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执 拗
那个女人活得一点也不快乐。
她很孤单。
自从男人和孩子被火烧死以后,
她还是执拗地生活在那间房子里。
我们去看望她的时候,
她一个人在四周墙壁都是黑糊糊的房间里吃着咸菜和稀饭。
她还是不会照顾自己,
可还是坚持一个人生活在这里。
有个朋友怕她孤单,于是决定留下来陪她过夜。
可是第二天,
那个朋友脸色惨白地跑过来告诉我们,
她在那房子里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她说那一天晚上,
女人房间窗户上,有个男人拉着孩子的身影。
我们都感到毛骨悚然,
壮着胆子来到女人家,
苦苦地劝她赶快离开。
她却吃吃地笑了,
然后指着墙壁。
我们看见,墙壁上有两个淡淡的人影。
大概窗户上的影子就是因为某种原因反射过去的。
“那一天,我的丈夫就紧紧拉着孩子的手,被烧死在了这里。”
她不以为然地说。
“可惜,我终于还是没有和他们牵手走到最后。”
说这句话的时候,
她的脸居然有些晕红,
似乎回想起了很久以前已经过去了的温柔。
朋友都使眼色叫我离开,
那个女人,
也许早就精神失常了。
回到家以后我却总是放心不下,
于是又打电话给朋友,
叫朋友再过去看看。
“不用了。”
朋友的声音颤抖着,
“我昨天已经去过了。”
“那女人昨天晚上就在他丈夫和儿子烧死留下的痕迹旁边xxx了。”
终于,
生命结束以后还是要继续牵着手么?
“你胆子真大。”
我说,“你去看了现场了?”
“没有!”
朋友的声音越来越颤抖。
“烧起来的时候我才到楼下---”
她突然压低了声音。
“我在她家的窗户上,
看到了三个拉着手的影子。”
28。慌
她终于开始慌了。
她从来不紧不慢地起床,不紧不慢地吃饭、不紧不慢地看电视,现在她终于会紧张了。
至少,是会为了我们的生活紧张。
这10年来虽然我们天天都住在一起,可是我觉得她过得生活比起我来安定得多。
她每天要做的,就是安心地生活,而我每天要做的,却是仓皇地面对许多的坎坷。
这不公平,对吗?
我和她结婚10年,她成为了一个安分的家庭主妇,天天无忧无虑地,只要做好了家务,带好了孩子,就没有了任何烦恼。
我的工作一点都不开心,和同事相处得不是很好,进度很慢所以常常挨骂,工资总是全单位最低的。
什么时候,生活变成了这样子呢?
最开始不是这样的呀。
每一次,当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的时候,她却安乐地躺在沙发上,看着早就看了一千遍连续剧,不停地流眼泪。
她不会慌吗?她为什么不像我一样担心着苦心经营着的生活突然崩塌?
于是我开始试探她,我故意很晚才回家,把身上弄得全是酒的味道。
当我回到家的时候,故意倒在门口。
她默默地把我扶进去,替我洗脸,换鞋子。
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真的,不会为了任何事情担心吗?
在一起生活了10年的人,为什么我总是活在焦虑之中,而她却如此平安?
这不公平,对吗?
我于是开始故意在她面前和别的女人通话,我要让她像我一样紧张着我们的生活,我确信这才能感觉到她对这个家庭的重视。
她有一点慌张了。我相信,她开始问我和谁在打电话,她追问我的行踪。
你终于开始慌了对吗?你终于开始和我一样开始感觉到生活随时可能改变的可怕了吧?
你终于,关心我了吧。
这还不够,我真的去找了一个女人。
我想这对她的打击很大。她第一次把碗摔在了地上,开始大哭。
我很满足地看着她,我终于让她感觉到了我10年来每天的痛苦。
如果你10年来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每一秒都担心自己会突然失去一切,你也会和我一样。
那一天,却发生了一点意外,我们的孩子不见了。
我们的孩子,一直是我们全部的希望。
她很听话,她很懂事,她很活泼。
她会每天按时回家做作业,她会缠着我要零花钱,她会在妈妈忙碌的时候跟在后面做点小事情。
我们找了一整天,学校、回家的路、附近的小区。问了许多认识和不认识的人。
后来记者也来了,妻子开始放声大哭,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因为我也哭了。
我早就说过,生活会突然一点给予你不幸,却需要你不停地挣扎去寻找幸福。
我们都很疲惫,记者叫我们回家等待消息。
我躺在沙发上,她睁着眼睛看着我,眼里全是慌乱。
她咬指甲,她抓裤子,她全身颤抖。
她慌了。
而我,昏昏地睡去。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保鲜膜层层地包围着。
她正仔细地,把保鲜膜裹在我的身上,一层又一层。
我用力挣扎,好象菜板上的鱼。
她在笑,她在笑。
等最后的保险膜覆盖在我的脸上,我开始抽搐时候,她温柔的身躯抱紧了我,好象许多许多年前一样。
她轻轻地说:
我们不要变好不好,我们不要变好不好,我们不要变好不好,我们不要变好不好……
29。木马
四月二日,公司的电脑里的木马病毒大规模的爆发。
我的人生,好像也走到了最后的分岔路口。
不是一切都计划得好好的吗?惨淡经营了十年的公司,终于有一个机会可以继续生存下去。
有什么,能比继续生存下去更重要呢?
不能输,一定不能输,我连洗手池的玻璃上,都写着:
我不能输。
我连做梦都在说:
我不能输。
这一次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
这一次输了,老天就会把我的一切带走,尽管也许我早已经没有了一切。
命运总是爱给我们开这样那样的玩笑,对吗?
在项目争夺最白热化的时候,一个小小的木马病毒将我的人生左右。
没有人知道这病毒是怎么感染上的,你安装程序会感染,你拷贝文件会感染,就连浏览网页也会感染。
就像一个人,如果注定了要死,何必在意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方式。
我扔掉了所有自尊和涵养,和维护电脑的专家打了起来。
打架本来就是没有意义的事情,往往只能告诉别人你的愤怒和绝望。
专家们也没有能力清楚公司电脑所中的木马,他们只是异口同声地告诉我,办公室的三号电脑是最初爆发的源头。
那一台是陈依生前一直用着的电脑。
陈依在一个月前,加班的时候,被人勒死在电脑前面。
没有人知道他怎么会被人杀死,也没有人想知道,因为每个人想的都是不要让这件事影响了自己的生活。
就如同现在的我不会关心别人的生死,只恐惧着执行局的催款的通知一样。
只要过了这一关,一切都会好的,是不是?
公司人心惶惶,特别在听了专家的话以后,有的人说陈依被人勒死的那天晚上,有什么东西藏在了他的电脑里。
有人说那根本就不是木马,那就是陈依。
几乎所有人都对公司失去了信心,连保安都开始辞职。
只有我一个人,发疯一样深夜都留在办公室加班。
如果陈依还在,我们会在办公室一人泡上一杯咖啡,然后一边聊着彼此的爱人,挺过每一个难关。
就像我们最开始一起创业的时候一样。
现在的我一个人做着十多个人的工作,我要重新拟订标书,这是最后的机会。
九年了。
苦心经营了九年的一切不能毁在自己的手上。
只有海伦陪在我的身边的时候,我的心里才会安静起来,只有握着她的手的时候我才觉得温暖一点。
桌子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妻子打过来的。
我没有理会,海伦却接起电话,递给我。
妻子问:你在哪里?
我说:我在公司。
妻子说:你不要骗我。
我说:你知道的,公司的电脑中了木马,我不能确定资料是不是已经泄密了,我必须在标书审定前完成,我就算一个人也要完成!
妻子呵呵地笑,说:你何苦做出这样虚伪让我厌恶的样子呢,我知道你和谁在一起,我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说: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我也不想解释。
妻子说:你中木马是报应,是你抢了陈依的女人的报应,你这个人一生都在背叛,你背叛了你的朋友,背叛了你的妻子,总有一天别人也会背叛你。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望着海伦,她的眼眸藏着深不可测的东西。
海伦问:她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
她说:哦。
我说:你还想陈依吗?
海伦没有想到我会这样问,愣在了那里,半晌才说:这真是个无聊的问题。
是的,这是个无聊的问题。
在夜里的办公室,还不能休息的两人,的确有许多无聊的话题。
这时候,木马又爆发了。
无声无息,我却感觉到似乎整个写字楼都震动了一下,所有的电脑啪得打开,像黑暗中谁忽然睁开了眼睛。
硬盘发出了似乎是难以负荷的嗡嗡声,防火墙尖啸着报警如同亡魂的惨叫。
谁打开了窗户,文件被风吹得四处都是。
而屏幕上没有任何恐怖的提示,只是一片雪白,写着三个字:
下雪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海伦坐在了陈依的位置上,背对着我。
我站在她的身后,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不自然地想挣脱开。
我说:这间公司我经营了9年,我们认识了9年,当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上了你,可是你是陈依的女朋友。
海伦没有回话,我继续说:你们一个学校毕业,都是计算机方面的天才,为了陈依,你甘心在这个公司当个秘书,我知道你跟我在一起也是为了他,即使我知道我还是要了你,我想的是即使是拖着我也要能多与你在一天就算多在一起一天,就像我的公司一样,9年了,我知道也许明天就会倒闭,但是我还是想着拖了一天算是一天。
海伦的眼泪落在了我的手指上,我抚摩着她的脖子说:本来我以为,如果陈依不在了,你如果有一点爱我的话,就一定会留下来,你真的留下来了,只是,刚才有人的一句话让我明白,你留下来,是为了安装木马替他报仇,我现在才明白,我的公司没了,而你,我从来就没有得到过。
那天晚上勒死海伦的时候,她几乎没有挣扎,只是不停地流泪,不停地说:
下雪了。
我几乎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才完全杀死了她,一边勒着她的脖子一边陪着她哭,头脑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我抱着海伦的冰冷的尸体在木马报警的尖叫声中睡起,朦胧中仿佛真的有雪落在了身上,可是睁开眼睛自己还在空旷的写字楼里。
整整过一个星期,又好象过了十年。当我被逮捕的时候,城西的项目由对手公司以压倒性优势取得。我的妻子来看过我一次,她笑着告诉我,其实木马就是他和对手公司合作放的,她要我也品尝,被人背叛的滋味。
我们都希望睁开眼睛又见温暖的春天,可是人生冰雪总是常在。
古希腊传说中,特洛伊王子访问希腊,诱走了王后海伦,希腊人因此远征特洛伊。围攻9年后,到第10年,希腊将领把一批勇士埋伏在一匹巨大的木马腹内,放在城外后,佯作退兵。特洛伊人以为敌兵已退,就把木马搬入城中。到了夜间,埋伏在木马中的勇士打开了城门,于是希腊人将特洛伊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