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没有说完,三娘已经羞愧难当。金不换那样的人,肯做出这样的让步,已是不易。说到底,谁负谁更多一点呢?
目送着三娘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比起刚才来,已经多了一两分生气和希望。秾秾感慨地想,女子的生命总是艰难的,因为始终都在寻找一个可以倚靠的肩膀,从未想过靠自己站立着。只希望今后她能用追求爱的勇气好好生活下去。
新年将至,金府买了不少门神、钟馗、桃板、桃符之类的,希望能够借助神力驱祟赶鬼,从此之后平平安安,再也不会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
“这是什么?长得可真丑!”阿紫指着门上新贴的门神,那是两个长相狰狞的人,一个曳着木杖,一个挽着绳索。
“左神荼,右郁垒。”秾秾比对了一下左右的位置,约莫着是齐的,于是继续说道:“传说东海上有一座度朔山,上面有一棵覆盖三千里的大桃树,树枝下的东北角是一道鬼门,各种各样的鬼都从那里出入。桃树上有二个神仙,就是神荼和郁垒了。凡是作恶害人的鬼,他们就用苇索捆绑起来喂老虎,这样鬼就不敢害人了。”
“真的吗?那我以后都不怕鬼了……”
神怪故事对小孩子总是特别有吸引力,阿紫听得津津有味,直缠着秾秾再讲几个。秾秾揽着她,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屋,这一幅暖意融融的景象落在信步走来的金不换眼里,自然又是另一番感受。
“只有你,才能让她笑,才能令得这里温暖得象个家。”在紫楼里,瞅个众人不在的空子,他轻声对秾秾说。
秾秾低头只是不言语,来这里已经多久了呵,好像并不到一个月,但她仿佛已经深深地纠缠进这些人的生活里。好像,她本来就是金家的人,有着这样可爱的女儿,这样深情的丈夫。
但陈妈低着头端着茶水进来,她猛然惊醒。这个始终默默不语的妇人,她的存在提醒了她。这是紫夫人的生活,这是紫夫人的女儿和丈夫,她有什么资格能拥有属于那完美天人的一切!
“讨厌!讨厌!你是个坏女人!”因为二十四日要请僧人看经,秾秾跟着金不换去了一趟郊外的无想寺。沿着花园小径独自走回来的时候,意外地听到紫楼里传出阿紫气愤的叫声。
楼上,那个终年锁着的房间里,竟是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阿紫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画卷,小脸上怒气冲冲,象只被惹急了的小兽,怒视着她口中的坏女人——二娘。二娘的脸上半是尴尬,半是恼火,自她掌管金府内务以来还无人敢挑战其权威,再加上这次清理紫楼,也是出自金不换的授意,因此她语气僵硬冷漠,很有些得理不饶人。
“阿紫,快拿来,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气。”
“不,不许你碰我娘的东西!”阿紫尖叫起来,一把拍掉了二娘伸过来的手。
秾秾看到那墙上空出的一块,心里明白阿紫怀里抱的必定是紫夫人的画像,有些不忍,开口说:“二娘,就让她留着吧!”
在一旁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陈妈朝她投过来感激的眼神,可是二娘冷冷地看了秾秾一眼,“收拾整理这个房间,是老爷的意思,看起来,五娘可真是得宠,已经完全取代了紫夫人的地位呢!”
这话一出口,秾秾立即感受到了从阿紫眼睛里射出来的敌视的光芒,心里不由微微一痛,到底,她不是她的母亲,在这孩子的心里,即使是死去母亲的画像也比她来得重要吧。
“你娘已经死了。”见秾秾不说话,二娘又对阿紫添油加醋道,“死了的人早晚会被忘得一干二净,还留着这画像干什么?快给我!一把火烧掉,反正根本就没有人想着你娘。”
“不!”阿紫尖叫着,眼睛里迸出晶莹的泪花。
“给我!”二娘几次伸出的手都给她躲了开去,不由怒上心头,心想难道还制服不了一个小丫头,于是俯下身子抓住阿紫的手臂,另一只手握住画轴用了些力气往外抽。
阿紫涨红了脸,死命抱着不放,可是毕竟年纪小,气力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紫夫人的画像一点一点地被二娘抽出……
那是她母亲留下来的唯一纪念,那上面不知承载了多少孺慕的目光!也许夜深人静时候,受伤的,孤寂的小心灵唯有在她面前才能得到一点点安慰吧,别人,怎么可以将这仅剩的寄托都夺去?
秾秾打算过去劝止,可是才走了一步,却看到阿紫飞快地拔下发髻上装饰的真珠簪,握在手心里狠狠地划过去。那簪子带着一道冷冷的寒光朝二娘刺过去,在秾秾惊愣的眼里不啻于一道闪电,在这一刻,出现在她心里的想法吓住了她自己。
那个时候二娘感到手中一松,正以为得手,却看到一根尖锥样的东西迎面而来,情急之下用手一挡,发出了一声惊叫,那画轴便从她的手中跌下,滚在地上顺势铺展了开来,紫夫人在地上温和地微笑着,静静地看着惊呆了的众人。
“你,你……”二娘一手抚着涔涔流血的手背,惊怒交加地望着阿紫。
而阿紫手里攥着那真珠簪,眼睛里头也盛满了恐惧。象只小兽,虽然用利爪伤了人,却无法承受这行为带来的后果。
“哎呀,阿紫不是有意的。”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陈妈。
“没家教的野丫头!”二娘雪雪呼疼。
阿紫噙着泪,蹲在地上胡乱收拾了紫夫人的画像,象宝贝般抱着冲了出去。
“阿紫!”秾秾想要去追她,却被陈妈拦住了,“五夫人,还是我去吧!”陈妈看着秾秾的眼神不乏责怪之意,好像在说若不是她,今天的事就不会发生。
手里被塞进了一瓶伤药,她有些心不在焉地给二娘敷药,方才那一刻阿紫脸上的表情不断在她面前晃动。她的心一点一点地凉,无数记忆纷至沓来。
入门的时候,阿紫那种有些冷漠的安静。
初到紫楼的那一天,她脸上那样恐惧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看到三娘去了西院……”她的这一句话,三娘在金家顿时没了立锥之地。
还有她夜夜梦魇的,真的仅仅是失去母亲的孤独无助吗?
想到秾秾不禁浑身发冷,一向稳定的手也不禁微微发抖起来。正在此时,“不好了!”陈妈大呼小叫地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阿紫小姐,阿紫小姐……”
“怎么了?”秾秾和二娘不约而同地站起来。
“我……我追出去……到池塘那边,看到人影一闪……等我过去时……就见不到阿紫小姐了。”
“天哪!”秾秾不假思索冲出门去,二娘也着了慌,本来只是想借此离间吴秾秾和阿紫,结果却搞成这样,若是阿紫有个三长两短,她断是脱不了干系。因此,她拎起裙子,紧跟着秾秾向楼外池塘跑去。
冬天的池塘一片迷蒙的灰,水面上还残存着尚未完全消失的枯荷,江南的天气,冷意稍减,池里的水就结不成冰,只冷冷的,波澜不兴。
秾秾一口气冲到水边,焦急地搜寻着水面,可是视线所及之处,都是那么平静,连一丝丝水纹都没有。二娘和陈妈也赶到了,“在哪里?在哪里啊?”二娘的声音里透着货真价实的焦急,金家真的承受不起悲剧了。
“阿紫她到底……”秾秾正打算回头问,突然后面不知是谁推了她一把。本来转侧间就有些不稳,又是猝不及防,因此一时站立不住整个人竟跌了下去。
刺骨的冰水立即拥过来,以极快的速度夺去她的体温,“救……”她竭力挣扎着求救,可是人不可避免地迅速往下沉,只一会儿,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周围只有古怪的水流汩汩声,睁大眼睛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
沉没,沉没,好像不再感到寒冷,黑暗的,死亡也只不过是另外一场睡眠……
岸上,二娘和陈妈大惊失色,大声呼救:“快来人哪……”
看着那绯红色衣袖,明玉般的手在水面上招摇,最后隐没不见,二娘的心里竟涌起隐隐的快意,不自觉的,喊人的声音也慢慢弱下去,渐至低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