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湿泥
表姐第一次明确的看到那些东西,是在五岁的时候。
虽然我总是恭敬并亲切对寒香表姐叫着姐姐,但实际上她不过比我大了二十天,从理论上说,如果姨母不出事,她能不早产而是正常时间出生的话,姐姐的角色就本应该是由我担当的。尽管对此我并没有什么怨言。我觉得被人呵护总要好于照顾别人。
而且我是很喜欢表姐的,从小我就觉得她很可爱,和被称作满身男子戾气的我相比,她是那么的女孩子风,黑色的头发一根一根地都那么柔顺,小脸蛋小嘴唇都红扑扑地,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把嘴唇印在上面。我经常毫无预兆地将表姐搂在怀里,不在乎当时的时间地点,然后上下其手,肆意鱼肉一番。这种糟糕的大叔习惯直到现在还会时不时的发作。我为数不多的一个闺蜜级朋友,也是我后来的顶头上司吴书雁常常叹着气说,张谷蓝,我现在郑重地告诉你,我从咱们大学同学开始就知道你是个女汉子,颇好女色蕾丝,但是再有人打小报告说你对我们那些年轻的女患者出手,你就准备直接去我老公那里去报道吧。顺便一提,书雁的老公是市里面一座大型监狱的二级警督,相传对待重犯毫不留情,行事极为狠毒。
虽然有时我也觉得自己作为男子能更加物尽其用,不过貌似现在这样也不错。我的父母是生意人,经常天南海北的飞来飞去。我也觉得他们其实不比表姐的父亲好到哪里去。但是精神文明的不足向来是可以用物质文明补足的,只是他们回家一次偷偷塞给我的零花钱,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头,近乎可以让我带着表姐将小卖店中的小食品每样都买上十包,然后跑到没有大人的地方去开个盛大的宴会。
还记得那一年的夏天,我们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秘密基地。在公园的人工湖边,有个挖湖时留下的残土堆就的假山,上面胡乱地生长着些草树杂花。对于大人来说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然而对孩子来说却是天堂,当时姥姥经常带着我们两个孩子去那个公园,在那儿还有些其他的家长也常带孩子来玩。只是他们通常都让我们远离那个人工湖,可是越是禁止的事情往往就越刺激孩子去做。我们当时虽然年幼,还是知道水边危险的道理的,但是水边的假山就没什么问题了。我和表姐两个人偷偷地逃出正在和熟人聊天的姥姥的视线范围,噔噔地跑到假山阴影后面,开始我们的小小派对。
那天的天气很热,似乎已经有一个月没有下过雨了。起皱的大地就像是只要踩上去,就能听见咯吱咯吱的碎裂声音,那个人工湖干涸的也快要见了底,湖边的小船已经是紧贴着湖底的状态。我和表姐躲在硕大宽广的阴影下依旧觉得周围的热气蒸腾,要把我们变成两只小笼灌汤包。我将那些小零食交给表姐,独自去一旁守着冰箱的老太太那儿买两根冰棍。我自觉一去一回十分的迅速,但是当我回去的时候,看见表姐一个人在阴暗的角落里面呆呆地站着,那些小食品只剩下些空空的口袋散乱的扔在地上,她一看见我就哭了出来。
“谷蓝,那些好吃的都被抢走了。”
我看着表姐一哭,自己也开始莫名的伤心起来,眼泪也开始噼里啪啦地掉下来。我拉着她的手去找姥姥告状,说是有坏孩子抢了我们的零食,极力要求有人给我们报仇雪恨。
面对偶尔会发生的大孩子欺负小孩子,为人世故的姥姥并不太在意,但她还是询问了表姐那些欺负她的孩子的样貌。
“三个胖胖的男生,穿着背心短裤,浑身湿漉漉的,他们推了我几下,然后看见我的东西,抢过来就吃…..”
听着表姐的描述,姥姥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她蹲下身子与表姐视线一平,将手放在她的脊背上,大概是想说些安慰的话。然而在她的手接触到了表姐的后背那一刻,眉头就紧紧的皱了起来。她抽回了自己的手,发现上面是散发着腐臭的湿泥。
姥姥强硬地将表姐的后背转到自己面前,表姐的小裙子背后有几个小孩子手掌形状的泥水污渍,绿色泥汤还在不住地流下来。姥姥非常生气,这件衣服是今天刚刚换上的,出来没多久就弄得这么脏,即使是事出有因,从结果上看依旧是表姐的错误。
那天表姐被打了手板作为弄脏衣服的惩罚,我也因为胡乱花钱的原因被罚了站。两个xxx妹在夕阳西下的墙根下互诉衷肠,眼泪一对一双地往下掉。
“谷蓝你是相信我的吧,真的是那些坏孩子干的,他们先是用手拽我,拽了几下没有拽动,然后就擅自地抢我们的吃的,撕开袋子就往嘴里倒,还有绿色泥巴从他们的嘴里、鼻子里不断地掉出来…….”
当时还年幼的我只是说着我相信,我相信,然后搂着她的脖子,用嘴唇去亲她湿润的脸蛋。用我的方式表达着对她的理解与怜爱。
直到若干年后,我当上了护士,一次公共活动,给小学校的学生普及急救知识,为了警示他们与其学习急救不如别做傻事,就专门的查了些作为前车之鉴的反面资料,偶然的发现,我们儿时玩耍的公园中的人工湖,曾经淹死过三个五六岁的男孩子。我下意识地想起了表姐那时候说过的话。
也许早就应该想到的,我离开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即使大人都不太可能将食品迅速吃光,何况是小孩子。还有表姐背后的那些湿泥,那些绿色的东西应该就是湖里面的藻类。曾经有过这样的传说,被淹死在水中的人会化作水鬼,他们不能转世投胎,只有找到一个代替自己存在的人,灵魂才可以离开。于是那些水鬼会将靠近水边的孩子拖进水中当做替死鬼,而湖水当要干涸之时,那些水鬼就四肢着地,扒开面前的水藻烂泥,直接从湖底爬上岸来。躲在阴暗处等待着机会。
想到三个鬼孩子支撑着那被湖水泡的浮肿的身体,并排的蹲在角落里,泥沙从口鼻不断的流出来,翻着雪白的眼白看着表姐的模样,不禁让我脊背发凉。他们没有能够将表姐当做替死鬼,才吃了那些零食作为供奉的享食。
三 灯绳儿
随着年纪逐渐增长,表姐能看到的东西越加多了起来。
八岁那年我们一起上了小学,十三岁上了中学。十六岁上了高中。也许是冥冥注定,我们始终是在一个班级,从来没有分开过。表姐算是个美人,学习成绩优秀,性情也柔顺。但是她却丝毫不受到老师同学的喜爱。原因说白了的话也简单,大家都认为她是个怪胎。
我和表姐每天一起手牵着手上学,但是通过楼前那笔直的甬路中心的时候,她总是要拖着我绕上一个圆圈,才进入教学楼。我问她原因的时候,她低着头似乎不敢看上面,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
“有个人被压在那些红砖下面。”
还有一次,一位来实习的年轻老师来我们的班级讲一节实验课,他在台上正文采飞扬指点江山的时候,我发现表姐掐着自己的胳膊不住的发抖。糟糕的是那位老师也看到了这一幕,他走下讲台故作亲切的询问情况,却吓得表姐从椅子上跌倒在地上,大声地喊着你不要过来,弄得那个老师很是尴尬。我匆忙地带着表姐离开了教室,来到了医务室。医务室里没有别人在,我问她又看到了什么,惊恐不已的表姐搂着我的脖子,嘴唇贴近我的耳朵,依旧怕是被其他人听到一般似得。她说一个只有半个头的女人手里拿着没有把手的刀子,就躲在那位老师的背后,从他的肩膀处偷偷地扫视着班级里面的学生。
对于表姐说的任何话语,我都会无条件的相信,我们血管里面流动着同样的血脉,虽然我并不能看见那些诡异的场面,但我多么希望能够为她分担一些东西。然而学校里面的家伙自然没有义务去这样想象,他们觉得表姐的与众不同是种怪异,而平庸无能才应该是这个世界的主色调。他们对待我们姐妹的态度通常是冷嘲热讽,还时不时的给予些小小的暴力。要知道两个柔柔弱弱的初中女生能做什么呢,要是告诉了家长老师只会招来更多的不快,除了躲回自己的房间相拥哭泣以外,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
初一的第一个假期,姥姥带我们回到了她的乡下老家。要知道能够脱离学校那个本身就乌烟瘴气的环境就已经极为美好了,何况是存身于我们之前从未见过的田园风光。乡下的兄弟姐妹也多,向来不缺玩伴。整个村庄的住家都像是自己的亲戚,你可以自在的从这家跑到那家,无论哪里都会受到极好的招待,现在想来,我们真是度过了些颇为难得的愉快岁月。
就在我们将要离开的前一个晚上,我们受到了一个亲戚家同龄女孩子的邀请,去她家里面玩儿。这个孩子和我们并不是很熟,大家一起玩的时候她也像是被排挤一般只是站在人群外围,羡慕地看着作为中心的我们。她身上的那件红衣裳很破旧,总像是落了灰,想必家中境况不是太好。大概是只有这个大家都不在的时候,她才有机会上前示好吧。我不禁想起了学校里面的我们,更加心生同情,欣然同意前往。
那个孩子走在乡间的夜路上,也没有个手电,依旧健步如飞。好在天上有一弯月牙,撒了月光的崎岖小路倒也不太难走。她带着我们姐妹两个来到村子南头的一件草房前,那间草房子里面漆黑一片,她径自拉开了门走进去,然后在一片黑暗中招呼我们进去。若是平时,我们也一定是要有些警惕与畏惧的,只是这段时间里的我们沉浸在一片友好和谐的气氛中,让我们觉得整个村子都是自己的亲人,何况农村不比城市,生计总要精打细算,没人的时候不开灯也是正常。我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那间屋子。
“是不是太黑了啊,开灯吧,灯绳儿就在你正前面。”
那个女孩儿身处黑暗之中,她的声音有些兴奋。
所谓的灯绳儿,就是简易的电灯的开关,早些时候并没有类似现在的这种按钮式的开关,而是简单的在电源处连上一个小绳子,轻轻一拉灯就亮了,再拉一下灯就熄灭。有些淘气的小孩子把这个当做有趣的玩具,现在应该已经不多见了。
我在黑暗中伸出手去寻找面前的灯绳儿,出乎意料的是我一下就摸到了那根绳子,那根绳子显然比想象中的要粗得多,我轻轻一握就填满了手心,触手的感觉有些粗糙。
“你拉一下,就亮了。”
我顺从地轻轻往下一拉,然而来带的并不是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