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如戏,谢幕不算终结。落幕才是。
一)
初春的天气,乍暖还寒。
我坐在去往澳洲的飞机上,闭着眼,假寐。父亲在一边陪着,紧紧握着我的手,我的手指一根根冰凉着,任父亲握着。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在看我。他在担心我。我是他唯一的女儿。可我有病。间断性失忆、顽固痴呆。
此前发生的一切,令父亲恐惧,他因此更加患得患失。他的生命里现在只剩下我了。我是他唯一的亲人。所以他接受了医生的建议,草草结束了所有生意,带我去澳洲定居,疗养。
二)
父亲是如何白手起家的,我不太清楚,也不用清楚。反正在我六、七岁的时候,就已经生活的象个公主。我家的别墅大得不成样子,我都不敢单独自己去乱走,尤其是那个楼顶的平台,父亲在上面种满了四季开放的花儿,象个空中楼阁的花圃,因为母亲喜欢。
每次爬上那个平台往下看,我都会感到晕眩。
家里除了父亲母亲和我,还有好几个各司其职的佣人。当然,还有雪姨。
三)
雪姨是母亲的同乡。一年前,母亲回老家祭祖。雪姨听说了,哭着央母亲救她,只说是嫁错了人,天天挨打受气。母亲天生是个心软的人,见雪姨哭得委顿气结,又念及儿时做姑娘一起嬉戏成长的情分,便把雪姨带回家里。还有雪姨跟人私通生下的儿子。
几天后父亲谈成一笔生意回来,心情正好,见了雪姨母子,都已经拾掇得干净利索,全然不似乡下人的粗俗,也不忍拂母亲的面子,便让雪姨留了下来,并住在父母隔壁的屋子,也好陪母亲做个伴。
安定下来之后,母亲又把雪姨的儿子送到我所在的私立学校,每天车接车送,锦衣玉食,享受跟我一样的生活待遇。
忘记说了,雪姨的儿子叫俊彦,长我三岁。非常聪明,而且很帅。
四)
我从小便也是个聪明的女孩,老师教的东西我是一听就懂,一看就会。我还善于察言观色,讨好父亲母亲。
很多时候,父亲忙碌一天回来,只要我跑过去让他抱,还去亲吻他的脸,咬他的手背,父亲马上就能笑逐言开,高高地把我举过头顶,叫我小精灵、小妖精、小鬼头。
母亲总是在一边,笑笑地任由我们父女疯闹。雪姨也在一边跟着笑,但我知道,没有眼光注意到的时候,雪姨是不笑的,甚至是阴郁的。对,就是阴郁。就象大雨来临前的天色。
五)
我发现雪姨的阴郁,好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有次我去找母亲,推开门只看到雪姨站在母亲的梳妆镜前,她的脖子上戴着镶满了珍珠的项链。那是父亲刚刚送给母亲的。镜子里雪姨的脸,好象很美,很陶醉。
再一次,母亲把父亲刚买回来的裙装送给雪姨,因为母亲穿了有些太紧。雪姨千恩万谢拿了回自己屋里。我悄悄跟在后面想看看雪姨穿上是不是很漂亮。却看到雪姨没有试穿,她只在身上比了比,便把衣服扔到地上,还用脚上去踩,很用力的恨恨的样子。
还有一次,雪姨陪母亲聊家常,母亲讲起了父亲,父亲的性格、父亲的爱好、父亲对母亲的疼惜,母亲脸上满是幸福,而雪姨,她看母亲的眼神怪怪的,我看她也怪怪的。
直到有天,我看到父亲亲吻雪姨,雪姨紧紧贴在父亲怀里。
六)
这可不行,父亲居然亲吻雪姨,我跑去告诉母亲。母亲正在酣睡。
近一段时间,母亲不知道怎么了,越来越嗜睡,而且总是很疲惫的样子,父亲请了医生来看,也没查出什么病,只说是神经衰弱,开了些调理补气的药,而雪姨也很尽力,每天按时伺候母亲吃药。可是母亲的气色还是一天比一天憔悴。
母亲听了我的话,就去问父亲,父亲眼神闪烁着,只说是让母亲放心,不要听小鬼头胡说。
父亲出了门,母亲又去问雪姨。雪姨居然承认了,还大声跟母亲喊,说是她爱父亲,父亲也爱她。还让母亲自己看着办。最后她居然让母亲出去,还有我,她第一次骂我,让我滚。
七)
母亲陷入沉默。没人的时候,母亲会抱着我哭,她的泪滴到我头上,渗进我头发里,凉凉的。
母亲不再去问父亲什么,父亲也不愿面对母亲平静的脸。
我看到父亲越来越多去雪姨的房间。每次房间里都会传来雪姨大呼小叫的声音,放肆的,毫不隐瞒的,我弄不清楚雪姨又哭又笑的是怎么了。俊彦更弄不清楚。他总是站在楼道最里面的阴影里,我看不到他的表情。我总是站是门口。因为我想弄清楚父亲和雪姨究竟是怎么回事,可那门总是关着,只有一次我听到雪姨说,让父亲去跟母亲离婚,还说母亲的身体不好,病恹恹的,会影响父亲的生意。
我没听到父亲说什么。我跑去把这些话告诉母亲。母亲只是苦笑,然后母亲喝了大把大把的药,说是想睡觉。可是这一觉睡了却总不见母亲醒来,我吓坏了,去找父亲,可是父亲出了远门,要一星期之后才回来。我不敢去找雪姨,我怕她。于是我让司机把我的老师接了来。
老师来了,背起沉睡的母亲送到医院去,临走还拿上了床头的药瓶。
八)
母亲根本没病。医生说母亲的臃懒是长期服用安眠药和抑制药所致。是雪姨,是雪姨换了母亲的药。母亲被彻底激怒了。她给父亲打了电话,说是要让雪姨走人,父亲说等他回来把事情弄清楚了再决定。
第二天,在学校里,老师问了母亲的情况,特意容许我提前放学,回家去照顾母亲。母亲不在屋里。一定又在平台上看她的那些花。
我跑到平台上,满满的花儿,我看到了母亲,母亲背对着我。我还看到雪姨。雪姨不知道为什么站在母亲身后。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我看到雪姨伸出手,我和母亲的尖叫同时响起。
然后我听到雪姨的尖叫,雪姨转过身来盯着我,平台上不见了母亲,所有的花儿都变成了紫蓝色。我身子摇晃着,晕了过去。
九)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我听到医生告诉父亲,因为突然的惊吓和刺激,导致我同时患上了间断性失忆和后天顽固痴呆。这种病暂时没有办法根治,只能静养,病情的发展关键是看病人自己的意志和承受力。
我不能再上学了,父亲便高薪聘请了我的老师来家里教我,其实就是做家庭特殊陪护。之所以选择老师,是因为自我醒来,一直拉着老师的手不肯放。我的老师姓段,刚刚大学毕业,很聪明很干净的女子。在学校里,段老师就对我很好很好,而且,她还救过我的母亲。
我不想想起母亲。母亲最后的背影让我头晕。即使不由得忽然想起母亲,我也不哭。
自从生病之后,我不会哭,只会笑,痴呆症在我这里最大的反应是失语。我几乎不再说话。偶尔蹦出一句,也是不完整的词语,没人能听得懂。
十)
母亲的死以失足定案。
父亲明显地老了。他常常把我抱着,坐在他膝盖上。他跟我说话,说对不起。我不说话,因为我失语。在父亲和雪姨面前,我总是一个人坐着,拿手指在空气中划一个又一个叉。
父亲在的时候,雪姨对我很好,给我买很多很多新衣服,她夸我长大了,越来越漂亮,我就嘻嘻地笑。父亲不在的时候,雪姨不夸我,她经常抬起我的下巴,让我的脸对着她的,她说,你这个傻子,你怎么不去死?怎么不去找你那个死鬼母亲?她叫我傻子,我还是嘻嘻地笑。
后来段老师见我真的很傻,也开始叫我傻子。以前她一直叫我小公主。
慢慢的,除了父亲,只有一个人不叫我傻子。就是俊彦。俊彦对我很好,只要他看到雪姨骂我,便会马上拉着我走开。然后站在靠窗的阳光下,傻傻地看我。我冲他笑,甜甜的,估计很美。他总跟我说,宝贝,你不傻,你是天使。再后来,他开始吻我的脸。
十一)
几年下来,父亲的生意已经越做越大。家里又添了好几个佣人和好几部新车。雪姨说她有帮夫相,父亲不得不信。
于是雪姨名正言顺做了父亲的妻。多年的夙愿得偿,雪姨越发地骄横跋扈,趾高气扬。她很快就把从前家里的几个佣人都给辞退了。还翻出母亲的照片和所有母亲的物品都拿去烧掉。
留下一些母亲和父亲的合影。每隔一段时间,段老师都会偷偷拿出一张照片来,去放到父亲床头的抽屉里。每次父亲看到母亲的照片,就会陷入沉默。雪姨气愤得不得了,可是她想不出是谁这样做。
她来问我,我冲她笑。我的笑,越来越诡异。
十二)
父亲一如既往地疼爱我紧张我,我慢慢好转了一些,偶尔会忽然叫出一声爸爸。我长成大姑娘了,父亲已经抱不动我。父亲还教会我打电话给他,他越来越多在外面忙。他不放心我。
我十六岁生日那天,父亲不顾雪姨的咆哮反对,毅然将他全部资产转到我名下。父亲还买了一幢房子送给段老师,感谢她这些年照顾我的饮食起居。
敏感的雪姨立刻嗅出了危机的味道。她当即便跟父亲说,我已经成年,不能再耽误人家段老师的青春了。让段老师收拾衣物,离开这个家。雪姨这一次的理由让父亲无话可说。
段老师走过来拥抱我,我有一点晕,然后我分明看到父亲眼里的不舍,还有雪姨得意的神情。我忽然大声叫出来,爸爸!几双眼睛同时望向我,我拉住段老师的手,倒在她怀里。
十三)
段老师又一次留下来了。每次只要雪姨有谴走段老师的意思,我都会晕倒。只要我一晕倒,父亲便不许雪姨再提让段老师离开的话。
段老师很细心,她对父亲很好,并且总能恰倒好处地让父亲感受到她的优秀。父亲本来就不怎么跟雪姨交流,我想那是母亲还横亘在他们中间。于是父亲越来越多地愿意跟段老师在家里喝茶聊天。段老师也就有越来越多的机会跟父亲施展她青春飞扬的魅力。
雪姨对此越来越无奈。她开始跟父亲争利益。为了俊彦。可是俊彦却跟他的母亲若即若离。俊彦爱上了段老师。是俊彦亲口跟我说的。他幸福而伤感地说段老师已经答应跟他远走高飞。时间就定在圣诞节那天。他还说他喜欢我,但我只是妹妹。他当我是没有感觉没有心的空气。呵呵,他错了。
十四)
平安夜的中午,照例是家宴,一家人各怀心思,气氛异常凝重。段老师一直看着父亲。俊彦一直看着段老师。我一直看着俊彦。俊彦的脸,还有他的眼睛,傻子啊,我如何能让他明白,自从父亲把资产全部转给我,断了段老师指望跟着俊彦发财的念想,段老师的心思早就完全放在父亲那一边了。
这时候雪姨象只兴奋的麻雀,换上为平安夜酒会的特意准备的礼服,叽叽喳喳出来给父亲看。雪姨明显臃肿的身体裹在白色的缀满美钻的华服里,象极了一支沾了芝麻的江米粽子。想到这个比喻我忽然笑了。
父亲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把眼光转向段老师。段老师也把温存的眼光迎着父亲的。我还在笑,一边笑,一边起身拉了段老师回卧室。
我忽然说话,把段老师吓了一跳。我说的是,紫色、旗袍。
十五)
等到段老师换好了衣服,牵了我的手出现在父亲面前,我看到父亲站起来,脸上瞬间浮起笑容。父亲朝我们走过来,我摊开手心,把一对紫色的珍珠耳坠举到父亲眼前。那是母亲的遗物。
父亲静默了半分钟,然后拿了耳坠,段老师适时地把一张细致的脸迎上去。父亲很温存地替段老师戴上。然后,父亲低头吻了吻我的脸,再转过去,把亲吻盖上段老师的唇。
直到父亲拥了神采飞扬的段老师走出门去,雪姨才哇的一声哭出来。
而俊彦,呆呆立在那里,傻了一般。我拉了俊彦拿了整瓶的酒回到我房间,没一会儿,可怜的俊彦已经烂醉如泥,倒在我怀里。
十六)
第二天父亲在我的床上把俊彦揪起来。父亲看到我床单上的血。父亲痛心地看着我,我自己知道那血是怎么回事,但我低了头不说话。其实段老师也明白,她一直贴身照顾我的生活,当然知道我每月的特别日子。但段老师也不说话。
父亲暴跳如雷,一直把俊彦拖到雪姨面前。俊彦已经清醒了。任凭雪姨撕扯哭闹也不解释,只把眼光定定地对着段老师。段老师看看我,说了句,可怜小公主才16岁。
父亲即刻痛心疾首,指着俊彦让他滚,永远不要再看到他。俊彦冲出家门不过半个小时,雪姨便接到医院的电话,俊彦被车撞了,保住了生命,却失去了双腿。
十七)
雪姨从医院回来的那一天,下着雪。我倚在门边,看她,我发现我不怕她了。她也看到我,但毫无表情,径直进了门。很快,屋子里传来打闹声,还有段老师的哭声。
我拨通父亲的电话,只说了几个字,爸爸,家里,我怕。
过了一会儿,段老师跑出来,往我身后躲,雪姨好象疯了一般追出来,面目扭曲得无法形容。我又开始笑,一边笑一边躲,把段老师让出来,雪姨扑过来扯段老师的头发,段老师明显被吓住了,扭头就跑,我跟在她们身后,跑到平台上。
这个平台,已经好多年没有上来了,也已经没有花。段老师再也没处躲了,她开始还击。雪姨终于处在下风,一步步被逼到平台边上,我的头又开始晕,依稀看到我的母亲。我说,推她。
话音刚落,雪姨便惨叫着飞了下去。段老师的双手滞留在半空。她看到了楼下的父亲。雪姨就趴在父亲的脚边,四溅的红血,象一朵硕大的菊。
十八)
警察来了。段老师扑到父亲身上,央父亲救她。父亲呆滞着不说话。段老师又指向我,让我证明她是正当防卫。我跟警察说,段老师,推,雪姨,下去。
好多年了,我没有一次说过这么长的句子。我是个白痴,我说的话当然是事实,这一点没有人怀疑。段老师歇斯底里地扑上来,她拼命摇晃我的身体,她说,傻子,你是真傻假傻啊?!
我笑,笑得无辜而真挚。段老师被警察带走了。她无助的身体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轨迹。
我走过去扶着父亲微微颤抖的身体,很想问父亲,你看到母亲了吗?母亲在天上跟我们微笑。但我什么都没有说。
十九)
澳洲的空气真好,天也蓝。
我在这里,慢慢复原。
有一天,阳光明媚,我在父亲精心为我营造的花圃里,往篮子里面摘花,花儿开得很是漂亮,象一个一个永远不会破碎的梦想。在轻风里摇曳生姿。
忽然有人摇响了风铃,没多想,我跑过去,门外,是俊彦那张忧郁漂亮的脸。他坐在轮椅里,消瘦而冷峻。
我愣住,感觉到周遭忽然变冷,俊彦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我,我在他的眸子里面,看到雪姨,还有段老师。
我仰面向后栽倒。满篮的花儿散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