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进什么、译制什么,观众说了不算。观众爱看与否,没人在乎。结果就是,钱没少花,时间没少搭,老百姓却完全不买账

常江



    今年5月6日起,美国大热电视剧《实习医生格蕾》开始在央视八套海外剧场播放,立即毫无悬念地囊括了低收视率和低美誉度的“双低”待遇, 原封不动地复制了《绝望的主妇》与《人人都爱雷蒙德》当年的遭遇。
    我大致了解了一下观众对央视版美剧的“诟病”,大致体现在如下几个方面:第一,删减剧情,凡是“不适宜在电视上播放的”内容,一律删掉。原本20分钟一集的剧情,七删八删,最后只剩十五六分钟,观众不但看不爽,而且看不懂。第二,胡乱翻译,如“我快变成同性恋了”这种俏皮台词,居然被译为文绉绉的“我开始痛恨男性了”,有网友甚至揶揄,几位家庭主妇家长里短的对话,竟能被翻译师傅“美化”成女诗人的聚会。第三,时间严重滞后,比美国国内的首播时间平均晚两年左右,爱看的人早就通过网络看过了。
    上述三点,大致为中译美剧在国内惨遭滑铁卢的表面症结。但在我看来,“病灶”并不在此。中国观众对美剧的“初体验”,是早年的《加里森敢死队》和《成长的烦恼》,前者填补了中国内地电视剧中罕有的题材空缺,后者则让国人第一次知道了“情景喜剧”是个啥玩意。当年这两剧的播出效果,几可用“万人空巷”来形容。若论时效性和翻译水准,并不比今天的《实习医生格蕾》强多少,但引进者和译制者牢牢抓住了对于电视传播而言至关重要的东西:观众。
    换言之,那时候是“见人下菜碟”。现在则完全颠倒过来,引进什么、译制什么,观众说了不算。至于观众爱看与否,没人在乎。结果就是,钱没少花,时间没少搭,老百姓却完全不买账,两头受气,还落埋怨。更令人费解的是,这样的错误竟然一次接一次、接二连三地犯,让人很难不怀疑里面是否有什么潜藏的动机。
    二战时期,美国政府依照战时传播管理条例,成立OWI,对新闻、通讯、广播和出版予以严格管控,唯独对好莱坞电影大开绿灯,皆因罗斯福总统一句名言:纯粹的娱乐就是完美的宣传。对此,就连斯大林也艳羡不已,曾不无遗憾地慨叹:若给我好莱坞,我便能将整个世界带入共产主义。如果掌控者将“大众娱乐”变成“自娱自乐”,不做观众调查,不研究收视率,不做效果评测,全凭财大气粗,反正花的都不是自己的钱,蒙准了算走运,蒙不准下次重新再来,资源严重浪费,亦严重伤害了观众的感情。
    说起中国电视脱离大众这个话题,海外剧集的引进只是沧海一粟,最糟糕的是国产剧的惨状。前些天,南方某报纸专访演员党昊,他不无酸涩地谈到自己从2004年到2008年出演的所有电视剧最终都没能在电视上播映,算来也有七八部。动辄成百上千万的制作费用,就这样出于种种原因悄无声息地打了水漂。原因在哪里?是拍摄技术不好么?是制片人和导演水平低么?都不是,而是观众不爱看。投拍的时候谁也不去观众中间做做调查,杀青之后才发现观众全不买单,招不来广告,上不了星,只好流产。
    两年前,某影视制作公司要策划投拍一个电视系列剧,找我参与前期剧本统筹。听了总策划人的想法,我就觉得不行。我虽然不是电视制作科班出身,也没什么文化艺术上的造诣,但至少我受过大众传播的专业训练。我问那位自信满满的老师:“您是拍给观众看的,还是拍给自己看的?”他很诚实,沉吟良久,答:“两者都有。”于是我就知道这事儿基本成不了。后来,我主张就样片做受众调查,却被否决——相反,制片人请来一帮不知从何而来的“专家”,开了几次座谈会,高度认定此剧必定彪炳史册、名垂青史。我微笑着说,对不起,我家里出了点事,就势退出了。
    三个月后,南方某电视台在非黄金时段播出了该剧；不到20天,就因收视率过低而被撤下。我看着消息,哭笑不得。但必须首先搞清楚:离开了观众,电视剧什么都不是。
    之所以发这样一通訾议,并非要对电视从业者的创作自由指手画脚。但毕竟电视媒介赖以生存的基础是大众,电视台的衣食父母也是大众,拿衣食父母的钱去败家,又回过头来抱怨衣食父母不懂欣赏“电视艺术”,难道不是很可笑么?
(旅美文化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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