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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话连篇

清风坐在晓云对面,闭目听琴,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一曲完毕,晓云起身。完美的身躯凹凸有致,在淡雾之中更添一层朦胧之美。
  “你怎么不说话了?”晓云玫瑰般的唇角微微上扬,脸颊中凹下一片倾倒众生的涡,“我在这里没有什么朋友,你既然来了,陪我聊聊天吧。”
  不等清风回答,晓云便自顾的说了起来。她谈到在这里唯一的朋友地妖,雾森林中的美好与丑恶,以及自己的喜怒哀乐。清风很认真的听着,她的故事与音乐都是一样的动听。当说道高兴的事,清风会与她一起哈哈大笑;当说道悲伤的事,清风也会黯然神伤。
  最后,晓云说起了她与一个凡人之间的一段恋情—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晓云直说到声泪俱下,清风心中也有一阵莫名的隐痛。好像男主角就是自己一样,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清风望着泪眼婆娑的晓云,那秋水一般明亮的双眸竟是那样熟悉。心中的某个部位像是被针扎一样,钻心的痛。
  为何相见不相识……。。
  忽然,清风的胸口一阵痉挛,如万箭穿心。斗大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而下。晓云见状,马上扶住清风。用手推生法力按住了清风的胸口。
  清风感觉胸中像有一股微风抚过,一阵释然。抬头,凝视着晓云疑问道:“你……你怎么知道我有……”
  晓云起身,答非所问道:“一天又要结束了……”
  清风望着天边的夕阳西下,光的余晖撒在两人的身上,宛如一幅色彩浓重的风景画,落寞的美感油然而生……
  清风也站起身,说道:“我也该走了。”然后又望了晓云一眼,“我还会来的。”说着,便踏上剑一阵风似的消失在空中,如流星一闪。
  晓云低头看着身旁凋零的花朵,口中自言自语道: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林花谢了春红……”

  暮色四合漆黑的夜色笼罩住了整座蜀山的各个山峰。
  清风刚一回到思过崖,就看到了焱一真人。
  “清风,我让你来这里是让你思过还是让你于那妖女幽会!”焱一怒道。
  清风马上跪倒在地:“徒儿知错了……”
  清风,你不要忘了,我们蜀山剑仙的责任是除魔卫道。你现在与那妖女厮混在一起,成何体统。你真让为师失望了……
  清风虽然对师父很敬畏,但还是鼓起勇气争辩了几句: “师父,徒儿认为人与妖并没有什么区别。佛祖就说,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这就是众生平等。人与妖如能和睦相处,那该多好啊。”清风沉醉在自己的说辞中,尤其是想到晓云与他分享的心情。那些都是凡人应有的世俗的快乐与忧伤,这更让他坚信人与妖没有区别。
  这时的焱一脸都气白了,怒吼道:“混帐!这些是谁教的!如果不是看在你我师徒十几年的情面上,我现在就一掌废了你!”
  惊得清风一身冷汗,马上求饶道:“徒儿知错,徒儿知错……”
  焱一看着跪地的清风,心中起了恻隐之心,阴暗的脸上飘过一丝柔和。“为师不怪你了。”接着扶起了清风,关怀道: “你的血咒又犯了吗?”
  清风感激的看着师父,怕让师父担心,于是撒谎道:“没有。”
  “那你快去休息吧。”
  看着退去的清风,焱一口中喃喃道:“清风啊,让你受苦了,都是师父无能啊……”
  一阵风吹起了焱一胸前花白的胡须,沧桑的脸颊上有两行热泪从深陷的眼窝中流淌而下。

  清风感到非常疲惫,刚一躺下便睡着了。
  隐约间,听到山下人声鼎沸。清风一个激灵站起身来。
  蜀山峰顶之上,千音钟嗡鸣了三声。只有在紧急的情况下千音钟才会被敲响。
  清风马上冲出去,见众人都慌忙向剑仙阁跑去。
  清风拦住了一个蜀山弟子问道:“怎么回事?”
  那人答道:“有人潜入剑仙阁,想要盗取玄铁。”
  清风听后,心中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剑仙阁外挤满了人,这些都是一些地位卑微的剑客。清风拨开人群,径直向大厅内走去。
  虽然清风年纪轻轻,但在蜀山的地位已是仅次于剑仙的了。
  大厅内灯火辉煌,在不远处的玉阶之上悬挂着玄铁-蜀山三件镇山之宝之一。殿中站着三十多人,都是十二剑仙的得意弟子。

  清风急忙走过去,站在焱一身后。然后向前望去,想看看盗宝人的模样。
  竟然是她?!
  清风感到一阵阵的眩晕。
  依然是白衣素装,洁白如玉的美丽脸庞上充满了倔强之色。
  妙一真人见人来齐了,便开始审问道:“妖女,竟敢上蜀山盗我镇山之宝!这玄铁乃积万年日月精华,虽为宝物,但对你们妖类并无大用。你快说,盗取玄铁是何居心?”
  晓云淡淡一笑,说道:“我盗这玄铁并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另外一个人,我欠他太多……”
  妙一听后,疑问道:“为谁,他要这玄铁有何用?”
  晓云向后退了几步,视线落到了清风身上,眼中含满柔情。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这些,你还记得么”已有晶莹泪珠在晓云眼中落下。
  像是来自千年的召唤,清风不由自主的向前挪动了下脚步。一副欲言又止望眼欲穿的样子。记忆翻江倒海般恿动。封沉已久的烙印渐渐露出了一线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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焱一用手按住了清风的肩膀,眼神的命令不容抗拒。
  晓云定了定神,缓缓抬起手臂,玉制般食指向后正好指向清风,语出惊人:“就是为了他,蜀山弟子-清风!”
  清风一愣,瞬间,十几双眼睛都盯向他。只有十二剑仙面色沉重,心知也许是那件事。
  但妙一还是问道:“清风要这玄铁有何用?”
  晓云冷冷笑道:“你们还明知故问吗?”目光再次看向清风,眼中充满了怜悯,“清风体内种有血咒。这血咒二十岁时便发作,将会令他毒火攻心而亡。这些,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晓云回过神,又道:“清风体内的血咒只有用蜀山玄铁才能化解。现在他快要二十岁了,正是血咒反复发作时期,你们却迟迟不肯用这玄铁……”
  妙一打断道:“清风为本山弟子,化解他体内的血咒我们会另想它法。只是,这玄铁乃蜀山至宝,决不能动用。”
  晓云神色轻蔑道:“好一个满口仁义道德,以匡扶天下,兼济苍生为己任。但却致本山弟子性命而不顾……。”
  妙一怒道:“本仙还用不到你来教训!我且问你,你与清风是什么关系?为何肯冒险上蜀山为他盗玄铁?”
  “既然被你们捉住,就是我技不如人。如何处置随你们,还罗唆什么!”
  “各位师伯师叔,求你们放了她吧,所有的罪过都有我一人承担!”清风跪地求情。
  妙一沉吟道:“妖女,这次本仙放你一次。从今以后,不许你踏上蜀山半步。不然,定要你神形俱灭!”
  晓云似乎不敢相信,妙一竟然会放她走。与清风擦肩而过的瞬间,一瞥,眼神中包含了太多的情愫与话语。
  妙一看着跪倒在地的清风问道:“清风,我问你的话,你要如实回答。”
  “是……”
  “你与那妖女是什么关系?”
  “我与她只见过两次面。”
  “只有两面之缘她就肯为你冒如此大的危险?还有,她是怎么知道你体内的血咒的?”
  “弟子不知。”
  妙一沉吟了一下吩咐道:“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先退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思过崖半步。”

  清风心事重重的回到了思过崖,一路上,他都在思考今天刚刚发生的事情,一切都是那么地突然,让人措手不及。
  晓云到底是谁,她为何说欠我的,肯为我舍命盗取玄铁?……许多的问题在清风脑中盘旋。
  虽然仅仅只见过两面,但她的身影在心中有一种久违的熟稔。
  无影琴……雾森林……熟悉的旋律……梦中人……
  清风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思绪万千。但突然在一恍惚间坠入了梦中。
  仍然是那个熟悉的梦。只是缺少了梦中优美的旋律。

  从梦的深处走来一人,一位老人。鹤发童颜,手持木龙仗,一派仙风道骨。
  “你是谁?”清风疑问道, “是那个常常弹琴的人吗?”
  “我不会弹琴,那是你的心回放的旋律。”老人笑道。
  “什么意思?”清风有些不知所以。
  老人又笑道:“一会儿,你就会明白了,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缘起,缘生。三生孽缘不过刚刚过了一半……”
  “你到底是谁?”清风惊异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是来给你答案的。”老人说着,手中木龙仗凭空一挥,瞬间,清风又进入了另一个梦境。
  清风像孤魂一般在那个世界中游荡。他在那里只是个旁观者,局外人,任何人都看不到他。
  清风在那里见到了自己,见到了晓云,看清了一切。
  那是梦开始的地方。
  清风终于明白了,这里发生的一切与晓云叙述的那段人间恋情一摸一样。
  短暂的一个梦,竟然梦过了自己前世的一生。
  当清风从梦中梦惊醒过来时,已是泪流满面。

  雾森林,万妖谷。
  白虎精双眼露出渴慕贪婪之色,对晓云的姿色已是垂涎三尺。口中语无伦次:“我什么都答应,你来我真高兴……”
  晓云面无表情道:“白虎,我只求你一件事,带领万妖谷中重妖进攻蜀山。”
  “什么?”白虎精脸色苍白,“你疯了!”
  “你没有必要真的攻下蜀山,只要能托住十二剑仙,帮我争取一点时间即可。”
  “我根本没有可能攻下蜀山。”白虎精道, “你这不是让我去找死吗?我可不敢冒太大的险。”
  “我要上山去办些事情,很快就出来。”
  白虎沉吟着,面露难色。
  “那我走了。”晓云转身就走。
  “好!我答应你!”白虎一口说定,但眼神还是隐藏不住的恐惧。
  毕竟,蜀山是高人辈出,一直是妖魔谈山色变的地方
  “好,一言为定。”
  “你别忘了,回来,你可要嫁给我…”白虎精又笑道。
  晓云看了他一眼,心想,我若能回来,倒可心甘情愿的嫁给你。但我命中注定为他而死,这次我在劫难逃。

  清风站在思过崖上的最高峰,向下俯瞰蜀山入山口,战火硝烟。千音钟不停地鸣响着,整个蜀山基本上倾城而出,抵御妖魔。
  清风心思,难道这些妖魔都疯了吗?
  忽然,不远处有人影一闪,来到了清风面前。
  又是她!那个让人魂牵梦绕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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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由分说,晓云便拉住清风向剑仙阁跑去。

  妙一带领众弟子抵挡住了白虎精一次又一次的进攻。但心中疑惑,这根本就不像是在攻山。
  突然,脑中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恍然大悟道:“不好!”
  妙一马上率领剑仙和一些弟子驭剑疾驰,冲向剑仙阁。只留下了焱一五位剑仙抵挡众妖。
  这时,晓云已帮清风破解了血咒,玄铁成了废铁,失去了昔日的光泽。
  他们俩刚要离开剑仙阁,便见妙一率领众弟子冲了上来,拦住了去路。
  妙一阴沉着脸,怒道:“妖女,这次决不饶你!”说着,手中的剑已刺了过去。
  晓云推开清风,迅即退后一丈,盘膝而坐,双手凭空挥舞。
  “无影琴。”妙一暗叹道,“这妖女的道行不浅啊。”
  七剑仙瞬间将晓云围住,剑光环环相扣,交织出了密集的阵形。
  清风想向前阻拦,但被众师兄弟拉住,只能声嘶力竭的大吼:“众师伯手下留情啊!”
  妙一等剑仙迟迟不能攻下晓云无影琴的防御。灵动的手指挥舞的更快了。已有音符开始向外反攻。
  妙一急吼一声,跳出阵外。口中开始念动咒决,不一会,妙一胸前出现了乾坤图。
  “妖女,看你这次如何抵挡!”
  说着,双手向前一推,金光闪烁的乾坤图向着晓云飞了过去。晓云四周的白光更亮了。
  乾坤图刚一到近前,便发出刺耳的音符破碎的声音。乾坤图打在了晓云胸前,血不停的从口中流出。
  清风怒火中烧,佩剑出鞘,瞬间,杀开了师兄弟。持剑挡在晓云前面。
  “要杀她,就先杀我!”
  “孽徒,我也饶不了你!”
  妙一等七剑仙又将清风困在中间。
  这时,从地下窜出一人,拉住晓云道,“快走!”嗖的一声盾地而去。
  “那里逃!”妙一手起剑落,利刃直刺地中。只见一道血柱和一声惨叫。
  清风已遍体鳞伤,几欲撑持不住。
  突然,有一黑影破窗而入,拉住清风冲了出去。
  妙一阴沉道,“焱一……”

  蜀山山脚下,黑衣人与清风停住了脚步。
  黑衣人拉下了蒙面,露出一张沧桑的面孔,“清风,你快逃吧!是师父无能,师父连妖都不如!我也只能帮你至此,快逃啊!”
  清风跪倒在地,磕了三头,声泪俱下:“徒儿连累师父了……”
  “不要在多说了,那女子有情有义,但恐怕时间不长了…你快去陪陪她吧…”

  雾森林中,晓云望着奄奄一息的地妖失声痛哭道:“你为什么这么傻,这本不管你的事……”
  地妖苦笑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在我死前……说声……喜欢我……”
  晓云看着地妖,她一直都明白他的心,但她不能,她也不想欺骗自己唯一的好友。地妖沉沉的睡去了,至死他的脸上也挂着笑容。晓云再次泪如雨下。

  当清风狼狈不堪的走来时,晓云已虚弱的倚在树旁。
  清风欣慰的笑了,走向前想抱住晓云,但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这……这是怎么回事……”清风惊惶失措道。
  “我的形体已被打碎,现在只剩这残魄了……”晓云解释道,“很高兴,能在死前再见到你……”
  望着不能自已,悲痛欲绝的清风,晓云露出一个凄美的笑容,“这是我们第二次在这里相见,这一世又要结束了。为什么每次的结局都是这般凄惨呢?”说着,晓云强忍着坐了起来,“我快要消失了,在离别前,我在为你弹一曲吧……”
  哀婉动人的旋律响起了,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清风想要举萧合奏,但十指已血肉模糊。他只能静静的听着。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的弹出,琴弦一一崩断。
  “我不知道命中注定的到底是什么,我只知道,你,就是我的……”
  在消失前的一瞬,晓云嫣然一笑,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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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花怨》

  夜。
  我坐在床沿梳理,正对着新买的衣橱上那扇穿衣镜。
  梳着梳着停了手。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正是酷暑,却有一股幽幽的阴寒之气缓慢的爬上身体,从我的皮肤渐渐渗到皮下肌肉、血管甚至骨髓里。坐下之前满身的热汗不知不觉变成冷汗,一滴滴滑下,从脚指缝里溜出去。我有些虚脱的揪住床单,望向那扇镜子。雕花的古典的镜面,是喜欢古董的老妈不知道从那里买来的。没错,那是那股寒气的来源——我看到自己。镜中的我长发凌乱,脸色惨白,视线扭曲。扭曲中含着惊惧。
  镜中的我的左侧,分明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一身紫红。
  我大骇的扭头。左侧的床沿上空空如也。
  但是那个一身紫红旗袍的女人,的确目光阴郁的盯着我。更确切的说,是盯着我在镜中的双眼。
  她坐的位置从镜中看隔我不到一米。甚至还跷着二郎腿。
  我再次扭头。
  空的。她应该坐着的那个位置连凹下去的痕迹都没有。
  我想喊叫,喉头发干。想逃跑,身体瘫软。客厅里电视开着,爸妈一边看一边笑,那些声音似乎都陷到别的空间中去了。我像只射完墨汁的乌贼似的彻底瘫下来,目光散漫,神情呆滞。
  她还在。保持着二郎腿的坐姿。保持着与我虚空中的对视。
  她很瘦,窄小束袖的旗袍箍在身上仍然玲珑有致。头上盘着精致的髻,似乎还喷上不少摩丝,垂下弯而稀疏的几根。眉细唇薄。如果你看过旧上海二三十年代的时髦女性的招贴画,就不用我大费唇舌。
  横下心,继续与她大眼瞪小眼。
  “嗳——”她终于垂下眼,一声轻叹。或者该说是哼——诡异而充满媚惑的哼声……款款从床上摇起来,手风摆柳似的伸出,她拈着尖尖的指甲指向镜中:“小妹帮我个忙,可好?”
  风骚。真风骚。一举一动像个三流的作秀演员。这女鬼……
  “干吗?”
  “帮我把那镜子开开。我得透透气呀。”果真是镜中怨灵。倒要看她到底耍什么花招。
  几步踱过去,拉开镜边把手。几件大衣,下面一堆棉絮,毫无异状。扶着镜壁的手倒有点黏糊糊的,奇怪,这镜后的油漆早干了呀,还闻到一种恶浊的味道……等我看清手上黏的全部是暗黑的脓血,镜壁上还在不断汩汩涌流出这种液体时,终于鼓起全身力气尖叫起来——晕厥过去的同时听到爸妈撞开了门……
                 
  醒过来已是次日午后。
  爸妈不在。可能给我去医院拿药也说不定。留我一个躺这里……更讨厌的是,躺不多久那种阴寒的感觉又来了。
  看来她缠上我了。
  我闭上眼。装睡。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俪的彩云偏。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她倒有心情哼老戏。空落落的声音在房间萦绕,曲调轻盈,音色又极为婉转,我这种戏剧白痴都不禁听得有点入迷了。
  “小妹,这一则可是欢快的曲子了。可有舒畅一些?”也,她在抚慰我?
  “恩。你,……昨天干吗耍我?”
  “呵,真的只是透个气。血淤在那镜中太久,闷得好生难受呀。”她低头,捂嘴,轻笑,抬头,又怯怯看我。很夸张的肢体动作。
  “不过,你京剧唱得不错。”
  她突然没声息了。抿着嘴,吊着眉,看起来颇为难受。这个表情让我联想起我在黑板前做不出题目时站在我身边的老师的臭脸。
  “小妹,那是昆曲呀。你连京戏与昆曲也分不清吗??!!以前的妹仔,谁不唱上两句戏呀……”
  啊?!这女鬼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爬出来的,我干吗非得分清啊,我抽屉里的磁带不是周杰伦就是孙燕姿,我发神经了去听老戏啊我……心里虽竭力辩解,看到她委屈的脸我还是万分抱歉。
  “不过,以前得月楼里,懂戏的也不多的。徽班进京,昆曲也没落了呀。耀邦那样会品戏的人也不多……”
  得月楼?耀邦??
                 
  隔了几天我照常去暑期补习。回来时顺便逛了逛街。突然看到路边的常记家私店,迁到新居后好多家具就是在这儿买的,不知道那面镜子是不是。
  这是个老店铺,招牌的匾额早已泛黄,题字是遒劲的隶书。一进门左侧壁上小神龛里便供着菩萨,还有大红蜡烛围做一圈,圈着想是神佛的画像,用香纸小心的盖着。神龛下的柜台窄小拥挤,一个老头正在打盹,白发顺着他的呼噜一颤一颤。也罢,不吵他。
  店中家具也不算多。但是都有着古旧的韵味。雕花的木床木椅泛着久置显出的暗红,床上的高枕像是檀香木所制,闻来有清幽渺远的感觉。像那个与我日益接近的女子,每晚隔镜的听戏与闲聊,已经知道她是民国廿年的戏子,名唤青裳。早该猜出是个戏子。而她起初被我视为风骚的一举一动,开始绽放出别样的韵味。
                 
  民国廿年……
  家居附近的景致远比如今动人!一湾碧水横过那错落有致的民居,水边便常有那窈窕的女子,用木槌一下下敲打着,兀自浣洗手中衣物。偶尔抬起因劳作而微红的脸,衬着岸上桃花,一样的艳丽。这样的光景,谁能料到时世并不太平呢——军阀做乱的烽烟刮进了一股改革的新鲜习气,征兵更是频繁冗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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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岩溪镇的内蕴却是亘古的。比如船埠业的兴盛。比如本乡人听戏与好赌的习惯。比如逛逛“得月楼”在乡中所象征的身份与荣耀。
  不辞得月千觞醉,且做蓬莱一日仙。得月楼酒最醇、菜最香,连门前的灯笼都是最红最大的。但最最重要的,每月十五,楼中都会请到全镇最红的戏子献艺。敲鼓拉琴的,一字儿排开做足架势,那戏子便折扇一把款款行到列位宾客席前,咿呀唱开了。宾客叫好声中,暂时忘却了征战的苦痛。青裳便曾受邀于此,彩灯流连夜色氤氲之下,那卸了惯常的浓妆重彩的容颜自有另一番淡淡风情。
                 
  我怀疑初次见识到这风情的便是青裳口中的耀邦。这个词的出现频率实在太高。耀邦会品戏、耀邦家世好、耀邦允文允武……青裳总唠叨着和耀邦初识时,两人在楼中合唱《牡丹亭》中柳杜相会一折,耀邦如何的风流倜傥。我向来对这种旧社会吃闲饭的公子哥儿无甚好感,但是见那黄晕镜中,青裳轻轻叙说着,纤长的手指捉住了瘦棱棱的肩头,眉宇之间婉叹中隐含忧郁,又不便插嘴。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哪答儿闲寻遍。不同的年代,少女爱恋的心事总是一样的。青裳与他白日泛舟、雨夜共酌和对唱互娱的点点滴滴,每每在我午夜梦回的瞬间,在心底里萌动起来。只是有点奇怪,青裳竭力记取的与耀邦共处的时刻,除了快乐、还是快乐,她在叙说之时,脸上却一片惨绿,从未笑过。
                 
  渐渐了解,青裳的魂魄被困于镜中,是因为撞破镜面失血而死,血凝于镜壁无法解脱。按青裳的说法,需得找到修补镜壁的材料。上哪儿去找相称的漆啊,何况现代的师傅纵能修补,恐怕也不是原来的手艺了。与青裳相处日久,真正明白什么叫做世易时移。我竭力在她的描述中,找寻出从前家乡的轮廓。曾经的溪流早被填平,便利的交通早已不需船埠,而得月楼所在之处现在可是个大商场。对了,那家私店——“街道拐角,有个常记家私店……”
  “常记?那该是老字号了。以前乡里的大姓呢。耀邦不也姓常……”她喃喃着。
  “店主是一个老头。他好象是本地人,又是卖家具的,应该会知道怎么修补!”我大大的兴奋起来,一旦补好,青裳的魂魄就自由了,不必在人间受这等折磨。
  青裳看来也甚是欢欣。惨白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鬼气渐淡。她长长的手指扶住了镜面,盯着我良久,眉眼又微蹙起来:“只是补过之后,我去投胎,以后难得再见小妹了。”
  她舍不得我啊。我何尝不是一样呢。几夜的相处,随她游历从前的溪桥酒肆,品那婉转凄艳的曲子,更听到一段缠绵往事……
  “去之前,还是该和小妹说说清楚。和耀邦的事,我可只说了一半哦。”她看着我,又是浅浅一笑。不知为何,我想起《霸王别姬》那一出里,虞姬横剑自刎前,脸上也是一壁的笑,心却早在那楚歌声里流离失所……
                 
  只是我想不到,那未完的一半,是那么悲伤的故事。难怪青裳始终只愿意记得前一半。船埠大户的公子,爱上梨园戏子,终于和家族决裂。一贯风流倜傥的耀邦,在岩溪收放自如的常家公子,开始变得无所适从。借债、赌博,始终放不下身价去做苦力,郁闷时唯有与青裳日日厮混。脾性却日益暴躁。
  一日,青裳在得月楼上唱戏时,李家公子多给了几个赏钱,跟踪而至的耀邦竟大打出手。自是不敌李家众多仆从。晚上给耀邦敷药,青裳柔声劝慰,却滋生口角。这样日复一日,彼此间在猜疑与奔波劳碌里筑起深深沟壑。
  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寻寻觅觅,却只剩得断井残垣。心酸,心痛,难以言说。
  终于酿成大祸。中秋夜,青裳照常在戏班后台里梳理,预备登台。那李家公子涎着脸纠缠,青裳严辞拒绝。正在拉扯,耀邦闯进来。看不到李家公子灰灰的溜回去,却怨毒的盯住青裳。在外正受了雇主责骂,就将满腔火气发到青裳身上。一拳挥向那娇小躯体,直撞到那梳妆镜前去。无数锐利碎片扎进青裳喉头——挂满五彩戏装的屋子在眼前幻灭,与耀邦共度的短暂时日刹那间流过心间,却远远没有之前耀邦怨毒的眼神来得更椎心刺骨……青裳纤长的手指用力攀住那碎裂的镜面,身子缓缓瘫下去。血,汩汩涌流出来,覆盖住了镜中耀邦痛悔的模糊的脸……
  那一夜岩溪溪畔、得月楼上,依旧灯火璀璨。托托托,是不断的梆子与鼓点;袅袅绕绕的,是那女旦手执折扇咿呀啼唱。但是青裳——上一月楼中的红人,去则去矣,一缕幽魂却因怨念困在镜中,不得超脱……
                 
  第二天我在蹬车去常记家私店的路上,仍然回想着青裳的故事。我唯一能够做的,是尽快帮她补镜。
  那老伯倒也爽快。寻了些漆,带了工具,便和我一块骑车回去。路上攀谈起来——“老伯记得民国廿年间的事情吗?”
  “唔。”
  “那时候很爱听戏是不是?”
  “唔。”
  “有个很红的戏子,叫做青裳……”
  “唔?……你从哪里听来的?!”老伯扭头看我,白发在风中飞舞起来,遮住了眼睛。但他的双眸,依旧深深不可测。
  “哦,听人家说的拉。我乱讲,随便问问。呵呵。”我有点心虚的闭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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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了。
  拉开卧室房,请老伯看那衣橱。他便捏了刷子,楞楞的站在镜前不动。
  “老伯我去给你倒茶哦。”想到马上就可大功告成,我心情愉快的去厨房泡茶,一边哼着曲子:“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哈哈,尽得青裳真传哦!
  哐啷。卧室里一声巨响。
  等我冲进卧室,看清了房中景象,我手里的茶具一下跌得粉碎。
  一地血泊。老伯的白发扎在满地的玻璃碎片与血污之中,手却紧紧攀住碎裂的镜面。他的手臂上,有很深的疤痕。是很久之前,玻璃划伤的痕迹。
  宿命棋盘上的两颗棋子,终于相逢。而世事流转物是人非,青裳,你却还是一眼认出他来。我相信你是只记得与耀邦在一起的快乐,相信你怨念已消,这样做是为了和他同去投胎,而来生定会相逢,那时候再共看人间花开花落、一世烟火……
  医院来的人七手八脚将老伯抬出去时,我看了看他的脸。
  很安详的脸。
                 
  常记家私店终于要拆了。
  进了店,靠在空空的柜台边伫立良久。
  神龛还在。红烛依然。
  一阵风过,烛边的香纸被掀开了。
  我微笑起来。
  原来所遮的不是神佛的画像。
  陈旧的相片上,身着艳丽戏装的妙龄女子,手中捏了折扇,缓缓回眸浅笑,风情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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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愿》

  深夜11点的时候,我还骑着车走在回家的路上。那一年我才高三,因为面临着高考,所以每天晚上我要在学校里呆到10半左右,才能回家。
  我住在城南的一幢租来的民房里,从学校回家,要经过一条小巷子。小巷子的一边是一片破烂的居民区,都是几十年前独门独户的农民房子。一边是一些破旧的工厂和一个大垃圾场。所以一到晚上就阴森森的,所以,尽管路途比较远,我还是绕道走,沿着大街走一圈,避过那片区域。
  那天晚上,也没想过要走近道,但经过那个路口的时候,却没缘由地停了下来,伸长了脑袋向巷子里面看了看。巷子很深,里面稀稀落落的几盏灯,所以很暗。可能是因为夜深了,巷子里也看不到一个人走动。我突然来了一阵好奇心,车把手一转,就进了巷子。
  巷子里真的很静,静的有点让人发毛。巷子边上的破工厂里是破旧倒塌的厂篷和一些荒弃的原料,木头啊,石头啊,烂铁啊什么的。因为没什么灯光可以照的到,所以黑呼呼的一片,有些寒碜碜的凉意。巷子另一边是居民房,但是这一带的居民似乎都休息的特别早,也几乎没有什么灯光了。
  巷子在前面拐了一个弯,进入了一段下坡路。我急着回家,所以骑的很快,进了下坡路后,我猛踩了几脚,车像飞一样向下冲去。
  但是,还没下到下坡路的一半,我就发现了一个要命的问题:车的刹车不行了。我试着刹了几次车,车一点反应都没有,反而是越来越快了。我的车技一直不是很好,再加上心慌,车就不受我控制了,飞速地在马路上摇晃起来。
  车很快地向一边靠去,我拼命地转着把手,尽我所能地维持着平衡。我心里清楚,下坡快完了,前面就是一个小上坡,在那里,等车速慢了再摔,不要让我折手折脚就行了。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我的算盘还没有完,车就向路边一颗大树撞去,我一转笼头,车就冲向路边的房子,连人带车撞向一幢房子的大门,发出哄的一声巨响。
  我好像全身都没有感觉了,不过脑子还清醒,我试着想爬进来,可是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我数着数,一直数到五十几时才发现手可以动了。谢天谢地,我的脚也能动了,然后,哎,终于能爬起来了。
  我刚爬起来,那房子的门砰地开了,一个约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有点生气地问我:干什么啊,三更半夜的?
  我苦笑着道歉,哎,谁叫我倒霉啊。
  那女子哼了一声,好像根本不知道我刚刚摔了一个大跟头,看也没看我一眼:有毛病。砰地把门关上了。
  我叹了口气,弯下腰去拉车,弯到一半,才发现腰也弯不下去了。
  那天,直到回到家,我才发现,左手和左小腿都擦了一大片,几乎都是血肉模糊了。
  奇怪的是,第二天,我拉着车到修车铺去修车,那个修车师傅一脸不高兴地看着我:哪出毛病啊,刹车不是好好的吗?
  我试了试车刹,真的灵得很哦,昨天晚上好象笼头都撞歪了,可是现在怎么也变好了。谢天谢地,可以省点钱。昨天晚上可能是脑子撞昏了。
                 
                 
  那天晚上摔了个跟头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从抄近道了,也从来没有想过再在那样的深夜再去走那条小巷子。可是,在两个月后的一天夜里,我还是让车子进了那条小巷。
  那天晚上也是11点多了,几乎和上一次一样,当我进了那段下坡路时,我猛踩车踏板,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下去。
  上一次的噩运几乎是一模一样地降临到我的身上,我的刹车毫无作用。我的脑后凉嗖嗖的,两只手软乎乎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的车绕过一颗树,砰的一声,又撞在一幢房子的大门上,我的头向前栽,前额也砰地撞到门上,然后,从车上滚了下来。
  我躺在地上,听着门里一个人嗒嗒地从楼上走下来,走过铺着大理石的地面,那脚步声在深夜里好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空洞的而又神秘的。
  门砰地打开了,我挣扎着爬起来,天哪,又是上次那个女子,一张杏子脸,还有一头长长的头发,半边脸都遮在头发里面,头发的末端染成淡淡的橙色。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套衫,露出两条长腿,脚上,穿着一双很尖的高跟鞋。
  她冷冷地看着我,半天才说,怎么又是你,又在干什么?
  那两条腿!我的天,我才读高三啊,不能这样诱惑我啊!
  我心头撞鹿般,左臂――又是上次擦伤的那个地方――火辣辣的痛,说:我的车坏了,撞了。
  她冷冷地看着我:你怎么老是住我的门上撞啊?
  我拉起车子,伤口碰到了车把,疼得我哼了一声:我车刹坏了,下坡路,刹不了车。
  她看了看我的伤口,把门开大了一点,说:进来上点药吧。
  她转过身先走了进去,在她一转身的时候,套衫的下摆扬起,在她的左脚的脚腂上,我驀地发现一只飞翔的玉色蝴蝶。纹身,而且是莹光纹身,在黑暗中,玉色的光微微闪着。
  蝴蝶?妓女?人?鬼?狐仙?一连串的名词从我的脑海中掠过。
  客厅里只有一盏很矮的桌灯放在低矮的茶几上,黄黄的灯光从桌灯上方射出,把她的影子映在天花板上,映出巨大的影子。
  我坐在沙发上,打量着客厅里的摆设。这是一个豪华级的客厅,和她破烂的外表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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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四壁装潢成橙色,一套橙色灯罩的壁灯;天花板上也是橙色的吊顶,豪华的吊灯;在对着门的墙上,有一个奇怪的小柜子挂在墙上,在柜子上方,有一块约半个平方米的白色墙面裸露着,和周边的橙色墙面十分的不协调。
  她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瓶红药水,帮我涂在伤口上。很痛,但我咬着牙没有吱声。她看了看我,似乎笑了一下,但笑容马上就被她带有的那种冷冰冰的感觉淹没了。
  上完药,她就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我,也不说一句话。
  我想我是应该走了,虽然,虽然这样走了我可有点不情愿。
  我说,谢谢你了,真的很抱歉,这么晚了还打扰你。
  她走到门边上,为我拉开了侧掩着的门,在她走动的时候,那只蝴蝶又出现在我的眼前。
                 
                 
                 
  高考前的复习十分的乏味,在一个周末,我和同学安一起到去街上玩,想就此松弛一下紧张的神经。
  我们从我住的地方出发,一直往市中心走,我们又经过那条小巷口,那只玉蝴蝶又飞进了我的脑海。
  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我对安说。
  什么人?他奇怪地看着我。
  去了就知道了,我说,当然是一个很奇妙的人。
  那是在白天,所以,小巷子里还是有一些人在走到,那些居民房都不像晚上那样大门紧闭,都还开着门。在民房的对面的破旧工厂里,一些工厂还继续开工,从那些又黑又旧的烟囱里还升起一阵阵的浓烟。
  我们慢慢地骑着车,我尽可能地想把四周的景象收入脑海,然后和我记忆中的在那些晚上看到的景象一一对照。
  下坡路,大概有15-20度角,够陡的。我捏了捏刹车,一切正常。
  小心点,我对安说,下坡路,不要太快了。
  我们顺利地来到了那里,大门外有一棵大树,我就是想避开这棵大树才不得不转开笼头,撞到里面的大门上。
  我骑到大树边上,下了车,我对安说,到了。
  安有点疑惑地看着我,不过还是下了车。
  我敲了敲门,门虚掩着,一推就推开了。
  有人吗?我伸进脑袋。
  里面很黑,可能是我的眼睛还没适应过来,只有一束午后的斜阳从门棂上方的小窗里射进来,斜斜地照在对面的那面墙上,那片墙上,挂着那个奇怪的小柜子,在小柜子上方……
  我猛地抓住了安的手,心脏一阵狂跳,那柜子上方本来是一块裸露的墙面,但现在却是一幅黑白的大照片,照片时的人正是我前两次看到的那个女孩。斜阳的余光淡淡地洒在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显得很动人,但也很诡异。我知道,按照当地人的习俗,挂在这里的黑白照片是遗照。
  难道她在这段时间里出不了幸?我呆住了。
  安在旁边猛拽我的手,示意我出去,他可能也发现这屋子里有种特别的味道。
  我没有动,脑子里想着那只玉色的蝴蝶,直到一个声音突然在我的耳边响起。
  那也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她带着一种很惊异的语气说,你们在干嘛?
  我循声看去,一个女孩躲在大厅左侧的楼梯上,也是一件白色的套衫,也是光着两个脚腂,但我看不到她的脚腂内侧。
  她慢慢地从楼梯上下来,她也有一头长发,不过长发却盘在头上;我看到了她的脸,没错,她就是我要找的人。
  你们在干什么?她远远的就停住了,问我们。
  你还记不记得我,我说,上次,应该是上两次,我有些吞吞吐吐的,因为实在有点紧张,也许不是紧张,而是有些害怕,因为她的一张遗照式的黑白照片就挂在我对面的墙上,照片上的她就在那里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冷冷的眼神看着我。
  上两次,我都在你的门外摔倒了。我说,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呢。我前言不搭后语,安也在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你在说什么啊。她好像不耐烦了,没事的话,你们快点出去。
  你不记得我了,我说,你还帮我上药,你不相信我,我还知道你脚腂上有个玉蝴蝶的纹身。我拿出铩手锏。
  她突然呆了一伙,我以为她不能否认了,有点得意地说,记起我了吗?
  她看了看我,眼睛里露出一丝惊慌,突然提高了声音说,你们快给我走,再不走,我要叫人了。
  我奇怪地看着她,她冷冷地看着我,和那个晚上一模一样。然后,她转身走了。她光洁的脚腂上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她是我姐姐,她死了三年了。她在上楼的时候说。
                 
                 
  我不记得我是怎样回到家的,不过可能样子还不是十分的糟,因为安还会打趣我。安说,你小子搞什么搞啊,高考前还春心荡漾啊。瞒着大伙在外面泡妞。
  我不理安,我想我是真的见鬼了。
                 
                 
  但是,那只玉蝴蝶并没有就此在我的脑海里消失,相反,她还是不时地跑到我的脑子里面来,甚至是在课间的余暇里。在很多时候,一下课,那飞翔着的玉色蝴蝶就在我眼前狂飞乱舞。我不经意间在草稿本上画下的,都是一只只飞翔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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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们都说我发疯了,我说我见鬼了,当然,在我心里,我把这个“鬼”和那些善良的女鬼女狐联系在一起。现实是如此的乏味,为什么不能到虚幻的世界里寻求一份安慰,况且,我有着那样的经历。
  同学们没有一个人相信我,连安后来也慢慢地转变了,他说那蝴蝶是我的幻觉或者就是不是纹身而是贴纸。一个晚上,你从车上摔下来,一个女孩子见你可怜给你上点药,是很正常的事,是你多情才这么一厢情愿地想象出这样一个故事来。安说。
  我说,怎么可能,真的是鬼,那晚上见到的女孩子真的有股凉嗖嗖的阴气。
  就算是鬼,也不见得是钟情于你的鬼啊。志接过话茬。志是号称我们班胆子最大的人,也是我们班最富有的人。他父母地外地做生意,他一直一个人守着一间空荡荡的大房子。他比我们都要大几岁,据说本来是在读中专什么的,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转到我们这里读高中了。反正他家有的是钱,没有办不了的事。最近他奶奶才从乡下赶来,照顾他高考期间的生活。因为有钱,所以在他身边倒有个不小的以他为中心的圈子,对别人的各种言语一直不以为然。
  不信,我说,不信可以自己去看看啊。
  志有点不屑,说,去就去啊,谁怕谁啊。
  真的要去吗?我看着志,其实,我自己的心里有点发毛。怀念是真的,可是一旦叫我去见她,我可还真的有点怕。
  一言为定。志蛮不在乎。
                 
                 
  志选了一个雨后的深夜。春夏之交,那样的夜晚很常见。街面上还有点积水,两边的房子还湿漉漉的,时不时有雨水从树下房上跌落的声音,寒碜碜的。
  我们骑车骑了一半的路,天上的乌云竟然散了大半,一轮弯月挂在上面,如水的月光把近处的远年的黑影都勾勒出来了,黑色的轮廓在月色下一清二楚。
  我们进了巷子的时候,我停了一停,看了看四周。志有点不耐烦,说,快点走啊。
  我看了看志,心里上了一阵凉意。
  那段下坡路,我骑在前面,我不时提醒志小心车刹,志满不在乎地笑我,去,自己看紧自己的车就行了。
  我看着前面的路,路上的积手里不时的映过残缺的月和一片片薄薄的云彩。前面就是那地方了,我努力不让自己往那地方看,双手抓紧把手,慢慢地降低了车速。
  突然,边上的工厂里,一洼积水从塑料棚子上倒了下来,发出哗的一声大响,我心里吃了一惊,对身后的志说,小心点,就到了。
  志没有回答,我想再说一次,可是话还没出口,身后的志突然一声大叫,从我身后冲了出来,直冲下陡坡,砰的一声,翻倒在地上。
  我跑到他身边,志倦成一团,双眼无神,嘴巴时喃喃着,鬼――鬼――鬼我叫着他的名字,抬头看了看四周,月色下的小巷子一片死一般的沉寂,月光映着近处街上的积水、房顶上的瓦片,一闪一闪的炫人的眼睛。那片坟场一样的工厂里,月光黑色的阴影潜伏着。
  志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我拼命按住他,他慢慢又静下去,嘴里还鬼啊鬼地叫着。
  我想把他拉起来,可是,志重的要命,四周一个人也没有。
  我放下志,说,志,你要挺住。你放心,什么都没有。
  我扶起我的自行车,空气中似乎在飞旋着一种奇怪的气流,飞过你的耳边时能听到呜呜的响声,我上了车,脑后感到凉嗖嗖的。车子也不如先前那样好骑了,车轮里好象有什么软软的东西缠绕着。
  我不敢下车,一直骑着车到了巷子外面。我看到前面有一个小夜摊,那儿有一个公用电话。
  我不知道打电话给谁好,在按键的时候,我发现我的手颤抖的厉害。我想我按的应该是110,可是,电话里也是死一般的静。我给志的家里打电话,可是按完键之后我才想起他家里只有她60多岁的奶奶。我颓然地放下话筒。
  小夜摊里人很多,七八张桌子前都坐满了吃宵夜的人,他们一直对着我笑,笑得很神秘的样子。我想我的神经快崩溃了,要不然,我应该会想出什么方法来。
  喂,小伙子,什么事啊?小夜摊的老板在问我,我看了他一眼,那是一个微胖的中年人,有两抹浓浓的黑胡子,就像,就像蝴蝶的两只翅膀。我看了看他,对他摇了摇头。
  我终于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里传来一阵很吵的笑声,我说喂的时候,很多人一起跟我说喂,听了好久,我才听到安的声音,然后,我听清楚了很多同学的声音。
  我说,志出事了。他们又是一阵大笑,他们说你骗谁啊,想耍我们啊。
  我说,志真出事了,你们快过来。再迟一点,要出人命了。
  我说完就撂下了话筒。
  那老板很奇怪地看着我。嘴唇翻动了一下,那只蝴蝶就飞起来了。
                 
                 
  我守在路口守了很长时间,安他们终于来了,他们还叫了一辆车。
  我们到那里的时候,志靠在一棵树上,好像是睡着了,但他的眼微微睁着。他面朝着月亮,我看了看,月亮正好停留在那棵大树的树梢上,好像是挂在那房子的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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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们去拉回了志的高档山地车,我们发现,在志的自行车的前轮上,系着一绺长长的头发,头发的前端,染成了淡淡的橙色。
  志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月,高考对他来说基本上已经是成为一个梦想了。好在他家有钱,我暗自庆幸,就算不考大学也不算什么,如果把别的人吓成这个样子,我就一辈子不得心安了。
  我们给学校的解释是出了场车祸,关于鬼的故事就在我们一群人当中流传,也在我们这一群人当中给埋葬了,没有人愿意提起这件事,我也不再把那蝴蝶想象成一个美丽的象征。如果不是不时要到医院里去看看志,这故事就应该到此结束了。
  志住院住了一个星期左右,才渐渐的恢复的神状,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还对我笑笑,没人的时候,他会对我说,你这臭小子真的什么事没有?
  我能有什么,不过当天晚上实在吓的够呛,虽然什么都没见到,不过过去了之后呢,好象那天晚上更多的是被志给吓坏了。
  我说,你好了,就谢天谢地了,要不然,我要一辈子负罪。
  志叹了口气说,好象她真的是钟情于你哦。
  我看着志,志很平静地躺在病床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我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东西?
  志看着我,看了好长时候,说,你知道那个女孩的故事吗?
  谁?我说。
  玉蝴蝶,那个脚腂上纹着玉蝴蝶的女孩。
  我看着志,砰砰地倒退了两步,退到病房门口,说,志,你可不要再吓我。
  志笑了笑,说,算了,等以后再告诉你吧,看你吓成这样。
                 
                 
  故事?我在那巷子口走了无数次,但是我没有勇气再走进去。我慢慢地沿着人行道走着,心中满是玉蝴蝶,玉蝴蝶的故事。
  嘿,小伙子。好像是有人在叫我,我抬起头,一只黑蝴蝶。
  就是那个小夜摊的老板,他坐在一间售报亭里面,前面堆满了报纸,只剩下两抹胡子和半个头露在外面。
  小伙子,我看你很久了。他说。
  你不是摆小夜摊的吗?我说。
  对啊,他有点得意,我白天卖报纸,晚上摆小夜摊,过日子呗,这年头,赚钱不容易。
  有事吗?我有点讨厌他。
  你那晚上在巷子里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我看着他,不知道他想知道什么。
  蝴蝶,一个纹着蝴蝶的女孩子。他眯着眼问我,对不对?
  我看着他,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你是外地人,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他轻轻的说,也亏你们这些学生,才敢在半夜里走那条巷子。
  我盯着他的双眼,他突然不敢直面我的眼光,避了开去。这里发生了很多事,我问。
  他点了点头,三年前,那女孩子也就你这种年纪吧,也还在上学,不过可能是中专,我记不清了。
  他抓过一只茶杯,猛地喝了几口茶:她长得很漂亮,她的双胞胎妺妺也长得很漂亮,你见到过的,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他继续说:她每天晚上都回家很晚,不知道是什么事。你知道,长得漂亮的女孩子总会有些闲话给人说的。她父亲她父亲?我接了一句。
  对啊,她父亲,一年前也死了,得了肝癌。她父亲问她在外面那么晚干什么,要求她以后早点回家。可能是吵了两句嘴,那女孩把门一摔就往外走了,可是没想到……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她家外面是一个陡坡,那天晚上刚好有一个醉鬼,开一辆摩托车出了事,那车不撞别的,就直直的身她家门撞来,她刚好出来,给撞了个正着。
  我沉默着。
  哎,好惨的。他喝着茶,那姑娘被拉上一辆平板摩托车送医院去,就拉到这过的。他指了指前面的路。那姑娘的头仰着,半边的脸血肉模糊啊,还是我给了他父亲一件雨披,把她的半边脸给盖上了。从此啊,这里就不得安宁了。
  为什么?我问。
  听人说,她在学校有个男朋友,挺有钱的。老板变得神秘起来。
  是不是被抛弃了?我问。
  老板笑了笑说:两个人的事,外人是没人能懂的。不过,年纪轻轻就谈朋友啊,在别人眼里总不是件好事,再说,又是那么漂亮的人。你说对不对?
  我没有说话。我心里可不是那样想。可能因为我也还年轻吧。
  这三年来,往里面骑车的人都要摔的。老板说。
  报复?我问。
  那也不能那样说。老板说,你不想知道那个纹身的事吗?
  你知道?我问。
  老板诡秘地笑了笑,说,我在这里卖报纸有十几年了,听到得看到得连脑子放都放不去了。
  我看着他嘴唇上两抹胡子。
  那是新潮的玩意儿,年纪大的人没有一个会喜欢的。据说也是她男朋友的主意。还有,在她房间的墙上还挂着一块画着蝴蝶的布块。
  我看着他,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听老一辈的人说,如果一个人生前的愿望还没有实现,人的灵魂是不能安宁的,它总会变成什么东西出现。如果把那些东西毁了,也就没事了。
  我低着头走了,老板还在那里长吁短叹。
                 
                 
  高考的时候,志没有参加。但是我发现,经过那件事之后,我和志的距离明显地拉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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