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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故事】心尘

结束最后两门课的考试后,严浩就将迎来大学的第一个寒假了。他在医院里只呆了两天半就闹着出来——夏天老师知道他有期末考试,所以也没强求!这段时间,校园里的气氛也挺冷清——大部分人都猫在教室或是宿舍里复习,路上少有人来往。连沈子寒这样一贯宣称“大考大玩儿,小考小玩儿”的人也临阵磨枪,每天都撑到凌晨两三点才睡。谁让最后两门课分别是生理学与解剖学呢,“老处女”在最后一节理论课结束时就说,她的课一不划重点二不做考前辅导三不允许作弊四不允许求情。这四大基本原则一宣布,大家只恨爹妈没多给自己生一个脑袋。同时也实实在在体会到了大考期间——什么叫日月如梭光阴似箭了! 

可是严浩出院后情绪一直低落。小惠儿自从大闹病房后,已经和他断绝了一切来往。前天严浩买火车票时还试着往她宿舍打电话——想约她一起走。但小惠儿听出是他的声音后,没等严浩说话呢,就把电话给挂了。弄得严浩甚是没趣! 

严浩就是想不明白,小惠儿当时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儿,而且恩断情绝得那么干脆!这简直就是一个可怕的恶梦——可怕之处在于他都不清楚了自己究竟是谁,自己以后还会看见些什么,还会做些什么。这两天他一直在暗暗地想,小惠儿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地和他撒泼,何况还骂得那么难听——但夏天老师也没说过他的行为有什么异常啊。住院那两天他不是吃就是睡,又能做些什么呢? 

小惠儿说他和别人搂在一起——严浩觉得简直是天大的冤枉!难道他还能和夏天老师发生什么事吗?毕竟人家是老师嘛!尽管年青,严浩的心里对她还是充满了敬畏的!严浩想如果自己当时一时发昏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夏天肯定要扇他两个耳刮子的!可事实上,夏天在他面前一直很平静一直很和气嘛。 





严浩决定在最后两门课考之前,到服装学院去一趟。不管怎么说,他都想把话说清楚,实在不行,那就为他青梅竹马的爱情做一个了断吧。 

服装学院离医科大有八站地。位于城乡结合带的三环外。严浩第一次来就觉得好笑——意味着时尚与流行的学校竟然长在庄稼地里。的确,服装学院四周全是农田,连所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尽管学院里面还是不错,但学生们业余活动的去处可就少多了。小惠儿说他们那儿的夜生活基本上就是“打打牌,洗洗睡”。 

严浩是下午五点到的。那个钟点正是学生吃饭打开水的时间。校园里人来人往也颇为热闹。不过就像小惠儿说的,服装学院里的男女比例严重失调。严浩第一次来时还数了一下,路过他的二十个人里面,竟有十六个是女孩——而且那些女孩子都风姿绰约,穿着大胆,比医科大的“天使”们有气质多啦!他当时还特羡慕地说了一句:“如果在这儿读书多么幸福啊!真是男人十八一朵花儿!”——结果被小惠儿狠狠拧了一把! 

但严浩这次来再也没有心思欣赏美眉了。他直接来到小惠儿所在的宿舍楼下,下定决心不见到黄小惠同志他今天就不走了。 

他用手机给小惠儿的宿舍打电话。宿舍的人说她打开水去了。严浩心里暗暗松一口气,看来他今天只要守株待兔就可以了。于是严浩踱到宿舍楼宿舍楼旁边的自行车棚,睁大了眼睛瞅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女孩子。 

拎着三个开水瓶的黄小惠很快出现在了严浩的视线之内。严浩忙冲上去,把她堵在了通往宿舍楼的便道上。 

“你,你想干什么?”小惠儿一脸的警惕。 

“小惠儿,我想找你谈谈,好不好?一定是个误会!” 

“那就当它是误会好了,别解释了!”黄小惠侧过身子要从严浩旁边转过去。严浩忙伸出一只手拉住她的衣袖说:“莫这样啊,就给我一次机会好吧,我专门来找你的!” 

黄小惠两眼瞪着他。“放开!再不放开我,我就喊了……”严浩知道她的脾气,吓得忙把手一松。黄小惠头也不回冲冲地就往前奔。 

严浩顾不得许多了,又上前拦住她,“那好吧,说清楚了,我们好说好散!行了吧?!”严浩也有些气了。 

“好!这可是你说的!”黄小惠的脸色阴沉得像要打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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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找个地方谈一谈吧!这儿人多!”严浩忐忑不安地望着她,又接着说:“我,我帮你提水吧!” 

黄小惠瞪了他一眼,径直就往前走,却没有拐进宿舍楼的大门。 

在女生宿生楼的东侧有一片公共绿地,里面有小亭子和回廊。严浩就跟着黄小惠来到那个仿古的小亭子里面。 

“说!” 

“小惠儿,你知道我的性格还有为人,绝对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但你已经做了,还要抵赖吗?” 

“你说我和谁?和夏老师吗?” 

“我咋知道她是姓夏还是姓秋,但你很不要脸我是知道的!”黄小惠的声音愈发地大起来,弄得好几个同学都朝他们这边张望。 

“这是误会,小惠儿!我这段时间可能遇到了点麻烦!” 

“如果你这样的人都不遇到麻烦,那我一头撞死在你面前算了!” 

“小惠儿,你冷静点……我,你让我怎么跟你解释呢?”严浩的心里像有一百只小白鼠在同时抓挠,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 

“你本来就无法解释!姓严的,今后各走各的道吧!你哆嗦完了没有,我要走了!” 

“再给我一段时间好吗?小惠儿!一切都会清楚的!” 

“是你说的今天好说好散!怎么说话又不算数了?你还像个男人吗?”黄小惠抬脚就往外走。 

严浩的身子全僵在那儿了。他的大脑嗡嗡作响一片空白。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黄小惠提着三个水瓶气咻咻地离他远去。他想再喊些什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从亭子里转出来,严浩直接出了服装学院的校门。他恋恋不舍地又回头看了几眼那不算巍峨的校门——他心里知道,一切的一切都完了! 

天色阴沉沉地,好像又要下雪!严浩在等公共汽车的当儿,突然心里一阵发酸,就有一股想哭的冲动! 





回了宿舍,廖广志就递给严浩一张条儿。说周一峰找他,还给他留了个电话。让严浩回来后给回过去。严浩接过条子,尽管一百个没心情,但还是按照纸条上的号码拔了过去。 

这个电话好像是周一峰家里的,一个中年妇女的口音问严浩找谁。待严浩说明后,她在电话里叫了一声“老周,你的!” 

周一峰熟悉的嗓音在电话那头儿响起。周一峰说他的意思是因为严浩马上要放假了,但还是希望能再进行一次治疗。严浩这边正心烦意乱呢,想也没想就说:“周教授,我真的不想再做了,算了吧还是,要不等到过完年我再找您!” 

周一峰在电话那端嗯嗯唔唔地沉默了半天。然后委婉地强调了这次治疗是有夏天老师参与的,并且严浩的情况和夏天绝对是有关系的。严浩这下子有点张口结舌了,他不明白夏天老师怎么也会搅和进治疗这事儿里面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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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峰看他还是犹豫着,又说:“要不,咱俩明天上午去找夏天老师一趟吧!你看呢?我们再和她沟通一下。你不是对那张照片很好奇吗,不妨亲自问问她。好不好?” 

严浩这才吞吞吐吐地答应下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来钟,严浩来到了生理学教研室。刚进门,就看见周一峰和夏天正聊着呢。夏天挺热情地和严浩打着招呼,搞得严浩受宠若惊。 

坐下后,严浩看见周一峰用鼓励的眼神看着自己。于是他心一横就说:“夏老师,我有几个问题今天想来请教您好不好?” 

夏天点点头,微笑着说:“肯定不是生理学上的问题吧,不过你问好了。只要我知道!” 

严浩慢慢地说:“夏老师,在你没给我们上课之前,我其实就见过您了!后来在您办公室这儿,我又见到了那张照片。”严浩用指了指夏天办公桌的玻璃板,那张照片还是纹丝未动地压在下面呢。“我觉得照片上那个人虽然我不认识,但是好熟悉啊!我可不可以问问他是谁?是不是雷鸣哥啊?” 

夏天的脸还是有点苍白,她淡淡地笑了。“他叫蒋伯宇,我给周老师提过。是我大学的同学,比我低一级。不过,他现在已经死了!” 

严浩紧接着问:“你说的另一个Rh阴性血型的人,就是他么?” 

夏天点点头。“是!那是我们一起在食堂打工时,他有一次无意地说起过,他在湖南老家献血时,医生最后告诉他,他的血型是Rh阴性。” 

严浩呆了,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那么,下面解剖教室里一定有一具他的尸体吧?!一定有……” 

窗外又开始飘起了小雪。风从窗缝处溜进来,夏天的办公室里冷得像座冰窖。 

周一峰插进话来说:“严浩,你不是一直想搞清楚你是谁吗,我们和夏天老师一起把治疗进行下去。好不好?” 

突然严浩说:“夏老师!我感觉,他一定很,很爱你。是吧?” 

夏天看着严浩笑了笑。但那笑里又带了几丝忧伤。 

“夏老师,其实他没走,他还在呢!他的精神他的潜意识一定还在呢!你相信吗?” 

夏天这次没有说话。 

“开始是我触摸到了那具标本,然后就有一连串的怪事。我在水里面看过夏老师您的脸,然后在催眠时见过解剖教室大大的尸池,走廊,而且,我的血型怎么也会变得和他一样了!”严浩边说边回忆,越说越激动起来。说到后面他干脆站了起来。 

“还有,夏老师,我献完血住院时,我,我真的拥抱过你吗?”严浩的脸红得像猴子屁股,头还使着劲儿地往九十度方向低下去。 

夏天轻轻地嗯了一声。“是,当时你叫出了我以前的名字,我已经很久没用的名字。我也吃惊。但我没多想。” 

“是不是这一切都被我女朋友见到了?”严浩的脸红得更加厉害了。 

“你的女朋友?”夏天愣了一下。“噢,是吧……当时门还响了一下,等我出去,人也跑没了……我想,可能就是你的女朋友吧。” 

“你爱他吗,我,我指照片中的那个人?”严浩轻声地问。“夏老师,您今天就把我当一朋友吧,行吗?不要怪我问多了啊。”严浩又补充着。 

夏天把头扭向窗外,雪已经在干枯的树枝上堆起一层白粉沫儿了。她的声音就和那雪花的飘落一样缓慢悠长。 

“有时候,爱是需要时间的。但他——没有给我时间。而我——也没有给自己一个把握的机会。那时候,我有自己的标准,那标准和他靠不上。真的……他更像小弟,可爱可怜的小弟。我乐意帮他,背后去帮他。我不想给他一些错误的……暗示。” 

严浩发现,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在夏天的眼睛里闪动着,像外面无声的雪花。“可是,有些东西是当你失去了,你才知道它好珍贵,但它不会再重来。不会,永远不会!爱就是这样吧……人有时总在追逐更远的东西,而对手边的视而不见。总以为幸福只会在多年以后只会在更远的地方出现,却对身边的关怀还有身边的人视而不见。于是,只有错过,一再地错过……” 

夏天掏出手绢擦了擦眼睛。不好意思地涩涩笑了一下。“那时的我真是个傻姑娘。太愣了。太自以为是了。也太傲气了。对我爸妈都是这样。更别提别人。经历了很多事才明白一些道理!现在,伤也伤过了,痛也痛过了……所以我把名字改成了现在的夏天。是跟着我妈姓。我想忘掉过去的一些东西,我知道很难忘掉,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屋里谁也没有说话。严浩的眼圈儿也红红的。这一会儿他想起了那天和小惠儿一起看到夏老师在解剖教室窗下徘徊的场景。他想,如果能让小惠儿此时听见夏老师的这一番话该多好呵。 

“夏老师,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严浩这话简直是脱口而出。他真的被感动了。 

“不,严浩。我希望能帮你做些什么。如果,你身上发生的一切和他有关的话,我愿意配合你们。” 

这时候,倒是周一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而得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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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夏天老师来到医学心理学教研室时,严浩早到了两分钟。他看夏老师穿着黑色的羊毛套装。显得严肃而凝重。手上还拎了一个同样是黑色的小小坤包。 
周一峰早已在催眠治疗室里多加了一把椅子。两张椅子相向而置。 

严浩先进了治疗室。按照固定的套路,周一峰开始对严浩进行催眠。一切都很顺利,严浩这一次进入状态格外地快。没好一会儿,他的眼皮就搭拉上了。 

过了半晌,周一峰拉开门,示意夏天老师进去。 

“你可以和他对话,记着,我说的他不是指严浩,是指那个人。有什么就说就问吧。”周一峰俯下身,对夏天低声耳语了一番后,站在了她的一侧。 
夏天点点头,表示清楚了。但看得出她是有些激动的。身子坐得笔直,挺僵挺不自然。 

好半天以后,夏天慢慢地说:“你,你还好吗?” 

严浩没有任何反应。 

夏天朝求救似地朝周一峰望了一眼。周一眼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蒋,蒋伯宇,你还好吗?你在吗?”夏天的声音颤得厉害。 

严浩的身子动了一下。突然他的头点了点。 

“你真的在吗?你,你能说话吗?”夏天的语速加快了。身子也向前倾了一下。 

“何继红,继红……”严浩嘴里的声音含糊不清。但夏天还是能分辨出来他说的什么。而且,那不是严浩的声音。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夏天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她的手不住地从坐椅扶手移到腿上,又从腿上移到坐椅扶手。她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严浩,那眼神里有几许迫切,有几许质疑,还有几许惊惧。看她几乎要站起身扑过去,周一峰拍拍她的肩膀暗示她平静一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在他的身体里?”夏天摇摇头,满目的凄凉与绝望。 

“我在……我一直在……我的心在……”那声音听上去苍桑而疲惫。 

“你说你的心?心在哪儿?” 

严浩本来是松软地靠在椅背上的,夏天刚问完,他呼地一下坐起来。两只手死死地揪住了胸前的衣服。“在这儿,在这儿,一直在这儿……我好难受……” 

“你该走的,你知道的,你该放心地走的。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在啊……”夏天的声音里隐隐地带了些哭腔了。 

“走……走……我该走……”严浩复又把身子靠回了椅背。“你终于和他在一起了,我知道。” 

突然严浩猛地倾身,哇的一口鲜血喷出来。溅得满地都是,溅得夏天的手上也有斑斑点点的红。还喷上了周一峰身上穿着的白大褂。 

这个场面让周一峰与夏天都措手不及,夏天首先惊叫起来。但当夏天猛地起身想要冲过去时,周一峰一步跨上去,拼命拦住了她。“你不能动他,不能动他。危险!”周一峰口气焦灼而紧张。 

这时候严浩开口了,他的嘴角还蜿蜒着一丝血迹。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看不到我的心,但这样——你就会知道,我的心……我的心还是热的,我的心还是红的。就算全世界都不知道,但我要你知道。你知道吗?你还会知道吗?你究竟知不知道?!”那声音越说越伤心,到最后已经成了隐隐的抽泣。 

“你恨我是吗?伯宇,你恨我没有和你在一起是吗,你恨我选择了他是吗?”夏天也流泪了。 

“他?你……你指那个雷鸣?” 

夏天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放不下这件事情。伯宇。”夏天望望严浩,欲言又止。沉默了一会儿后,她又慢慢地继续说:“谢谢你当时告诉我。伯宇!他最后,最后认错了。那个田倩倩,是他的前女友……” 

“他胡说!”严浩的口气变得愤怒和急燥。 

“听我说,伯宇。那个女孩儿考研时死活赖在他那里,说只住三个月。你听到的,是他们的玩笑话。后来,他带我去见了……当面说清楚了。他也搬出来了!” 

“真的吗?因为你还是爱他?对吗?”严浩这次嘴里的声音非常地清楚了。但也透露出深深的绝望。 

“你不要这样问,好不好……伯宇。那个叫何继红的人已经死了,是我让她死的,死了好,就算让她受到惩罚吧……伯宇。”夏天突然掩面而泣,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你恨我吧……恨我吧,那个伤了你的心的何继红……她拿不起你的一颗心啊,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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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你是夏天。你不是当年的何继红了……不是当年我的师姐了……但我还是三年前的伯宇,还是三年前的那颗心啊。”严浩的嘴唇嗫嚅着,突然他变得狂燥起来,头向上挺着,手臂向上挥舞着。“谁让我去真正地死啊?谁让我去忘记这一切啊?谁让我永远都不要再回来啊?”这撕心裂肺的哭喊和着夏天的抽泣,让站立一旁的周一峰的眼睛也湿润了。 

“伯宇……我不能说谢谢了对你,因为那两个字太轻太轻了。我不知道,三年了……你还在等啊……你怎么会还在等啊……伯宇,忘掉吧,真的……忘掉吧。”夏天的一块儿手绢已经全部被泪水浸湿了。 

“我在佛前发过誓的,如果我真得要死,就把我的心留给我最爱的人吧……我做到了,继红。可是,为了让你知道,我只能依附在他的身上……这样,我才可以看见你,我才可以看见过去的继红,过去的师姐……我呆的那个地方好黑暗好让人绝望……可只要想起你,我就能坚持下来……因为,我的心没有死。我的心里还有我的爱人,我爱的那个继红啊。” 

这段话说得如此地绵长,如此地悲戚,如此地绝望——夏天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跪在严浩的面前,泪水如决堤的江水滚落在了严浩的身上。 

严浩摸索着伸出手,他的手与夏天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在深深地凝望中,夏天看到了过去的蒋伯宇——他穿着足球服在风雨操场上驰骋、他和她一起在食堂谈笑、他怀抱吉它吟唱着只写给她一个人的歌……时光一瞬,三载已去。夏天的心此刻痛如刀绞。 

她怎么能想到蒋伯宇生前爱得痴狂,死后还爱得如此凄凉绝望? 

她怎么能想到蒋伯宇生前重担无数,死后还千结萦心不止不休? 

她怎么能想到蒋伯宇不仅留给了她回忆,死后还留给了她一颗温暖的心? 

她越想越心酸,脸上已是泪淌成河——她不要再是那个坚强的何继红傲气的何继红自负的何继红,她不要再习惯理智习惯矜持习惯拒绝。但她——又想做回三年前的何继红蒋伯宇眼中的何继红单纯如诗的何继红。 

此刻,夏天的内心像刮起一场巨大的风暴,这风暴摧毁了她三年来为遗忘所做的努力和挣扎。但她不后悔!今天她流尽了三年来该要流的泪。但她觉得应该——那是为爱她的人流的呵……蒋伯宇走时,她并不在他的身边,她没有见他最后一面……她在内心深处从没有真正原谅过自己。 

“告诉我,继红,你爱他吗?你会幸福吗?”蒋伯宇的声音还是和三年前一样。 

“都要和他订婚了,还有什么爱不爱呢。伯宇,我知道……上次也是你救了他。那也是你的血呵。是你的血型。”夏天的眼泪缓缓流了下来。 

“该还的,我会还的,继红。” 

“我知道,是你不收八千块钱,是不是?加起来是一万二是不是?你是不是这个意思?”哭泣的夏天已经把下唇咬出了血印。 

严浩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但是,伯宇……你是个好人,你也不能这样不走呵,这对严浩不公平。你知道吗?” 

严浩慢慢点了点头。“是的,都三年了,整整三年了,该结束了吧。我好痛苦。好痛苦啊!” 

“那你走啊,伯宇,放心走吧。我们会想着你的……”夏天抬起手,擦拭着严浩脸上的泪痕。“你不能这样,伯宇,你明白吗?” 

“你说的我们,我们,也包括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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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你指丹阳是吗?她还能怎样呢。她不是想有意害你的,她爱你,伯宇。但她害怕呵,她是做错了,不该那样回避现实。三年了,也折磨得她够苦了。现在,还在精神病院。” 

“她真疯了?” 

“真疯了。最后连学业也没完成。” 

她身后的周一峰在听到王丹阳真疯了时,脸色也变得煞白。双手不住地颤抖。 

“周教授,你,你明白就好了。善恶到头,终有回报。”严浩缓缓地说,眼睛却并不看着周一峰。 

周一峰已后退着靠到后面的墙壁。两条腿也抖得像筛糠。 

“答应我,走吧,放心地去吧!好吗?伯宇。痛苦总要过去。严浩不能被,被这样……他和你当年一样大呵……他还要学习,还要生活。你走吧,伯宇。” 

“我怎么走啊?我是该走了……这里不是我的归宿。我会报答这孩子,在将来。”说完这话,严浩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帮你,我们帮你,好不好?” 

严浩又没有了任何反应。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夏天等待着,周一峰等待着。 

突然严浩抬起一只手,又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向治疗室的窗外。“云谷寺,慧明。”然后那只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夏天和周一峰面面相觑。“你是说去云谷寺吗,伯宇?”夏天颤抖着声音问。 

但严浩又没有了任何反应。 

在默不作声地等待了十分钟后,周一峰说:“好了,可能该结束了吧。夏老师。” 

夏天缓缓地退到门边,脸上还泪痕未干。 

在周一峰的指引下,严浩又从催眠的状态中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揉揉眼睛问:“你哭了?夏老师。怎么样啊,你见到他了吗?” 

夏天紧抿着嘴唇默默点了点头。 

周一峰拍拍严浩的肩膀,叹口气说:“你受委屈了,孩子。会马上好起来的。” 

“我,我反正不抱什么希望了。”严浩突然冒出来一句。 

“这次不一样,严浩。一定会好起来的!不能再这样了!”夏天挺坚决地说。周一峰在旁边点了点头。 

“我只想,小惠儿能够回来。”严浩用极低的声音念叨着。 





出了治疗室,三人在外屋的沙发上坐下来。 

经历过这样的催眠,无论严浩,或是夏天老师都呈现出非常疲倦的表情。但在这疲倦中又透露着兴奋与不安。 

周一峰首先开了口:“夏老师,谢谢你参与啊!事情多少有些眉目了。” 

夏天轻轻摇了摇头。“科学,科学不能解释的东西真的太多了。”她的脸微微有些红,可能是为刚才治疗室里情绪的失控感到不好意思。“不过,周教授,你听到了吗?最后他说了五个字,云谷寺、慧明。是不是……说问题的解决还得靠谁呢?” 

夏天边说边从身边的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你们看,这就是蒋伯宇生前给我留下的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一张他的照片,云谷寺的信笺,还有,还有一首歌的歌词——应该是他写的!” 

周一峰接过信封。“是吗,他提前都准备好了?他预知了自己要死?” 

夏天沉吟了片刻摇摇头说:“不清楚啊!他是突然性的死亡,应该不会存在什么预知。但从他提前准备好这封信来看,他又像知道些什么。” 

周一峰低头看那个普通平常的白色信封。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请转交何继红保管”几个工整的正楷字。 

“你看看吧,周老师!严浩你也可以看看。没关系!照片就是被我压在玻璃板下的那张。”夏天说。 

周一峰从信封中抽出了一张泛黄的信笺纸和一张普通的A4大小的白纸。严浩也挨到周一峰身旁,把脑袋凑了上去。 

信笺上是柳体楷书的毛笔字。一共两行。分别书写着“草浸秋霜将入愁,人立舟静白沙鸥”两句话。 

另一张白纸上正是夏天所说的蒋伯宇创作的歌词。严浩边看边在心里默念着: 


爱不停 

我们从黄昏一路走到了黎明 
天空和曾经的爱变得冷冷清清 
一直爱得那么小心 
以为会有回应 
愿意在梦见你的时候 
不再清醒 

疼痛的心情早已变得很安静 
看着你走的背影知道不能接近 
一直有太多的自信 
爱到深处会动情 
也要在没有你的时候 
让爱不停 

如果,爱都不是天荒地老 
谁会在乎这一分和一秒 
爱不停会让你慢慢知道 
下一秒就有祝福你的微笑 
想象的温存我都不需要 
只让爱不再无依又无靠 
风中的我会慢慢变老 
就让爱不停,像火焰在烧 




周一峰从纸上抬起头问:“这歌词,应该是写给你的吧?夏老师!” 

夏天点点头。“可惜,我从没听他唱过。上面也没有曲谱啊!这么多年,就只能这么收藏着,包括和那两句奇怪的诗一起。” 

突然,夏天和周一峰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并侧起了耳朵。因为他们听见了奇怪的声音——是严浩,又像是另一个他在唱歌的声音。 

严浩还在专注地看着那张纸。脚上打着拍子,嘴里哼出的却是那首《爱不停》。只是他的表情有些奇怪。有点伤感,有点痴迷,还有点僵硬——看上去,他唱得完全投入了进去,根本没意识到夏天与周一峰的倾听。 

但歌真的很好听。尽管是没有伴奏。夏天又一次热泪盈眶,不能自己。 
就连周一峰拿着那张歌词的手也在微微地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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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根据周一峰的安排,还是让严浩先安心考试,然后回家过完年了再解决后续的问题。一来因为严浩马上面临的系统解剖学与生理学考试都是非常重要的结业考试,学分还极多;二来也是因为严浩的火车票已经买好,考完就得走,即使退票——一个星期后的春运期间很难保证再订上票了! 

严浩和夏天都没有对这个时间安排表示什么异意。只是夏天在严浩要走的前一天,把他叫到了生理学教研室,然后拼命塞给了他五大盒子“红桃K补血口服液”,嘱咐严浩要在寒假期间好好补补身子。 

寒假里的严浩倒是把日子过得风也平浪也静。刚回家时的新鲜劲儿过去后,剩下的就是难以打发的无聊与寂寞。吃吃喝喝的春节没意思了、打打杀杀的网游早玩儿腻了、同学间的聚会聚了还是又散了……更要命的是,小惠儿已经彻底和他没了来往了——不仅和他,连对严浩的爸爸妈妈——她一直叫得特亲的叔叔阿姨,小惠儿同志也不再登门拜访! 

严浩也在心里骂过黄小惠薄情寡义。他倒是在大年初一时,给黄小惠父母电话拜了年。不过没有上门——心里怕的是万一小惠儿再以痛打落水狗的精神与仇恨对付他,他做为男人的脸可就挂不住了!尤其是这样的情节有可能发生在黄小惠爸妈面前!但小惠儿父母在电话里依然热情有加,强烈邀请严浩去家里玩儿——严浩心里纳闷着,不知道小惠儿是否已经在她爸妈面前挑拔离间过!或是她的父母强做欢颜呢? 

但严浩的爸妈已经看出了儿子的心事。他们追问过几次,看严浩不耐烦也不愿说之后,也就不吭气了。但是严浩爸爸还挺语重心长地教导了他一番。说:“儿子啊,什么是爱情?爱情是啤酒面包都足够时打出的两个饱嗝——没有它不好,但有的前提是你先得有物质基础。好好学习吧,天涯何处无芳草嘛……” 

严浩妈妈也接过话儿。“别听你爸瞎说,什么嗝不嗝的。你将来出洋留学,给妈娶个洋种媳妇回来,生个混血儿子那才算叫本事!” 

严浩真是又想气又好笑又窝心!他想他将来要有儿子了,干脆就扔一孤儿院里放上几年,吃点苦受点罪先。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嘛。不过这话他可没敢说出口! 

好歹算是把春节给熬过去了。严浩从大年初四就开始盼着周一峰的电话。但一直等到大年初八,周一峰的电话才从学校打到他家里,通知他提前回去。 

严浩恨不得插翅就飞。他的耳朵已经被爸妈的嘀咕磨出九九八十一层老茧了。 




春节刚过,医科大的校园里还是一片廖落冷寂的气息。 

严浩坐的那趟严重超载的列车晚点近两小时,等他把大包小包拎到宿舍已是晚上十一点整。严浩本想给周一峰教授打个电话通报一声,看时间太晚便做罢了。 

宿舍里一片狼籍。放假临走前晚,他们狂欢了一个通霄——满地的瓜子壳还有几个东倒西歪的雪花啤酒玻璃瓶至今犹存。严浩也明白,沈子寒他们那仨儿不赖到上课的前一天是绝对不会来的,而且整个宿舍楼里黑灯瞎火——除了严浩所在的406宿舍里点着蜡烛外——这番景象也颇让严浩辗转难眠——在家向往学校的自由,来学校了又惦记家的温情!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严浩听着自己的心跳也难以睡着。从走进校门的一刹那,他就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这种感觉大概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无法描述,不可理解。 

突然,严浩放在桌上的那半截蜡烛起了奇怪的变化——火焰猛地窜起老高,还发出噼就啪啦的炸裂声。持续了不到十秒钟,却又彻底地熄灭了! 

严浩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 

突然他的身体开始发热。体温上升得很快,不一会儿棉被就盖不住了,这种燥热让严浩呼吸都有些困难,心脏已经像疯了一样在胸膛里甩荡!过了两分钟,他已经大汗淋漓,两眼暴突,面部皮肤在紧张、扭曲、变形。两只手还在痉挛着用力撕扯自己的内衣。 

睡在一楼的女宿舍管理员只听见楼上传来野狼一样低沉的一声嗥叫,但又像是极度痛苦下的呐喊。这惨烈而凄厉的叫声让所有听到的人都会为之汗毛倒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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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宿舍管理员循声而上,并打开406宿舍房间的门时,她看到了她一生中最为恐怖的景象。 

严浩不知何时爬下了床,正面向宿舍管理员而坐。已被撕成碎片的内衣挂在他的胸前,那个女宿舍管理员惊叫了一声,嘴唇已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她看见,严浩的胸壁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此起彼伏地游走。接着看见他胸骨剑突下异常地高高凸起,然后,一只活生生的,鲜血淋漓的手猛地戳穿他的胸膛,艰难地而又执著地探了出来。 

起先是手……然后是胳膊……然后是另外一只手……接着是一团乱发遮着脸部的人头破膛而出……那分明是一个人……他的双手已经摸索着撑到了地上,然后是他的后背,他的下肢……这简直就像分娩——不过是更恐怖更不可思议! 

女宿舍管理员连呼喊都没发出来。就从门柱上滑落下去了。 

而严浩也后仰着头,俨然不省人事。 

那个人!那个满身是血,看不清面部的人——踉踉跄跄跨过女宿舍管理员昏倒在地的身体,隐没在了无边的黑暗中! 





等严浩醒来,他差点都要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觉睡过来,竟会大白天见鬼!当他发现横卧在门口的宿舍管理员时,已是早晨九点钟。 

虽然昨晚他挺晚才睡着,但一睡着就什么梦也没做了。连那半截蜡烛是啥时候熄灭的他都不清楚! 

严浩跳下床,看见蜡烛远远未烧完。然后他又大着胆子摸了摸那女人的鼻息,呼吸还算正常。再摇晃几下,她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当管理员看见正蹲在地上,低头直瞅着她的严浩时,竟一个跃起——差点就撞到严浩的额头。然后边后退边用拖着哭腔的声音喊救命。严浩奇怪地看着她的表演,不知道自己怎会那么地让她害怕——最后,那宿舍管理员一扭身冲下了楼。尖利的“救命”之声还在走廊里不停回荡! 

严浩呆呆地在宿舍中央空地上站了一会儿——来校第一天就出现这样的怪事儿真让他感到流年不利。过了半晌,他才摸出201卡开始给周一峰打电话。 

没想到,这边严浩的电话还没放下,门外周一峰叫喊严浩的声音已经从走廊那头儿传了过来。 

等师生二人见面,自然少不了一番“过年好,别来无恙”之类的寒喧,周一峰说自己整个寒假也哪儿都没去——事实上他腊月二十七还到精神病院偷偷看过一次王丹阳,虽然是隔着加厚的双层玻璃窗,但凭着他的职业经验,他确信王丹阳这一次是真的疯了——不过这次精神病院之行他谁也没告诉,自然也不会告诉严浩了。 

而严浩也没有把刚才的事情告诉周一峰。二人似乎都神清气爽,但又各怀心事。 

最后周一峰说:“咱们今天就到伏虎山拜访一下慧明大和尚吧。”严浩当然乐意,再让他多呆在宿舍里一分钟他也不干。 

更让严浩没想到的是,夏天老师竟然也等在男生公寓的楼下了。看来,一切都让周一峰给安排好了。 

一个寒假没见,夏天老师还是老样子。她穿着浅灰的风衣,化了淡淡的妆。显得挺拔而优雅。 

等三人你说我笑地往外走,后面跟着的就是女宿舍管理员那狐疑不解和战战兢兢的目光了。 




虽已立春,但还是春寒料峭。伏虎山上山风浩荡,寒气逼人。 

他们仨儿乘坐的出租车只能沿着盘山公路开到山腰。后面就得靠他们徒步了。 

不过因为长时间没见面,师生三人边走边聊,倒也不觉得累。对夏天询问的黄小惠的事儿——严浩只是委婉地说都过去了没关系了。其实有没有关系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走了差不多一个多钟头,上到山顶后又沿小路下到后山,盘踞山中的云谷寺的飞檐斗梁已经依稀可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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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浩看得出来,两位老师的心情都很激动。只有他挺平静地——很奇怪,似乎昨天的睡眠特别的好,醒来后人也轻松了不少——如果不是那个飞来横卧的管理员,严浩今天的精神会是有史以来的最佳状态! 

周一峰的手提袋里还装着三把香。临进山门前,他边拆包装边说:“入乡就得随俗,见庙就要烧香。”夏天淡淡地一笑,倒也不反对。 

严浩还是平生第一次进寺庙,瞅哪儿都觉稀奇,只恨两只眼睛不够使唤。还隔着栏杆拼命探身去摸了摸弥勒佛胖胖的肚皮,说是讨个彩头——结果被周一峰低声训斥了两句,让他一定要规矩点。严浩吐了吐舌头,没敢轻举妄动了。 

三人在大雄宝殿前的大香炉里刚烧完香,一眉清目秀的小和尚从大殿旁的偏门迎面向他们走来。到跟前后微微一鞠躬,“阿弥陀佛!三位施主可是前来找本寺方丈慧明法师的?” 

周一峰他们三人面面相觑。只得拼命点头,口中连称是。心里却都在嘀咕这老和尚也忒厉害了点,刚来就给他们一个下马威——看来佛法的高深玄妙、神通广大的确不是虚传! 

小和尚带路,三人鱼贯而行,直接进了暖意融融的“方丈室”。慧明法师已隔窗看见他们,早就缓缓起身。并高声招呼“来了?” 

“回方丈,他们来了!”小和尚向着慧明法师顶礼作答。 

“该来了!”慧明法师低语了一句,却不知是说给谁听的。然后他盯着严浩看了好一会儿,又伸出手去在严浩的头顶上摸了摸,“前世已无缘,今生还有份啊。” 

从进方丈室,周一峰他们三人就没说过一句话,只是看着慧明法师发呆——这位慈眉善目老和尚的几句话已经把他们全“镇”住了! 

可他们还是不懂话中玄机!所以也不知该怎么回应! 

只等到那小和尚招呼他们坐下后,周一峰才像大梦初觉一般问:“方丈,你怎么会知道我们要来?” 

慧明法师捻动佛珠,低眉轻语:“该来的,自然还会来。放不下,只会担起来。解脱之道,唯有佛门呵。阿弥陀佛!” 

室内重又陷入沉寂。只有严浩的两个眼珠不闲,滴溜溜地四处望个不停。其实从一进方丈室,他就给震住了——室内的陈设令他无比熟悉,就像曾经来过几次一样! 

而夏天对佛门圣地的感觉倒也蛮好。清静,幽雅,庄严——通过刚才方丈的一番话,她在心里猜度着慧明法师必定是和蒋伯宇打过交道的。 

“方丈,今天我们来,是有一事想向您请教,”周一峰边说边从衣服的内口袋里摸出一封信,“方丈您看,这是您这里的东西吗?” 

慧明法师只是扫了一眼,连头也没扭一下,就说:“当然是了!不过,它只是一半,另一半还在我这里。” 

说了这番话,慧明法师突然向坐在另一侧的夏天扭过头,“这位女施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该是真正的持信人吧!施主可否为老衲报上名来。” 

“那信是,是我保管的……我叫夏天。”夏天的脸色有些发白了。 

“若非改名,施主不该姓夏名天。但不知施主原名里是有一‘红’字呢,还是有一‘阳’字呢?” 

“有一‘红’字。”夏天轻轻地说。她已经有点局促不安了。 

“这信,是那年青的后生留给你的吧!屈指算来,已有三载!是时候,是时候了!”慧明法师的话缓缓送出,余音绕梁。 

周一峰点点头说:“方丈,你说的后生一定是那个叫蒋伯宇的学生吧,他三年前就死了!”然后周一峰又指着严浩。“这次来,主要是想请你看看这个学生,他的问题我们想只有您老才能解决。” 

慧明法师看了看坐在夏天一边的严浩。摇摇头说:“他没有问题了,今日三更,煞气已远离他而去。但死去的人倒还心有不甘呐!”慧明法师长叹一口气,轻轻念出:“泪痕三更犹未尽,心存千结浪天涯。只有他还在流浪啊,入天不得,入地无门,孤苦无依,痛苦万分。” 

这番话说得周一峰他们仨人脸色大变,连严浩也似乎听出了些门道——看来昨晚今晨自己身上肯定发生了些什么,八成被那管理员看到了……吓住了!可又会是什么呢?严浩的思维又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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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爷,什么是煞气啊?”严浩刚一出口,一直默立旁边的小和尚突然咧开了嘴,想笑却又拼命忍住了。 

“叫法师,严浩,不要叫爷爷。”周一峰赶忙亡羊补牢。其实他也听得直想笑。 

倒是慧明法师爽朗地呵呵笑出了声。“即然已经叫了也无妨,爷爷也好,法师也好,都只是浪得虚名。千金难买年少呵……小伙子最近刚与女友分手吧?” 

“啊?法师!这,这您也能知道啊!”严浩面红耳赤,难为情极了。 

“你不是问我什么叫煞气吗?你与亲爱之人分手,不正是桃花煞么?”看严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慧明法师又接着说:“我佛慈悲,以法为舟,愿度众生脱离苦海。这红尘中,有生、老、病、死、怨憎会、求不得、爱别离、五阴炽盛八苦,又有贪、嗔、痴、慢、疑这五钝使,多生累世,种种叠加,遂至煞气内聚。” 

严浩听得上了瘾,迫不急待地发表意见:“这么讲,咱们人人都会遇到煞气?都会生出煞气?” 

慧明法师缓缓点头。“施主根器不错。煞气非自然万物本有,全是人心所生。在因果轮回中累积沉淀,小则碍人智慧,大则害人性命。而最为可怕的一种,名为‘心煞’,遇到此煞,死不足已,还得在中阴身中颠簸流离,忍受煎熬。” 

慧明法师一口气说完这番话,站起身来。“该是到了复原这封手谕的时候,”他向小和尚招招手说:“拿过来吧。” 

片刻后,小和尚捧出了和周一峰手中完全相同的一封信笺。慧明法师接过后展开它,对着夏天说:“女施主该记得你那信中所说的两句话吧!” 

夏天点点头。“草浸秋霜将入愁,人立舟静白沙鸥。”她轻声地念出。 

慧明法师微闭着眼,念出了随后的两句。“雨落心田三分透,思乡情远楼外楼。”那声音听来苍凉而悠远,不知是慧明法师情之所至,还是诗的意境过于凄冷。 

周一峰赶紧接上话。“还请方丈给我们明示。头两句是否暗扣‘蒋’、‘伯’二字呢?” 

慧明法师良久不说话。他望着室外的远山沉默着。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对着周一峰说:“施主说得有理。那么后两句也好解释了——‘雨’和‘思’是暗扣藏头呵。” 

坐旁边的夏天喃喃地念出:“蒋伯宇死?蒋伯宇死!” 

慧明法师脸上毫无表情。“不错!整首诗又道出了此人命运的悲苦——思乡情远呵,他该回去了!” 

夏天的眼睛里,已满是盈盈泪光。“法师,也是他,他让我们找您来的,法师,您一定要帮帮他呵,都三年了……让他安心地走吧……”夏天的声音已经哽咽了。 

慧明法师说:我也在此等候三年了。以今日为期,可说是——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姑娘,你放心吧!” 

“我们该怎么做才好呵?”夏天抬起眼睛。 

“虽说心煞之气十分厉害,但佛家的无缘大慈、同体大悲仍可将其化解于无形。早年我曾点化那后生看淡红尘,但无果而终。遂嘱咐他把那封手谕交给他最心爱之人保管。而这首诗的后两句则保存在我这里,合诗之日,也是心煞化解之时。今日你来,老衲自会相助。”慧明法师看了夏天一眼接着说:“请你随我来。” 

夏天惶惑地站起身。十分无助地向周一峰和严浩望了望。周一峰朝她点点头:“去吧!我们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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