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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无双表姐VS有为堂哥【转贴】

【推理】无双表姐VS有为堂哥【转贴】

最后编辑2007-03-13 11:57:50.5430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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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是我的表姐。
  有为是我的堂哥。
  他俩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家的后花园,开头便水火不相容了。
  那年我才六岁,听听这大姑娘大小伙的对一个六岁的小女孩说什么吧。
  无双表姐说:“清妹妹,你那个堂哥搔首弄姿,令人恶心!”
  她不苟言笑,向来惜字如金,我倒是很佩服她能说出“搔首弄姿”这个成语,我就不懂,也琢磨来琢磨去不明白“恶心”这个动作该怎么做。
  有为堂哥道:“清妹妹,你看你那个表姐,脸上挂不满四两笑,冷得让人发怵!”
  在他具体指导下,我真的跑到无双身边,抬手拉拉她脸上的肉,可怎么掂量也不像四两重的样子,此举当下换来无双狠狠地打了我的手心,我哭了一个下午没有停歇。
  于是,我的心底对他俩烙下了这么个“病根”,无双表姐很怪,有为堂哥很坏。
  他们还真是“坎坷”的一对。
  爹爹对着我懵懂未知的细眯小眼,笑着说道,那是因为你堂哥嫌你表姐阴郁,你表姐嫌你堂哥轻浮。
  爹呀,你能指望我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懂这两个词?
  不过,我倒是察言观色了好久,最终判断,他俩谁也不喜欢谁!
  说他们是“一对”,那是因为没想到他俩后来真的成了一对。
  我的堂叔叔,有为的爹,开了一家洛阳城最大的婚庆礼品店,操办全城大大小小的婚嫁事宜。
  我的表舅舅,无双的爹,开了一家洛阳城最大的棺材纸扎铺,负责全城大大小小的丧葬典礼。
  堂叔叔和表舅老爷一合计,这最大碰上了最大,两家只要一联合,保准包办了洛阳全城所有的婚庆丧葬,那还不财源滚滚,前途一片光明吗?
  于是,无双表姐和有为堂哥定了亲,成了婚。
  成亲那天的喜筵上,不知哪个该死的家伙灌了我几口米酒,我当下昏沉沉,飘飘然起来。那时候我的嗓门已经够大了,好管闲事的本事更是逐年增长。那一刻,我突兀地站在了凳子上,当着所有叔伯兄弟,姑婶姐妹喊道:“喂,他俩不是谁也不喜欢谁,谁也看不上谁吗?为什么要成亲?”
  “霹雳哐啷”,爷爷奶奶叔伯姑婶兄弟姐妹,纷纷掉落手中的杯盘碗碟,齐刷刷瞠目结舌地看着我。
  “爹爹,这不是你说的?”我一脸困惑,不死心地解释着。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瞠目结舌地看着我爹。
  那天的婚礼不仅让无双和有为这一对在洛阳城出了名,我还在所有亲朋好友面前丢了我爹唐君行的脸,当然以后我的“多管闲事”不止一次让他丢了脸。这是后话,总之,那天我说的那句论断,不吉利到极点,也仿佛真的应验了。
  婚后三年,无双表姐住东厢房,有为表哥住西厢房。
  整整三年,他们对面不相闻,相见漠无语。
  堂叔叔和表舅老爷的如意算盘也彻底打破,因为两家的生意非但没有节节攀高,反而一落千丈。
  人们认为婚庆点沾了丧葬点不免秽气,而棺材铺挨了喜品店亦透着诡异了。
  无双表姐和有为堂哥的婚姻越走越陌路,快达到冰冻三尺的时候,两家的生意也最终宣告关门大吉。
  堂叔叔是气死的,表舅老爷是憋闷中风而死的。
  两位老人的“尸妆”是无双表姐给化的,然后用店里仅剩的两口棺材,送了两位一生惊世骇俗的老人上了极乐世界。
  店是关住了,日子还要照过。
  有为堂哥在他的西厢房磨叽了半天,打开房门重新走出的那一刻,成了洛阳城又一个“冰人”,在全城百千个同行中勉力挣一口饭吃,也算是子承父业了。
  他经常手持一柄折扇,上书“撮合良缘”四字,形象也带了点风流潇洒。只是我看到他经常堆着僵硬的笑,游走于洛阳城的大街小巷,那时我已经会很多成语了,便随手送了他一个“疲于奔命”。
  无双表姐倒没有怎么令人惊讶的,给老人化完尸妆后,她也操起了这一行。无双表姐的工作倒没有多少人跟她抢,毕竟无双秉承了家族气质,别人要抢也抢不来。所以,无双常常一个人孤零零地来,孤零零地去,每天总要摸遍上百具尸体。她的脸颊越来凹陷,身子骨也越来越瘦,自有一股苍白阴沉的味道了。我送给了她一个“忍辱负重”。
  所以,大家应该都明白了,为什么我一开始要把他们说成“坎坷”的一对。
  因为他俩身上发生的其他事,也会让人唏嘘不已的……


  血嫁衣

  1、
  妙玲姑娘是洛阳城最有名的聚花楼最红牌的妓女。
  三年前,谁人不知,妙玲姑娘不知搭错了哪根神经,瞎了哪只眼,所有相中她的豪门富户她通通不要,独独看上了唐记喜品店的没落少爷唐有为。
  那真是一段少女怀春,少男动情的绮丽岁月,却成了有为堂哥心头一辈子的痛。
  因为有为最终没有违背父命而娶了无双。
  妙玲姑娘在有为和无双成亲后,一下子由最红牌跌落到无人问津的地位,其后三年她门庭冷落的凄惶日子,也没有人再有兴趣去探究了。
  受过她拒绝的人,在背地里不怀好意地骂一句,活该!
  同情她沉沦的人,则满怀感慨地评论道,命运弄人啊!
  无双表姐也知道这件事,在全洛阳城喜爱猎奇的人们的窥视下,她没有给出理所当然的尖酸刻薄的反应,而是一贯的冷漠无语,淡然自持。于是,有为和妙玲的这段“情史”也只得随波而散,云淡风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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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想到,无双和有为成亲的三年后,妙玲姑娘竟扣门造访。
  她来的目的,是要让有为替她做媒说亲的。
  呜呼哀哉,昔日情郎要成亲,新娘不是我,我今嫁作他人妇,却要情人置嫁衣。
  且不说,这妙玲姑娘动的怎般心思,她就没有想过,当年未能抱得美人归的有为堂哥会作何感想?
  我的堂哥是那种大大咧咧,自信甚高,轻信他人,义气为重的人。
  妙玲姑娘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三天来频频拜访,两人在有为的那间西厢房“密谈”了好久好久。
  终于,有为推门而出,自信得颇为夸张,拍着胸脯保证:“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桩婚事我包定了!”
  无双在有为和妙玲在房内的时候,是站在房门外,不动声色地看着的,她看的时候,腰背挺直,嘴唇紧抿,不发一言。
  然后,有为跑进跑出,为妙玲置办婚嫁礼品的时候,无双也是隐在不受注目的角落,对着激情满怀的有为的背影,只吐了一句:“惹祸上身!”从声音中是听不出她喜怒哀乐的。
  妙玲姑娘曾经有三次穿嫁衣的机会。之所以说“曾经”,是因为她三次都没有出嫁成功。
  她十五岁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地来到洛阳,在街边乞讨时被聚花楼的老板娘慧眼识珠。挂牌不到一个月,她的身价就一路飙升至当年洛阳最红最贵最拽的妓女。
  给她破身的第一个恩客姓闵,也是后来轰动全国,十年来最臭名昭著的欺诈案犯。
  这位闵大爷的真名,洛阳人是记不太清楚了。
  案子真相大白时,人们给他起了个外号,“闵换名”。
  此人拥有极高明的模仿字迹的本领,逮谁像谁。
  闵大爷自称是外地来京做丝绸生意的,当年见过他的人都说这位爷长得特忠厚老实,他在京城开张不到一年的丝绸铺也是价廉物美,诚信公道。
  十年前,整整一条吉祥街的老百姓,在他的动情游说下,终于坚信跟着这位闵大爷买卖丝绸,是只赚不赔的。
  老百姓个个有贪心,都想自己手中的血汗钱能以一变十,一夜暴富的。
  闵大爷就是摸准人们的这种心思。
  买方交了定金,闵大爷煞有介事地立了票据,按了手印,一式两份了。
  每晚明月上升,夜雾缭绕,洛阳城内的闵记丝绸铺的书房中,闵大爷一夜连一夜干着后来让洛阳人心惊悚然的事情。
  他仔细看过立据人的笔迹,毁了原件,立了一张张字迹一模一样的,当然内容是面目全非,白花花的银两全都朝着闵大爷的口袋里流了。
  后来,在公堂对质时,买方拿出的只见文字和手印,闵大爷拿出的又见手印又盖章,字迹一模一样的情况下,官老爷也没法判啊!
  五分之一的洛阳人恨得没有办法,也只能看着面目忠厚老实的闵大爷逍遥自得了。
  这儿就要说到我们妙玲姑娘的伟大事迹了。
  许是一夜夫妻百日恩,又许是这姓闵的恶棍真沾了什么邪恶的魅力似的,妙玲姑娘对他喜欢得不得了,不顾老鸨的反对,闵大爷付了足够的银两,妙玲就住到了闵大爷的丝绸铺去了,俨然一个真正的妻子。
  他们也商量着要成亲的,就在万事俱备,喜鹊当头那天的早晨,闵大爷及所有人找不到新娘子了。
  平地炸雷般,闵记丝绸铺冲进了一大群的衙门捕快,捕快中间裹着的是穿着新娘嫁衣,光鲜亮丽的妙玲姑娘,红红耀眼,不过这样的色彩在那个阴沉的早晨总觉得是为后来的诡秘事情,增加了气氛的。
  妙玲姑娘一手拿着真正的票据,一手拿着闵大爷伪造的票据。
  差役扣住闵大爷时,当时在场的所有人以后十年都不会忘记,姓闵的那一刻眼中迸发的强烈恨意和森冷杀机,死死地像铁网一般缠住了妙玲美丽的身子。
  他被带走时没有说一句话,但是所有人都可以替他喊出心里的那句话,如果,我还活着,今后一定像厉鬼一样缠住咬住你,啃干你的肉,吃干你的血!
  那时候,妙玲姑娘身上的那件红嫁衣就显得讽刺而鬼魅了。
  早晨凌厉的风吹到妙玲姑娘身上,她自己还不觉得,可在场所有人都看到——
  妙龄姑娘的那件新娘嫁衣是沾了血的……
  妙龄姑娘第二次穿上嫁衣的时候,是与有为堂哥那次私定终身时,当时不知怎的,会被堂叔叔找到他们,硬生生剥下有为和妙玲身上的新郎新娘装,羞得惭得妙玲无处躲藏,虽然也想过堂叔叔的做法过分了一点,但毕竟还是让妙玲姑娘的第二次出嫁无疾而终了。
  妙龄这次登门造访,请堂哥为她说得媒,是城中刚开了一年的醉仙酒楼的老板,姓姬,是外省人,却老实本分,家中守着一妻一弟,踏实认真地做生意,家境并不是太富裕,却典型的是个会疼女人的人。妙玲姑娘前两次是有机会做妻的,但这一次却只能做妾了,有为堂哥却夸她这次选得对,算是一生不幸中唯一的大幸了。
  姬老板把妙玲姑娘从聚花楼中彻底的赎出来,当然这年头,妙玲的身价也值不了几个钱了。
  姬老板为妙玲另外置了田地,盖了独门独楼的小院,算是成婚后的爱巢。
  妙玲也许当不了大夫人,可在这片小天地也俨然是唯一的主人了。
  这第三次穿嫁衣也是她人生的最后一次,因为这回她也没有嫁成功。
  这一次,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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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亲的前一天晚上,她躺在新房内的新床上,胸口直直地插入一柄匕首,浑身是血,染满了身上穿着的那件新娘嫁衣。
  只不过,这一次染上的是她自己的血。
  在床上,她的旁边,是同样满脸是血的姬老爷。
  而无双表姐的那句“惹祸上身”也应验了。
  在躺着妙玲姑娘和姬老爷的新床旁边的地板上——
  是昏迷不醒的有为堂哥。

  2、
  妓女谋杀案发生后的第一天,有为堂哥被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地直接抬进了洛阳府衙的大牢里。
  他倒并没有受伤,只是酒醉不醒罢了。
  负责此案的是洛阳府尹沈杰书大人,大人在看了堂哥的德性后,说道,得,也不要让他过堂了,干脆本府亲自进牢,直接审理他得了。
  大人和捕快们破案心切,那会容你装迷糊,打马虎眼儿的。
  于是,有为堂哥一觉醒来,便看到齐刷刷一片围绕他而站的神色凝肃的办案人员。
  他手往地上一撑,欲挺身坐起,掌下触到了铺排在地的茅草,扎手似的疼。终于手臂一软,悻悻地没有坐起。他两眼直直地盯着上方,仿佛受了极大刺激,咕囔了一句:“我看到妙玲死了……”
  沈大人听得分明,上前一步,紧逼着问:“是呀,这么说真是你杀的?”
  有为半天没有回过神,直到从大人话中之意跳脱出来,已是浑身冷汗了。

  大,大人,您说什么呀?
  幸好你只杀了一个,姬老爷重伤没有死,大胆狂徒,快把罪行招来。
  啊,大,大人,我怎么会杀人呢?什么一个两个?我一个人也没有杀呀?
  那你为何会出现在案发现场,就躺在尸体的旁边?
  我……是妙玲叫我去的,她说明天的……哦,不,应该是今天的婚礼还缺少几样喜品,要拜托我去置办。她还让人传了便条给我,喏,我这就拿给您看……

  当然,有为堂哥扯着大人的裤腿,呼天抢地也没有用,因为他翻遍全身上下,根本就没有找到他所谓的那张纸条。这下子,他急红了眼睛,抓散了头发了。
  那以后的一整天,负责看管牢房的差役大哥,就只听到堂哥的牢房里,不断发出人来回走动的声音,那声音倒也挺有规律的,每五步脚步声后会传来“咚咚”两记撞击声。差役大哥,纳闷不过,探头一看,好嘛,居然看到有为堂哥每走几步,就拿自个儿头去撞墙,掷地有声似的,撞得差役都胆战心惊。上前一步,欲行阻止,抬头碰上的就是有为堂哥一双充满血丝,迷惑不解的眼睛。
  啧啧,虽然这个唐有为丧心病狂,杀人不对,可是他也是因嫉成恨,错乱了神经罢了,哎,得不到心爱女子的他也确实寒凉可悲的。差役摇摇头,走开了,放心,他这幅情态应该不至于寻短见的。 
  有为堂哥入狱的第一天中午,无双表姐就送去了饭。
  饭盒是交给差役大哥递进去的,差役对有为大声喊着,哎哎,你夫人为你送饭来了,也不知你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干了这样伤天害理的事,你夫人还对你不离不弃。
  有为一晚没睡好,白天又碰上了这样的惊乍事情,折腾到现在,已经憔悴不堪,连路都走不稳了。他颤颤巍巍地接过食盒,打开——
  一碗香喷喷的鲫鱼汤,汤底沉了几片蘑菇。
  哟,差役大哥怪声怪调地叫着,你夫人还真花了一番心思呢,哎,我说你快喝了吧。
  有为怔怔地拿起,汤碗边沿还是温温暖暖的,捧在掌心并不烫手。
  有为又摸索着,从碗底拈到一根头发,拿出来平摊在手中,已然从中间一分为二的。
  有为又愣愣地放下,浮肿的眼睛里流转了什么,很复杂,让人看不明白。
  尔后的那个下午,他一直萎着身子靠着墙,从墙头上方的窗口中看着外面的天空,任由那碗喷香的鱼汤凉了,汤水表面凝了一层油。
  晚上,无双表姐来收食盒,差役大哥对她摇摇头,笑说道,你那个丈夫不领你的情哦,这么好好的汤他都不喝。
  无双走到有为的牢房门口,透过那一排排结识冰冷的木栅栏,看到有为原本白皙光润还算长得漂亮的面孔,此刻却胡子拉扎,皮肤晦暗,粗糙污秽。她沉沉地开口,语气还是很凶的。

  为什么不喝?
  喝了就如你所愿,我偏不要。
  你这个混帐东西,到现在还跟我犟,什么叫如我所愿,成亲那天你就想喝这碗汤的……
  无双!
  呸,不要这么叫我,三年来从来不叫,这会子也不要这么叫我……
  无双,我是冤枉的,再怎么喜欢也是过去的事,三年来我只想好好的……
  你——!自己决定吧,反正汤我已经做了,你喝不喝也都是一样的!

  无双表姐转身走了,连食盒也不收了。
  她的背影平平直直的,身材实在不能算好。
  可是有为看了无双渐行渐远的身影半天,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学足了仰天长笑的样子,只是原本应该豪放洒脱的笑声映照在他身后孤零的影子里,颇有点凄凉悲惨的味道了。
  “嘭——”差役一关牢房大门,索性隔绝了这阵阵神经质的笑声。
  转头看到无双表姐并没有走开,一直守着外面,停驻侧耳,仿佛亦动容于里面有为绝望到撕裂般的声音,眼神往里暗暗收住,像有为一样,也很复杂,让人捉摸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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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役皱着眉头,对无双表姐说道,你那丈夫看来彻底疯了,大娘子,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3、
  无双表姐是要自求多福。
  看完有为堂哥后的那一晚,她就接了一笔生意。
  她要为死去的妙玲姑娘化尸妆。
  我是在家里边嗑着瓜子边想着这些事情的,丈夫过去的情人惨死,丈夫也成了头号嫌疑犯,这个无双表姐却坚持一定要为妙玲姑娘的死尸整理遗容。
  无双表姐的冷静确实让人头皮发怵,有为并没有说错。
  这一晚的月色很好,明明朗朗,没有间歇飞过的云雾遮去它一分一毫的光辉,与洛阳城内弥漫的诡秘恐怖、迷蒙晦涩的气氛实在不相称。
  也有到处夜游的微风,轻轻地拍打着我卧房开着的纸纱窗,窗纸上映衬着婆娑的树影,颤颤的,不停地抖动着。
  我瑟缩了一下肩头,感到心里莫名其妙地往外逼着寒气。
  仿佛应景似的,“咄咄咄”,有人在这样的深更半夜敲响了我家的门。
  我的胆子不知是何时训练得忒大了,许是我的一家子,亲朋好友,怪里怪气的亦不少吧,我从小也沾了些许的“鬼精灵气”。
  我开了门,无双表姐?!

  在这样的节骨眼儿上,清妹妹还有闲情逸致嗑瓜子,你就一点也不担心你那个该死的堂哥?
  那么表姐呢?口口声声该死的,深夜却只见你在为堂哥四处奔波。
  我才没有。该死的就让他该死好了,三年来,他不睬我,出了事,我也犯不着理他。
  哦——,那我也跟表姐一样,既然认定堂哥是清白的,就静等真相大白喽!反正——,嘻,有人比我还操碎了心呢!
  哼,我跟你不一样,我才没觉得那混账是清白的……咦?你怎么?呸,你,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越长越成精了。
  嘻嘻!
  对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姑父呢?
  爹去沈大人府上,商谈这件谋杀案去了。表姐,你放心,爹和沈叔叔挺上心的。
  呸!走,带我也去沈大人府上!

  洛阳府尹的书房内燃着沉香,空气氤氤氲氲的,是个思考的好地方。
  我的耳朵被无双表姐拽得生疼,哇哇直叫的当口,却分明感到她碰触着我的手指尖略略颤抖着,她并不像她表面那般的要强,她的内心其实也很焦急。
  无双面对上百具尸体都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在沈大人这间灯火通明,宽敞整洁的书房里,她更可以镇静自若的。
  可是,她一开口,我又可以感受到她的声音像是嗓子眼挤出来的,失去了她一贯的从容,带了点急迫,许是藏着了七分的紧张。更可以让人明白她接下来的话是多么至关重要了。

  “沈大人,那个混账……嗯,唐有为,他究竟是怎样招供的?”
  “招供?”沈杰书大人捋着薄薄细细的几缕胡须,慈眉善目,宽心宽度的,对于无双表姐冲冲的口气也好脾气地领受了,“呵,我们也只是当他有嫌疑,并没有定罪任处啊!”
  “那么!”无双突然迫切地追着问,“那么,有没有查出他昨晚去哪喝的酒?为什么要喝酒?喝了有多久?和什么人喝的?”
  “喝酒?无双姑娘认为喝酒会和这件案子有关?”
  “无关!”无双倒是很快地下了结论,脸往下拉的很长,更在她整张灰色不明的脸上添抹了几道阴影,“只是想证明近三个月来,这个混账天天晚上出去,清早鸡鸣才归,看来,真的是鬼混去了!”
  “无双!”我爹大喝一声,阻止无双说出更粗俗无礼的话,怎么能当着大人的面这样?想说啥就能说啥吗?这个无双从小就是个怪胎。
  “那么,大人,唐有为怎会倒在凶案现场,一夜未醒,一夜未逃离呢?”
  “正如姑娘所说,你夫君喝醉了。”
  “能醉得如此不省人事,竟至一夜未发觉自己身在何处?真要醉到那般地步,他,又怎能杀得了人?”
  “这——,对了!唐有为曾说,他一进妙玲姑娘的房门就遭人攻击,被打晕了,也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么说,当时的房内除了尸体和唐有为,确有其他人喽!”
  “不,这也只是唐有为的一面之词,怎能轻信?”
  “对,大人谨慎从事,犹豫再三也是应该。那小女再敢问大人,当时在案发现场发现昏迷的唐有为时,他是仰天而躺,还是面朝下而躺?”
  “仰面而躺,如何?”
  “那么他是仅只后脑勺受伤,还是额前额侧脑后都有撞伤?”
  “嗯……仵作当场作过检验,伤者额侧及脑后各有撞击淤痕。”
  “这就对了,大人!如果当时房内无人,唐有为确系酒醉而倒,那么他只会后脑一面受伤。如他所说,确遭人攻击,才会前后两面都有伤。大人,您现在马上可以去牢狱提取唐有为再次验伤,以证明小女所说的,大人!”
  无双表姐的眼睛本来就是乌黑乌黑的,只是以往看她的时候,她常常不自觉地敛下眼皮,收住了内里的灵气。这会子,她这么抬头直视,理直气壮地道来,却仿佛往外迸发着一种不可小看的精锐之气。表姐她越说越兴奋,连红润的嘴唇都染上了一层莹莹的光泽了。
  受着这样女子的这样的言辞鼓舞,房内的两个大人是真心愿意相信无双所说的每一个论据的,可是——
  “不必了!”沈大人干咳了两声,似乎透着浑身的不自在,“刚才——,牢房差役报告,唐有为不知为何一下午频频以头撞墙,似是烦恼异常,神志紊乱了。这会子就算复检,这额前之伤恐怕也不能作为证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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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这个该死的蠢蛋!”
  我不止一次看过无双表姐咬牙切齿的样子,她也不止一次这么悻悻地辱骂有为堂哥了。
  可是表姐这一刻的“骂”有点不一样,除了忿忿与失望外,还有隐隐的一层寒凉。
  当然,无双的“口没遮拦”还是会换来我爹的一顿训斥,可是她马上又打起精神,说出她下一步的证据。我是这么认为的,不管无双她怎么死皮赖脸地不承认,我还是这么认为,我觉着无双“说证据”的样子,也是很美的,嗯,很美!
  “大人,小女还有话要说。请问,仵作给妙玲验尸后,可曾发现她死于昨晚何个时辰?”
  “这——,我们发现尸体时为寅时。有邻人见这家大门微阖,并未上锁,出声叫唤,亦无人应答,心上起疑,便上楼一看,却早已血溅当场了。仵作与衙门捕快是同时赶到的,验过尸了,从尸温和僵硬程度上判断,死了约摸四五个时辰,由此推断案发在昨晚子时左右吧。”
  “那么,大人也确认死者致命伤为胸前一刀了?”
  无双表姐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居然会从两眼中忽闪出几许“鬼光”。
  “对呀!”沈大人点头肯定,“所有到场的办案人员都亲眼所见,一刀直插心胸,女子的新娘嫁衣全部为血浸透,当时的情景真是——,真是惨不忍睹啊,血洒溅于床铺,到处皆是。仵作检验,除刀伤外,别无致命痕迹了。”
  “哦……是吗?”
  无双表姐咂咂嘴,并不是疑惑,而是自信满满的,又令人憋闷似的卖着关子。
  沈大人见状,自是不能等闲对待她了,“无双姑娘难道有不同的见解?对了,你刚才化过尸妆,见过尸体的。”
  “小女确有不同的看法。”无双表姐沉吟了一下才开口,“大人知道,小女所干的工作并非光彩耀人的,小女走在洛阳街头,常常会听到人们对我的诟病,可是——,小女却由此在几年里接触到别人无法想象的东西,小女每年摸过的尸身大大小小也不下百具了,小女用心看着,也用心记着。大人,您知道,这些尸体都是死状各异,死因不同的。虽然大多情况下是正常死亡,但是还是有一些值得人回味探究的案子。有的明显是外伤致死的,也有的却因为不为人知的神秘暗病而夺命,有的显著明朗,有的迂回曲折,或者被官府公开申办过了,或者被相关者私自掩藏下去。小女看多了死亡,伤害,丑陋,恐惧,总觉得人的内心,人的世界还是黑暗比光明多。或许,这也是我家那个混账东西不喜欢我的原因吧……”
  沈大人看着听着,是忍不住从嘴里咂摸出唏嘘感慨的味道的。
  就连爹和我,也从来没有看过如此感性的无双,我们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今晚已经看过她很多个第一次了。我们所有人,对于这个怪腔怪调的无双,恐怕都应该重新审视了。
  夜到底是很深了,房内各处也都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每支蜡烛上罩着的那团光晕也越来越小,挣扎了几下,还在做最后的跳跃。
  我原本是被无双拖着来的,这些大人说着这么“血淋淋”的东西的时候,怎么也不要顾及一旁什么都听了进去的我呢?
  起初,我还不情愿地打了几个哈欠,久久地,竟会沉浸在无双的叙述中不能自拔了。
  奇怪,无双的声音原本是不好听的,可这会子她讲的这个“故事”却好好听啊……
  “大人,小女对尸体不能说是了解彻底,但是常年耳濡目染,现在整个洛阳城中,要想好好倾听尸体想透露给人们的东西,除了小女有这等本事,大人,您还能找出第二个人吗?
  凡被人杀伤而死,其尸口眼皆开,头髻宽松紊乱,两手微握,被伤人见行凶人持刃物来伤害他时,必然会与之挣搏,用手来遮截,于是被伤人手上必有损伤。妙玲姑娘唇口开,却两眼合,只胸中一刀,其余全身上下再无伤痕。此为一处疑点。
  其二,如果死者生前被刃伤,其痕肉阔,花纹交出,但妙玲姑娘胸口一刀,肉痕齐截平整。如果死者生前被刃上也必有血汁,疮口皮肉有血,血色鲜艳,但妙玲姑娘被刀刃刺伤处,肉色干白,更无血花。
  大人,听到这里,您会想到什么呢?
  种种迹象表明,妙玲姑娘胸口一刀,是死后才插上去的!”

  沈大人的书房本来就开阔而幽静,这会子爹爹和沈叔叔听了无双表姐的话,更是双双噤口,目瞪口呆,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只听闻空中间歇闪着烛花的“噼啪”剥落声。
  我眨巴了一下眼睛,笑一笑,看来此刻也只剩我能“活动自如”,“处变不惊”了!
  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个无双表姐看过摸过千百具尸体,也已然成了验尸精了。总之,这一回——
  算是大开眼界!

  4、

  沈大人说,那么依无双姑娘之见,妙玲姑娘是早就被其他原因致死了,而后又被人往胸口再插入一刀?这,这又是如何?为何如此啊?还有,妙玲身周那么大量的血,无双姑娘你又该作何解释?
  沈大人是尽量平心静气地说着这些疑问,不是他不相信无双,他更没有武断地斥责无双,正因为相信了,才止不住胸口溢出的阵阵寒气,再仔细一想,哎呦,这件案子原来是这么诡异多变的!
  无双说,现在的局面小女也不好处理,全要拜大人那个糊涂仵作所赐,草草验了尸,也没有谨慎复检,得了大概的结论就把尸体发还给家人,要不是姬老爷亲自上门拜托小女为妙玲之尸化妆,很多重要的秘密也会如风如雾一般,随时光的流逝而消失的。大人,查案最重要的就是善于倾听尸体吧。大人,小女是这么想的,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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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表姐,你也见好就收吧,没看着沈叔叔一脸的尴尬难堪吗,人家大人有大量,才这么晚了,还很有耐心地陪你耗着,现在这样的大人哪处找去?
  无双再说,妙玲身上的那件血嫁衣只怕不是遗落,便也是草草处理了的,否则,小女当场就可以陪大人验证,妙玲姑娘身上的必不是人血!而且,插刀之人与洒血之人必是同一人,洒血是为了故布疑阵,为了掩盖胸口那一刀的虚弱作假罢了。
  也对,无双表姐的口气狂是狂了点,横也横了点,那是她从小就这样。
  我咀嚼着无双的话,还是觉着这么些人中,还是无双讲得最有道理,每一句都极有道理。
  无双表姐的半个侧脸在晕黄迷蒙的烛光衬托下,也显得极美。
  我想,有为堂哥出狱后也一定要好好琢磨无双的这种美才行。
  沈大人索性两手一摊,那么无双姑娘你说,妙玲究竟是怎么死的?
  无双也是两手一摊,大人,小女还不知道。
  什么?连和善的沈大人都吹胡子瞪眼了,无双的无赖相与有为是有的一拼的。
  无双笑了笑,把眼一眯,抿抿嘴,仿佛在头脑里搜索着什么,良久才说道,沈大人,秋季三个月,尸体须经两三日才会从面上,肚皮,两肋,胸前作肉色变动。恳请沈大人立马从姬家拿回妙玲的尸身,迟一步入了葬,便更不好办了。三日后,请大人主持,再验一回尸,这一次,小女请求沈大人能让小女亲自操手,到时必有正确之因出现,一定!
  沈大人支吾一声,不置可否。
  无双想,既然这会子自个儿占了上乘,那么再紧逼一句吧。
  “沈大人,不管如何,看来昨晚妙玲的房内,除了妙玲的尸体,昏迷的唐有为以外,真的还有一个不明的凶徒?”
  “还有一人?嗨,不就是同样头破血流的姬老爷喽……”
  “是呀,唔——,是同样头破血流的姬老爷……那么,大人,小女想应该有前后两人对妙玲的身体作了伤害,一人是直接致她于死地,另一人往她的尸体内插入一刀。对,必是有两人,如果说从头到尾由一人作案,于情于理不合,正如大人疑惑的,既然杀了她,为何还要捕那一刀呢?多么拙劣的技法啊!所以,大人,我们现在可以确定,就算唐有为是两个凶徒中的一人,那还有一个逍遥法外的!”
  “呵,无双姑娘就没有想过,可能最后还是唐有为施与致命一击,另一人纯粹只为泄愤罢了,姑娘就没有这么想过?”
  是呀!可能真是如此!
  无双在不自觉地叹气,尔后重重闭了闭眼,我看到她眼皮子里的眼珠在不断蠕动,想来她也是难以抉择,有所痛苦了。
  在有为堂哥入狱以后,我,我们所有人才有机会看到无双平日不为人知的丰富表情。
  “是呀!”无双说道,“真是一半一半的机会,也,只能赌一把了。若论因嫉生恨而杀人,大人,除了唐有为有最大嫌疑外,还有何人?”
  呃?若论因嫉生恨而杀人,还有何人?
  那么就只能想到——


  姬夫人王氏在案发后第二天,被传召到洛阳府衙大堂。
  当她蹒跚着走进来时,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包括同样身在堂上的无双表姐。
  王氏挺了个大肚子,也有五六个状了罢,面目平和,一脸恬静,嘴唇轻轻抿着,向人泛着温柔的印象。而且,她的样子看起来相当年轻。
  陪同她来过堂的,有她的丈夫姬老爷。
  姬明的头上还缠裹着层层纱布,布缝里往外透着隐隐的血气,脸色苍白得吓人,看来伤的着实不清。
  他已经上了年纪,与他那个长相甜美的妻子站在一起,看来是很不相配的。他的两颊精瘦,双目抠陷,身子微驼,步履不稳,看来像是吃过苦,受过累的人。
  他来洛阳城还不到一年,做生意老实本分,赢得近邻一致的好口碑。现在,他们家摊上了这样血腥倒霉的事,知情者都不免为之掬一把同情之泪了。
  在王氏的身后却还有一个相当雄健漂亮的年轻人,黑黝黝的面堂泛着健康红润的光泽,长长的手臂往挺直的腰板后面交握一放,显得那么自信笃定,坚毅果敢。
  这是弟弟姬风,与他老迈憔悴的哥哥也着实是不一样的。
  沈大人看看王氏,撇嘴不露声色地一笑,无双表姐看到大人这幅样子,脸色难堪至极!
  想来,这样大腹便便的女子,再如何有充足的动机,也不会成为杀人凶手吧。
  过堂的时候,按规矩是必须站着的。王氏站久了,额沁汗珠,略感疲惫,身子往后一踉跄,似乎要倒了下去。姬老爷离她是很近的,许是他自个儿身子骨虚弱,手脚不灵便,竟没有察觉到妻子的任何不适,也没有给予相应的照顾。
  只有那个弟弟,姬风倒是眼明手快,他抢前一步,用那双大手顺势托了一下嫂子的胳膊,扶得王氏站正了。接下来的审理过程中,这个姬风似有意又似无心地站得离王氏更近了,在后的那双有力的手臂也时不时地抬一抬,略略碰着王氏的样子,似沾染着又间歇的撤离。知那一双眼不断地瞟着嫂子,关注嫂子的情态神色,以便能及时伸出援手一样,在暗暗地做着关心!
  这么一来一回,自然也落到了无双表姐的眼里,她居然一改难堪的脸色,目现窃喜了。
  沈大人问的是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案发当晚,姬夫人和姬公子你们各自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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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个问题姬老爷是不用作答的。
  王氏说她当晚身子不舒服,在家休息。
  姬风说大哥看小嫂子去了,于是店里就由他全权张罗。
  沈大人问,有没有谁可以为他们证明。
  王氏说她打发了丫环早早休息,自个儿也入睡了,无人作证。
  姬风说酒店很忙,他又是招呼客人,又是管账,又是去仓库查货的,进进出出,也没有一个稳定的证人。
  沈大人听罢,对着无双表姐眨眨眼,意思是说,小姑娘,这样我也没有办法了。
  却不期然还是看到了无双表姐越展越灿烂的笑容。
  说实话,听着爹爹回来给我叙述公堂上的情景时,我死也不相信无双会有那样的笑。
  许是无双表姐心情不错,案发后的第二天她还是去牢狱探望了有为堂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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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唐有为,你要跟我实话实说,这三个月来,你夜夜晚出,清晨醉归,你到底去干了什么?”
  无双表姐向来率性而为,此刻她也是双腿盘膝,一屁股坐在了牢房脏污的地面上,与里面的有为堂哥隔栏而望。
  “哼,你都做了汤给我了,还来问这些干什么?”
  有为堂哥的神色较之昨日镇静不少,不过也许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目色透着些许麻木。他懒懒地抬手,捋了捋额前散乱的发丝,头甩一甩,还是摆了一个看得过去的姿态。无双表姐也说得很对,有为一向就是那种“闷骚”型的人。
  他输了谁也好,就是不能在这个讨厌的无双面前输了自己的形象。
  嗯,还有心思注意自己的仪表,还好嘛!无双笑了笑。
  有为看到了无双脸上难得的笑,原本懒懒地在口里嚼了根茅草,却突然“噗”的一声,从口中又吐到了无双的脸上。
  无双闭了闭眼,看来已经在忍着怒气了。
  这回换有为笑了,轻蔑又冷冷的,“怎么,心里寒凉吧,你昨儿个又是怎样对我的?”
  无双却说了一番这样的话,“唐有为,我们不像夫妻,但又确实是夫妻。对门而住,我岂有不觉察的道理?你不是重新碰着妙玲后才举动异常,作息紊乱的。早在三个月前,你就鬼鬼祟祟地掩进掩出了,生怕被人知道你在干什么似的。你一向那么洁身自好,注重容貌的,洛阳城谁人不知,喜品店的破落少爷最爱像只孔雀似的花枝招展了。可是三个月来的每一个晚上,你都把自己弄得不修边幅,狼狈憔悴的回来!这一切决不是为了妙玲,什么因嫉生恨,我是不相信的。你的原因是死也不肯跟我说吧,可是别人不了解,生活在一起三年的我岂会不知道……”
  有为堂哥在无双的一言一语中渐渐低下了头,仿佛完全灭了气焰一样,双肩也像真正斗败的公鸡那样垮着。
  久而久之,他的肩膀开始抖动,竟,竟让人闻到一种细细簌簌抽泣的声音。
  有为堂哥被无双表姐彻底弄哭了。
  当然,之前或之后,他都被无双弄哭过。
  我十岁的时候才学会用另一个成语来形容他们这一对。
  无双当场就破口大骂,声音之大让门外的差役频频探头往里窥视。
  “呸,唐有为,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该想办法好好解决呀!你这个混账,怎么我越说你越哭呢?你,你你你,再掉眼泪下去,湿漉漉的,你晚上怎么睡呀,你个笨蛋……”
  当然,无双那天回来后向我说着有为的“哭”了,她说得一五一十,绘声绘色,至于有没有加油添醋,我是不得而知。她的目的当然是在我面前嘲笑有为的懦弱无用,顺便标榜一下她对有为的“哭”是怎么也不会在意的。
  可是我却觉着有为堂哥是哭出了自己的伤心和感动,他这一哭,却也哭软了无双表姐的心湖。可喜的是,在以后的岁月里,那颗心却再也没有硬起来。


  无双表姐不喜欢喝茶,也不喜欢喝酒,只为了有为堂哥的一句话——

  妙玲死的那晚,我是在醉仙楼喝酒,一直喝到了丑时,我明明听见打更的铜锣声,错不了的。

  无双当然也想问,你为什么要喝到那么晚?一个人吗?有什么理由?为什么偏偏在醉仙楼?
  可唐有为就是一副病猫拖着死老鼠的衰样,该点到为止的时候他绝不多说一句话,你,又能拿他怎么样?
  无双只能悻悻地住口,没有追问下去。
  不过,为了这句话,无双在醉仙楼呆了整整一天。
  开头她点了一壶茶,什么点心也舍不得吃,只得拼命喝茶来掩盖她伶仃一人的尴尬别扭样。
  于是一个上午,她跑了五趟茅房。
  姬老板是楼上楼下满堂跑,忙碌地招呼着客人的。他的眼角也瞟到不停跑进跑出神色匆匆的无双,于是在那个上午快完了的时候,笑眯眯地朝她走了过来。
  “是无双姑娘呀!姑娘是大忙人,怎会今儿个有空光顾小店呀?”
  无双想,你都亲眼看着我进进出出五趟了,何必还来多此一问,而且这个姬老板是不是脑袋伤得很严重,连生意都不会做了?这又是什么话,哪有不欢迎客人的道理?听他口气,指不定要把我往外推呢!
  “是的!姬老板身体也可好些了?这么早就出来张罗生意,真是辛苦了。”
  “唉,混口饭吃,我们也都是小老百姓,有什么办法,这店门可关不得呀,我这个样子让姑娘见笑了。说实话,这额上的伤总有一天会好的,可是我这心上的痛呢……”
  “妙玲姑娘死得真惨!”
  “谁说不是呢?家门不幸啊。我,一直只是个迂腐守旧的生意人,碰着她觉得很喜欢,特别的喜欢,才下决心纳妾的。我那口子,姑娘也是见过的,倒是个特别面善心慈的人,听说我和妙玲的事,二话没说就同意了,说多一个人为老爷添继香火总是好的,你瞧,这还叫我说啥呀?”
  他用手一指,指着前方一侧的账台处,无双随着他的示意也看过去,王氏正挺着大肚子,坐在账台后,手中并不停歇,全神贯注地算计着什么。无双再左右环顾一圈,今天倒没有看见那个漂亮强干的弟弟。
  姬老爷看来烦躁异常,心事重重,居然逮了这个机会和无双这样的“外人”喋喋不休上了,索性一屁股坐在无双的桌对面,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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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就想,一妻一妾这么好好过的,大娘子持家有道,小娘子温柔贴心,也许我们这样的人一辈子也不会大富大贵,可平安知足,也和乐融融了。谁也想不到妙玲她怎会被……她,一向也没有什么仇人哪……怎么会?”
  “姬老爷那晚也在房内,难道就没有看到凶手?”
  “呃?哦……那晚我去看妙玲,想问问明日成亲还有什么需要,还要添置些什么,既然是纳妾,这种规矩也是不必忌讳的了。可是我一进门,就觉得眼前罩过来一团黑影,当头一棒,打在我头上,我就这么晕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哦?姬老爷也是进房后就遭到了攻击?那么,姬老爷当时一定会察觉妙玲其实已经死了吧!”
  “呃,我一进门就被打晕了,根本无暇顾及其他,醒来一看,才发现自己被抬到了妙玲的床上,周围站满了衙差……”
  “哦,原来,姬老爷连尸体也没看见呀,那么老爷是几时进的妙玲家中的?”
  “应该,应该是丑时左右吧,我也记不得确切时辰了!”
  “那么,姬老爷之前在醉仙楼吧?”
  “是的,那晚的后来,才把生意交给舍弟打理。”
  “那么,姬老爷在丑时之前一定可以看到一个人的。”
  “呃,是谁?”
  “唐有为!”
  “呃,无双姑娘你的夫君吗?不是说他是头号嫌疑犯……咳咳,我不该当着姑娘的面这么说,唉,也是在案发后我才知道令夫与我的小妾以往是那种,那种关系,想来姑娘也是受累了……姑娘别看小店微薄经营,可从早到晚,甚至深夜,滞留不走的酒客还不少呢,所以,我们有时才连夜也不关门的……客人进进出出,有时我们是不能全部注意到的……姑娘所说令夫那晚在我们酒楼喝酒,请姑娘恕罪,我实在是,实在是……”
  “哦?姬老爷还是没有看到呀?姬老爷是忙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扑在酒楼上了。”
  “姑娘不好意思,我该……”
  姬明老爷突然站起,浑身不自在的样子,想来他也觉着和无双这样的女子讲话,常常到最后也会话不投机半句多的。
  临转身前,他似乎舔舔嘴唇,欲言又止的样子,那张瘦削嶙峋的脸愈见尴尬了。
  “那个,姑娘为妙玲化过尸妆,之后衙门就把尸体还给我们了。可是,昨儿个深更半夜,衙门来人又把尸体提了回去,来人神色晦暗,似乎藏了另外的玄机似的,小民问,官差也不回答。姑娘与唐君行大人是亲戚,唐大人也是调查这件案子的官员,呵呵,无双姑娘一定知道,衙门为何要这么做吧?”
  “我不知道。”
  “咳咳,姑娘回答得真是干脆,呵呵!我们做家人的,也想早点让逝者入土安息,早登极乐世界,尽点我们在生之人的本分,也算是大家一场缘分……呵呵!”
  “这是衙门决定的,姬老爷还是耐心等着吧。我想整个洛阳城,姬老爷怕是最想为妙玲姑娘报冤屈的人了,所以……”
  姬明老爷悻悻地点点头,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时,右手袖管被桌角勾住,他一扯一甩,在自己也没有注意的情况下,晃晃悠悠从那个袖管里飘落下一张纸。
  无双低头看见的时候,姬老爷已经走的远了,眼看着他要踏出酒楼,出去办事的样子。
  无双摇了摇脑袋,眼珠子跟着滴溜转,突然,俯身捡起了那张纸。快速打开,眼睛一低,瞄了一下,好在字句不多,完全可以一目了然的。那上面写着:

  明日我去城东观音庙上香,老爷不跟着去。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找个理由出来,不见不散!

  字迹很是娟秀,言词暧昧得让人浮想联翩。
  老爷陪着夫人进香是天经地义的事,老爷不去,另约他人,这里面就透着非常危险的东西。
  危险到足以勾掉某些人的命。
  字条是从老爷的袖管里掉出来的,却不是写给老爷看的,可是老爷现在已经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这里面又透着非常玄机的味道。
  玄机到让人看不清下一步事态的发展。
  无双绝对敢打赌,今后每一刻发生的每一件事将带给人们的,肯定是不幸多于欢乐。
  无双只看了一遍,却想了好久。
  她的脸上很好地保持着微笑,不露声色,又快速地将纸一叠,塞进了她的袖管内。
  她抬头看到柜台后的王氏依旧默默无语地认真算着账,脸上恬静柔美的表情如果是中意的人看来,那是很有魅力,也极其诱人的。
  无双高声喊了一声,要了一碗阳春面。老远的王氏倒是听着无双的叫声了,抬起头来对她笑了笑,点点头,算是认识无双的。
  无双也点点头,却在心里叹口气,左手伸到右手袖管,不放心地把那张纸条往里又塞了塞,这种东西,还是不要再掉出来的好。
  无双简单地吃了午饭,想着下午可不能再喝茶了,于是,她点了一壶酒。
  可是半壶还没有喝完,她就快要挂了。

  迷迷糊糊中,隔壁一桌上不知何时坐上了俩老头,中气十足地谈着话,也就由不得无双不听进去了。
  “哎呦,你说天下还有这等怪事,就我这把年纪,居然还碰着有人要给我做媒?”
  “呵,怕是人家看你老当益壮,足够力气梅开二度吧。是谁呀?那人怎么说的?”
  “喏,还不是前天晚上,嗯,我记得那晚我们城里还出了件凶案呢!哎呦,真是不吉利,有人被杀了,有人却在同一时候要给我做媒?哎呦!我还是在这家醉仙楼喝酒,隔壁桌一个酒鬼样的突然跳过来,死皮赖脸地缠着我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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