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像波纹隐在水中
1
等车的人站在马路牙子上,马路空荡荡的,像一匹灰练铺展向远方。又仿佛是等车的人列好了队,恭敬地等着主角隆重登场。这个主角便是——宁儒。宁儒是什么样子的,清朵想了千百次,千百次都是模糊的影子。宁儒也肯定在想她的样子。他会对自己失望吗?清朵下意识地看看自己纯白的羽绒上衣,黑色的直筒裤,她这身打扮在一大堆红黄蓝绿的花团锦簇中,是很醒目的,宁儒会满意吗?
一个男子走进了清朵的视线,黑的大衣,中等个子,略胖的身材,不知怎么,清朵觉得那就是宁儒。她向着他,目光清清,面容素净,笑容委婉,像刚刚绽放的一朵茉莉。她轻轻走下牙子,那个男子已站在她面前,他有一张成熟而稳重的四方脸,四、五十岁左右的年龄,平常的五官,只是眼睛很亮。他凝视了她一会儿,便微笑着说:“清朵。”
出租车平稳地行驶着,清朵看看车窗外匆促来往的车辆,想着自己以后就要在这儿生活了,她的心里又高兴又紧张。宁儒就坐在她身边,身上有好闻的沐浴液的味道。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清朵想把手插在宁儒的臂弯里,可是她有些不敢。这真的是宁儒吗?和她的想像有一些距离,甚至她心里有些失望……不,不不,清朵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宁儒是她在北京,或者说她生活的全部希望,她必须充满热情地去对待他,不能有丝毫的懈怠,想象和现实总是有差别的。她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把宁儒的相貌和他的声音合二为一。
大约半个钟头,出租车在一个小区前停了下来。宁儒带清朵上了一座白色的楼,在四楼右边的一个门前站住,开了门,清朵进去,看见是一个很大的客厅,雪白的墙,浅粉的地板砖,屋里的摆设算不上豪华,但很讲究:电视机、沙发、冰柜上都铺着雪白的有流苏的罩子,干净得让人有些过意不去。
宁儒让清朵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自己钻进厨房,煮了一碗饺子给清朵吃。吃完,他推开客厅前边的一个门,说:“你进来先休息一下吧。”
清朵坐在铺着亚麻毯子的床上,她看着同样质地和颜色的落地窗帘,华贵坚硬,不像自己屋里白底红花的棉布窗帘那样轻盈飘逸,她有些陌生,觉得自己是一个不速之客,突然闯进了一个陌生的领域,她不知道这里的水有多深,浪有多大,自己能在这儿扑腾多久,就冒冒失失过来了,可她什么也不知道……她忽然有些害怕,打开门,颤抖着声音叫:“宁儒。”
宁儒放下正对着电视机按的摇控器,趿拉着拖鞋,踢踢挞挞走过来,他看起来是个不怎么讲究的人。“怎么啦?”宁儒靠着门,“我……我害怕。”清朵坐在床边,愁容满面地看着他。“可怜见的”,宁儒伸手抚摸清朵的脸,“可怜见的,”他慢慢地说:“不害怕,有我呢。”清朵伸手拉住宁儒的手,宁儒的手短而肥胖,像他的人。宁儒慢慢靠近清朵,清朵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肚子上,宁儒回抱着她,他们慢慢倒在床上。
宁儒压在清朵身上,他把头埋在清朵的发间。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他很想要清朵,清朵的胳膊缠在他的脖子上,全身的毛孔都伸开着,等待着宁儒的进入。可是宁儒的“宝贝”软塌塌的,他显然有些力不从心。等到勉勉强强进去之后,清朵觉得像有一块温热滚圆的石头在她肚皮上碾了一下,就结束了。宁儒趴在她身上,喘着气说:“我不行了。”清朵不想让宁儒失望,她一手搂着他的背,一手搂着他的腰,撒娇地说:“不嘛,我很舒服。”“是吗?”宁儒翻下身,让清朵枕着他的臂:“真的吗?”“嗯。”清朵闭着眼,紧紧依偎着宁儒。宁儒“唔”了一声,一只胳臂就垂下来,发出鼾声。
清朵在他怀里探出头来,望着宁儒。这是她第一次仔细地看宁儒。他的皮肤松驰,两鬓已泛白,他应该有五十多岁了吧?她原来想着宁儒是精力充沛、健硕壮实的一个人。想像和现实真的有些差距。但清朵心里还是挺满足,相貌是可以忽略的,重要的是感觉。是宁儒让她来到了北京,在她们那个小县城里,来北京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认识她的人羡慕的眼光,极大地满足了清朵的虚荣心。而且,宁儒看起来是个善良的人,他会对她好,只要他能对她好,这比什么都重要。
不知怎么宁儒身体抖了一下,他醒了。他睡意惺忪地说:“睡着了。”他又闭上眼,他的嘴也闭着,下嘴唇比上嘴唇突出一点,嘴角向下弯着,这使他看起来有些老态。“这样好,”清朵想,“自己比他年轻,也许宁儒能因此加倍疼她。”她把脸贴在他怀里,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暖意,她睡着了,睡得很塌实。
清朵醒来,发现宁儒不在。她打了个呵欠,在床上发愣,屋里一片昏暗,亚麻布窗帘拉得严严的。她望着天花板,天花板白得一片模糊。自己来到北京了?清朵恍若梦中,她把右手的拇指含在嘴里,使劲一咬,疼得“哎哟”了一声。是的,是北京,跟头脑中想像的北京说不清楚一样不一样的北京。她把毯子裹在身上,走到窗户边,把脸伸进两块窗帘中间相逢的缝隙,往外看,天地昏黄,像到了远古洪荒。楼的外面是看起来很低的砖红色围墙,挡住了长着青黄稀疏苗儿的麦田。这景色清朵见过,熟悉,但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清朵知道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气息。气息是生疏的。就像一滴水滴在油面上,离得很近,却融不到一块儿,她得慢慢而又努力地适应,就像她努力适应宁儒。
“宁儒!”她回过头来,叫,无人应;她又叫,还是无人应。清朵愣了一会儿,她慢慢旋开卧室门钮:客厅里静悄悄的,电视、沙发、冰柜什么的,以一种漠然的姿态,在各自的位置上沉默。清朵觉得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她大气也不敢出。她蹑手蹑脚地坐在沙发上,望着前面的茶几发愣。茶几上有一段掐灭的烟头,已经熄灭了,清朵摸了摸,凉。但宁儒身上没有烟味,也就是说宁儒是不抽烟的。难道是别人的?清朵想起自己看的一篇小说:一个女孩跟着一个偶然邂逅的人贩子去了广州,当然她不知道真相。因为他看起来是那么年轻,甚至称得上是英俊。她以为她爱他,在宾馆的床上,她真心实意给了他。可是第二天早上醒来,却是另外一个相貌猥琐的男人坐在她床边,——她已经被卖了。
那个小说的情节和清朵多么想象,清朵的心刹时变得沉重:这个人真的是宁儒吗?这是他的房子吗?那为什么看不见其他的人呢?一种冰凉的叫危险的东西蛇一样蜿蜒着过来了,不是一条蛇,而是一堆蛇,曲曲弯弯的,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腥臭----
客厅前头还有两扇门,清朵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宁儒会不会在里面?她想推开门看看,可是又害怕门后万一冒出了什么怪物……她打了个哆嗦,想回卧室,可是腿软软的,站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