,而我却再也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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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晚上下班,虹正泪眼婆娑。
你怎么了?
刚刚看了一个电视剧,是第三者插足的。现在的男人真是没有一个好东西。
我点点头,你说对了,我也不是好东西。
虹正要说话,电话响了。我接过一听,原来是新来的同事小玲,她说老板让她把一份材料整理好明早上交,可有些资料存在我的电脑里,她希望我帮她拷贝一下给她送过去。
我简单对虹说了一下就去单位了,等我回来的时候虹已经不在家了。
晚上,虹的娘家二姨来了,她说虹已到了她家。
二姨说,虹对娘家人说我有了外遇,但家里知道我的为人,没有相信她的话。可是,家里人对虹的病情一直未能好转却有不小的疑惑。
她不是一直在吃药吗,怎么还老是犯病呢?
吃吃停停。我说。
为什么要停药哪?
虹有异常反应,很难受,不得不停。
有什么反应?
反应多了,皮肤瘙痒,手指肿胀,等等等等。
痒怕什么?忍着点不就行了?
她忍不了。
有什么忍不了的?
这我也不知道,你去问虹吧。
你们现在的关系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家里都觉得你们不象刚结婚那会了。
那当然了,虹得病都快十年了,我也挺累的。
既然是两口子,就要往好处过,可不能三心二意的。
你什么意思?谁三心二意的?
没别的意思,家里就是希望你待虹再好点,她有病,你多让着她,别跟她一般见识。
那你们是嫌我待虹不够好是不是?那好,你们去跟她过过日子,你们谁要是能和她一起生活超过三个月,我就什么话都不说了。
也好,那就让虹在我家住几天。我会一心一意的盯着她好好吃药,我就不信她的病治不好。

过了不到一个月,二姨就把虹送回来了。
二姨说,我们知道你不容易,可到底还是一家人,日子再难也得过是不是。
我白了她一眼,没再理她。
二姨走后我问虹,在二姨家住得好吗?
虹说不好。
怎么不好?
二姨做的饭不好吃,她不会炒菜,舍不得放油,菜都跟白水煮的差不多,一点滋味都没有,比你做的差远了。
除了饭不好吃,还有别的吗?
有,二姨夫和对门铁锁的新媳妇关系不正常。
哦?是你发现的?
是的。
好,真好。你还发现什么了?
二姨也是第三者,她经常到邻居王大爷家去帮忙。
太棒了。你告诉别人了吗?
我告诉舅舅他们了,我还劝二姨和二姨夫让他们好好过日子,可他们不听。
哼,他们也有这一天。
舅舅他们说这是我在胡思乱想,是不是我又错了?
老婆,不,太太,我亲爱的太太,这回你绝对没有错,绝对没错。
虹也高兴了,是吧,还是你了解我,他们都不听我的话。
好了,为了庆祝你的发现,咱们今天去国贸中心吃饭。
太好了,我能去饭店吃饭了。
不过,在出去以前,你要先吃两片药。
好的。虹大声答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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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这年秋天,发生了震惊世界的911事件。
不久以后,美国大兵进入了阿富汗山区搜捕恐怖分子本•拉登。

一天吃饭时,虹问我美国好不好?
我说不知道,有时候觉得它挺好的,它是世界上最发达的国家,总是领导世界新潮流。有时候又觉得它挺霸道的,它总是认为别人都应该按照它的思路生活。
那咱们帮不帮美国?
我以为虹说的咱们是指政府,我说这些事儿不用你操心,吃你的饭吧。
虹答应一声,低头吃饭。
半夜两点,虹捅醒了我。
虹说我睡不着觉,我还是决定不了帮不帮美国。
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连忙问她,你想帮美国干什么?
美国人正在干什么哪?
我摇摇头,不知道,我也不关心。
他们,正在阿富汗干什么呢?
阿富汗?噢,他们在抓本•拉登啊。
虹有点得意,他们找不到的。
凭以往的经验,我从虹的声音中听出她话里有话。我连忙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我盯着虹看了看,你什么意思?你不是想说你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了,不过,咱们不告诉美国人。
我猛地一挥手,胡说。
虹害怕了,急忙说道,那你告诉美国人吧,拉登就藏在咱们家楼下小房的废纸箱子里。
吃——药——去。我大吼起来。

我在楼下小房的废纸箱子里找到一张印有本•拉登照片的旧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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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宁主任,我爱人的病就不能治好了吗?非得吃一辈子的药吗?
我带着一怀愁绪又坐到了宁主任的对面。
宁主任正在和几个学生讨论问题,他既是对我又是对着学生说道,科学家使用CT和核磁共振对精神病患者的大脑进行了研究,结果发现部分精神病患者的额叶和颞叶颅内空间比正常人要小。由于空间的限制,使得相应部分大脑组织的发育受到了抑制,这部分大脑组织还没有完全成熟就停止了生长。额叶和颞叶组织在视觉、听觉、逻辑判断和情感协调方面都有着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因此,当它们的功能受限后,病人常常发生思维逻辑的混乱、情感反应的异常和幻视幻听。所以,对于这样的患者来说,终生服药可能是唯一的选择。最近,英国科学家又提出一种新的观点,他们发现精神病患者的少突细胞呈现异常。少突细胞是一种神经胶质细胞,负责制造形成神经细胞髓鞘的髓磷脂。研究表明因为基因的异常导致少突细胞产量减少,使脑部组织无法生成足够的髓磷脂,所以,精神病人也可能是因为与思考或记忆有关的神经纤维得不到髓鞘的充分保护,由此产生混乱而导致发病的。如果这一新的理论得到广泛证实,将会开发出系列新药。不过,这是将来的事了。
可是,宁主任,长期服药会带来许多副作用,因此,她是不可能连续服药的,只能吃吃停停。这样,她又经常在发病与清醒之间徘徊,我们始终也不能过正常的生活,难道就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吗?
治疗精神病的很多药物疗效是非常好的,可是有些患者就是不肯坚持服药,还夸大药物的副作用。说到底就是意志薄弱,哪个药没有副作用?只要能坚持,忍一忍也就过去了,病情就会得到很好的控制。一个学生插嘴道。
你是谁?干什么的?我问。
我是宁主任的研究生,博士研究生。
博士,博士?博你妈的士吧。你刚学了几天书本,就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了。你知道什么是精神病?你懂精神病患者的心理吗?你知道他们内心的痛苦吗?没错,有许多精神病患者的确是因为药物的副作用而不肯服药,可你知道那是为什么吗?是因为他们敏感,他们与生俱来的敏感。在一般人看来没什么感觉的事情,可在他们就是十分强烈的刺激。专家都说过,如果能有一个良好的社会环境,这些对生活极度敏感的特异群体可能会成为天才的,他们之中会有人成为作家音乐家或是艺术大师,而现在他们却成了精神病。他们不仅要受病痛的折磨,还要遭受社会的歧视和遗弃。就连你这样的所谓研究精神病的博士都不能真正从内心理解他们,他们的生活还有希望吗?他们的生命还有存在的价值吗?他们还能有生存的勇气吗?你不想办法去完善那些药物改进生产工艺进一步减小副作用的产生,却坐在这里轻描淡写地指责他们不肯服药,你配做医生吗?你有资格做医生吗?
不要着急,不要着急。见我发了火,宁主任连忙劝我。
宁主任,我已经过了十年这样的日子了,十年啊,人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哪。
着急也没有用,病还得治,药还得吃,咱们再慢慢想办法。
我心里十分清楚,宁主任说想想办法不过是句托词,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如果有早就试了。其实,我今天也不是来向他求解治疗措施的,只是心里闷得很,想找个人聊聊。可我能对谁说呢?对同事从来没说过,对父母也未曾讲过,我不知道该对他们说什么,所有的痛苦我只有一个人默默地承受。虽然有时候我也找个小录象厅看上两三部打打杀杀的烂片子发泄一下心中的怨气,可我还是渴望与人交流。在这个世界上,也就只有宁主任是我唯一可以畅所欲言的人了。没想到半路蹦出一个涉世未深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在那里阴阳怪气地胡言乱语。若不是在这种场合,我真想冲上去与他拼命,虽然我可能打不过这个年轻人,但即使被他打死也是痛快,强似这样不人不鬼的混日子。
宁主任后来又对我说了许多话,不外乎是安慰和鼓励。
看在宁主任满头白发苦口婆心的份上,我的怒气渐渐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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