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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小屋] 菊花香

美姝确实心情好多了。承宇总是能让人开心起来,过去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美姝一边接过承宇递给她用来刮彩票的硬币,一边说:

  “要是刮出两千万的话,难道都拿来喝酒不成?”

  “那得由刮出来的人决定了。”

  “要是我刮出来的话,我就都留着。”

  “当然了。”

  美姝刮着刮着突然停下来。

  “喂……等一下……你从一开始就没对我用敬语③?”

  “我们都是社会人了,就别去计较这些了吧!”

  “呀,就算是那样,前辈也还是前辈呀!别惹我生气了!”

  “我们又不是什么一日水兵终身水兵……哎,我一个都没中!美姝你呢?”

  “什么?美姝?这……要搁以前,我第一回合就叫你粉身碎骨了!”

  “嗬!你用起军事用语来比我这个当过兵的人还熟练呢。”

  “啊呀!……出来一个五千块的……又出来一个五百块的。哈!白赚了五千五百块钱。”

  “呃嗬,说话算话啊,那是我们的公共资金。不是说两千万以下就全用来喝酒吗?”

  “就拿这点儿?我可没钱。”

  “我有啊!走吧!”

  两个人已经六年没有见面了。同样生活在汉城的天空下,电影和流行音乐又同属文化圈,他们居然一次都没见过面,可以说是很神奇了。一路走着去找喝酒的地方时,美姝似乎又回到从前,用力击打着承宇的胳膊。

  “喂!你,再也不许用非敬语了!”

  “从现在开始,就算是打死我也要用。在军队里我学到的惟一的东西就是宁死不屈。”

  “嗬!看来你是去了个了不起的地方呀。特种兵,还是水兵?”

  “都不是,是一个更厉害的地方。”

  “还有那样的地方吗?保安司?安全部?情报机关?”

  “不是,国土……防卫!”

  “防卫?我的天!伟大的CDS还从来都没出过去‘防卫’的男人呢!你是第一个!真丢人!离我远点儿!”

  “什么,CDS?别人听见了还以为是什么可怕的特种部队呢!”

  “当然了,难道不是吗?S不就是Soldier(战士)的缩写嘛!”

  两个人一刻也不停地聊着,笑着。

  承宇虽然表面上好似没心没肺地开着玩笑,但心里如同翻江倒海。她……她居然在自己的身边说着、笑着!六年间自己一个人多少次想像过这样的情景啊!承宇平时根本就不买彩票,刚才他把纸币递过去的时候,手微微抖着,因为感情激荡的内心如同炸药不断爆炸一样。为了见面之后从一开始就使用非敬语,他一个人对着镜子不知练习了多少次!承宇之所以不惜被指责为无礼而坚持使用非敬语,是因为他想首先超越语言的障碍。语言中蕴含着社会习俗,使人们之间的距离和上下秩序在一定程度上保持稳定。

  上大学时,承宇一直很有礼貌地称呼美姝为“美姝前辈”,他担心在社会上与美姝重逢的时候,自己不自觉地又加上“前辈”的称呼,或美姝用非敬语,自己用敬语,以致重新恢复大学时严格的辈分关系。因此,尽管美姝警告他“不许用非敬语!”,他还是在不惹恼美姝的前提下坚持用了。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使美姝成为自己的爱人,为了使美姝把自己当做一个男人。

  可能有人要问,你为什么爱这个女人爱得这么深呢?作为三十岁的女人来说,她确实挺漂亮,但性格过于天马行空了。或许还有人会问,过了三十岁的女人还算是女人吗?你宝贝似的藏在心中、战战兢兢不知如何对待的就是这个女人吗?你说喜欢苗条的女人,可是却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们,也是因为这个女人吗?这实在令人费解,她到底有什么好的?如果有人对承宇提出上述问题的话,恐怕承宇真的无法做答。

  但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要一想起她来,就似触动了心里最敏感的部位。除了这个女人,无论是谁都不行。如果能跟美姝一起生活,哪怕只有几天,我情愿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承宇想要大声呼喊:这难道不就是爱情吗?

  “……呀!承……承宇!静……静岚还没……来吗?”

  美姝喝醉了,她趴在承宇背上,伸直了胳膊,嘴里唠叨着,像梦话,也像醉话。

  “没来。静岚前辈刚才不是打电话说来不了了吗!她在值班,刚想出来一会儿,恰好一个病人因交通事故需要急救。你忘了吗?你醒醒!”

  承宇背着美姝去打出租车,走到车道边,举起手来。已经过了凌晨两点了,暮冬的街道冷冷清清的,出租车飞驰而过。偶尔有车停下来,马上被那些独自一人行动比较敏捷的酒客抢先占领了。

  美姝开始放心畅饮是从跟静岚第一次通话之后,因为静岚说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可以出来。但等到十点半,静岚又打来了电话,承宇接的。

  “真的很高兴,非常想见你,本来已经找了一个人替我值几小时的班……嗯……她来是来了,但突然一下子来了两个急救病人。今天不行了,无论如何都抽不出时间了。我不上班的时候一定约个时间见见面吧。美姝怎么样了?……醉得很厉害?她跟你好长时间不见了,可能想起以前当CDS会长的时候吧。反正……她的情况不太好。美姝因为相信你,才喝了那么多,怎么办呢?恐怕只能拜托你了。真不好意思,替我好好照顾美姝一次吧。”

  静岚说完,就把电话挂了。他们喝酒的地方距静岚工作的医院只有十五分钟的车程,但美姝已经酩酊大醉了,根本不可能带着她去找静岚。

  承宇好不容易打到一辆车,半扶半抱着美姝坐了进去。美姝根本坐不稳,即使承宇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还是一会儿就软绵绵地滑到前面坐位的靠背上或倒向对面。承宇索性把手搁在美姝的额头上,把她的头固定住。

  他们喝了两瓶洋酒,美姝比承宇干得更快,喝成这个样子也是理所当然的。

  对于承宇的个人情况,诸如做什么工作、在哪儿住、是否结婚了、有没有女朋友等等,美姝一概不问,承宇也是一样。两个人只是开着杂七杂八的玩笑,都打心眼里觉得开心,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酒也越喝越有兴致。静岚跟美姝说好一定会来之后,美姝喝酒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美姝,你喝得太快了!”

  “臭小子!酒这东西不就是为了喝醉才喝的嘛!嘻嘻,静岚会照顾我的,她是这方面的专家,无论我醉得多厉害,她都知道怎么对付我。”

  “静岚前辈还没结婚吗?”

  “结婚?”

  这个话题对美姝来说好像触动了雷管一样。

  “你这孩子,怎么拿这么老套的问题来烦我!你们这些男人呀,平白无故地拿女人的年龄说三道四,这是我最受不了的。为什么要结婚?结婚对谁好?你们这些男人,应该坦白点儿。女人没有男人也能活,但你们这些男人,大部分没有女人连几天也坚持不下去。你们有什么可狂妄的?经济能力?嘘——难道女人就没有这个能力吗?都是你们这些雄性动物,把经济大权夺到手,就趾高气扬地大呼小叫,说什么‘你们就在家里做做饭看看孩子’罢了!”

  美姝很快喝醉了,一度忘记了的愤怒开始爆发出来,因为那个在宾馆咖啡厅里见过的无人性的社长,承宇也被她骂得狗血喷头,仅仅因为他也是个男人。

  “哎呀,美姝!这段时间你是不是从事女权运动了?你说得对,我国在男女平等方面确实还有待提高,你用的词虽然有点儿过,倒是实情。”

  “哦……你倒是做好了忏悔的准备呀!”

  “美姝,只要你让我做,我就做。要是能让你开心的话,我马上就可以做,哪怕是去找那些坏男人,把眼睛瞪在头顶上的那些家伙的下巴打飞,然后高呼‘女性万岁!’或高喊‘呀!要是你再敢瞧不起女性的话就要你的命!’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去揍那边那个胖子,怎么样?”

  “哎呀,你真是!这件事就算了吧!现在……只有一件事我一定要搞清楚,其他的都无所谓。”

  “什么事?”

  美姝用手指着承宇的脸,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说话也有点儿吐字不清了。

  “你……这家伙!真气人!”

  “呵,怎么啦?为什么?”

  “你这是势利眼吗?不……不是吧?那……你……对前辈实行区别对待吗?嗯?你叫静岚前辈,可是叫我什么呢?……美姝?你从一开始就一直叫我美姝!美姝!我们又不是什么校园情侣,你……怎么能对我直呼其名呢?因为我好欺负吗?嗯?到底为什么有这种差别呢?”

  “……”

  “呃,瞧!你不回答?你……真的要惹火我吗?你就不能明明白白地回答我吗?你……今天什么都好,就是你从一开始就不用敬语,让我听着不顺耳。快点儿,快叫‘前辈’!”

  但承宇自始至终不肯答应她的这个要求,而是调转话头,为给美姝解气而说了三十多分钟的废话。

  承宇让出租车等一下,自己跑进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帮助消化的酸奶和解渴的饮料。解酒药已经装在他的口袋里了,美姝酩酊大醉的时候,他出去在附近的药店买了对付醉酒的药和头痛药、恢复疲劳的饮料和胃药等。上大学时,如果美姝喝了太多酒,第二天早上肯定会头痛和胃疼的,每次美姝都要吃酸奶和头痛药,承宇把这些事记得一清二楚。

  秋叶

  片片落叶飘过窗前有红有黄的秋叶我看见你的唇留着夏日吻过的迹痕我看见你的手在太阳下晒得黝黑那是我牵过的手你走以后日子变得漫长不久我又会听到那古老的冬日歌谣我是如此思念你我的恋人在这秋叶飘落时——Autumn Leaves

  Eve Mongtong的歌,是在美姝的梦中飘扬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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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银白杨、秋天、爱

  “美姝!美姝!”

  承宇把美姝放到床上,轻轻晃动,美姝依然昏睡不醒。承宇背着美姝乘宾馆电梯的时候,她咳了几声,吐了。美姝的衣领处和承宇西装的肩背部都有呕吐物留下的痕迹。

  承宇低头看着美姝,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一会儿,他替她脱掉外衣,弄湿了毛巾
,小心翼翼地给她擦了几把脸,帮她把散乱的头发拢了拢,又洗了几次毛巾,轻轻按摩她的双眼、鼻子和嘴唇。不管怎么说,美姝喝得确实太多了,她心里好像燃烧着一团火,脸也红红的,额头甚至有点儿烫。

  这可真糟糕!

  承宇神情严肃,焦急万分,看了看手表,想不出自己还能做什么,于是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双手握住美姝的一只手,目不转睛地盯着熟睡的美姝的脸。他现在特别后悔在美姝闹着要点第二瓶洋酒时没拦住她。

  你不要痛,心和身体都不要。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想你,想知道你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我每天不知多少次拿起话筒,每次又都在犹豫中放下。为什么……为什么……让我那么想你?我相信总会有你我相见的这一天的,因为有着这种信念,我才有了活下去的勇气。美姝……你好像还是不能理解我。

  承宇抬起抚摸美姝手背的右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眼眶,忍住了眼里那滴似乎马上就要滴下来了的泪。一旦这第一滴泪流出来,其余的眼泪恐怕就会像决堤的江水那样奔涌而出了。

  是啊……坦白地说,我也不明白你的什么地方这么吸引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这么舍命地爱你,但有一点毋庸置疑,我的爱远远超越了这种不明白。美姝,现在……向我敞开你的心扉吧!……似乎你现在仍然因为我们是前后辈关系而拒绝我成为你的男人,也不肯让自己成为我的女人……可是,从今天起,再也不要这样折磨我了!

  我能对你负责,我能给你幸福,只要你能接受我的爱,什么大三岁,什么前辈后辈,全都见鬼去吧!我……我爱你的一切,从你的脚尖到你的每一缕头发,都让我爱得神魂颠倒,不能自拔!

  第一次吻你的那一天,不,嗅到你头发里散发出菊花香的那一天,我已经预感到并认定了你就是我的心上人……但如果你依然因为什么理由不肯接受我,我决心相信命运的安排,一直等下去,等到我们重新像今天这样不期而遇。至少在我听到你跟什么男人结婚了,生了可爱的孩子,幸福地生活着的消息之前是决不会放弃的。这个决定是不是很消极,像个傻瓜?我不在乎。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我这种傻瓜——在结局出现之前一直等待的人。事实上……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一个女孩子喜欢我,她叫英恩……就像我对你的感情一样,她对我也是那样。一想起英恩来,我就觉得抱歉和心疼,可能我爱一个人的方式就是从英恩身上学到的,或者可能因为她为我受了那么多的苦,所以我就要为你受同样多的苦,作为报应。我说起英恩来,你不高兴吗?但我爱的只有你,我的爱是永不改变的。

  承宇低头看着美姝,情不自禁地说着这些话,一面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拂过美姝的头发和面颊,又双手捧起美姝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这时,美姝稍微有点儿清醒了,紧闭的双眼艰难地睁了睁,又微微合拢,朦胧中看到了用双手握着自己的手、忧虑地看着自己的承宇。

  承宇的手指拂过自己的头发,是那样的深情;抚摸自己的面颊,是那样的轻柔……那手热乎乎的,似在抚慰自己疲倦的心灵。美姝从来不曾感受过这么温情的抚摸,从这抚摸中,她感觉到了承宇心中涌动着的爱情。但紧接着种种顾虑掠过心头,美姝皱起眉,翻过身去,背对着承宇,手很自然地从承宇的手中抽了出来。

  承宇替美姝把毯子拉到肩部盖好,然后把大灯关了,只开着一盏台灯,拿起双人床上的另一床毯子,走到沙发跟前坐下,盖上毯子,身体靠在沙发背上。

  听不到承宇的声息后,美姝小心地把承宇握过的手贴到脸颊上,她感到承宇温柔的手指传到自己的脸上的微热似乎还留在那里。

  这孩子现在真的打定主意把我……把我当成一个女人了。原来那晚他在海边说的那些话,什么会像高大的松树一样,一直等待……是……是在向我表明他爱我的坚强意志!哦,这是一个固执的家伙!不管你怎么样,我可不接受比自己小的男人。跟像弟弟一样的男人谈恋爱?不可能!就算别人可以,就算这种事发生在别人身上时,我也会说:“那又怎么样?不挺好吗。”可是轮到自己头上,我可不能接受。那种情况我连想都没想过,居然要我承认和接受,简直是开玩笑!

  当然,我承认,承宇确实是一个能给女人带来幸福的非常优秀的男人。……幸福?在目前我的这种情况下,目前我的这个年龄,这真是一个令人落泪的词。每当看到生了可爱的孩子,推着婴儿车出门招着手接送丈夫上下班的女人,自己的眼泪就会涌出来。曾经摇着头说过那种生活烦死人的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想法完全变了,这可真是我的悲哀…………如果,我跟承宇一起……生活……不行,我可没有那种自信,根本不可能!

  美姝快速地整理着自己的思绪,闭着眼睛。酒劲敲锣打鼓气势汹汹地从脚尖升上来,她又重新睡过去了,睡梦中看到了一棵树,无论站在哪里都光彩夺目的高大的树。是不是承宇轻轻抚摸美姝面颊的时候,这棵树就在美姝的心里扎根了呢?

  把自己的根也扎到他的心里去不行吗?这真的比死还要难受吗?承宇具有很多值得女人爱的优点,但……为什么自己要说不行呢?在后辈当中,最招人喜欢的就是承宇,但为什么一说到爱,自己就总是踌躇和后退呢?到底为什么?自己从来都没有恐惧过爱,但这一次,分明就是恐惧。或许自己很怕拥有像承宇这么优秀的男人吧。

  在梦中,美姝靠着她梦见的那棵树坐着,低头看着打湿自己脚尖的江水,不停地自言自语着。打湿了脚尖的江水带过来的是哀愁,高远的天空留给人们的是孤独和苦涩。

  我所感到的那种恐惧中到底隐藏着什么呢?梦境逐渐变得暗淡,夜幕降临了。

  在夕阳的余辉中,一颗颗星星闪烁起来了,好像书写在五线谱上的音符一样,奏出优美的旋律。不知不觉中空气里弥漫起一种气息,变化一点一点地发生了。女人伸长了脖子,翘首企盼着什么,她的心随着长长的头发在风中飞舞,好似男人淡淡的烟草气味伴着男人的气息,幽幽随风而来。

  落叶飘零,清风吹拂,夕阳西下。美姝低垂着头,已不再是一个激情奔放的女人,她变成了一个少女,在梦中幽幽哭泣,因为树叶全落了,因为夜深了,因为他没有来。是啊,这是一个梦,就由着她在这梦中哭个痛快吧!早上打开门出去时,不会有人知道昨晚的一切,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船歌

  只要你拂过我的心,

  只要你的唇贴到我的胸口,

  你纤柔的唇,你雪白的牙齿,

  似红箭的你的舌,

  只要拂过我遍布伤痕的心跳的地方,

  你哭的声音,

  随风飘进海边我的心中,

  我的心就会发出黑暗的声音,

  发出睡梦中火车滚滚的车轮声,

  如同荡漾的水波,

  如同渗入叶子里的秋意,

  如同鲜血,

  发出燃烧天空的璀璨火花的声音,

  像梦像枝条或像雨,

  或像冷清渡口的汽笛声

  响起,

  若你随风飘进海边我的心里,

  似白色幽灵,

  在泡沫边际,

  在风之中央。

  ——巴勃罗·聂鲁达的《船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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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求婚

  那天以后,美姝一直躲着承宇。承宇打过来两次电话,美姝都借口自己太忙,没有时间。

  到第三次时,承宇好像喝了酒,听到美姝的借口后,他勃然大怒,脱口而出:“你要是总这样的话,我就去跟别的女人结婚了!电话两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哦,是吗?你说的话中数这句顺耳。”美姝首先打破了沉默,“这么想就对了。大学时也有不少女孩子喜欢你,哭着闹着要跟你吧?个子又高,长相又好,出身也不错,还有才气,为人也好,简直是十全十美呀!即使现在,围着你转的女孩子也多得很吧。别太挑剔了,要结婚就赶快结吧,你现在不正是结婚的好年龄嘛。”

  “那我真的结了?”

  “好!你结婚以后我马上就见你。上次欠了你那么多酒债,这次你要喝多少,我就买多少给你。所以呀,你尽快吧!”

  “唉!跟你真是说不通。到底你为什么不接受我呢?”

  “这个嘛,就是不行。你怎么敢盯上我呢?做事情该有分寸的嘛!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怎么可以盯上三十岁的女人呢!”

  听完美姝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承宇才扑哧笑出声来,似乎刚反应过来。美姝也笑了,虽然他耍赖似的说了那些话,但最后那句“多保重!”的祝福听起来像平时一样情深意重。

  放下电话以后,美姝打开窗户,外面在下雨。这家伙真让人放心不下。说要结婚?哎呀,看样子他这下子决心摊牌了,居然敢用那种话来威胁我!时代真是不一样了,像弟弟一样的孩子,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来!真叫人又好气又好笑。

  窗外,汉城雨夜的天空下,似有谁在哭泣,美姝间或发出一声干咳。

  1994年8月17日

  从跟承宇一起喝得酩酊大醉的那天开始,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每天晚上美姝都按时收听承宇制作的音乐节目。节目时间共两个小时,一个小时播放制作人选择的歌曲,另一个小时则从听众寄来的信或明信片、传真中选出一些来,播放他们点播的歌曲。

  虽然《午夜流行世界》中从来都没有出现承宇的声音,但选取的歌曲和听众的故事都带着他独有的味道,那些沁人心脾的故事和音乐,都是干干净净的,透着一种幽幽的蓝色,明净、悲伤又隐含着美丽和微笑。

  从不期而遇一起刮彩票的那天起,美姝发现承宇每天都给自己发送一个信息——在交给主持人的故事中偷偷放入一个写给自己的东西。

  《可爱的酒鬼》、《海边沙滩上》、《给知道加拿大温哥华橡树酒吧的人》、《来自迷路的孩子凯撒》、《不可一世的女导演,快诞生吧》、《想你,CDS前任会长!请回答》、《给朋友是妇产科医生的三十岁女人》……看了这些题目,只有美姝才能猜出发信人是谁。

  大部分故事非常好笑,但贯串其中的是不变的爱情。

  美姝大学四年级的时候,跟包括承宇在内的CDS主要会员去加拿大参加了温哥华电影短片节。当时美姝和承宇曾在路上发现过一个迷路的七岁男孩,叫凯撒,他们带他找到了警察。“加拿大温哥华……”和“来自迷路的孩子……”等故事就是从回忆的匣子里翻出来的很久以前的事,然后用幽默的语言讲述出来。美姝一边听一边哈哈大笑,一下子怀念起跟承宇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来。

  承宇通过电台发送的午夜信息总是给美姝带来很大的安慰。除了最近替一个公司改编剧本拿到一笔预付款之外,美姝没有任何进展,她的未来也看不到一点儿希望。

  美姝的愿望是自己写剧本自己导演,搞出一部令电影界震惊的作品,她有这个自信。但事情一点儿进展都没有,美姝的剧本在抽屉里或在忠武路的壁橱里腐烂,美姝自己似乎也烂透了,像把汉城市中心变成了蒸笼的闷热天气一样。

  美姝打开窗户,做了一杯冰咖啡,小口喝着,一边沉浸在收音机流出的音乐中,正在播放的是Henry Mancini的《月亮河》。

  主持人突然惊呼起来:

  “啊!有点奇怪?……似乎来了个特别的故事呀?真的哎,乍一看好像是求婚……信上说,不知道对方现在是不是在听收音机,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效果,发信人是……哈哈,真有趣!嗯,是‘刮彩票的男人’!收信人是‘打了九次电话也不肯见我一次的女人’。这位朋友好像就是每天都用不同的名字写故事来点播歌曲的那位朋友……既然说刮彩票的,那就是游手好闲的人吧?现在这个世界上,很少有女人会去见一个游手好闲的人了。收信人、发信人的名字都有点儿滑稽,但他们之间的故事如此深情,实在少见,或许也是因此而被制作人选中的吧。下面我就为大家念一下他们的故事。

  散发着菊花香的人啊,

  我每天都因为对你的思念而存在,今天是,昨天是,前天也是。我每天都在你家附近徘徊,就这样度过每一天。天天都一直等呀等,直到你出现,转眼已经三个月过去了。

  别人可能会问我,你傻呀,闲得没事做吗?或许你也会这么说。可是,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是活着的,我一个人的时候,就连最耀眼的太阳也失去了色彩。在你家附近徘徊七八个小时才好不容易见你一面,一般都是你在家里工作,为了买必需品才穿着拖鞋出来的时候,也有你外出要去什么地方的时候。

  每到这种时候,我马上像傻瓜一样躲起来。只要能见到你,我已经被幸福包围了,可以心满意足地回去了。我不再站到你面前或不再打电话,不是因为我对你的爱不够,而是担心会给你造成负担。就是现在这一刻,我依然很担心这篇文字会不会给你造成负担。

  我感激你,喜欢你,爱你!爱你!爱你!

  我泪流不止,

  散发着菊花香的人啊,

  请接纳我的心吧!

  请跟我结婚吧!

  我已经迷失在你的香气中,听不见,也看不见。八年来,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惟一的女人。你的漫不经心对我来说是难耐的折磨,但我依然能忍受,哪怕再等十年,二十年……然而,我之所以这么匆忙地表白我的心,是因为我相信自己可以帮助你,哪怕只是一点点。

  你有不懈追求的事业,有热情,有能力,但我相信,两个人的力量合在一起,一定能比你一个人更快实现你的梦想。因为,我对你的工作,包括你工作时的样子都无限热爱。拜托了!请把我当成一个男人,接纳我吧!你现在是不是在听收音机呢,还是已经入睡了,抑或是在勤奋地工作?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但我相信我真诚的心你一定会接收到的。如果你到我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吻过你的海边,看到那棵高大的松树,你就会明白,从那时开始,我的心已经永远留在那里了。

  我的爱不会因任何人而动摇,我的爱也绝不会转移。因为,我是一棵树,只有扎根在你那里才能活下去。

  散发着菊花香的人啊,

  跟我结婚吧!

  听着广播,美姝好像触了电一样发起抖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再也不能否认了,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了。

  啊……承宇就是我的另一半哪!

  啊,他,真的是我丢失的另一半啊!

  这么长时间,他从未改变过,一直都是那么真诚。他不就是穿越亿万年来到我面前的我命中注定的男人吗?只是比我晚了三年到达,而这点时间,在永恒的时间长河里也不过是霎那而已。

  美姝感到双腿无力,瘫坐在地上,不是因为自己已经无处可逃了,而是因为一直欺骗自己,现在已经疲倦了。从现在开始自己要朝着他走来的方向迎上去,跟他面对面。

  虽然决心已定,美姝的心中还是有两股力量在交战,又经历了无数次犹豫和颤抖。

  美姝整夜都无法入睡,天一亮,就开车朝着江陵方向出发了。这是为了确认“如果你看到海边那棵高大的松树的话,你就会明白,从那时开始,我的心已经永远留在那里了”那句话。

  不到四个小时,美姝就站在镜浦台旁边的沙滩上了。虽然是旅游旺季,但因为时间还早,而且也不是很出名的地方,人并不多。海上生出的雾气只吞没了防波堤那边的帐篷,蓝色的大海依然如故,在红色太阳下面铺出一条水平线,平静地躺在那里。

  美姝揣着一颗怦怦乱跳的心,走近承宇说的那颗松树。

  一人合抱的松树树干上刻着醒目的几个字:

  “美姝!爱你!永远!”

  美姝的手指拂过那些字迹。早知如此,当初何必让他吃那么多苦呢?真正重要的不是年龄,也不是什么前辈后辈的差别,而是他是男人,我是女人,我们彼此深深相爱。我真的好傻!

  美姝心痛不已,双手捧住胸口,踉跄着走向沙滩。第一次跟承宇接吻的那一天,CDS一行天一亮就朝着江陵车站出发了。承宇剥掉松树厚厚的皮,打着手电筒,在树干上整齐地刻下这么多字,肯定跟松树斗争了一整个晚上。可是在回汉城的火车上,美姝甚至都没有正眼看他一眼。对了,当时承宇似乎故意想引起她的注意,曾跟成浩前辈挽着胳膊开玩笑。想到这些,美姝不禁深吸一口气,失声痛哭起来。

  美姝面对着大海静静地坐了几个小时,此时此刻,朝着承宇迎上去的美姝,已经完全是一个女人了。

  那天下午四点钟,美姝走进邮局,动笔开始写一封信,是要寄到《午夜流行世界》的信。开始写了“承宇”,又加上了一个“君”字,变成“承宇君”,后来又去掉了,还是写了“承宇”,然后又加了上去,最后还是擦掉了。美姝这才发现,简单的一个称呼里隐含着那么多的感情,她对此感到非常吃惊。犹豫了很长时间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适当的称呼。

  《午夜流行世界》的制作人:

  我是一名听众,听到了十七日晚节目里的求婚故事。我就是故事中的女人。请您转告“刮彩票的男人”:我已经接纳他作为我的男人了。我现在在有松树的海边,您一跟他联系上,就请告诉他来这个地方,我在这里等他。拜托了。

  散发着菊花香味的女子里

  玫瑰

  有人说,爱是一条河

  吞没了柔软的芦苇地

  有人说,爱是一把刀

  让灵魂滴血

  有人说,爱是饥饿

  痛苦的渴求永不止歇

  我说,爱是一朵花

  而你,就是惟一的种子

  害怕离别的心

  学不会翩翩起舞

  担心醒来的梦

  不能抓得住机会

  不懂给予的人

  也不见得会得到

  害怕逝去的灵魂

  永远学不会生活

  当夜太寂寞

  而路太漫长

  当你觉得爱只为

  幸运和强壮的人准备

  请别忘了,冬天

  积雪下深埋的种子

  在太阳的光芒照耀下

  春来化为玫瑰

  ——The Rose

  Bette Midler的歌,是美姝为承宇唱的第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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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睡在大海的怀抱里

  美姝原本已做好等一整个晚上的心理准备了。即使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的现场直播节目结束后,承宇马上就开车来这里,大概也得凌晨四五点钟到。但结果是,七点四十分,美姝在邮局里发完传真后刚过了三小时三十分,承宇就来了!

  接到美姝传真的时候,承宇正在准备节目,他立刻找到人替班,之后一阵风似的跑出了电台。


  太阳已经下山了,附近生鱼片店透出的灯光和天上的星光把海边照得朦朦胧胧的。美姝眺望着大海,抽着烟,陷入沉思中。她第一次体会到了作为女人被爱着的那种心情……她正想把烟掐了的时候,身后传来石破天惊似的呼唤:

  “美姝!”

  承宇的声音好像一束光,穿透了黑暗。美姝一激灵,倏地回过头,只见承宇大张着双臂从大道上朝沙滩狂奔而来。美姝含笑站起身,盯着承宇姗姗迎上去,眼里噙着泪。他来了!这么快!简直像一阵旋风一样飞来了!美姝的双手背在身后,交叉握在一起,嘴翘着,脚步缓慢得像是有些迟疑,不难看出,她内心还是有些尴尬。这也难怪,要从指手画脚的女前辈转变为后辈的女人,还需要一点时间。

  两人相距只有五米的时候,一起站住了。承宇似乎难以相信眼前的一切,气喘吁吁地问道:

  “是真的吗?”

  美姝含蓄地点了点头。

  他“啊——”地大叫一声,跳起来,朝着栗色天空挥动拳头,好像要给老天爷一记重拳似的。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又问道:

  “那……那我们从现在开始就是恋人了?”

  “是啊。”

  “叫你美……美姝也可以吗?叫‘你’也可以吗?”

  “嗯。”

  “咿呀嗨!那么现在我也可以摸你了吗?”

  “什么?”

  “我……就是……我很想很想抚摸你!可以吗?一定要跟我说可以!”

  “还没学会走你就想跑啦!”

  “可以吧?我们是恋人了!是不是?”

  “这个……有点儿……”

  美姝的话还没有说完,承宇就在沙滩上跪下去,对美姝行起大礼来。美姝大吃一惊,还没来得及说“喂!你干什么!快起来!”承宇就又像皮球一样弹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跳着只有原始人才会跳的舞蹈,在美姝的身边转起圈来,又用脚踢起沙子,翻滚着,闹个不停。

  “咿呀啊!呜嗷呜嗷哇哇!啊嚓啦咖啪啦!呃哇哇哇萨萨!萨啦比啊呃啪啪!呜酷酷!呜喂喂,苏哇苏喂!”

  真是又好笑,又令人吃惊。要搁在以前,美姝肯定会说:“你这孩子,疯了吗?还不给我好好坐着!”但现在,看着扯起嗓门大声喊叫着又蹦又跳的承宇,美姝全身心都被感动了。

  据说非洲部落的男人们就是这样,一旦得到了自己喜欢的女人,就发出怪声,把枪插在地上,像战士一样,像狮子一样凶猛地跳起舞来。这种行动的意思是说,这个女人是我的,谁也不许碰她,恶魔也绝不能靠近。

  他怎么会高兴成这样呢……美姝第一次体验到一个人会因为另一个人而快活到这种程度。这个身高一米八的大个子,这个电台节目的制作人,现在好似在举行什么仪式,像一个少年一样,动用全身的每个细胞表现自己的快乐!

  承宇在沙滩上转了几十圈,把沙子向四方撒去,就像求爱时不遗余力地向雌性炫耀自己力量的雄性动物一样。后来他呼呼地喘着粗气,走到一动不动的美姝身边,一把抱住了她。

  “谢谢,美姝,真的谢谢你!”

  “谢什么……倒是你,不去找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而是喜欢我,我才该说谢谢呢!”

  “不是的,不是的……我一直担心抓不住你,不知多么……呃……”

  似乎自己一个人坚持过来的日子变成了一把刀,刺痛了他内心深处,承宇一只手捂住胸口,一只胳膊搂住美姝的脖子,咆哮般地痛哭起来。这是用言语、行动都无法淋漓表现的自狂喜中爆发出来的感慨。

  对你来说,我居然是这么不可被取代的人,过去我居然完全没有意识到,不,明明知道,却总是不假思索地轻轻一带而过。承宇,你一个人真的吃了很多苦!我错了!我再也不会那么做了。

  被承宇的泪水和哭声感染了的美姝想到这里,跟承宇一起哭起来。像我这么没有女人味的、自由任性的女人有什么好的?你真是跟一般人不一样!搞得我都流泪了。一看到美姝的眼泪,承宇暴风雨般的欢喜泪水和痛哭就更加剧烈了。

  “哎呀,还是第一次看见你哭呢!你哭什么?”

  “我?因为你哭了。”

  “我嘛,是因为欢喜在心里像氢弹一样爆炸了,根本没法控制。”

  “是吗?那就继续哭吧!现在我不哭了,静下心来听你说。”

  “我也好了。现在已经像大海一样平静了。”

  大海……是啊,世上还有这种爱,像大海一样!说我的爱像天那么高,像地那么广,这也可以是真心话啊!霎那间,幸福感像涨潮的潮水一样激荡着美姝的胸膛。

  “你肚子不饿吗?”

  “不,一点儿也不。现在需要平静的,不是我的肚子,而是我的心。你肚子饿的话,我们就去吃点东西。要不就在这儿待会儿,然后去吃生鱼片。”

  “好啊,就在这儿坐会儿再走吧。”

  两个人面朝着黑灰色的大海并肩坐下,离哗啦啦的波涛稍微远了一点儿。承宇搂住美姝的肩,美姝把脸靠在承宇的胸上。她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内心深处作为女人的那种感情。看来,当男人像个真正的男人的时候,当爱情最接近爱的真谛的时候,女人就变得更有女人味了。由此看来,爱情是那么的新奇,如同它的深沉。

  但美姝还是没有完全摆脱内心的不安。这个男人的爱是不是也会最终沾染污秽呢?或许到一定时候,仅仅因为自己的不足就会使这个接近透明的男人的心变得污浊起来。了解一个人的过程通常也是一个逐渐失望的过程。进入爱情的那一刻,通常也是远离爱情的开端。尤其是结婚之后,面对琐碎的生活,失望和厌烦的情绪在瞬间就会把爱的香气驱赶得无影无踪。

  如果承宇变成那样,美姝将会感到极度恐惧。爱情这东西,越是深沉,一旦失去,所带来的失落感和绝望也就越深。

  “到底……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

  美姝一边点烟一边问道。听了美姝的问话,承宇也从美姝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点上火,深吸了一口,吐出蓝白色的烟。

  “你怎么会提这种问题?这就好像是问松树你为什么是绿的,问太阳你为什么发热一样。就因为是你,必须是你,只有通过你,我的心中才能产生爱的感情,我也没办法啦。”

  “那也是……你要是对我失望的话怎么办?像我这么自私自利、冒冒失失、固执己见的女人也很少见呢。对此你不也很清楚吗?”

  “哈哈哈,美姝你之所以这样,都是因为不了解我的心的缘故。你知道吗,那天在这里吻过你之后,我走进了大海里。你肯定不知道。”

  “是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虽然只有一次,但的确吻了你,我感觉太幸福了,真想就那么死去。但结果没有死,不是因为我吝惜自己的生命,而是因为心里突然产生了希望,想到或许有一天,会发生像今天所发生的这些事,而且,我实在舍不得你,要是就那么死了,真的太冤枉了!”

  “你真是个疯子!”

  “大学一年级的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喊你一声‘美姝’,最终还是没有实现。”

  “唉呀,那你现在简直掉进蜜罐里了,可以随便叫我的名字,一口一个‘美姝’‘美姝’的。”

  “是啊,你这才算了解我的心了。最好不要把我对你的感情等同于一般意义上的爱情,要把我当做专为你出生的男人。去参加CDS聚会的路上,在地铁里碰到你之后,我整整一个星期,滴水不沾,烧得像个火球,这你不知道吧?”

  “……是吗?你那是生病了吧?”

  “病?对了!说得对。你是让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惟一的药,如果没有你,我无法活下去。你现在明白了吗?”

  “明白了。但你为什么六年当中一次也没找过我?”

  “我是怀着对神灵的信仰一天一天坚持下来的。我相信,如果有人给我带来这种烈火焚身一样的苦痛,那一定是命运的安排,如果神灵存在的话,我一定能跟你相见。如果能跟你分享爱情,哪怕随之而来的是再大的苦痛,我也甘心承受。这些想法在我的日记里处处可见。”

  “呵呵,那么说,我是神灵送来的神圣的女人了?”

  “当然了。”

  “糟了!等你了解以后才发现,我其实是世上少见的彻头彻尾的俗人呢,那是不是马上就会七窍生烟了呢?”

  “俗人?嗯,这些无关紧要的,我就忍着点儿吧。”

  “什么?你简直是得寸进尺了!那样的话……要是我真的是神灵送来的女人,有一天神又要把我收回去怎么办?”

  “不可能有那种事,绝对不会!因为神灵是公平的。”

  “哦……”

  两个人的嘴唇碰到了一起,然后很不好意思地抬头看着夜空的星星。

  一颗流星在夏天的夜空中闪耀着光芒划着抛物线消失了,那是一颗燃烧着的灿烂的星星。美姝用手指着星星,然后慢慢把手收到胸前。

  “看到那颗星,我突然想起一首歌,电影《玫瑰》里Bette Midler唱的那首《玫瑰》。”

  “那首歌很完美地表现了爱情,是一首难得的好歌,称得上经典名曲。”

  “是首悲伤的歌,甚至可以说是凄凉。”

  “爱情是纯粹的,也是哀伤的,这是理所当然的嘛。但那首歌的歌词其实是对爱着的人们的鼓励和希望。”

  “果然流行音乐专家的解释不同凡响!我来唱唱怎么样?”

  “太感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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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姝和承宇喝了美味的海鲜汤,吃了生鱼盖饭,还喝了烧酒。然后在沉沉黑夜的驱赶下,住进了紧靠海边、好似一只脚踏在海里的旅馆的三层。旅馆是一栋蓝色瓷砖覆盖的建筑物,几乎跟大海没有丝毫距离。在波涛不断冲击的坚硬的礁石上建起这样一座宾馆,真是一个奇迹。

  “你,不许闹事!警告你!”

  美姝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严厉地对承宇说。

  承宇问她要不要淋浴。

  “你先洗吧。你呀,刚才在沙滩上跳得那么起劲,现在身上都是一股汗臭味。”

  “的确是。今天好像一整天都在蹦着、跳着。”

  承宇穿着条纹T恤衫,脖子上挂着毛巾,笑着进了淋浴间。

  美姝没有买到干的内衣,心里有些遗憾,他肯定被汗湿透了,但商店全都关门了。面对为男人的内衣担心的自己,美姝不由觉得有些陌生,暗自吃惊。

  波涛的声音不停地传进来。白布窗帘的一角,画着可爱的贝壳。美姝拉开朝着大海方向的窗帘,不禁发出一声惊叹:向着大海的整面墙都是玻璃的!透过玻璃,黑色的水平线和波涛起伏的海面,以及银色的月光,恰似一幅油画一样挂在那里。夜晚海上的水平线大概到美姝的胸部那么高。紧贴在窗户上,往左看得见远处白色的灯塔,往右则看得见挂满了集鱼灯的渔船好似海上飘浮的太阳一样在远处作业。灯塔永不止歇地向着黑沉沉的大海送出温暖的目光。

  美姝叼起一支烟。她从大学开始就是个烟鬼,但现在突然觉得烟味苦得难以忍受,抽了两三口之后,她就在烟灰缸里把烟掐灭了。

  “真舒服!”

  “你可真凉快啊!”

  洗完澡出来的承宇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他穿着无袖的跨栏背心和棉布的休闲裤,裤腿挽到膝盖。他指着自己的裤子说:

  “我,没有穿内裤。嘻嘻!”

  “真拿你没办法,这有什么好炫耀的!”

  “你也洗洗吧。这里有两个喷头,一个喷头里出来的是海水,是不是棒极了?”

  “是吗?那我也得洗洗。”

  美姝从衣柜里拿出轻薄干净的睡袍和干毛巾,走进浴室。承宇已经把T恤衫和内裤洗了,晾在晾衣台上。美姝从浴室里伸出头来,说:

  “承宇,把背心给我吧。”

  “背心?”

  “反正我也要洗,就一起洗了吧。”

  “真的?这可让我怎么感谢你呢?”

  “你可别动什么坏心眼啊!”

  承宇和美姝洗完澡,并排躺在床上。

  “睡吧!”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睡得着?那肯定不是人吧!”

  “把空调关了吧,有点儿冷。”

  “那我给你暖一暖,过来。”

  美姝没说什么,把头枕到了承宇伸出来的胳膊上。能感觉得到他睡衣下面皮肤的温度,好像白净好看的额头上散发出来的清爽的热气。承宇把鼻子凑到美姝湿漉漉的头发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可能因为用海水洗过的缘故,散发出的是海草的味道,而不是菊花的香味。

  “你没用淡水冲吗?”

  “冲过了。”

  “是吗?”

  “有菊花香吗?”

  “没有。有美人鱼鳞片的味道,还有裙带菜的味道。”

  “因为在海边,所以才这样的吧。”

  “就是嘛。要是你的头发全部都是菊花的话,那可就太棒了。是不是?跟你很般配吧?”

  “那,要是年纪大了,菊花岂不是全都凋谢了?哎,那可就不怎么样了。”

  “那我每天用喷雾器喷水浇灌不就成了。”

  “好了啦,你这个人!不拉上窗帘睡也没关系吗?”

  “那又怎么样?除了大海,没有别的,鱼能看得见我们吗?”

  “倒也是,反正我们在三层。嘿嘿……这么躺着好像我们在渔港里一样。你看那边,水平线在那儿起伏着。”

  “是啊,如果一个男人独自住进来,肯定会梦到美人鱼的。”

  “波涛汹涌的时候,就好像是在船上……”

  承宇温暖的嘴唇轻轻盖住了美姝的嘴唇。承宇的舌头很柔软,令人联想到花瓣和随波飘荡的莼菜,它沿着美姝嘴唇的缝隙溜了进去。

  承宇的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美姝,从头发开始,沿着颈部、瘦削的肩膀一直往下,那种感觉像树叶拂过一样。他的指尖触及的地方,美姝身体里的细胞就一个个睁开眼睛,感受着清风、明媚的春光、夜里的水声和一点儿眩晕。

  美姝感到自己不断地下坠,她把眼睛睁得很大,感觉像是自己身体里所有的树叶都看到了远处逼近来的山火,吃惊地一齐站起来飘摇……

  承宇还是第一次抚摸女人的身体,如果他这么跟美姝说,美姝可能会半信半疑,但这的确是事实。如果不是刚进大学就遇到了自己惟一的爱--美姝,他可能也会有一两次陷入情欲之中,像轻易开始轻易分手的无数分分合合一样,受伤的将不是肉体,而是保存爱情的心匣——从未打开过的心灵的宝物匣子。

  承宇只想在美姝面前打开这个匣子,或许这是不能实现的愿望,但拥有只有美姝才能打开的这个宝物匣子本身就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在寻找完整的爱情的路上,当肉体迷路的时候,匣子里会出现明灯或烛光,这是走过世上漫长黑暗的路时照亮一切、永不熄灭的那盏灯。

  美姝把承宇的眼睛、闪亮的面孔、微湿的头发慢慢记到自己的眼中,然后闭上了眼。她张开十指,抚摸承宇好似白桦树一样的身体,从他的皮肤和动作也可以看出他的内心。突然,美姝泪如雨下。

  他的唇在她的全身绽放。

  耸立的灯塔……挂满集鱼灯、载着璀璨光亮的渔船……大海和风的朋友——松树……寻找爱的非洲战士的舞蹈……所有这一切好像同时全部涌向美姝,波涛一刻不停地撞击着蓝色瓷砖建筑物的底部,某个瞬间,美姝突然“啊!”地惊叫着睁开眼睛,近乎透明的蓝色海洋正涌进屋里来。

  像背上鳞片泛着蓝光的鱼一样,他们自由了。

  墓志铭

  预言家们写满预言

  当字从墙壁的接缝处裂开

  死亡的工具上面

  闪耀着太阳的光芒

  当每个人都在

  噩梦和梦想中被撕裂

  再也没有人戴上月桂冠

  沉默淹没了叫喊声

  混乱就是我的墓志铭

  因我走过的路枝蔓横生而支离破碎

  如果我们万事如意

  便可坐下欢笑

  但我忧虑明天

  我会哭泣

  是的,我担心明天我会哭泣

  在命运的铁门之间

  智者和名士的行为

  播下了时间的种子

  并加以浇灌

  知识是致命的朋友

  如果没有人定下规则

  我看到所有人的命运

  掌握在傻瓜的手里

  ——Epitaph

  King Crimson的代表作,是美姝跟静岚见面以后在路上听到的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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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要是命运对我不是这么残酷,稍微宽容一点儿,只要能让我像普通人一样,我会多么高兴啊!就像其他第一次怀孕的普通女人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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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岁月

  当年的12月20日,美姝和承宇结婚了。从两个人在海边过夜那天算起只过了四个月,确切地说是一百二十四天。

  12月9日,英恩突然从菲律宾回到韩国。承宇告诉了她自己要结婚的消息,英恩半个多小时没说一句话,只是把目光投向咖啡屋的天花板,似乎是为了忍住眼里的泪水。


  承宇的心很痛。从十五岁开始,到现在二十六岁了,她一直在等待承宇接纳她,爱她。十一年,不能不说这是一段漫长的岁月!承宇曾经多次暗示过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最后甚至下了冷酷的通告,但英恩还是像向日葵一样不变地爱着承宇,这是英恩顽固的一面。不,用顽固这个词不够恰当。承宇很多次都感到,如果自己是一个女人的话,肯定也是跟英恩一样的女人,他们的心灵是相似的,但在爱情方面,两个人自始至终没有缘分。

  英恩瞥了一眼表情无比复杂的承宇,扭头看着窗外,说道:

  “我妈妈似乎会算命。”

  “嗯?”

  “这次我说要到韩国去看承宇哥,第二天,妈妈第一次拿来了一个男人的照片,说是在马尼拉开大型摩托车头盔厂的老板的儿子,现在在马尼拉大学读博士,很有才能,还说肯定能当上教授,前途远大。哥你也知道吧,马尼拉大学的水平比汉城大学高得多。那人长相也不错,虽然赶不上承宇哥。”

  “……年龄呢?”

  “三十一。”

  “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吗……可能我也预感到了承宇哥会宣告这样的消息,有了一点儿感觉。”

  “宣告”这个词让承宇感到很别扭。的确,对英恩来说,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承宇说“我就要结婚了!”更残酷的呢!但这句话是不可能不说的。英恩皱起眉,露出一种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一会儿又变了。她的表情阴晴不定,此时此刻对她来说恐怕是有生以来最难以承受的时刻了。

  “英……英恩!”

  “什么都别说!我不想听。……真想马上死掉,真的想这样……”

  “……”

  英恩紧紧咬住嘴唇,松开,又咬住。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爆发出来,她对着承宇大声喊道:

  “得了吧,你!真的!讨厌死你了!我想杀了你!承宇哥你怎么那么傻呀?在这个世界上讨厌我的男人只有你一个。我好好学习,长得漂漂亮亮的,这些都是为承宇哥你才做出的努力呀!……天哪!这是怎么回事?我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你居然放弃了美丽动人、一心只爱你一个人、翘首等待的我,想干什么?跟别的女人结婚?气死我了……气死了……”

  英恩亮晶晶的双眼闪着泪花。看到这位已经当上牙医并在马尼拉开了诊所的淑女像孩子一样耍赖的样子,承宇只能低下头。他的眼里也噙着泪,这种泪跟爱情有些相似,但也有所不同。正如英恩所说的,这个漂亮而自强的女孩子等了自己那么久,对此的感激之情和罪责感、担忧和哀伤全都融在眼泪当中。

  “什么时候结婚?”

  “这个月20号。”

  “呃……这么快,就剩十天了。那个女人那么好吗?她在哪儿住?介绍我们见面吧。啊,不,我只要在远处看一眼就行了。在哪儿呀?”

  “……”

  “啊,不!你不必告诉我。如果我真的见到那个女人,恐怕结果不是我疯了,就是我杀了她,只有这两种可能。你说我恶毒也没关系,这是事实。”

  英恩突然双肘撑在桌子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低下头,喘着粗气。

  “我不哭。我疯了吗?居然为了讨厌我去跟别的女人好的承宇哥哭?”

  “……谢谢。”

  她突然看了一下手表。

  “哥……哥!”

  “嗯?”

  “哥,你是个很好的人,但对我来说,你却是一个无比残忍的男人,比对一个女人做出的任何事情都更加残忍!你知道吗?”

  “……嗯,真的对不起。”

  “讨厌你说对不起,这都是我自作自受。我不是在菲律宾生活了十五年吗,在那里,有一个咒语,能使让女人流泪的男人流十倍的眼泪,这是一种诅咒男人不幸的咒语,因为很好玩,我就记下来了。你说我会不会对着你念那个咒语?”

  “……这个?”

  英恩突然伸出手,承宇莫名其妙地伸出自己的手,英恩马上用双手抓住承宇的手,贴到自己的脸颊上,一滴泪珠顺着承宇的手背流下来。

  “哥,……你一定要幸福地活着!知道了吗?一定!”

  “好。”

  “既然哥肯放弃我这样的女孩,跟另一个女人结婚,那你跟她必须每天都像在天堂里一样幸福才行!知道了吗?你快回答我,说一定会那样的!”

  “一定……一定!我答应你。”

  “好了,那我就安心了。我不会念那个咒语的,就算忍不住念了,反正我知道解除咒语效力的方法,别担心。不管怎么说,承宇哥遇到了真心爱着的女人,我也算放心了,也很高兴。”

  英恩站起来,伸出手。承宇刚握住她的手,她就一下子扑到了承宇的怀里。然后擦着他的身边走了出去,一直不给他看见自己的脸。

  承宇把心放下来了,两行泪水划过他的面颊。他用颤抖的手点了一支烟。他的泪不是为自己流的,而是体会到了英恩的痛苦,英恩有充足的理由接受承宇最后的眼泪。

  人们在恋爱和结婚方面有两种关系:是我更爱对方,还是对方更爱我。这种微妙的差异对两个人的关系产生巨大的作用,产生了几何级的喜怒哀乐、幸福与绝望、煎熬与快乐、哀愁,之后他们的生活中就只剩下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的事了。

  承宇说要结婚,把美姝带回家的那天,承宇的母亲一句话都没有说。承宇的父亲对儿子突然带回一个大自己三岁的女人并说要跟她结婚也感到非常吃惊。等说到美姝的职业是电影导演时,承宇的父亲也缄口不言了。

  作为独生儿子,承宇还从来都没有让父母操心过,没有犯过什么大错误,一直是父母引以为骄傲的好儿子,但这次,父母都自始至终带着一种搞不清就里的表情。只有父亲,希望能够尽力尊重儿子的选择,才跟美姝随便聊了几句。

  美姝走了之后,母亲极力反对他们的婚事,父亲则一直保持着铁一般的沉默。母亲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父亲则只对承宇说了一句话:“结婚这件事还是多留点儿时间好好考虑一下吧。”但他们都知道,儿子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12月20日,美姝和承宇结婚了。那天刮很大的风,还飘起了雪花。承宇接到家里的电话,说母亲卧病在床,父亲也来不了了,但父亲在挂电话之前说,祝你们生活幸福,等你母亲转过弯来,就把那个姑娘接到家里好好对她。既然婆家的人都不参加,美姝也就没有邀请在美国的父母。美姝自己也多次犹豫过,弄成这样,这个婚一定要结吗?但承宇的态度很坚定,所以美姝才能坚持到最后。

  举行婚礼的那天,CDS会员来了三十多个,他们甚至狂呼着把美姝和承宇扔到了空中。

  前一阵子,美姝和承宇分别见了几次静岚,静岚正在为成为一名妇产科专业医师而辛勤努力。

  “下周我就跟承宇结婚了。”

  听到意料之外的通知,静岚吃了一惊,瞪圆了眼睛。

  “是……是真的吗?”

  “是呀。你怎么好像不相信呢?”

  “不是的。听说你们又见面了的时候我就料到有今天了。那也是,真的……了不起……”

  “什么?”

  “承宇呀。他从大学一年级开始看到你的时候就打定主意了,结果果然做到了,真令人感动。祝贺你!真好。这真是件好事!”

  朋友美姝终于可以摆脱老姑娘这个令人讨厌的称呼了,确实是件好事,而且正好是在三十岁的时候!静岚真的很讨厌孤单一人面对即将到来的三十岁。一过三十,以前拥有的那些美好的翅膀——活泼、清纯、新绿、香气等等,都要被斩断了,简直像被逼上断头台一样!女人的三十岁是一个警戒线,无论看什么都会觉得微妙和复杂,一不小心就可能染上忧郁症。

  而美姝神奇地从这个断头台上逃走了,一下子飞升起来,把所有杂七杂八的偏见和视线、闲言闲语一下子抛得无影无踪了,而且竟然是承宇这么优秀的男人替她除掉了那些偏见!不仅是静岚,任何女人看到承宇都会觉得他是有魅力的,会对他产生好感。

  静岚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羡慕之情。

  “不管怎么说,我有点儿难受,现在就剩下我一个了。我真应该也早点儿抓住一个承宇那样的年轻男孩。”

  “就是嘛!”

  “可是没有呀。像承宇那样的男人,不管是比我大的还是比我小的还是一样大的,全都没有呀。虽然事业上有点儿不顺利,但你毕竟遇到了一个好人。你可一定要好好对承宇。”

  “哈哈,偶尔想起上学时的事情,我就会整顿一下军纪啦。上次他迟到了,我就让他体罚自己,结果他还真照着做了。”

  静岚眼里都是羡慕,嘴唇也撅了起来。静岚虽然不是独身主义者,但她坚持认为嫁人就要嫁一个真正爱的人,然而接近她的男人大多数都是首先看上了她的医生身份。迫不得已,静岚渐渐也开始考虑选择独身生活。

  静岚用带点儿自嘲的口吻说道:

  “反正已经晚了。独身好像也没什么。世上虽然有那么多的男人,但都是不能打动我心的棉花枕头,还不如一个人生活舒服呢。”

  “不管怎么说,还是不太好。那种空虚感,好像心里虚脱了似的……”

  “死丫头!你变成青蛙就忘了当蝌蚪时的事情了!自己先行一步,以前宣扬的独身主义现在就完全抛弃了?不过也对。就算没有男人在身边,我也还是想养个孩子,不是因为我是妇产科医生,而是孩子……孩子真是神奇和迷人的,正符合‘生命’这个词的意思。我们活到现在,已经是活了很久的一条‘性命’,而孩子才是‘生命’本身。如果有机会,不管是生一个,还是领养一个,我真的很想养一个孩子。”

  “生一个或者领养一个?听起来语气有点儿微妙呀!好像心里有什么打算似的,又好像很悲壮……”

  “喂!你简直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不管怎么说,祝你幸福。不过,你以前的工作怎么办?”

  “承宇说要赞助我。上大学的时候他不就是我的最佳助手嘛,笔译、口译,还有端茶倒水、买咖啡、开啤酒罐等等全包了。”

  “你又想把他当奴隶使呀。说实话,我真是不能理解,承宇这么好的男人怎么会看上你这个冒冒失失、趾高气扬的老姑娘呢?如果对象是我,就不一样了。你看我,是不是很优雅?居然没看上我这样的前辈,承宇的眼睛真有问题。”

  “天哪,原来你喜欢承宇呀!”

  “当然喜欢。你不知道吗?怎么办?送给我吗?”

  “我说送就能送吗?你要能抢走,还差不多。要是有能力的话,你就抢走吧。不是开玩笑。”

  “死丫头,真过分。知道承宇对你忠心耿耿,你索性目中无人了!”

  “别说这么没劲的话了。你送我一样嫁妆吧!”

  “什么?你简直是趁火打劫。看你哪儿长得漂亮要送嫁妆给你?做梦吧!”

  “你呀,本来不也是有钱没地方花吗?就狠狠心送我一样吧!你结婚的时候我也送你。”

  “我算看透你了,不许再说这些刺激我的话!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结婚了?你这副样子可真让人讨厌。不管怎么说,这种亏本的买卖绝对不行。”

  “静岚呀……答应我吧……!”

  “死丫头!送你一个冰箱吧!”

  “万岁!是那种特别大的吗?”

  “你想改行卖冰棍吗?五百立升的足够了吧。”

  “好吧好吧,这件事就这样了吧。啊,到底用什么东西来装满冰箱呢?我现在已经开始担心了。呵呵,最近老是无缘无故地笑,简直受不了了。这是不是什么严重的病呢?”

  静岚的眼睛里都要冒火了。

  “你呀,不是生病了,而是生出坏心眼来了。死丫头,你这样到底是想气死谁?还不如索性杀了我呢!”

  骊歌

  如果一定要离去

  为什么不走得晚一点

  让我在你走之后

  爱你依然不迟

  你要去的那个地方

  让我先去

  让我成为你背后

  遍天的晚霞

  整好衣襟,在黑暗中

  人们的屋子陷入沉寂

  我愿变成为你歌唱的

  那颗星

  如果你一定要离去

  为什么不走得晚一点

  让我在你走之后

  爱你依然不迟

  ——郑浩胜的《骊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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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节:晴天霹雳从天而降

  新婚的每一日每一夜都跟美姝梦想的完全一致,虽然非常忙,但美姝和承宇两个人都非常幸福。每一个夜晚都是两个人一起入睡,每一个清晨也都是两个人一起睁开眼睛迎接的,两个人能在一起度过日日夜夜,这就是他们幸福的源泉。

  每天工作完回家的时候,美姝心里总是有一种温暖的感觉,这个家是承宇替她安排好的休息地。美姝每次回到家里时,总能发现摆好晚餐的饭桌,就像那次他们过了六年才见面
,美姝喝得酩酊大醉,一睁开眼,就看到在伸手可及的桌子上摆放着解酒药、消除疲劳的饮料、酸奶、果汁和胃药一样。

  筷子和勺子旁边总是有简短的留言:

  “今天是海鲜汤,你热热吃!别饿着,一定要吃饭!”

  丈夫承宇结束《午夜流行世界》之后肯定会在凌晨两点钟回到家,每天都带回一些诸如水果、玫瑰、小苍兰、蛋糕、饺子、米肠、炒年糕等东西。如果美姝那时还没有入睡,在工作或看录像,两个人就像离家出走的少男少女一样,把买来的东西摊到地上,一边闹着一边吃。

  一个星期中有一半时间,承宇回来时,美姝已经睡着了。承宇看看妻子,脱掉衣服,洗了澡之后,轻悄悄地在美姝的额头上印一个吻,或帮她把被子盖好,自己躺到她的旁边。

  当然,无论怎么努力,怎么小心,生活中还是充满了很多琐碎的小事,偶尔他们之间也会发生一些争吵。因为工作太累而抓住一个小小的问题大发脾气的人通常是美姝。每到这种时候,承宇就见机行事,想尽办法逗美姝开心。

  结婚六个月的时候,他们的生活已经完全步入正轨了,对各自要做的家务活已经达成了协议。承宇既然坚信爱和信任的基本条件是诚实,他就严格遵照自己负责的日子洗衣服、打扫卫生和洗碗。如果哪一天的家务没有做,那肯定是美姝的错。

  美姝真的是忙得不可开交,有一个资本和策划都很不错的电影公司答应拍摄美姝自己写的两个剧本,这对她来说简直算得上是一场惊喜。

  从美姝的角度来看,跟承宇结婚确实是一件幸运的事,承宇把自己的关系网介绍给美姝,还时常替美姝去跟人见面,做她的说客。

  美姝的名字虽然不怎么吃香,但身为FM电台招牌节目制作人的承宇是很吃得开的。作为才华横溢的美男子的妻子,美姝也自然而然地受到很高评价,被看作是有潜力的女人,现在没有人敢轻视她了。吃文化饭的人就是这样,对歌手和经理人能够施加影响的承宇,只需迈出一小步,就能把手伸到电影界。而且电影制片人和有名的演员们也对他的节目很有兴趣,很多人希望成为全国收听率最高的《午夜流行世界》的嘉宾或在他的节目中宣传自己制作的电影,有不少人甚至找到美姝来打通承宇的关节。

  结婚四年了,美姝亲手制作了三部影片。其中两个是自己写的剧本,那个言情剧光在汉城的观众就达到四十五万人,堪称轰动;另一个没能收回成本;还有一个是征集来的剧本,拍成的电影刚好收回了成本。

  一旦进入忠武路,无论多么热爱艺术电影,大部分人也只能采取妥协的态度,先制作一两部很成功的商业影片,然后才能拍摄一部艺术电影,也就是说,用商业电影赚来的钱拍真正想拍的东西。

  美姝已经在电影界确立了自己的地位,她的能力得到了承认,这样的女导演可是寥寥可数的。美姝之所以能取得这样的成绩,除了自身的实力以外,也是与不惜一切替她开路、既支持她又给她当挡箭牌的承宇的帮助分不开的。

  就这样,四年的婚姻生活就像手册里的一页那样翻过去了,只留下了三部影片。

  两个人的家最初是租来的公寓,只有三十①多一点,现在已经换成了买下来的四十五坪的公寓了。一年前,美姝自己开了家独立电影公司,虽然规模不太大,但也有十名职员,业务包括电影制作的基础工作和策划、宣传等方方面面。美姝平均每天要见十个重要人物,至于报社记者、电影评论家、教授、剧本作家、大企业的有关人士、电影院老板等就不计其数了。她从早上十点离开家,一般要晚上十一点多才能回家。

  但摆在他们夫妇面前的也并不总是幸福的事。上个月,美姝从在美国的弟弟那里得到了一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消息。那天晚上,美姝在家里等丈夫回来,等着等着睡着了,突然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那是凌晨一点三十分左右,是弟弟的电话。弟弟在电话里沉痛地告诉了她母亲出事的消息。父亲去年因癌症去世了,这次连母亲也遭遇交通事故,正在急救。几个小时后,母亲停止了呼吸。美姝第二天就坐上了去美国的飞机。

  葬礼结束以后,美姝回到韩国,一时间什么事情也无法处理。在母亲的遗体面前,美姝流下了迟来的悔恨的泪:母亲一直念叨着抱孙子,自己连老人的这个愿望都没能满足。

  美姝到现在还没怀过孕。或许孩子也事先知道,如果这个时候进入妈妈的肚子里,妈妈肯定会忙不过来,所以才没有来吧。承宇虽然是独生子,但从来没闹着要孩子。美姝自己确实有点儿担心,她现在也很想要孩子,如果有了孩子,对自己一直很冷淡的婆婆或许也会接受自己,而且结婚三年之后,承宇也似乎在期待着美姝怀孕。

  结婚第一年他们采取了避孕措施,从第二年开始就什么措施都不用了,可是,孩子一直都没有怀上。

  难道……是不孕症?

  美姝意识到自己结婚四年了还没有孩子,就去静岚工作的妇产医院接受了检查,结果没有任何异常。承宇也去做了检查,他也没有任何问题。静岚建议美姝休息一阵子,认为或许是她的超负荷工作造成的。

  但美姝对自己的体力很有信心,或许因为上大学时她就一直超负荷工作,体质得到了锻炼,迄今为止她还一次都没有感冒过呢。

  可是,这几天她突然感冒了,浑身冷得直起鸡皮疙瘩,一直发烧。这一下子提醒了她:自己已经三十四岁了!三十多岁的日子也已经过了一半了!即便如此,大夏天的,连狗都不会感冒,自己怎么会感冒了呢!似乎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了。这是1998年8月16日,光复节①的第二天。

  美姝抽搭着鼻子,把工作一览表、软盘、文件、剧本等收拾好了,放进包里,打算去位于狎鸥亭洞现代百货商店前自己的电影公司。上午十一点要在希尔顿饭店咖啡厅跟赞助新影片拍摄的大企业负责人金理事见面,下午两点钟还要去见报社负责电影版的记者,在这之前她得去趟电影公司,跟职员们布置一下一天的工作,然后拿上补充文件去约好的地点。

  啊……啊嚏!

  看来真的得去买点儿感冒药吃了,美姝一边想着一边拿起皮包准备出发,突然看到了电话。美姝想起上次去做检查的时候,静岚再三嘱咐自己,身体一有什么异常,一定不要放过,马上给她打电话。她抬手看看表,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一支烟,拿起话筒。

  “你在呀?”

  “什么事?你居然会给我打电话!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老说自己忙得要死,让你来一次医院就跟要你的命似的。”

  “嗯,你怎么说话带刺儿呢?我还以为给你打电话你会高兴呢。”

  “得了吧!你的声音怎么这样?”

  “啊,这……啊嚏!你听见了吗?我今天要去见非常重要的人,可是竟然变成了这副样子。”

  美姝抽抽搭搭地说。

  “感冒?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天前吧。还以为马上就会好呢,结果到现在还是这个样子,干嘛老缠着我不走呢。真是!噗——”

  “你在抽烟吗?”

  “是啊。”

  “快掐了!马上!”

  “你怎么回事?”

  “掐了吗?”

  “掐了,掐了!”

  “你……那个什么时候来的?”

  “什么那个呀?”

  “就是月经呀。”

  “呀,不是的。你以为我不知道怀孕的症状吗?”

  “别说废话!”

  “等会儿,让我想想,上个月……好像没有。你也知道,我本来就没有规律的嘛。我也顾不上,隔上两三个月也没什么奇怪的。而且上个月我去美国参加我妈的葬礼,根本没精力没情绪做别的。”

  “其他症状呢?”

  “我有慢性胃病,这你也知道……有点儿浑身没劲儿,但最近饭也没好好吃,这也是应该的,疲倦感也是一直积累下来的,就这些。”

  “你是不是打算出门的时候去药店买药吃?”

  “当然了,我总不能对着客户打喷嚏,把唾沫喷到人家脸上吧。”

  “既然这样,你先用早孕试纸确认一下,然后再去买感冒药吃。这之前一定不要吃药!”

  “哎呀,有感冒症状就都是怀孕了吗?”

  “谁知道呢。你不是想要孩子吗?”

  “当然了,现在我也有点儿着急了,承宇虽然没说什么,但看得出,他也盼着有孩子,婆家就不用说了。”

  “那你就照我说的做吧!要不你过来,我替你检查一下。”

  “我怎么去你哪儿呀!方向正相反。”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你就先用一下试纸,万一出现了阳性反应,马上就到我这儿来,什么都别管了,就这么说定了?”

  “好,要是那样的话,你不说我也会直冲到你那里去的。知道了,我要出去了,挂了。”

  做了试纸检查的美姝大吃一惊——是阳性反应!一开始她几乎不敢相信,心突然冬冬地猛跳起来,身体也好像变得轻飘飘的了。这……这么说,是怀孕了?我有孩子了?不……不是,自我诊断试纸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可那也是……应该没错的,不是说正确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吗。天哪,天哪!这可怎么办呢?我……我有孩子了!美姝真想大声欢呼,开心地跳起来,但在去静岚那儿做最终确认之前还是得沉着点儿。

  美姝的眼前浮现出丈夫承宇的面孔,承宇会多高兴啊!真的怀孕了的话,他肯定会快活得如坠天堂了。真难以想像他会高兴成什么样子。

  美姝开着车去办公室,眼泪一直在她的眼里打转。三十岁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美姝心里逐渐感到非常不安,她担心这样下去永远都怀不了孩子了。她的同学当中有不少人大学一毕业就结婚,现在孩子都已经上学了。美姝开着车为工作四处奔走的路上,有时遇到红灯停下来,看到那些像小鸡一样唧唧喳喳背着黄色书包放学回家的孩子,心里感到酸酸的。如果真的因为年龄太大而生不了孩子,那可怎么办?这是美姝因为跟比自己年轻的男人一起生活而经历的心灵苦痛。

  但现在,曙光就在眼前了。结婚已经四年了,家里还没有孩子,这是一个潜在的巨大缺憾,想到不久以后就要当妈妈了,美姝好像一下子长出了翅膀一样高兴。

  在办公室前面停好车,美姝掏出手机。

  “静岚吗?”

  “……嗯?这么说……你?”

  作为美姝最亲密的朋友,静岚光是通过她的声音就听出来了。如果美姝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打两次电话的话……?

  “是啊。我……我,反应是阳性。”

  “天哪!喂,你马上过来。试纸的结果不一定完全正确,必须过来确诊一下。”

  “我下午晚一点儿过去。今天约好的人不能派别人去见。”

  “那你四点半以前一定要来。啊,不,四点以前能来吗?”

  静岚的声音也很激动,因为她完全了解美姝现在的心情有多么激动。

  “到四点半应该可以……”

  “好,你一定要遵守时间!”

  这一整天,美姝都没法安心工作,跟手里掌握着拍摄资金的大企业负责人见面的时候,她也不像以前那样热情洋溢地说明情况和说服对方了。要是真的怀孕了的话……制作投资三十亿的大项目似乎不太可能了,策划部长虽然可以替她东奔西走,但对方从一开始看上的就是身为导演和电影公司代表的自己,恐怕不会同意由别人代替。

  美姝好几次都想给承宇打电话,嘴痒得受不了。承宇即使出外工作也平均每天给美姝打两个电话,杂七杂八的小事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就变得有趣了,总是能让听的人变得很开心。

  她好几次快活地拨了丈夫的电话号码,最终却还是放弃了。不管怎么说,还为时尚早。等去静岚那儿确诊之后,做一点儿安排,再告诉他,那时,他的欢喜会像氢弹一样爆发出来的。美姝光是这么想着,就已经心神不宁了。

  “我……怀孕了!”这句话不正是只有女人才能向男人说的天国之声吗?是呀,优雅、有风度地说出来。

  美姝想办法把第二个约会提前了半个小时。她相继见了中央大报负责电影版的记者和电视台负责电影节目的制作人,中间只隔了一个小时。美姝把她们公司负责宣传的外国电影的预告节目时间调整和内容简介、演员、导演简历等报道资料交给他们,拜托他们用很大的版面或画面展示出来。这些人都是非常挑剔的,如果不是公司的第一把手,他们根本不见。

  这样下来,美姝不但没有吃午饭,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只在上午去办公室之前喝了一杯咖啡。但今天一点儿也没感觉到疲倦,也不觉得饿,她只想赶快结束工作赶到医院去,满脑子都是关于孩子的杂七杂八的想法。

  如果确实怀孕了,她决定毫不犹豫地放弃自己四年间没日没夜拼搏挣来的这份事业。这可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对孩子有害的工作和烦恼全部都要避免。她现在正在筹划拍摄自己公司的电影,但还没有最终确定,这个计划也推迟到生孩子之后,或者交给也是CDS出身的策划部长去做好了。其他关于宣传的事,即使自己不在,策划部长也能做好。仔细算来,美姝上大学时就参加CDS电影社团活动,大学毕业后又干了八九年,合起来总共十多年了,这期间她为了电影事业一刻也没有休息过,可以说一直是在急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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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曾考虑过休个长假,好好休息休息,重新充充电。如果没有怀孕,这个休息计划肯定会中途夭折的,但如果真的怀孕了……她想像着自己在家里面对一大堆水果,随心所欲地伸直两条腿坐着,尽情吃着柠檬啦橘子啦什么的,还可以尽情欣赏那些以前因为没有时间而看不了的录像带,而且再也不用把便笺放在身边随时记下突发的灵感了,也不用动脑筋了,还可以随便发点儿诸如“哈哈哈,真有意思!”或“呜呜呜,真可怜!”之类的评论。还可以像所有孕妇那样每天想尽办法让丈夫伤脑筋,享受其中的乐趣,以害喜为借口光挑那些珍贵的水果和难得的东西吃。

  承宇肯定会像对待公主那样好好照顾自己的,但现在自己要升级为女王了,一定要像女王那样盛气凌人。想到这里,美姝真的觉得很幸福。只有女人才能体会到的肚子鼓起来乳房胀起来的喜悦,这种感情美姝直到现在才第一次体会到,好像一个孩子收到了完全没有想到的礼物,高兴得不得了。

  美姝看了看手表,她已经在开车去静岚工作的医院的路上了,刚才已经打电话给静岚说自己马上就到。

  万一没有怀孕的话怎么办呢?这个念头令美姝的微笑暂时消失了。

  “祝贺你!”

  “你是说……?”

  “是呀,你怀孕了。令人吃惊的是,已经超过三个月了!你居然都不知道?这个孩子真厉害,你像个小马驹似的四处奔波,它还是留住了。现在你可以安心了。”

  “已经……已经三个月了?我都没有害喜呢!”

  静岚回到桌子旁,开始填病历卡,美姝整理好衣服,坐下来,她的脸上那种喜悦简直都要爆炸出来了。

  “也有很多孕妇一点儿也不害喜。没有其他症状吗?”

  “有点儿恶心,有时候呕吐。我从上大学的时候开始胃不就有毛病嘛,消化不良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说话的时候,美姝的嘴角一直带着笑意。她把手放到小腹上,可能因为知道了怀孕的消息,感觉下腹鼓起来了一点儿。孩子真了不起,自己一点儿都没注意到,确实像静岚所说的那样,每天从早到晚四处奔波,孩子居然不声不响地来到了,留下了,真令人感激。

  “像你这么不关心自己的人也真少见,简直是无知。其他的呢?有没有……出冷汗、头晕或突然浑身没劲儿的情况呢?”

  “这个嘛……我的身体一直不都挺好的嘛。不过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最近老想找把椅子坐着,可能是因为日积月累的疲劳吧。体重减了一点儿,因为担心体型,所以控制了一下饮食。”

  “体重?多少?”

  “大概一公斤半吧。要不是怀孕了,还想再减两公斤呢。虽然我的脸蛋不是很漂亮,但身材是一流的吧,承宇都说我是天生的少女体型呢。想到以后体型可能要全毁了,真有点舍不得,你说是不是?”

  “……你呀,真拿你没办法!”

  “真的不敢相信。现在我的身体里有一个新生命在成长!这么一想,真是太感动了,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瞧我!”

  “我也好高兴!真是太好了,承宇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的,或许会晕倒呢。”

  “那也得先忍着,我可不想在电话里说,一定要找一个气氛好的地方,把头扬得高高的,翘着二郎腿告诉他。”

  “你想让他跪下来参拜你吗?”

  “是呀,就是!你一定不能走漏一点儿风声!知道了吗?”

  美姝灿烂地笑着,用手绢擦掉眼角的泪珠。就要成为妈妈了,要生一个承宇和自己的孩子,两个人睡觉和起床的时候,孩子就在他们中间。光是想想,已经觉得心满意足了。

  作为朋友,静岚分享着美姝的喜悦,作为医生,静岚也没忘了察看一下美姝的血色和脸色。

  “静岚!给我喝口水。今天为了来医院,我简直跑得脚上都要着火了。”

  “午饭也没吃吗?”

  “还说什么午饭哪,我连一口水都没好好喝过!”

  “是吗?”

  静岚拿了一杯水要递给她,但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把水杯收回去了。

  “你,跟我来!”

  “什么,你怎么啦?我渴死了,快把水给我!”

  “你是病人,照医生说的做!”

  “喂,我只是怀了孩子,怎么就成病人了呢?”

  “你不知道,凡是到医院来的人都是病人,病人必须绝对服从医生的命令,这是规矩。”

  “去哪儿?”

  “先检查一下。这样我才能安心,才能照顾你和胎儿的健康,正好你什么也没吃。检查很简单的。”

  静岚拉着还没反应过来的美姝来到一层走廊尽头的放射线科。做一下对胃的检查只需要五分钟就能结束。

  “啊呀,讨厌。你怎么突然这样?”

  静岚不顾美姝的抗议,递给她一个盛着白色透视液的瓶子。年轻的男医生已经在起动机器了,美姝没有办法,只好喝了下去,药的味道跟自己从大学三四年级开始经常服用的中和胃酸的药味道差不多。

  美姝喝下的药剂能把胃粘膜全部染成白色,从而照出整个胃部的片子。看着撅着嘴不满地站到机器前面的美姝,静岚笑着点了点头。

  可以说,美姝从上大学的时候开始就对自己的身体实施虐待,喝酒、抽烟、不规律的饮食,甚至一天常常只吃一顿饭,因此,从大学四年级开始就没离开过胃药。对此,静岚一直就非常担心。

  在综合医院上班以后,静岚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情,看起来很健康的人突然倒地死亡,这在医院里是很常见的。虽然妇产科没有急诊室和内科那么严重,但也时常要紧急抢救垂危的生命。

  在医院工作的人自然而然就会意识到,无论是谁,对自己的健康过于自信是最愚蠢的事情。死亡距离我们绝不遥远,它就在我们的周围,随时可能突然来到。

  举个最一般的例子,有很多人正常地上班、上学、玩耍、工作着,看起来无比健康,却突然倒下失去了生命,这样的人光韩国一年就有两万五千人,都是因为引起了心率不齐或心肌梗塞或脑出血等突发病的缘故。也就是说,自己的生命并不掌握在自己手里。

  静岚从很久以前就想替美姝全面检查一下身体了,但美姝一直说太忙,坚持不肯来,结果到现在还没检查过。

  检查花了还不到五分钟。

  “你呀,光顾替医院赚钱,连活蹦乱跳的人也要当成病人。我可不付钱,听见了吗?钱由你来付!”

  “知道啦,你这个老顽固!”

  照片子的医生把片子递给静岚。美姝推门出去,没有看到年轻医生的脸色,医生的脸色是沉重的。……难道……静岚一念及此,赶快把片子举起来看了一眼,马上又放了下来。

  她的心咯噔一下子整个沉下去,她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再一次把片子举起来看了一下,然后紧紧闭上眼睛,眼前一片黑暗。……这简直是晴天霹雳!……总是认为不至于会发生的事情居然真的发生了!如同晴天霹雳!……怎么会……真是太意外了!

  静岚的腿开始发抖。

  “喂,你不出来……什么事?”

  “什么?”

  就在霎那之间,静岚没能完全藏起自己六神无主的眼神,只能慌忙在僵硬的脸上硬挤出一丝微笑。

  “走吧!”

  “啊,……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事儿。走吧。”

  “你怎么这样?把你手里的那个片子给我看看。”

  “哎呀,我真是拿你没办法!就算是朋友,你也不能这么对待你的医生吧,这是医生保管的东西。”

  “啊,是吗……我看一眼,我的片子我想自己看一眼。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异常的,我保证。郑大夫,给你片子。”

  年轻的医生接过片子,放到封套里,美姝气得脸都发青了,愤怒的火花在她的眼睛里闪烁。

  “你,现在……干什么呀!开玩笑吗?”

  “走吧,出去说。”

  “大夫!请把那个东西给我看看,快点给我!别把我惹火了!”

  年轻的医生看着静岚,不知如何是好。静岚一下子火了,她从年轻医生的手里一把夺过封套,扔到美姝胸前。

  “呀,你看吧看吧!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你总不能什么事都随心所欲吧!”

  “呵,你早点儿给我看不就得了嘛,干嘛这样?”

  美姝刚才还满脸愤怒呢,霎那间就换成了一种顽皮的表情。美姝拍过的电影中曾出现过癌症患者,她也看过几张癌症的片子,所以多少也懂得一点儿看片子的常识。看着美姝微微颤抖的手从封套里取出片子,静岚掉过头去,不忍心看,紧紧闭了一下眼睛。美姝慢慢把片子举起来。

  细长的胃是白色的,好像一个漂亮的布袋一样,但胃的背面有两个铜钱大小的阴影,胃上面跟食道相连处的右边以及从那里往下十厘米左右的中间部分也很明显地黑了一块儿。健康正常的胃是由顺滑的曲线勾勒出来的,美姝的却不是那样。

  美姝拿着片子的手一下子抖起来。

  “静……静岚!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光看片子还不能做出诊断,必须进行组织检查以后才能给你确诊。”

  美姝朝着静岚走近一步。

  “……是吗?哦,但这不会是单纯的炎症吗?不是恶性的,而是一般性的溃疡什么的,那也有可能吧?”

  “……是啊,也有可能。”

  美姝重新举起片子,抬头看了看,之后面色惨白地自言自语道:

  “万……万一,这是胃……胃……胃癌的话,我,胃癌?哈,这……不可能,无论如何。静岚呀,你觉得这……可能吗?太可笑了,简直太可笑了!”

  夏天

  好一个夏天

  生活舒适

  鱼儿跳跃棉花拔高

  爸爸富可敌国

  妈妈貌美如花

  宝贝

  不要哭

  终有一天早晨

  你唱着歌站起来

  展开你的翅膀

  将占据整个天空

  但在那个早晨之前

  没有什么能伤害你

  只要爸爸妈妈在你身边

  ——Summertime

  萨姆·库克和詹尼斯·乔夫林的歌,承宇知道美姝怀孕了之后常常在电台节目里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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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节:生命的抉择

  1998年8月29日

  美姝像一只猫一样缩在沙发里。

  外面突然大雨滂沱,是夏季的雷阵雨,一会儿就停了。美姝把下巴顶在膝盖上,瞪着眼睛,一动不动。


  上周做了胃的内窥镜检查,两天前,活细胞组织检查的结果也出来了,确信无疑是胃癌了,而且是已经发展了很长时间的胃癌晚期。承宇还什么都不知道,既不知道美姝怀孕的消息,也不知道美姝已经胃癌晚期了,他只知道美姝最近身体状况不太好,打算好好休息几天。因为美姝严严实实地封住了静岚的嘴。

  美姝对静岚的所作所为真是又气又恼,如果不是静岚非要拖着她去放射科做检查,自己就会有一个月,至少几天的时间,可以充分享受怀孕的喜悦,可以跟丈夫一起狂欢,承宇肯定会抱着自己在屋里打转,或者当马,让美姝坐在他的背上,驮着她走遍屋里的每个角落,肯定会在自己的脸上和手脚上印几百个吻,像洒在脸上的春光,像飘飘洒洒落下的初雪,像樱花随风飘落在脸上一样。

  能够享受那种全身心的喜悦,享受上天的礼物,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可是……

  美姝还是像在做噩梦一样,自己怀孕的喜悦持续了还不到一天,静岚证实自己怀孕了之后只是顺便做做的胃透视检查……真是太残忍和无情了,确认新生命之后马上就收到了即将死亡的通告!

  这样看来,对美姝来说,从天国到地狱只花了十分钟,就是喝一杯速溶咖啡的时间,抽一支烟的时间,情况和感情就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好像有谁扔了两次硬币,一面是天国的喜悦,另一面是地狱的请柬,而美姝的命运就被人跟扔了两次的硬币联系到了一起,于是出现了那么巧合的结果。到底是谁,想要同时欣赏一幕悲剧和一幕喜剧呢?该死的,到底是谁操纵的?神灵离得太远了,在两个现场只有美姝和静岚。

  该死的!我明明说不要做的。

  癌症这个怪物袭来的时候,即使已经被偷袭了,也还是暂时不知道的好。把怀上孩子的喜悦击得粉碎,这对美姝来说如同天塌下来一样。她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静岚。

  最亲密的朋友把一切都毁了!我跟承宇结婚的时候她就掩饰不住地嫉妒,现在我怀孕了,这么幸福的样子她怎么都看不下去,是不是?

  对这件事美姝从一开始就对静岚满腔怒火。静岚打过好几次电话来,但美姝根本不想见她,连她的声音也不想听。静岚很固执地威胁她说,如果不到医院做检查就马上给承宇打电话,美姝这才做了组织检查。结果不出所料,情况很不好,因为癌症,尤其是胃癌,有些微症状出现的时候,一般来说已经发展得程度很深了。

  癌症专家看了资料以后,把目光投向坐在静岚旁边的美姝,从他的眼神里看不出多少信心来。

  “嗯,您还是赶快住院吧!”

  “……那,孩子怎么办?”

  “您是说胎儿吧……”

  医生表情困惑地瞟了静岚一眼,然后用手的侧面敲起后颈来,给人一种没有诚意和没有礼貌的印象。

  “我认为,现在夫人您顾不上胎儿了,因为我们怀疑癌细胞已经转移到其他器官了。”

  “啊……您是说要放弃胎儿吗?”

  “还是病人优先吧,谁都是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吧。您恢复健康以后还可以重新怀孕的。当然如果病人的怀孕期已经过了一半或就快分娩了的话,也可以只采用最小剂量的治疗,等孩子出生以后再进行彻底治疗。”

  美姝尽力使自己保持冷静。

  “请您说得明确点儿,以后要接受的具体治疗有哪些?是不是能怀着孩子接受治疗?”

  听了这话,医生皱起了眉头,他有点儿烦了。

  “前辈!请给她解释一下,我这个朋友现在思绪很混乱。”

  静岚表情复杂地提出请求,这时医生才无可奈何地用笔在便笺纸上画出胃的样子,开始说明:

  “现在夫人您所处的阶段,当务之急和关键是实施外科疗法。这里这样……这里,这里,还有这个部位……首先要把胃切除掉,还要把附属于癌症病灶器官的淋巴腺也切除……这里……这里不要胃,直接连起来。”医生轻轻盖上笔帽。

  “你最好放弃孩子,切除胃的手术刺激很大,而且还必须根据需要使用抗癌剂,还要用放射线治疗,自然流产……是不可避免的。”

  “……”

  “还是先住院吧。越快越好。”

  医生似乎有什么约会,不停地看手表。对美姝来说,医生的态度太刺眼了,最多也就是约了人一起喝咖啡,谈一些无聊的话题,诸如哪个高尔夫球场的球童棒极了,哪个酒家的老板娘迷死人之类的,现在居然就用这种态度对付站在悬崖边上的自己。

  “先生,请你解释得再详细点儿、再明确点儿。你是说,把胃全部切除了也能活下去,是吗?刚才您不也说有可能转移到别的脏器上去吗?”

  “美……美姝呀!那是以后的事,我们又何必提前考虑最糟糕的情况呢?”

  “我的想法跟许大夫一样。就夫人您的情况来看,必须首先切开腹部,了解里面的情况之后才能下一个正确的结论。嗯,切开腹部之后,首先要把肉眼能够看到的原发病灶和转移病灶完全切除,不留一点儿残余。但如果在所有的脏器上都发现了转移痕迹的话,就只能原样缝合了。这种情况也时常发生:原以为有必要动手术,结果切开以后才发现根本没有必要。”

  听了这些话,美姝扑哧笑出声来。这个人恐怕是把病人的肚子当成了有拉链的笔袋了,打开一次看看,行的话就切除,不行的话就原样封起来。

  “您是说癌也有可能看不到吗?”

  “……是,可能存在肉眼看不见的,这种情况就会引起复发。”

  “要是复发了呢?”

  “那就得重新剖开肚子切除,这就是二次手术。如果复发第三次的话,那就必须集中使用抗癌剂了。”

  “抗癌剂?”

  医生的表情好像在说:连这个问题都要给你解释吗?

  “简单地说,您就把抗癌剂想像成毒气就行了,也就是让身体里充满毒气。这样就能杀死可恶的癌细胞的增殖,当然同时也会造成正常细胞的损失。”

  “您这么说,让我觉得是在我的身体里打一场化学战争,是这样的吗?”

  “嗯?”

  “这么说,先生您的大概意思就是:虽然结果并不能确定,但这是惟一的方法,所以就试一试,像拉开拉链一样切开肚子,把要拿出来的东西拿出来,再重新封上,要是复发的话,就重新打开,或者在身体里放满毒气,打一场化学战争。对不对?”

  “嗯……嗯!”

  美姝猛地站起来。

  “美……美姝!你怎么了?”

  “结果不就是说您什么都不能保证吗?对不对?请坦白地回答我的问题!是不是?”

  “……是这样的……”

  “不……不!前辈!”

  “那么您就不应该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让我住院吧,至少应该让我觉得您有治愈我的信心吧。说什么或许不能治愈,但先住院吧,打开你的肚子看看再说吧,要是复发了也没办法,一句话,就看你的运气了。您,作为一位医生,您觉得可以用这种语气说话吗?”

  静岚慌了。

  “前辈,对不起!请您理解一下这孩子的心情。美姝呀,别闹了!何必这么无礼呢。”

  “何必!为什么不应该?治疗癌症病人的医生至少应该让病人产生信任感吧,因为病人心里本来就很不安,又凄惨又恐惧。可是这个人,好像自己是无偿施舍似的,反正自己死不了,似乎能杀我也能救我似的,眼睛瞪在头顶上,一副滑头滑脑的表情。”

  “我要出去了。”

  那个医生又吃惊又恼怒,脸都红了,他对静岚吐出这么一句话,就匆忙站起来,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一览表大步向门口走去。美姝对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

  “要是这样的话,谁不能当医生呀!我也能,我也能!”

  “那您就随便吧!”

  医生扔下一句话,怒气冲冲地打开门出去了。静岚抓住气得直喘气的美姝的胳膊,让她坐下。

  “你何必这么做呢?这样由着自己性子可不行,那个前辈可是有名的癌症专家,是这方面的权威。”

  “权威真了不起,随便说说这些话,就算是给人看病了,那我也能做得到。一点儿都不给病人信心,对病人也没有责任心,年龄最多也就四十五六岁,专家又怎么着?简直不是人嘛!不是人!肮脏的家伙!”

  美姝心里充满了愤怒和受辱感,浑身发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她合了一下眼睛,又重新睁开,短短的时间内,心里已经起了几次感情的暴风雨,很难打起精神来。她没有去想为什么会这样,也没有想过这种残酷的命运为什么会轮到自己头上。

  美姝没有照顾自己的身体,这是事实。要是不想得胃癌的话,就得接受无比痛苦的内窥镜检查,三十多岁的时候两年检查一次,四十多岁的时候一年检查一次,这样才不会像美姝那样。虽然不能阻止胃癌的发病,但可以及早发现,百分之八九十可以治愈。

  美姝认识几个人,他们一发现症状马上住院治疗:一个是大学前辈的父亲,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剧作家,还有母亲高中时的好朋友景玉阿姨。三个人都是在医院的病床上去世的,皮包着骨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一刻都不能去外面透透气,像试验动物一样经历了各种各样的痛苦之后去世的。

  景玉阿姨手术之后情况有所好转,本以为能活下去了呢,但过了不久就又复发了,在昏迷状态中像植物人一样拖了三个月之后,家人们一致同意取掉她的人工呼吸器。不知景玉阿姨承受了多么大的痛苦,听说她总是向着家人用眼神看看天,又点点头。换个角度想一想,景玉阿姨在自然状态中或许还能多活几年呢。这可倒好,好几次剖开肚子,实行组织检查,把病人折腾得完全不成样子,白白花了很多钱,让病人受了地狱一样的痛苦之后才去世了。这些都是美姝的母亲听景玉阿姨的家人说的,她曾经告诉过美姝。

  有了各种各样的经验之后,美姝对癌症医院和癌症专家非常不信任。不是现代医学的水平问题,而是医生和医院对待病人的态度,让人觉得他们根本没有诚意,这给病人和病人的家属造成了极坏的影响,在他们的心中留下伤痕。

  静岚轻轻拍着美姝的背,安慰她,美姝慢慢平静下来,用手绢擦去眼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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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几岁二十几岁的时候,美姝把死亡看得很轻。她觉得,反正活着就是一个走向死亡的过程,即使这个时间提前了,又有什么大问题呢。她还曾经说过,即使在电影拍摄现场倒地身亡也没有什么遗憾,反而是一种幸福。在重新遇到承宇、跟他结婚之前,支撑着美姝在现实生活中挣扎的就是这样一种精神力量。

  但一旦死亡通告降临到自己头上,愤怒和悲伤、动摇和复杂的心情、不安和恐惧一齐涌上心头,继而,随着时间的流逝,美姝慢慢获得了镇静下来的力量。

  首先必须尽快做一个决定。美姝可以选择的只有两条路中的一条:是住进医院开始治病还是拒绝病床有尊严地活到最后一刻。在做出选择的过程中,最让美姝不能理清头绪的是胎儿和丈夫承宇。

  这段时间,美姝曾去过好几个地方咨询:癌症已经到了这个程度的话,医疗的力量实际上能起到多大的作用?真的只能放弃胎儿吗?如果开始治病,治愈的可能性有多大?接受治疗的话,还能活多久?延长生命有多大可能性?拒绝医疗行为全靠自己支撑的话,能支撑多久?会有多少痛苦?那样……是不是能生下孩子来?孩子会健康吗?

  困惑的……惊讶的……对美姝急切的疑问,对站在选择的岔路口的美姝,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的回答,没有人给她信任感。这么多的医院,制作了这么多的尖端医疗器械,关于癌症的无数理论和学说不停地公之于世,可是,对于癌症患者来说,它们还是那么无能为力,这就是现代医学。所有的回答清一色是推测或诸如“那个问题谁也不知道”之类的回答,还有几个专家用语气暗示过,就美姝现在的情况来说,现代医学已很难取得好的结果。

  确切地说,那些医生本人对癌症也不甚了然,却众口一词地说:“总不能就这么死掉吧?只要您决定跟癌症战斗,医院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帮助您。是输是赢,最终承受结果的还是您本人,您必须早做决定,这样您才能跟我们的医护人员齐心协力,共同跟癌细胞战斗。”

  他们连敌人是什么样的都不了解,真是一群傻瓜!太令人失望了,就是他们这些人穿着白大褂,趾高气扬的!

  电话铃响了。

  “感冒怎么样了?”

  是丈夫承宇。

  “就那样。”

  “我问了一个熟悉的医生,他说感冒老也不好的原因是染上了新型感冒病毒。他在汝义岛,是个挺有名的内科医生,说让我带你去呢,还保证能让你很快痊愈。要是你不想出来的话,就把你的症状详细写出来,他说要给你开药。你觉得怎么样?”

  “不用了,我已经好多了。”

  “别光那么说。你最近似乎心情很不好。身体这么糟糕的话,一定要吃药!我前几次在药店买给你的药,你好像也都没有吃。”

  “真的好多了。承宇,你别担心了。”

  “好,反正我很了解你的症状,我再去给你买点儿药,那个医生很厉害的。别等我了,早点睡吧。洗碗和打扫的事你也别管了,安心睡吧。尽可能别开空调,对身体不好。挂了。”

  美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就挂断了。但电话铃马上又响了。

  “怎么又打来?……不是承宇吗?”

  “美姝,是我。”

  是静岚。

  “是你啊,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现在我不想跟你打嘴仗。我已经把手续都办好了。不是你讨厌的那个医生,在其他的医院,是专门的癌症治疗中心,那里的医生全部都是专家,设施也最好。你跟承宇说了吗?承宇怎么说?当然叫你住院吧?难道你到现在还没跟他说吗?……喂,喂!你在听我说话吗?”

  “要是他们让我觉得确实能治愈的话,我就去了。我也想活下去,非常!怎么样,你能保证吗?你能保证我不会因为去治疗反而让自己病入膏肓,不治而亡吗?”

  “……好。我来保证,我保证!”

  “连负责的专家都不敢说这样的话,你凭什么保证?”

  “你……真的非要这样吗?我见了无数的病人,也听了无数病人的故事,可还真是头一次遇到你这么蛮不讲理的。你现在正在错失时机!现在这一瞬间,可能最后的机会正在悄悄溜走。……美姝,你就试一次吧!横竖一个死,你就无怨无悔地试一次吧!我会帮你的,我……一想起你,还有承宇,就睡不着觉,简直要疯了。承宇很爱你的,是不是?你光是为了这个男人,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承宇会怎么看我呢?要是他疯了似的追问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怎么能这样的话,我怎么回答呢?”

  美姝曾经警告过静岚,如果她告诉承宇的话,自己即使不从公寓的屋顶跳下去,也会离家出走的。静岚了解美姝,知道她说到做到,所以不敢不听她的。

  美姝想起以前静岚说过的话,静岚说她们拥有的是“性命”,而孩子们拥有的是“生命”。一个是被时间和欲望玷污了的卑微而肮脏的“性命”,一个是自由地在豆绿色的叶子、露珠以及空气中飞翔的闪耀着光芒的“生命”,而现在美姝的腹中,就孕育着这么一条生命。

  静岚为了说服美姝,不断急切地说着话,美姝却把听筒放到桌子的一角上,抚摸着自己的下腹。几天前似乎感到孩子在肚子里动,怎么说呢?好像小小的鱼儿在手心里扑腾时的感觉。那种神奇的胎动,是上天赐予女人的最大的喜悦。十几岁二十几岁的时候,如果在浴池里看到挺着大肚子的孕妇的裸体,就会皱起眉头想,多像动物呀!她们那笨拙的举止和难看的体型,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做人的尊严了。

  现在自己亲身体验到了之后才发现,实际上,在自己的身体里养育着爱人的一部分,唤醒它、抚养它,这带来了不可思议的幸福感,好像美姝正在自己的肚子里一点一点地养大一个小承宇似的感觉。

  我走,孩子也走;我睡,孩子也睡;我吃,孩子也一起吃。这种令人吃惊的同步感是男人无论如何也体会不到的充实感。

  好像肚子里盛着一个小天使,盛着一个小小的天堂。

  但……难以言表的那种刀悬在头顶上的感觉也不时地袭击着她。在胎儿的正上方,癌细胞们也在扩张。就在孩子的生命上方,美姝自己的死亡正在逐渐扩大领土。

  即便如此,孩子还是像一颗发了芽的种子一样慢慢长大,用细微的动作向妈妈打招呼。

  他仿佛在说:“我……在这里……妈妈……是我。您好!妈妈……”

  真令人吃惊,生命和死亡这两个极端的形态居然在同一个身体里蓬勃成长!这个事实令美姝忍不住惊讶和赞叹。

  孩子是雪白善良的天使,而癌细胞是黑色恶魔的影子。

  那么……仔细想想看:为了消灭恶魔,……是啊,因为它们这些混蛋的缘故,居然要首先杀死孩子,这岂不是太不近人情、太残忍了吗?而且还不能保证一定可以完全消灭癌症。居然就要把长得好好的孩子杀死!不能这样,绝对不行!为了自己活着就杀死孩子,好不容易才怀上的孩子,这是完全不能接受的。我即使去治疗也很可能活不下去,即使活着,切除了胃的身体也是不完整的,而且还要生活在时刻可能复发的恐惧当中。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又怎么能重新怀上孩子呢?那只不过是骗人的鬼话而已,是一种诱惑和欺骗自己的胆小的妥协罢了。

  美姝把一只手放在下腹部,另一只手放在胸部。

  孩子身体里既有承宇,也有我,是他和我的爱情的结晶,是我作为女人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拥有的惟一的孩子,也是我能够生出来的惟一的孩子。是啊,我完全可以献出自己的生命,不管怎么说,我的生命都是不确定的,横竖一死,只要我能生下孩子,只要能把孩子平安地交到承宇的手里!

  美姝的眼神开始放射出光芒。

  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犹豫不决的时候,不安、恐惧、忧虑时时刻刻都在勒紧美姝的脖子,但现在既然已经决定要孩子了,她的思路一下子清晰了,突然生出勇气和力量,也能大口呼吸了。

  必须保护孩子,让孩子平安出生。从现在开始,必须只想这一件事,朝着这一个方向前进。只考虑孩子,只考虑对孩子好的事情,我没有关系,无论怎么样都无所谓。好,就这样!再也没有动摇了,绝对不会动摇了!

  美姝拿起话筒,放到耳朵边,电话已经挂断了,因为美姝很长时间没有应答,静岚就挂断了。

  美姝拿着话筒,拨了号码。

  “是静岚吗?”

  “啊……是。美姝呀,现在你打算照我说的做了吧?今天跟我一起去吧!我们在一个中间地点见面吧。”

  “静岚!”

  “嗯。”

  “你帮帮我。”

  “当然啦,你这么想就对了,我会尽全力的,承宇也会救活你的,我敢保证。”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要你站在我一边,帮助我,照我的意思做。拜托你了,静岚!”

  “……美……美姝?你难道……?”

  “是啊,我要把孩子生下来。我决定了,不考虑别的,光考虑孩子。我的决定是决不会改变的,希望你能站在我这一边,帮助我,因为我毕竟需要医疗方面的帮助,你必须帮助我。”

  “不……不行,美姝呀,这太傻了……你真的要像个傻瓜一样吗?真的打算一意孤行吗?”

  “静岚啊,你要是静下心来,站在我的立场上想一想的话,你肯定比谁都能理解我的这个决定。你想想看,能给我希望的不是治愈癌症,而是平安生出我的孩子呀!这可是我和承宇之间能够生出来的惟一的孩子呀,太珍贵了!你明白吗?”

  “……”

  过了一会儿,话筒里传出静岚微微抽泣的声音。

  “好啦。还没有开始感觉到疼痛吧?”

  “没有,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好极了。其实我现在也不相信我得了胃癌,更不用说是晚期了,还跟平时一模一样。我不是想把这当成误诊,只是如果忘记它的话,或许会像天上突然掉馅饼一样落下一个奇迹来呢,是不是?”

  “……”

  “我会告诉承宇的,告诉他我怀孕了。”

  “把那个事实也告诉他。”

  “不,迟些告诉他也不晚,反正对我来说也没有早晚的区别了。”

  “可能……承宇会因为你而一辈子埋怨我的。”

  “你会帮我的,是不是?”

  “……好!你非要这么做,我也没办法。但我还是真心希望你重新考虑一下。你早一天改变主意,揪住我,让我一定救你的话,我的心就会少痛一点儿,负罪感也会减轻一点儿。”

  “我知道你的心,真的很感谢你!”

  静岚尽力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但突然间好像什么东西一下子涌上来,她匆忙挂掉电话,挂之前向美姝保证说:

  “无论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一有需要就赶快跟我联系,无论什么我都会照你的意思替你做的!”

  傍晚

  地上有无数的人

  那颗星眼里只有我

  天上有无数的星

  我眼里只有那一颗

  夜慢慢深了

  星星淹没在曙光里

  我淹没在黑暗里

  这么情深意浓的

  一个你一个我

  要何年何月如何

  重逢

  ——金光燮《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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