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东然和金天闯面面相觑。“岳不群”指的是当年在石冶一中刁梓俊的班主任岳衷怀,刁梓俊在班里总跟岳衷怀作对,但岳衷怀理解他不是针对自己,因为刁梓俊向来跟任何约束他的人都作对。岳衷怀的肚子通往宇宙空间的黑洞,是个深不见底的人。他根据刁梓俊暴躁的脾气,推断他将来决不会有大出息,于是也就没放在心上,甚至连廖东然和金天闯当是也是这么认为的。可现在就连岳衷怀的女儿,都在使用刁梓俊所在的晋达公司产的电脑,世事无常也真难料。
“从这所学校出来的最出息的人,不是我,是他。”刁梓俊慢条斯理地用牙签剔着指甲,“你们还不知道吧?他现在高升了。”
廖东然和金天闯毫不怀疑,岳衷怀这个人深不见底,肚子通往宇宙那边的黑洞,在学生面前又摆出一幅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相,这种人当然是最有可能走向成功的。廖东然试探着问:“他不会是当上教育局长了吧?”
“市委副书记。”刁梓俊似乎说得很轻松。
廖东然吃惊不小:“我知道最近市委新上任了一个岳书记,可怎么也想不到是他啊……”
“呵呵,虽然校庆他没来,只是打了个电话道贺,推说市里的政务太忙,却足已经让老校长感激涕零了。岳衷怀的秘书还送来一幅正楷‘育人为本’,在场无论行家还是不识字的文盲都惊人一致地认为这字写得好!哈哈!”刁梓俊的言语里永远充斥着一种愤怒的揶揄,接着他起身拍拍衣服,尽管上面并没有什么灰尘,说道:“好啦,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到时候再好好聚聚。我还有事,那再见啊!”
廖东然和金天闯都情知这是客套话,说不准刁梓俊一去兮便不复还了,只有久久地目送着他的宝马而不是他。
邢坤晃着肥硕的脑袋,大口大口地舔着刚买来的雪糕。刁梓俊和另一头马胡功相互望了一眼,又重新垂下头。
邢坤吃光之后,又来回舔了舔手指,这才抬起头,问刁梓俊:“你在烟州有朋友吗?“
刁梓俊一愣:“什么?”随即回头看自己的司机兼保镖。
邢坤不耐烦地重复:“什么‘什么’?问你在烟州有朋友吗?”
“啊……”刁梓俊想了想,“……有。”
“那你还想半天干嘛?想数么?”邢坤继续问,“数出几个了?”
“有八个。”刁梓俊补充道,“我们都是同学,从小玩到大。这次校庆……同学聚会,在一起……吃了顿饭。”
“吃饭倒无所谓,只是别忘了公司的规定。”
“我知道。”刁梓俊肃然说,“我不会跟他们说公司的事的。”
“当然,你的朋友嘛,想要电脑的话就一人送一台,或者干脆来专卖店挑也行。”邢坤很宽厚地拍拍他的肩,转而对胡功说:“胡大哥,你干得不错呀。”
胡功忙低下头,战战兢地解释:“邢总,我的手当时……突然不听使,方向盘自己转出去了……我也是没办法……”
“我也没办法。”邢坤硬生生地打断他,“你知不知道多撞那俩人是干什么的?那个教师就算了,另一个是海关的职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现在随地扔颗炸弹就能炸死百来号干部,干部多,职工更多,我知道!可人家就算是条狗,那也是海关的狗!我们得罪的是整个海关!我现在刚跟叶关长攀上交情,给你这么一弄,以后不管你有多大能耐,他这一关就别想过了!”邢坤又蹲下来问他:“你说地球这么大烟州也不小可他偏偏就走在顾学庆的前面!没人看见吧?”
“没人敢说。”胡功答得很含糊。
“胡哥,你要真是你妈养的就把这话再说一遍,我敢肯定,你这是放屁不是说话。我让你戴上宽点儿大点儿的太阳镜,你不听,非说老土。然后事儿没办成不赶快跑,还瞪眼瞅人家。你瞅什么?”邢坤越说越怒,“有人能看见就肯定能有人说漏嘴。你让我怎么办?把你这双勾魂摄魂的风骚眼抠下来?嗯?抠下来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你什么时候都没长过眼。”
邢坤站起,挺直了身子又问:“那辆车,处理了吗?”
“我让人把车牌换掉了。”
“问你车处理了吗?车!”
“处理了,我把有血的地方洗了好几遍,一点儿也看不出来,然后扔在华阳街大院的停车场里了,那里有的是面包,光昌河出的就好几辆。”胡功又有些不甘地说,“要不是他给人送医院了,我早……”
“别把能力和运气混为一谈。你那点儿能耐中国人都知道。”邢坤搓着手,“你看他能不能死?”
胡功的眼球转了半天,吱唔着说:“大概……应该还没死。但那条胳膊算是完全废了。刑总,反正咱们已经教训他了,用不着非杀他不可,省得我还要往南跑路……”
“非杀他不可。”邢坤阴恻恻地逼视着胡功,“我真的不愿意杀人,真的。没办法!你们是知道的,顾学庆是烟州出了名的检举大王,浑身上下除了证据什么都没有,穷得只剩命,这个人最讨厌的特点就是不怕威胁,越挫越犟,他想告我,想致我于死地。我非杀他不可!没命的死人拿什么资本跟我犟?有头睡觉没头起床!”
刁梓俊一凛,提醒道:“可他在医院里。”
邢坤不以为然:“在医院里?那更好。这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他快死了。”
刁梓俊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胡功等他离开,才悄悄地凑上去说:“邢总你真的要在医院里把顾学庆‘那个’?”
“什么‘那个’?那个?嗯你说什么呢?听不懂。”邢坤扬扬手说,“你没杀人也得离开,去财务科领十万,三年以后回来。”他抬眼睥睨着胡功:“你还不走?我让人也开车送送你?”
“不,不用!”胡功忙不迭地冲出门去。
深夜,刁梓俊开着那辆象征身份的宝马,在环山的路段行驶着,脑海中仍上演着两个小时前在医院里的一幕:他穿着深色外套,戴着宽大的帽子和医用的手套,小心翼翼地将注射器中的药液挤出,又一针扎进自己携带的药瓶中,做完这一切,再悄悄放归原处,缓缓里踱着步子,很自然地与值班的医生擦肩而过。上完洗手间的护士走出来,推着装有大量镇静剂的针管和药品,向顾学庆的病房走去……想到这里,他禁不住笑出声来,对自己的杰作感到得意。在自己每次成功完成任务以后,邢坤给他的报酬都是极为丰厚的。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事尽快报告给邢坤。
他拿起手机,摁了电话号码,却久久不见回音,优质的液晶显示屏也显不出邢坤那张痴肥的丑脸。刁梓俊有些奇怪,重拨了一遍,显示屏上忽然出现了很凌乱的黑白影像,与此同时也带来了嘈杂的声音,这种功能是这个手机本身所不具备的。画面由黑白转为一种极其惨淡的死绿色,手机突然传出了尖锐的嘶鸣,刁梓俊即使很有胆量,也多少吃了一惊,很显然,刑坤还没有能力让自己的手机开这种怪异的玩笑。