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如风么?"我忙问。
"不是。不过你放心,时间还没到,风哥今天一定会回来找你的!没准还能早点呢!"阿九看看表说。
"他到哪找我?咱们到底去哪里啊!"我问。
"就是这里了。"阿九突然停下车,笑眯眯的看着我说。
我打开车门,目瞪口呆的看着对面的尖顶小教堂。
这个教堂并不宏大,甚至有些破旧和简陋,青藤遮住了它半边的墙壁,彩色玻璃是已经暗淡的旧色,十字架在夕阳下显得古老而斑驳。
然而,却没有那里比这更符合我的心意。就像几世之前来过,连气味我都感觉熟悉。如果让我选择一个证明我和如风永世不分的地方,我一定会选择这里。
没有世俗和喧嚣,出离快乐与悲伤,只是这样静静的相守。
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阿九满意的看着我快要流泪的脸说:"如画姐,快进去看看吧!风哥找了很久,他说你一定喜欢!"
教堂内已经布置妥当,圣坛看上去庄严而肃穆,不久之后,我就要在这里宣布我一生中唯一的心愿: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伤痛还是疾病,和他在一起,不离不弃。
"我本来说找个大教堂,好好弄弄,可是风哥非选在这里!还说只要你们两个人就够!真是!"阿九望着教堂退色的穹顶说。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和如风的契合阿九怎么会懂得呢?
没有礼服,没有宾客,没有祝福,没有圣乐,可是这些又有什么重要?爱情不是表演给别人看的典礼,天地为证,千百年修来的缘分,有他,我已经足够。
"他什么时候回来?"我问阿九。
"办完就回来,你放心,这次绝对不会出问题!"阿九正把那束花插到一个大花瓶中。
"祁家湾离这里远吗?"
"祁家湾?"阿九茫然地问。
"不是吗?我说他在西町,可滨仔说他在那里。"我盯着圣坛上的银烛台说,那对烛台真的很精美。
一声清脆的破裂,我回头望向阿九。
花瓶掉在了地上,红色的花瓣散落一地,格外扎眼。
"你……你已经告诉滨仔了,他在西町?"阿九的声音像鬼魂一样哀怨。
"是啊……怎么了?"我突然感觉到一种阴冷的气息,它沿着左手无名指象征盟誓的那根纤细的神经,从指尖到心尖,慢慢结冰。
"滨仔……"阿九眼神涣散,充满绝望,"是内鬼……"
"滨仔?你怎么来了?"一个小弟拦住滨仔说。
"我给风哥带话。"滨仔推开他走了进去。
"喂!先把手机交出来!"那名小弟追着他喊。
大门"哐"的一声被滨仔推开,房间里只有如风一个人,阳光从滨仔身后射入,他们两个人的影子被拉成了两条长长的平行线。
"什么事。"如风望着他,眼神深不可测。
"夏如画让我来告诉你,她今天毕业典礼,想等你去。"滨仔一样的讳莫如深。
"哦。"如风转过身说,他的神情十分安宁。
"不过……"滨仔掏出手机递给如风说,"还是给她打个电话吧,别让她等太久了。"
如风接过手机,按住关机键,扔给了追来那名小弟。
滨仔诧异的看着他,如风笑了笑。
"好呛!这么大的火药味!"程秀秀掩着鼻子走了进来,她看看四周说,"没有窗子吗,阿风?"
"你怎么来了?"如风皱着眉说。
程秀秀没有回答,她打开一只箱子,惊愕的说:"你怎么装了这么多……"
"放手!"如风大叫。
程秀秀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她没见过如风这个样子。
"水果当然要密封好,"如风放下箱盖说,"来这种地方有什么好玩的!快回去!"
"什么水……"程秀秀一脸茫然。
"没什么,这里闷,你别呆太久了。"如风打断她说,"顺便带几个兄弟回去,告诉程老大,我和滨仔在这边盯,一切还好。"
如风扶着程秀秀的肩膀向门外走去。
"等一下!"滨仔喝住他。
"怎么了?"如风笑着对他说,"还有什么事吗?"
"没!"滨仔狠狠的转过头,黑着脸对程秀秀说"路上当心!"
"听话,别让我担心。"如风低声对程秀秀说。
程秀秀面色微醺,她拉住如风说:"办完……就给我信!知道吗?"
"知道了,快走吧!"如风关上大门。
程秀秀依依不舍的渐渐走远。
最后一丝阳光被挡在门外,黑暗的屋里只剩下如风和滨仔两个人。
滨仔举起枪对准如风的背。
"你知道我是警察?"
"刚刚知道。"如风冷冷的说,"你不该出现在这。"
"夏如画告诉我的。"滨仔笑笑说。
如风微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温柔的哀伤。
"很遗憾,你今天恐怕见不到她了。"滨仔说。
如风转过身,面对滨仔,他并未显出一点的恐惧。
"很遗憾,你今天恐怕失策了。"如风举起自己的手表微笑着说,"时间已经到了,可是对方的人没来,看来有人早就知道你是警察,提前给他们报信了。"
滨仔懊恼的踢了一脚身旁的木箱,他向前逼近一步说:"魏如风,我一直不服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如风眼中没有一丝浓烈的色彩,任由滨仔用枪抵着自己。
"我是看着你走入东歌的,这些年你干了些什么我比谁都清楚!我承认,你的心智很不一般,可以这么说,你的'智'有四十岁,可你的'心'呢?也就只有十四岁!你爱夏如画,可是为什么有着那么美好的感情,却会作这样的事!为什么?"
"知道阿福吧?他并不是失踪。"如风终于开口,"是死了,我干的。"
"原来我还给你算漏了一桩!"滨仔苦笑。
"阿福强暴了她……那晚我就把他杀了。"如风眼神迷朦,"如果我没有这么做,那么对你们来说,会保护我们吗?"
如风的眸子仿佛结了层冰,滨仔感觉有些冷,冷得凄凉。
"不会,两个什么都没有的孩子,没准就这么一起死了。" 如风冷笑,"因为我们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微不足道到只想两个人一起活下去就好了。可是就算是这样,也不行。"
滨仔慢慢地松开了扳机。
"为什么一个人渣轻而易举的就能毁掉世界上最美好的人?"如风在滨仔的枪口下继续说,"为什么必须弱肉强食才能活下去?为什么多数人就代表正确?为什么立场就能决定是非?为什么你杀过人就是对的,而我杀过人就是错的?这些,又是为什么?"
半晌,滨仔都没能回答上来如风那么多个"为什么",他叹了口气说:"做了就要还,谁知道我以后会怎么样?谁知道在你手下会不会出现其他的如画如风?"
如风低下头沉默不语。
"你想没想过,这次程豪肯定把所有都算到你头上,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吧!"滨仔收起枪说,"可我不想都算在你头上。"
如风茫然的望着滨仔,他眼中的冰雪慢慢融化。
"阿福的事就当我没听说过,但是我也不可能放过你。"滨仔敲敲木箱说:"这么大宗的货,够判个十年八年,花点钱请个好律师。出来后,带着她走远些。"
如风望着滨仔的背影,轻轻地说:"谢谢……"
我坐在车上,安静的看着阿九疯狂的在高速路上疾奔。
在得知滨仔就是内鬼的那一刻,我的心仿佛瞬间冻结。没有悲痛,没有哀伤,我失去了一切应该有的感觉。
我知道,这的的确确的发生了,就像早就预知了结果,当它到来的时候,只能静静地等待。
这种时候,已经根本不可能联系到如风,阿九打通了程秀秀的手机。
"你有没有和风哥在一起!"
"没啊,我刚从那出来,怎么了?"
"滨仔在那里吗?"
"在,到底怎么了?"
"你现在马上回去!告诉风哥千万不要交易!"阿九绝望的大喊,"滨仔是内鬼!他是警察!"
"你说什么?滨仔是警察?"程秀秀疑惑的说,"你怎么知道?"
"你不要管我怎么知道,我说的是真的,快回去!再晚就来不及了!"阿九几乎哭了出来。
程秀秀扔下电话,猛地掉头开了回去。
在西町。
外面一阵骚乱,门被撞开,警察冲了进来。
如风突然一把扯住滨仔,大喊:"退出去!不然我杀了他!"
"你想干什么!"滨仔措手不及。
"对不起,我答应了她,不会让她等太久……"如风在他耳边说,"今天,我必须回去!"
"你!"滨仔急得满头是汗。
"放开胡警官!不然我开枪了!"一个年轻的小警察冲在最前面。
如风冷笑一声,他踢开身旁的箱子说:"你最好看清楚!我虽然买的是枪支,但还附送了不少弹药呢!"
所有人不禁退后几步。
年轻的小警察还想说些什么,但是他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他已再也说不出话。
程秀秀举着枪站在门口,她鲜红色的裙摆随风飘扬,冷艳动人。
"你们谁也别想把他带走。"她的眼睛血红,像一支涅磐之前的凤。
"秀秀!你回去!"如风焦急的喊。
"我不!"她坚定的说。
这两个字她大概对如风说过很多次,因为他拒绝,所以她也就跟着拒绝。
不,就是不,执著于自己的爱情,永不反悔。
如风无奈的看着她,绝望的一遍遍的呼喊:"你快走!秀秀,快走啊!"
程秀秀没有回头,爱上如风之后,就从未想过回头。她甚至有些开心,此刻的如风,眼睛里全是她的身影,而那哀伤的表情也是因为她才会有的。
不是早就决定了么?生,一直默默的在他身旁;死,也要陪他一起。
"阿风……"程秀秀微笑着走向他,样子很美,倾国倾城。
空气中浮荡着血液的腥气,生与死变得分明。
一名警察在身后偷偷举起枪,枪口瞄准程秀秀。
"别开枪!"
"秀秀!"
滨仔和如风同时冲上去大喊。
一声清脆的枪响。
火光随之流动。
整个西町,轻轻的颤了一下。
惊恐,纷乱,失色,尖叫……
滨仔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程秀秀紧紧抱着如风消失在一片流焰之中。
当我和阿九赶到西町的时候,那里已经被大火吞没。
警车,急救车,灭火车拥挤在一起,各自发出不同的哀鸣。很多人胆战心惊的站在一旁,还有不少人声嘶力竭的呼喊着自己亲人的名字。
"他在里面吗?"我面无表情的问,火焰烤得我的头发有些焦味。
"是啊……"阿九颓然坐在地上。
无数的曾经转眼化作过眼云烟,无数的誓言最终一炬成灰。
我孤独的站在流焰的影中,身边已没有如风……
到现在,人们依然对西町大爆炸记忆犹新。那场大火平添了无数亡灵,具体的人数只能算个大概,因为很多人都尸骨无存。
其中,包括如风和程秀秀。
阿瞳看到新闻第一个跑来我家里。
我打开门,她一把推开我冲了进去。
"如风!魏如风!你给我出来!"阿瞳大声地喊。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没有人回应。
我默默地关上大门。
"这不是真的吧?"阿瞳颤抖着把手中的报纸展开,报纸的头版上赫然印着黑色的铅字:黑帮贩卖军火引起爆炸,匪首魏如风葬身火海。
她摇摇晃晃的走到我身边说,"不是真的对不对?啊?对不对……"
话未说完,阿瞳已经泪流满面。
我迷茫的看着失魂落魄的她,目光没有焦点。
"你说话啊!"阿瞳紧紧抓住我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他怎么能,怎么能……死了!"
"你哭什么。"我淡淡的说。
"他死了!"阿瞳慢慢滑落到地上,她声嘶力竭的喊道,"死了,再也不在了,不能说话了,不能笑了……"
"没有!"我低下头冷冷的看着她说。
"你说什么?"阿瞳的泪眼突然明亮起来,"他还活着?他在那?你见到他了?"
"如风不会死的。"我自顾自的说着,万分笃定。
阿瞳的眼睛顿时暗淡了下去,甚至比刚才还绝望。
"他怎么会死呢?他答应过我会永远和我在一起的,真的!"我笑着说。
阿瞳傻傻的看着我灿烂的笑脸,这张所有人都会为之倾倒的美丽容颜并没让她觉得温暖,相反,她却不禁打了个冷战,冷得刻骨。
"如画姐?"阿瞳猛地坐起,她使劲地摇晃着我说,"你醒醒,快!难过就哭出来!哭出来!"
"哭什么?如风他没死啊!"我捧起阿瞳的脸,轻轻拭去她未干的泪珠。
"你别吓唬我,如画姐,你没事吧?"阿瞳紧紧抱住我说。
"他肯定没死。"我认真的说,"因为,我这里一点也不痛。"我指指自己的心口。
我与如风心脉相联,神魂相契。
他是我心底的一根弦,只要一息尚存,这根弦就不会断。
或者,是我逼着自己认为,它没有断。
因为我不能相信他就这么死了,说好跟我厮守终生,到老到死的人就这么死了。
我绝对不信。
"他说不会太久的,几天就回来,他还让阿九带我去教堂等他,他都准备好了,我们马上就能永远在一起了!"我的思绪乱乱的,如风在我脑中忽而变大,忽而变小。
"今天他回来晚,我要去接他呢,外面都下雨了,他没有伞。"我跑到窗边,轻手轻脚的拉开窗帘,窗外一滴雨水都没有,"还好还好,阿福没在外面……"
"如画姐……"阿瞳轻声的呼喊我,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呀,你看,天黑了,晚上他就回来了!"我推搡着阿瞳说,"你快走吧,我要在这里等他!"
阿瞳倒在地上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